第九章 當我男人,就三個小時(1/2)
天下間沒有不散的宴席,哪怕就是算是親兄弟,也免不了會碰到各奔東西的傷感場景。
李家三兄弟一個去了珠三角,一個要直奔東北老家,剩下李雲道獨自一人,奔赴長三角。
徽猷是中部一個叫四平的小鎮下的車。四平,似乎是取義於四平八穩之義。這個詞讓兩兄弟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個人:弓角。雖然那個只知道傻笑的憨厚大漢目前為至並沒有做出什麼大的成績,但是在這兩個弟弟的心目中,大哥弓角卻是如同泰山一般的存在,哪怕這個一頭烏黑青絲比女人還要妖艷的男人可以用文武雙全來形容,但卻絲毫不影響那個憨厚漢子在兩個弟弟心目的地位。
這就也是為何徽猷口中會出現「兩個我和兩個三兒,都不一定抵得上一個李弓角」如此這般的話
似乎這是唯一一個能買到通往東三省火車票的中部小鎮。
買票時徽猷執意要買硬座,但李雲道還是固執地花了近五百塊錢,買了一張從四平開往黑龍江的軟臥,捏著那張不足一巴掌大的火車票,李雲道只感覺自己的手心裡頭不停地淌汗——似乎這是他有生以來花出去的最大的一筆開銷。只是,如果這錢花在他自己的身上,他一定會心痛不己,但花在徽猷的身上,他卻如同挖出了上等玉石般舒暢。
雖然李雲道早就猜到會有離別的這一刻,但沒有料到這一刻會來得如此之早。把火車票塞到徽猷手中的時候,他才終於打破沉持續許久的沉默。
「不跟我一起去長三角轉轉再回東北?」李雲道向來都不會把心事寫在臉上,就算挽留的言語都似乎顯得有些生硬。
一頭青絲長發的徽猷輕笑著搖了搖頭,本來他就是一個話不多的人,只是淡淡了一眼呼嘯而去的貨運列車,回過頭道:「我還是直接去的好。我身上沾染了太多沒來由的粉脂氣,其實我也經常腹誹爸媽的,怎麼就生得我這般如同女子?你和弓角怎麼說還像個男人,我這樣子,再去長三角紙醉金迷一番,這輩子估計都討不著老婆了。還是直接去東北轉轉,好沾染些彪悍的民風。」
李雲道此時並不知道徽猷說的其實只是個笑話,因為哪怕就是這樣一個上去比女子還要妖艷的男人,根子骨裡頭,流淌是是李家男人的血,那就會有李家男人所共通的骨氣。再退一萬步講,把徽猷放在大都市裡,追求著他跑的富家女最起碼也要以打為單位來計算。
李雲道像往常一樣雙手插進徽猷的一頭青絲,將那原本順貼的烏黑青絲愣是蹂躪得如同一團雜草一般後才肯罷手,這一幕得一旁的高胖膽戰心驚:這世上,恐怕也只有李家刁小子一人,能對這個足以俯視天地的男人如此放肆。高胖是見過那妖艷男人空手對付野生氂牛的場景的,所以他下意識地總是跟徽猷保持一定的距離,一是生物的自保求生本能,二是他覺得也只有這樣才能表現出他對那個男人足夠的尊重。
「下次見到你的時候,最好把這頭長髮剪了。李家的爺們,就要有個爺們樣子!」
徽猷委屈地理了理自己的長髮,低聲地嘀咕了兩句,但是李雲道卻是永遠都不會聽到這句話,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心裡不清楚徽猷留這一頭長髮完全不是出於自己的喜好,只是想把理髮的錢省下來,多給他這個弟弟買幾份流水村的人這輩子都沒有見過的財經雜誌。
李雲道里心裡如同明鏡般清楚:這個有一身文武雙全的本事的親哥哥硬生生地陪著他在山溝溝裡頭困了二十多載。
徽猷上火車的時候,被李雲道抱在手中卻憋了許久的十力嘉措終於放開嗓子號啕大哭。的確,他再怎麼破人生,說到底,他還只是一個六歲的小孩子。來著一身深紅色喇嘛袍的十力哭得如此竭嘶抵里,李雲道於心不忍。雖然是平輩相稱,但三兄弟打心眼裡把十力當兒子的。
列車開動時,隔著玻璃的徽猷特地跑到硬座車廂來微笑揮手。
李雲道跟著那輛北上列車從月台這頭跑到那頭,徽猷從火車這頭跑到那頭,直到雙方都在遠方成為一個小黑點的時候,這才反應過來。
李雲道突然感覺背上有些涼颼颼的:庇護自己二十餘載的兩隻巨大翅膀終於在這一刻都消失了,從現在開始,他要開始直面自己的人生,哪怕只是一段慘澹無奇的人生。
從月台盡頭往回走的時候,恰恰正好是夕陽如血之際。
夕陽如血!
