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八章·繼承棋譜之人(2/2)
(就算所有觀看對局的人都認為先手能贏……你也不會認同吧)
美夏的眼神看向的是——成海。
他睜大雙眼,出神地凝視著監視器。
「長、長門君……?」
鄰座的茜發現他有些不對勁。
他的雙拳正微微顫抖,呼吸短促。
汗水從下巴滴落,打濕了衣服。
接著從他戰慄著的口中艱難地吐出話語。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下出這種將棋啊……」
美弦所下的將棋——正是原本成海在獎勵會三段聯賽最終局中下出的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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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薰也意識到了真相。
(這……不只是巧合……?)
薰把成海視為威脅自己的存在,因此通讀過成海在獎勵會時代的棋譜。
所以從美弦的應手中感到成海的面貌並不讓薰感到奇怪。
畢竟她向成海學習將棋。棋風中有相似之處也屬正常。
她不過是為了今天的對局在有樣學樣地下棋——薰如此輕視著。
然而有些不對勁。
純粹的模仿能生出如此濃厚的他的氣味嗎。
能讓她下出的每一手都散發出他的氣息嗎。
(…………等等)
薰在腦中從頭排起本局的棋譜。
7六步、3四步、7五步、4二玉、6六步、6二銀、7八飛車——在重現至今為止的棋步後,他得出最糟的結論。
(這是……那傢伙在獎勵會下的最後那局……!?)
薰驚詫了。
按理說,只憑個人絕不可能重現棋譜,但眼前的將棋同成海過去所下的將棋別無二致。
(怎麼可能……我只是下出理所當然的應手!只是自然地下出這種局面下的最佳棋步!!)
這意味著什麼呢。想到這裡薰當即絕望了。
這局將棋在決戰開始的瞬間——在後手出招的瞬間,就註定了先手的敗北。
沒錯,就像那場三段聯賽的最終局一樣。
(可惡!可惡!!)
薰的腦力里亂作一團。
明明還沒到終盤。
明明正要迎來能否將死、是攻是守的關鍵時刻。
卻在此時宣告這些掙扎全屬無用,勝負已定了嗎。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勉強保持著冷靜的表情,他拼命尋求著破局方法。
薰在不經意間抬頭後——頓時啞然。
他看到美弦將視線落在盤上,以稍稍前傾的姿勢保持正坐,宛如雕像般紋絲不動。
沉浸在局面中,切斷此外一切感官,一心只為下出制勝一手。
這副身姿,這種氛圍——酷似成海。
(對了……我想起來了……)
在腦海中重現當時棋譜至最後一步的薰明白了。
重現應手這種事,說來難以置信,實則理所當然。
因為在這局將棋中,『當前局面下依然是先手優勢』。
占據優勢地位就會去下最佳棋步,自然會下出過去的棋步。
於是自己才會在不知不覺中下出那時的將棋中先手所下的最佳棋步。
(這樣啊……先手的、我的優勢……到此為止了)
這時,美弦下了一手。
這一手正是令薰將成海視為威脅的一手。
這是僅憑一招就逆轉了後手的劣勢,超乎所有人預料的一手。這是讓原本應該倒向先手的天平瞬間擺回原位的一手。
想出這一手的傢伙一定是怪物——這是令人被感動和恐懼所吞噬的一手。
後手——3六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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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不要角了嗎!?』
看到監視器中映出的美弦棋步,大盤解說會場掀起一陣喧嚷。
捨棄角行、拱進步兵,一般而言不是正常人所為。而且前進後的步兵並沒有威脅對手的大棋※。
「這是……」
就連名王也未能在判讀後揣摩出這一手的本意,只得默不作聲。
美夏也驚訝地瞪大眼睛,嘴邊卻露出微笑。
「…………原來如此」
在默默判讀足有一分鐘左右後,名王終於開口道。
「角被吃掉的同時可以做出成步。這枚成步位於先手玉附近,足以發起進攻,是這樣的構思吧」
名王在大盤上移動棋子。
在先手玉正上方升變出的成步,看起來確有威脅。
「後手玉沒問題嗎?連角都送給對手了……」
「沒法將死。不……說不定根本沒法將軍」
找不到下一手、甚至再下一手的將軍棋步。
後手陣營中雖寒風呼嘯,卻沒有被將死的跡象。
「這個構想真是厲害。一般來說首要考慮救角,其次嘗試吃棋換子。可她反而選擇棄角,賭在成步上……」
「忽然冒出一招妙手呢」
「嗯嗯……真的很震驚」
大盤解說會場仍然充斥著喧囂。
只有成海獨自一人,安靜地看著監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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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變招了)
薰做出這個結論。
持續下出最佳棋步只會輸棋。
那麼不去下最佳棋步就好。換言之選擇次佳棋步,偏離過去的棋譜。
當然這樣做會拉開差距。可接受註定的敗局只會更遭。
即使暫時有損於形勢,自己也有實力挽回局面。
(那時候的將棋是吃掉角,讓步升變為成步。這枚成步在最後詰棋時發揮作用……既然如此!)
