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後日談 ~Promenade~(1/2)
這個插曲發生的時間,是在故事最終幕的稍早之前。
「總之就是這樣,假我請好了。」
當我久隔一百八十四小時,在半夜三點半再次回到家,睽違四十七小時終於能再次躺下,卻僅在短短兩個半鐘頭後就聽到鬧鐘響而彈跳起來時,突然聽到有人對我這麼說。
「……請假?喔……你要回地球嗎?理沙你平常太勤奮埋頭工作了啦。有這機會很好啊。」
因為持續過著一周睡不到十個小時的生活,讓我已經幾乎忘記「想睡覺」是什麼感覺了。我的手腳各處都在發疼,太陽穴的上方感覺很沉重,喉嚨干沙沙的、感覺頭蓋骨像是用粘土捏成的一樣,但我的意識卻意外清楚。
到了這樣的地步,人能否繼續工作下去、或說能否持續讓手腳、讓嘴巴保持動作,已經只能說是有沒有幹勁的問題了。
也沒脫鞋就躺在沙發上的我緩緩起身,看著像理所當然似的準備好放在桌上的早餐,難得湧起了食慾。理沙的生活態度無論如何都很嚴謹,總要人每天吃三頓飯、夜深就要睡覺,讓人聽了就煩。那種像是牛頓力學般既古典又美好的生活雖然很棒,但我真想拜託她至少明白,在現今這種狀況下我實在是沒辦法那樣過啊。
我心裡一邊這麼想,一邊將手伸向剛泡好而香氣四溢的咖啡,但我的手在此時突然停住了。
為什麼理沙會在這裡?
我的記憶很混亂。
而正當我心想自己搬離理沙的教會應該已經好幾年了的時候,理沙說道。
「我不是自己請假呀。是我替你請了假。」
「嗄?呃?理沙,為什麼你——」
「還有,這是這裡的鑰匙。」
理沙邊說話邊把鑰匙拋給我。我在接過之後,確認了那應該是這房子的鑰匙沒錯,但不記得自己是不是曾經將這把鑰匙給過理沙。
畢竟我對於自己太忙而過著很不像樣的生活非常有自覺,所以可能是拜託理沙幫我打掃房子什麼的所以把鑰匙交給她了吧。但因為我也幾乎不會回來這裡,所以房子裡面也並不髒亂。
另外更重要的一點,則是平時當理沙對我的生活看不下去而送慰勞品來的時候,每次都是送到行政中心那邊去才對。
嗯……正當我手拿著鑰匙而感到大惑不解時,才注意到了掛在理沙給我的那把鑰匙上的鑰匙圈。
那個暗金色鑰匙圈的造型,是一隻看起來狡詰的貓。
「啊,這個是——!」
在我終於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理沙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真的傻眼了。真虧你能在這種狀態下做出會影響數萬人生活的決策呀。」
「呃嗯?不……不是啦,這是兩回事嘛……」
我直到幾小時之前都在和地球那邊的人開會,討論的是關於以月面為開端的房市泡沫,以及惡意利用這種情勢而展開的貪婪之宴要如何善後。
全世界——包含月面和地球兩邊——的股價都因此暴跌,股票的總市值在兩個星期內變成原來的一半以下,讓市場陷入了大混亂。而總市值減半也就代表著投資人們的財產也分毫不差地跟著變成原來的一半。狀況就像當你某天起床,卻發現全世界的金庫裡面竟然只剩下一半的錢,那無疑是會引起軒然大波的吧。
甚至連我都有一瞬間認真懷疑起是否世上的各大公司都會垮台、國家相繼破產、紙幣會被廢棄讓人類退回以物易物的石器時代。
不過說是這麼說,就跟現今醫學已經發展到連從前早已重病到沒命的人都能救活一樣,經濟系統也同樣有所進化了,世界也因此總算撐過這起風暴。雖然這讓我到至今仍在為了使餘波早日平息而奔走,但我接二連三所做下的那些決定,每個都會對數十萬甚至數百萬人的生活造成影響。
我所處理的事情的規模實在太大,讓我也確實曾對自己在做的事是否真實感到疑惑。因為光是我的一個簽名,有時就會決定陷入困境的大企業會是倒閉或者得救;而且這種事可能還只是一連串令我忙到無暇深思的決策事項的其中之一。
要是企業倒閉的話,就會有很多人流落街頭,而他們的人生規劃和眼前的生活也都會被毀掉。但我既不是神,也無法確知事情的發展,究竟又為什麼有權力去下這樣的決定呢?