坐在月台上抽著一枝「紅塔山」的高胖眯著眼睛打量著月台盡頭緩緩移來的佝僂身影,夕陽在那輪廓的周邊留下一圈泛紅的光芒,再加上一個口念心經面上梨花帶雨的小喇嘛,形成了一幅異常詭異而唯美的畫卷。
沒讀過幾天書的高胖將那枝將點燃的香菸撇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腳,低聲罵咧道:「奶奶的,老子怎麼就不多讀點兒書呢?多美的一幅畫,老子居然想不出半個有文采的詞來形容!」
接下來,司機換成了高胖,高速公路也相對好開得多。
進入安徽界內的時候,李雲道就再也睡不著了。
未來,對他來說,如同一個巨大的黑幕,等著他去掀開,只是這個黑幕背後,是光輝燦爛,還是風雨坎坷,這些都是一個未知數。
不知什麼時候,天已經開始蒙蒙亮,東方天邊的朝霞開始瀰漫出新的生機光芒。
「雲道兄弟,我這回要直奔蘇州,你我是想去哪個城市?長三角的城市都差不多一個樣,跑了那麼多趟,我還是覺得古色古香的蘇州城給我的印象最好。」
李雲道著窗外:「蘇州離上海和南京都很近,那就先去蘇州吧!」
「想好要做什麼了嗎?要是沒活兒干,我倒是在蘇州那片兒認識幾個人,就是那些活兒苦了點,累了點,就怕雲道兄弟你嫌掉價。」高胖在這一點上倒算是個熱心人,好歹也算是半個老鄉。
「行,什麼都行,只要別讓我和十力餓肚子就成,我也沒想一口就吃個胖子。」相比較現在社會上剛畢業就恨不得爬上總經理董事長位置的大學畢業生,李雲道這個沒上過學卻飽閱經典的山間刁民卻更能領悟出「凡事欲速則不達,宜徐徐圖之」的道理。
木鋸繩斷,滴水穿石。熟讀經史子集的李雲道深喑此理,自然也不會像社會上的眾多大學畢業生一般,剛剛走出校門,就恨不得開著坐上一把手的位置開著寶馬奔馳成日活色生香。與受到眾多yu望薰陶的本科生、研究生相比,李雲道這個從崑崙山溝溝里跑出來的刁民儘管飽閱詩書,天文地理都略通一二,但生存的環境就決定了他的閱歷和眼界遠遠比不上同齡的年輕人。
這一點,李雲道心知肚明,因此,決定要離開崑崙山出去闖蕩一番的時候,他就已經給自己做了「補課」的計劃。
雖然論武力,他絕對趕不上半個李弓角,而論文武全雙,他也肯定不及李徽猷,但如果單論文攻不談武治,不管是弓角還是徽猷都甘拜下風。只是,每個月都保持閱讀《經濟觀察報》《財經》雜誌的李雲道不會不知道,在如今這個道德淪陷拜金泛濫的社會中,一肚子的詩書禮易自然是跟不上時代的節奏和步伐。自打懂事起就是孤兒的李雲道也不會像一群大學生那樣憤世嫉俗,恨不得天天革命,對於適者生存的叢林法則,李雲道理解得相當透徹,這就好像他跟著弓角一起去山裡狩獵一般,如果你對著那眼泛綠花的野狼下不了狠手,最後的下場只能是對方口中的一頓美餐。
所以,李雲道給了自己半年時間來「補」上之前二十多年的缺失,對於已經二十出頭的他來說,半年時間,已經很奢侈了。
奢侈歸奢侈,但是事情還是要一件一件做,人生還是要一步一步走。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卡其布中山裝的李雲道走在這現代化的都市裡總顯得有些鶴立雞群,就連坐在一群光著膀子的外地建築民工邊上,李雲道也似乎有些不著調。
這叫兩不沾邊,李雲道有的時候經常會不由自主地自嘲一番。高胖口中的「苦」對於一般人來說的確蠻苦,建築工地上危險不說,環境還差,吃住都不算好,一天八十塊錢,一天起碼做滿十二個小時。不過,這在常人眼裡頭來有些累得夠嗆的活兒,在這個從山裡頭跑出來的刁民眼中倒是件輕鬆快樂的事情,再危險,也危險不過跑到懸崖峭壁上采玉吧?環境再差能差得過山溝溝?
一個月干滿0天就是兩千多,吃住不花錢,每個月賺的兩千多基本上就是純粹的儲蓄。這樣兩個月下來,李雲道已經攢了四千多塊。別人在建築工地上是越干換皮膚越黑,可是沒了高原紫外線的李雲道卻迥異於常人般的越來越白嫩,兩個月下來,原本黑里透紅的膚色居然被這江南的太陽曬成了白里透著紅潤。
晚上工地上的一群年輕人洗了澡後都會聚在一起,邊聊天邊賭博,每到這個時候,李雲道都會借了下床老李的破早舊二手自行車,一聲不吭地溜出工地後的臨時居住棚,兩個月的時間,整個姑蘇古城的已經在他的腦中形成了一幅活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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