薰沒有吃掉角行,而是除掉拱出的步——3六同步。
意志保持前傾姿勢注視盤面的美弦瞬間後仰。
她仍將目光固定在局面上,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她意識到了啊……)
再也回不到那張棋譜了。不能依賴於成海的將棋了。
從現在起,到了檢驗三河美弦孤身一人的將棋實力的時刻。
(請看著吧,長門先生……我從長門先生那裡學到的東西……現在就展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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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激戰炒熱了大盤解說會場的氣氛,唯有成海不為所動。
美弦下出了自己的將棋——同自己決定離開將棋界時的棋譜一模一樣。
腦
海中想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那傢伙……下了那局將棋……)
她會模仿既有將棋這件事並不奇怪。調查一下就能輕易找到棋譜。對棋士來說能夠背誦棋譜是理所當然的事。
比起這個,薰被拖進這張棋譜才更令人吃驚。到底用了什麼手段才能將對手引入預定的棋路呢。
再加上對手是職業棋士,要做到這一點格外困難。
(……不對,不是這樣)
若是換了其他人,肯定會對此大加讚賞、震驚不已、感慨萬分。
但成海不一樣。
對他來說最為關心的是——在如此重要的對局中,這般下棋的理由是什麼。
(她說想讓我來這兒,就是為了讓我看到這個嗎……?)
可是看到了又能如何。自己看到了這張棋譜又能怎樣。
在重要的對局中選擇這種——這種毫無價值的將棋,究竟有何意圖。
(那傢伙……想告訴我什麼……?)
在監視器的另一端,局面已然跳出過去的棋譜,邁向未知的將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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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迎來最終盤。
美弦和薰都保持前傾湊近盤面,來回審視自陣和敵陣。
但兩人的視線停留在先手陣營的時間更長。
換言之,他們在研究先手玉能否將死。
(……這一手,更快)
在詳查雙方的陣型、攻擊棋子的位置和持棋之後,美弦做出判斷。
薰向自陣的要害發動突擊,是該轉為防守還是該繼續進攻,下一手讓美弦無比煩惱。
(若是以前的我,一定會選擇防守吧……)
在保證自玉安全、應付對手攻擊的前提下,發動反擊打敗對手——這就是三河美弦這名棋士賺取勝星的必勝法。
她對這種方法既有絕對的信心,又有實際成果。
而這次——她捨棄了這種方法。
這局將棋——用進攻取勝。
進攻進攻進攻,不停進攻直到獲勝。一心一意地推進棋子,藉此獲勝。
就像那天看到的將棋一樣。
像那局令人激動不已、渾身戰慄、心潮澎湃的將棋一樣。
(我從那個人身上學到……要進攻!)