我隱約明白自己為了從經濟破滅的邊緣拯救世界,而身處一個和自己的實力不相應的地方,也曾捫心自問自己是否成了幫凶,做下一些非常過分的事。
然而這些事情卻是一定得要有人來做的,而且我想不管任誰來做,也都會覺得自己力有未逮吧。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會這麼剛剛好被嵌在這位置上也只是碰巧而已。即便我有這樣的自覺,但自己既然已成為了讓巨大齒輪轉動的一個重要零件,那我也就只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並咬牙苦幹。為了支撐起世界,我也只能這樣做了。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也別無選擇,只能將其他一切的事情都往後邊推。
即便我現在可說廢寢忘食、忘記要洗澡、忘了上廁所後要衝馬桶,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要記不得了,但靠著目前這種打磨得透徹的感知,我有自信自己在金融市場發生問題時能馬上進行處理。
所以即便我連這把鑰匙的存在都忘了,但也不代表我沒辦法做下適當的決策,卻拯救因資本虧損而瀕臨破產的金融機關。
但如果鑰匙這件事是真的,那也就代表另一個狀況也真的發生了。
「難道為了拯救世界,你就算失去什麼都在所不惜嗎?」
侍奉著全知全能之神的理沙說了這樣一句話。而既然我是凡人之身,也就註定沒辦法獲得世上的一切。
在人生中存在著選擇。
「不……不是……」
我想要說些什麼,但卻講不出話來。雖然我明白理沙想說的是什麼,但我的身體卻動彈不得。
此刻強風還未停歇,大家都在支撐著幾乎要倒下的大樹,就我一個人回到家裡去這樣好嗎?
在我這麼一想後,理沙簡短說道。
「就算你不在場,事情也不會改變太多的啦。」
「你說啥!」
我抬起頭來,心裡感到驚訝同時又有些生氣地朝理沙看去,但只見她溫柔笑著。
「還是說你認為你是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辦成這麼多事的呀?你也好好回想你工作的那層樓裡面有哪些人在吧。」
「……」
在那個地方有著我的許多部屬,還有在更底層支應他們的其他人員。
這群人個個都相當優秀,也都廢寢忘食地埋首於職務之中。
「當然啦,如果你在狀況真的很不妙的時候不在場那是很過分,但在該休息的時候就要休息,這也算是不簡單的一項工作喔。我聽說你自己就分配讓員工們逐批休假不是嗎?而且要是大家不願離開各自工作崗位的話,你甚至還會用主管命令強制他們休息呀?」
事情的確全如理沙所說。
而理沙的個性,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臨時想到些什麼就隨便開口說的。
她會在今天、在這個時候來到這個地方,時機一定也是仔細計算過了吧。
「不過因為在那工作場上沒人有權力對阿晴發號施令,所以就由我來羅。」
看著理沙爽朗地笑著,我也只能垂下肩膀。
我全身無力地垂下目光,搔了搔頭之後再對理沙瞥了一眼。
「這樣的話,理沙你又算是我的誰啊?」
理沙連半點猶豫都沒有便說。
「嚴格卻又體貼的姐姐羅。」
我就知道她會這樣說。
不過與其說是姐姐,她更接近是我的第二位母親。
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向理沙回嘴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我知道了啦。」
我投降似的這麼講,然後接著對她說。
「不過也真謝謝你。我差一點就又要失去重要的東西了。」
理沙一副拿我沒辦法似的笑笑,也沒有否定我的話,只說了句:「是呢」。
「總之你先吃飯、喝完咖啡,然後去沖澡、刮個鬍子、刷好牙、再把衣服換一換吧。對方可是蠻不高興的哦。」
「……真的……這麼嚴重?」
我瞧了瞧手上的那把鑰匙,只見那隻銅質的貓一臉故作不知的表情。
接著我把目光轉回了理沙身上,發現理沙此時很明顯是在生氣。