美弦一把抓起棋台上的金將,打入敵陣深處。
看到這一手,薰陷入沉思。
目前為止,原本比美弦多出來的持棋時間逐漸減少,終於被反超。
但薰仍然沒有下出下一手。
他在——尋找認輸時機。
(闖進來了……嗎。從她過去的棋風來看,絕對會選擇防守的一手的……)
這就是她從成海那裡學到的東西吧——薰這時才真切地領悟到這一點。
從那傢伙身上能學到什麼啊,穿著搞笑似的衣服下棋是要幹嘛啊。
內心所持有的輕蔑、侮蔑、輕視、大意——悉數還施己身。
(是要在被詰的時候投降呢,還是要作形※成只差一手就能贏的局面呢……)
職業棋士的棋譜會永久保存,因此不能留下被玷污的棋譜——薰在心中描繪著認輸局面。
於是他想到——那時的最終盤是什麼樣子,呢。
(……不得不承認啊)
在深入思考幾分鐘後,薰做出決定。
他下出了阻擋美弦進攻的一手。
那是徑直通向自玉被將死的一手。
美弦沒有看漏,越過薰的防線使出攻擊的一手。
薰防禦。美弦進攻。薰再防禦。美弦再進攻——如此循環,終於到達了薰的王將在數手內就會被將死的局面。
要認輸了嗎——無論是誰都會這麼想吧。
但是薰行棋了。
敗局已定卻繼續下棋。
美弦在看到這一手後——稍稍點了點頭。
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也沒有觀察對手的樣子,只是繼續盯著盤面。
還差三手就將死了,還差兩手,還差一手——好了。將死了。
「…………我輸了」
薰清晰洪亮地宣告認輸,並深深低頭。
美弦稍遲一步,也同樣低頭致意。
對局結束後不久,相關人員進入對局室。緊接著眾多的大眾傳媒人士雪崩一般湧進來。
對局室轉眼間成了採訪會場。
其實美弦和薰經過長時間對局都已經很疲乏了,但這場對局廣受關注,因此兩人無法拒絕採訪。
「三河女流三段!恭喜獲勝!首次戰勝的職業棋士是加賀七段,能請您回顧一下本局嗎?」
「在中盤的關鍵時刻捨棄角行、拱進步兵,這是計劃好的一手嗎?」
「這局棋真是讓人捏一把汗!結束後的感想是?」
已經沒人在意美弦穿成Cosplay這件事了,畢竟都想聽聽戰勝天才棋士的女流棋士的心聲。
被數十架照像機鏡頭對準的美弦——只是沉默地站起來。
在旁人還未反應過來時,來到拍攝對局室的攝像機前,正坐下來。
「我只是……下出自己憧憬的將棋」
美弦面向鏡頭說道。
「從第一次見到那張棋譜開始,我就一直……一直憧憬著。比任何人都更加憧憬。要是能下出那種將棋該多麼幸福啊,一直這樣夢想著」
場上沒人理解美弦的舉動。不明白她想做什麼。
其中唯有薰無奈地露出苦笑。
「但是那個人……停止下棋了。他說自己……下了一局最差勁的將棋。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很震驚。因為那局將棋,那局將棋真的……是我最喜歡的棋譜」
美弦哽咽著擠出話語。
「我最喜歡的將棋卻被那個人打心眼裡討厭了,憎惡了。但是……但是我不想讓他討厭將棋!想請他繼續下棋!」
在衝動的驅使下,她懇求道。
「我在想自己能做些什麼!我所能做的只有下棋……那我就證明給你看!雖然你討厭這張棋譜,但這張棋譜明明……明明那麼讓人感動啊!」
回過神來,美弦已淚流滿面。
終於傳達過去了——一股達成使命的安心感湧上心頭。
「我這些話可能沒法治癒你的創傷……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的將棋了!所以……所以求求你!」
已經沒人能阻止美弦了。
「請不要……不要害怕將棋!!」
她是不是在看著某個不在場的人——人們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這點還是能看出來的。
「…………那個,怎麼說……就、就是這樣!」
在盡情傾訴戀慕之情後,美弦突然恢復理智,面色通紅地朝著照相機行禮。
接著起身快步離開了對局室。
眾人只得默默地目送她離去。
前來採訪美弦的記者們因放跑了主角而狼狽不堪。