「她一整天都坐在沙發上,一邊玩弄著腳趾甲上的甘皮一邊盯著裝置瞧喔。其實她應該要住在你這裡才對吧?現在我那邊也有很多人上門尋求幫助,我也沒辦法抽身呀。要是她是真的沒地方去的話那當然另當別論,但現在也不是這種狀況吧?再怎麼說——」
理沙講到這邊,雙手插腰像在責備我似的說道。
「她可是阿晴你在這世上最想要珍惜的一個人嘛。」
理沙這句扎紮實實的重話,是我理當接受的懲罰。
我手中的這把鑰匙,是為了另一個計劃要住在這裡的人所準備的東西。
但我因為工作過於繁忙的關係極少回到這個家裡來,就算回來了也只是睡覺,而連這睡覺時間最長也不過就三個小時而已。
雖然我心中有著罪惡感,但卻也無計可施。我還記得當我聽到她說要到理沙家裡去的時候,自己其實是鬆了口氣的。因為與其在放她一個人在這間寬敞得太過多餘的樓中樓高級公寓裡,我想還不如讓她到理沙那間熱鬧的教會去,她會過得比較快活。
我完全不記得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存在我腦海中的,就只有那一段時間非常愉快的這個印象而已。
要是能修復與她之間的關係,我什麼事都願意去做。
「不過——」
我一邊用手指頂了頂水煮蛋一邊這麼說,但接著卻猶豫了。
理沙還是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歪了歪頭問道。
「怎~麼啦?」
我之所以支吾其詞,是因為在理沙的面前,我仍然還是那個十幾歲的小鬼頭。
我吸了一口氣,說道。
「你可以在這等我準備好嗎?」
要我自己過去我會害怕。
理沙瞪大眼睛看我,她臉上的表情真的剛好只有半邊是在笑的。
「好啦好啦。姐姐我會等你的,你就動作快點吧。」
「……謝謝。」
在我道謝後,理沙把雙手叉在胸前,故意深深嘆了口氣給我看,口中喃喃念著「男人就是這個樣子……」之類的話。雖然這嘆氣讓我聽了心裡實在不好受,但我也已經打定主意自己該怎麼做了。既然如此也就只剩下將其付諸行動。
「所以你麵包要吃一片還兩片?」
被理沙這麼一問,我本來開口想說一片,但還是改口跟她要了兩片。因為我非得把體力補回來不可。
畢竟我接下來要面對的對象,可是一旦下定決心,就連讓月球墜落到地球上去的大事都幹得出來的人。
我在開始動手吃早餐之前,再一次看向那把鑰匙。
羽賀那她現在絕對是在生氣。
我有必要做好覺悟。
那棟理沙在裡面設立了教會的集合住宅,現在整棟都變成教會的所有物了。
這些房子是由把所有財產都押注在房市泡沫會破滅,在惡戰的最後終於得勝的賣空專家渥雷斯所捐贈的。年紀已經好一把的渥雷斯,當時對於什麼東西真正重要陷入了迷惘;他在做下關鍵決定時徵詢了理沙的意見,而這棟住宅聽說也就是那件事的回禮。看到像渥雷斯這樣年資甚長的老練投資家,有時都會因為些幼稚的事而困擾,讓我不得不點頭同意理沙說的那句話:「男人不管到了幾歲都依然是小孩啊。」
我之所以會想起這件事,有一部份算是為了幫自己打氣吧。
明明我都當上了月面中央銀行理事長這個至今都會因為名不符實而說出來難免會臉紅的職務,每天更過著跟地球上有悠久歷史的各國政要你來我往的生活,但當我站在教會的大門前,卻還是會因為緊張而喘不過氣。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在這幾個月間完全丟下羽賀那一個人不管。
雖然如果讓羽賀那累積八年份怒氣的話,就連月面都會為之崩毀這點,我已經親身體驗過了,但我也能想見就算只有幾個月的份也是相當可怕。理沙發現了我手握住門時頗為猶疑,傻眼地笑了。
但當我想到我每猶豫一分一秒,羽賀那都會離我更遠,我也就不再迷惘了。
另外在打開門後,已經一段日子沒接觸的教會空氣也讓我不禁感到懷念。
「……呃,咦?很安靜耶?」
在月面陷入大混亂後,景氣顯然是變差了。因為有很多人失業,而跟房屋相關的投資也都從根本處崩毀了的關係,空屋明明多得跟山一樣,卻出現了有人無家可歸的狀況。
因為我能輕易想像會有很多人來向理沙這樣樂善好施的人借地方住,所以預測場面會更加喧鬧,但實際上這裡現在反而要比我四年前常常出入的那陣子更安靜。
「我把聖堂移到別處去了。現在是借位於其他棟住宅的會場來辦彌撒一類的活動哦。這部分真多虧馬可弟弟幫忙呢。現在這個地方算是管理員住處的感覺吧。哎,在安靜的地方和羽賀那兩個人相處,也真的會讓人稍微想起八年前就是了。」
「……我說,那羽賀那她人又在哪?」
不管是道歉的話語或賠罪的禮物,我完全都沒有準備。畢竟我覺得對羽賀那耍什么小花招也只會起反效果,另外心情面上我也想老實地跟她說對不起。
理沙看著挺直了背脊的我,豎起拇指往走廊深處一指。
這應該是要我接下來自己一個人過去的意思吧。畢竟她都已經大張旗鼓地跑到我家來,硬是連假都幫我請好,甚至還陪我來到這裡;做到這地步已經可說是太寵我了。
「我人會在集合住宅的其他棟。哎,你們就盡情吵個一架也好吧。」
理沙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就走到外頭去了。
都到這地步還說沒做好覺悟,那就是謊言了。
我踏出了沉重的一步,並以這個腳步為起始往走廊盡頭走去。這屋子的格局和八年前我借住的教會是似像非像,但卻不可思議地讓我回憶起了當年的感覺。因為理沙她也住在這裡很久了,或許是這個地方也浸染上了她的氣息一類的東西吧。
雖然我本來是這麼想,但當我穿過走廊踏進客廳時,卻又理解到了另一個事實。要是人在一個地方生活,該處的空氣性質也就會因為那些住著的人們而改變。而我之所以會對這氣氛感到懷念,是因為這裡的空氣中不只有理沙的氣息,更有著羽賀那的香味。
不過話說回來,羽賀那她也是變了很多。
雖然我在相隔八年重逢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但在那之後已經又是一小段日子過去了,而她也又再次有了相同程度的改變。
「……」
我隔了許久再次見到的羽賀那,身影沐浴在朝陽之中,顯得閃閃動人。
她把裝置擺在桌上,旁邊放有一個裝有柳橙汁的杯子。
她原本乾脆地剪短的頭髮已經留長了,在脖子的高度附近扎了起來。
羽賀那身上穿的衣服是件稍薄的高領毛衣加上牛仔褲,或許是照著理沙的喜好穿的吧。雖然這身打扮完全沒有女人味,但看起來卻相當有魅力。大概是因為這樣穿很能凸顯她身體曲線的關係吧。
再來我想,也就因為我是這麼喜歡羽賀那,才會有如此感想呀。
「呃,嗨。」
而身為月面中央銀行理事長,同時又被稱為月面英雄阿晴的我,對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時卻是這種樣子。
我想都沒想便說開口的這句話,口氣聽起來竟然像是八年前的自己,讓我嚇了一跳。
羽賀那的目光從裝置上抬了起來,看往我這邊。雖然她還是一樣沒什麼表情,但看她這副不似在生氣的樣子卻讓我心頭一涼。因為她看來完全不在意我啊。她甚至連我為什麼突然來這裡都完全不感驚訝。
要是她對我發脾氣的話,我還可以針對原因向她道歉,但她擺出的是這種無動於衷的態度,那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了。
看到我傻愣愣地呆站在一邊,羽賀那挑起她那形狀漂亮的眉毛,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你不坐嗎?」
她宛如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對我這麼說,讓我的胃都縮緊了。某位在地球上被歌頌為聖女的傳奇修道女,曾經留下這麼一句名言:
愛的對極並不是恨,而是不在乎。
就連在股票交易,真正恐怖的也不是股價下跌,而是所有人都從市場上消失,讓你要買要賣都沒辦法的情況。
「呃嗯……」
雖然我心想一定得說些什麼才行,但卻結巴了。雖然我學過在政治的舞台上只要沉默的人就輸了,但這裡卻不是需要打那種盤算的地方。當我拼命找尋著位於自己心中,我真正想傳達給羽賀那的一句話時,羽賀那關掉裝置,將它攬在身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唔,呃……你……你要去哪?」
聽到我含含糊糊地這樣問後,羽賀那皺起了眉頭來。
她的態度一副像在說「這又跟我有什麼關係」似的。
「買房子。」
我完全無法理解她所說的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你沒聽理沙說嗎?」
我沒聽說啊!