若是直接追過去,卻又對留在現場的加賀七段太過失禮——記者們進退兩難。
「那就……開始採訪失敗者吧」
察覺到氣氛沉重的薰順勢開玩笑道。
「失敗者什麼的……」
「不不,我就是失敗者。號稱今天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失敗者」
薰製造出毫不在意的氛圍,總算讓記者們放鬆下來。
「可以請您回顧這一局嗎?」
「徹底輸了……只能這麼說。三河女流過去從沒下過這樣的將棋。恐怕這是相當深入的研究成果吧」
「中盤您有機會吃掉角卻沒去吃,有什麼意圖嗎?」
「那個嘛……一定吃掉就完全落入對手的研究棋路了,就是這樣」
之後薰和記者們的問答也在繼續。
就在採訪即將結束的時候,一名記者提問道。
「加賀七段,您一直下到被將死為止,有什麼原因嗎?」
對於這個疑問,薰清晰地答道。
「我想留下棋譜。留下三河美弦這名女流棋士,把加賀薰這名棋士打得一敗塗地的棋譜……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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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將棋會館的正門處。
成海站在一片樹陰下,遠離為美弦的勝利而鼓譟的記者們。
受到美弦此生唯一的告白後,成海像是要整理心情似的吹著風。
天已暗,風漸涼。
風中的成海內心卻充盈著不可思議的溫暖
。
耳邊縈繞著美弦的話。身體每每隨之滾燙。
居然有人會喜歡那種將棋啊——他為此感到意外、不可思議和困惑。
尚需時日,他才會發覺這種感情名為『喜悅』。
「回想起來,最初問她為何來我這兒的時候……她好像生氣了」
是因為自己以全勝戰績突破獎勵會三段聯賽所以才想來學習將棋嗎——成海這麼說的時候,美弦無端地憤怒了。
我絕對不是被那種紀錄吸引過來的——她這麼說過。
她不關係紀錄、勝負和成績,純粹只是被自己的將棋吸引了。
想下出和那個人一樣的將棋——什麼的。
對下棋者而言,還有比這更高的讚美之辭嗎。
「不要害怕將棋……嗎」
美弦的心意大概全寄托在這句話上了吧。
作為贏得對局勝利的主角所獲得的權力,她將受人稱讚的機會棄之不顧,一心只想傳達向自己傳達心意。
「真受不了……沒想到反倒是那傢伙來教訓我啊」
不要害怕職業棋士——過去明明自己在鼓勵她,這下師徒的地位對調了。
她所拼命傳達的直率心意,該如何在自己內心消化才好呢,完全搞不明白。
尚需時日,他才會發覺這種感情名為『快樂』。
「我……真的可以去下棋嗎……?」
自己下出了最差勁的將棋,但有個人卻說她喜歡那局將棋。
自己憎惡的棋譜,但有個人卻說那是她最喜歡的棋譜。
就算這樣,自己能容許嗎。
自己擅自關閉了下棋未來的大門,如今卻又要重新下棋這件事。
不可能容許——像這樣的決斷。
若是過去的自己,一定會在轉瞬間做出來吧。
不去和別人商議,當即拋棄這種想法。
然而,即便如此,她還是將心意傳達給了自己。直截了當地傳達給自己。
不要害怕將棋——這份心意。
那麼——
「…………下棋吧。為了你」
既不為自己,也不為紀錄。
只為那個說最喜歡那局將棋的人而下棋。
「那麼,該做的事是……」
成海穿過一群群來來往往的記者,走進將棋會館。
在徘徊幾分鐘後,他找到了目標人物。
那是過去在獎勵會時代關照過自己的聯盟員工,一名女性工作人員。
「好久不見」
聽到有人出聲問候,那名女性愣了一下,但當她發現來人是成海時不禁驚訝地跳起來。
在三段聯賽中全勝卻離開將棋界的青年,其面容是不會那麼輕易從記憶中消失的。
「不好意思我就直入正題了,我有件不情之請……想和您商量下」
成海還在迷茫該如何說出口。
欲言又止,不知如何遣詞造句。欲說還休,不知如何直抒胸臆。
尚需時日,他才會發覺這種感情名為『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