我的這聲高喊沒有從喉頭髮出,而是直接從肺部傳上了腦門,在我的腦袋瓜裡面匡琅琅地迴響著。
她把鑰匙交還給我,然後要到不動產門市去。這種狀況怎麼想都像在提示要跟我分居。
雖然我們還沒正式結婚,所以也談不上什麼分居不分居的……但我以為我們事實上也已經算是這樣的關係了,因此格外感到打擊。
我有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就是如此過分。因為全心忙碌工作,而丟下她不管的人也確實是我。
不過羽賀那會對我坦白這件事,一定是她為了想與我和好而主動退了一步。要是她真的不願再理睬我的話,應該是會一聲不響就從我眼前消失才對。
這一點也是我自己曾經體驗過才明白的。
我拼命克制內心的動搖,說道。
「沒啊……我沒……聽說啊……」
雖然我實在不覺得自己這樣子算有掩飾好自己的動搖,但總算是沒蠢到在此刻緘口沉默。
「不過……羽賀那,我要跟你說。全部都是我不好。」
我如此開口。
除了這樣做外,我也實在沒其他說法了。
「都是我的錯。對不起。我知道現在說實在太遲了。我也承認是有理沙的提醒才總算讓我回過神來,但我真的知道錯了。所以——」
「……?」
面對羽賀那因為詫異而皺眉的表情,讓我連珠炮似的話語剎時停止了。
不管她對我說出怎樣毒辣的話語,我都樂於承受。
在我做下了如此覺悟後,羽賀那這麼說道。
「你在說什麼?」
「咕唔……」
她的這句話刺進了我的胸口。因為在你對一個人拼死道歉,卻被對方回一句「你根本沒有理由要跟我道歉啊?」的時候,一切就都完了。
這讓我幾乎要不顧面子地哭出來了。
而在我差點開始祈禱要理沙快點來拯救我的下一秒鐘,羽賀那說道。
「對了。阿晴,說到那把鑰匙……」
我心想:這下有道歉的機會了!便把握機會奮力一試。
「喔?喔喔,關於這個——」
「借我。」
羽賀那冷淡地拋出這句話,對我伸出手來。我的目光在羽賀那的手和臉之間來回了幾次,人僵在當場。我完全不明白羽賀那在想什麼。她的臉上還是一樣沒有表情,讓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想法。
「理沙沒拿給你嗎?」
羽賀那不解地對我這麼問,讓我慌張地從口袋拿出鑰匙交給她。
她在拿到鑰匙後,就把那隻仿照那隻象徵著月面金融街的黃銅貓造型的鑰匙圈拆了下來。
「我忘了把這拆掉。」
然後她便伸手將那支只剩本體部分的鑰匙遞還給我,而我默默地、愕然地將那東西收下了。
我腦中的念頭是:原來她真的這麼生氣嗎?
我拼命忍耐著不要當場跪倒,然後終於發現自己的大意。明明我和羽賀那之間不存在任何有形的羈絆,我卻光因為她說過八年來一直很想見我,就以為只要講些什麼話向她道歉,她就會原諒我放她孤伶伶過了好幾個月。
我本來以為因為有理沙幫我們牽線,所以我們一定能輕易地重修舊好。
但這畢竟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所以到頭來還是有可能很乾脆就會損壞。
我屏息盯著羽賀那瞧,幾乎要因為自己的愚蠢而窒息死亡。
而羽賀那她則是盯著那個銅質的貓咪鑰匙圈瞧,稍微露出了笑容,然後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一口氣把剩下的柳橙汁喝完。
或許她是在理沙的監督下有好好吃飯,而且穿著上也很像樣,所以看起來非常地健康有精神。
那樣子就好像她拋下了我,自己一個人成為了大人似的。
「呼。」
羽賀那最後輕輕呼了一聲,將裝置抱在身旁就要走出客廳。
在以前也有過這樣的場面。在羽賀那走過我身旁,好像就要從我眼前永遠消失的時候,我曾抓住過她的肩膀。
沒錯。
我當初就是從這個動作開始挽回了從前的過錯不是嗎?這樣的話我這次也可以辦得到。
在羽賀那要穿過我身旁的那瞬間,我猛轉過身去,結果卻差點和也要朝我轉過身來的羽賀那撞個正著。我慌忙地後退,但卻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羽賀那瞪大眼睛看著跌在地上的我,看到我在屁股著地時很痛似的皺起了臉來。
「……你還好嗎?」
但她卻對我這樣問,讓我的混亂程度又更上了一層樓。
拜託你別用這種素昧平生似的態度對我。拜託不要露出沒在生氣的樣子給我看。
能再一次被你怒罵、被你揍我還比較好過。
我很難堪地當場快哭了出來,仰頭看著羽賀那說。
「羽賀那……」
我叫了她的名字,也不怕難為情地說。
「拜託你不要走。」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懇求。
但羽賀那她張大了眼睛,直直對著我瞧。
對,請你看看我吧。雖然我的目光總是一下就會被其他東西吸走,然後又會弄丟自己珍視的事物,但我認為自己是有決心、也有勇氣在走錯路時改正的。
所以拜託你不要走。
我認為我是睹上了自己的一切,才把這句話說出口的。
但羽賀那在對著我看了一陣之後,這麼說道。
「可是……我已經聯絡好房地產門市了。」
你連為我花工夫取消那預約都不願意嗎?這個事實讓我沒了呼吸。
就當我的身體開始傾斜,就快這樣往後倒下的時候——
「阿晴……你從剛剛就很怪。」
「啊?」
「你果然很忙是嗎?」
「呃?」
我差點倒下的身體停住了。我再次往羽賀那看去,發現她神情中有著擔心。
「雖然理沙她說不會有問題……但改天可能會有別人買走也說不定。」
「咦?」
「可是我覺得光靠我一個人的主張做決定不好。所以想要阿晴來……然後就去找理沙談了。」
「咦??」
「如果你身體不舒服的話,我不會強迫你的。你好好休息。雖然這樣沒辦法讓你親眼看到,不過我會用相機拍影片傳給你的,就算這樣——」
「等……你先等一下。」
「怎麼?」
我完全聽不懂羽賀那現在在說什麼。
不過我依稀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
說不定羽賀那她是真的完全沒在生氣。
「我……可以先問個問題嗎?」
「怎麼?」
羽賀那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對我這麼反問道。
她就像是只純真的幼貓似的,張著又大又黑的眼睛一直凝視著我。
我先吞下一口口水,然後說道。
「你沒生氣嗎?」
「生氣?」
羽賀那皺起眉頭,露出一副好像她現在正感到不悅似的表情,仿佛思索著什麼而別開了視線,然後又歪了歪頭。
「我沒有……生氣——啊。」
羽賀那說到這裡時,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我看來。
「是因為那杯柳橙汁有一點酸。那是真正天然的柳橙汁……不過我並沒有在生氣。」
羽賀那這麼說完後,用手搓揉自己的臉。
「之前來教會的人也以為我在生氣,所以理沙有叮嚀過我……可是一時還是改不了。」
羽賀那這麼說完後,硬是想擠出笑容,做出了一個有點扭曲的笑臉。
因為她的眼神中並沒有笑意,讓那表情看起來像是個性格殘虐的獨裁者。
然而羽賀那臉上那扭曲的笑容馬上就消失了,她隨後換上一副非常認真的表情說道。
「所以說我沒生氣。而且我為什麼要生氣呢?」
她這麼說是純粹想要發問。聽起來並不像是在兜圈子或挖苦我。
我全身從頭頂到腳尖都僵硬了,仿佛能聽到像是頗有厚度的甲殼一類東西從我身上剝落的聲音。
我想那大概就是所謂的刻板印象,又或是我自己作賊心虛吧。
被剝得一身光溜溜的我,展現出一副蠢透了的態度說道。
「……因……因為我很長時間都丟著你一個人……」
「咦?」
羽賀那露出了打從心底覺得意外的表情,她本來偏向右邊的頭這時擺到了左邊去。
「因為阿晴現在做的工作很重要,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
從羽賀那口中說出的這句話,很明顯就是我首先想到,同時也是男人所說的藉口中最難看的一種,所以怎麼聽都會覺得像在諷刺。雖然聽起來是這麼回事,但我看到說出這句話的羽賀那態度非常認真。
「可是……可是你……」
但在狀況演變到這裡後,這次換成是我心中冒出了疑問。
我的疑問是:羽賀那她又是為什麼沒有生氣?
「你不是連鑰匙都……不,還要再更早……」
於是我把自己所犯的錯攤在羽賀那面前,任她宰割。
「基本上你離開那間房子,跑到這邊來不就是……」
「那是因為我覺得不要跟阿晴見面比較好。」
「唔!」
我倒抽了一口氣,但羽賀那卻對我的反應一點也不介意,但要打開她的裝置,但她好像突然又改變了主意。
「這跟我要講的是兩件不同的事。雖然我也想跟你談這個,但這樣要花很多時間講。」
「呃……咦?」
羽賀那的腦筋轉得太快了。在她的思緒中不言可喻的結論,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就只覺得是個不可思議的謎團。再加上我的腦袋因為知道羽賀那沒生氣而完全鬆弛了,思考能力就像是曬得乾巴巴的豆子一樣,完全跟不上她說的內容。
不過羽賀那好像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總之現在非得去見房仲業者才行。而且我希望阿晴也一起來。」
羽賀那這麼說完後看向我。
她的神情有點羞澀,眼神像在央求。
「因為……那是我們兩個人要住的房子。」
而在她那雙美麗的黑色眼睛中,稍微摻雜了一抹不安的色彩。
「你很忙嗎?」
「才沒這回事!」
我氣魄十足地回答,然後隨著自己那句話的勢頭站起身來。
雖然羽賀那縮起身子往後退了一步,但這我哪管得著呢。
「沒問題啊!假我都請好了!」
雖然羽賀那剛剛被我嚇了一跳,但她在聽到這句話後,緊張的情緒也漸漸舒緩,最後鬆了口氣說。
「太好了。」
她隨即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這個笑容讓我覺得好像一切怎樣都已無所謂,仿佛我只要能看到這個其他什麼都不需要了一樣。雖然羽賀那很笨拙,眼神和行為舉止都很容易被誤解,但我卻覺得她的這些特點不用改掉也沒關係——如果這個笑容將來也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那就保持這樣也沒什麼不可以的。
表情十分開心的羽賀那看了看戴在左手腕的手錶確認時間,那隻細錶帶的手把可能也是理沙的喜好吧。然而羽賀那臉上的笑容卻一下子消失了。
「時間要趕不上了。」
「那我們快走吧。」
只要羽賀那不生氣的話,不管怎樣都好。
我很有紳士風範地陪伴著羽賀那走在走廊上,一邊笑著心裡一邊這麼想。
理沙之所以對我瞞了這麼多事情,絕對是故意的不會錯。
身為被嚇到打從心底發顫的當事人,我不管怎樣都很想對她埋怨個幾句。
但「別放羽賀那一個人」這個警告也確實是再正確不過,讓我對她是連一個字都沒辦法反駁。
這樣想就讓我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實在非常受到眷顧。
「怎麼?」
在我們出了教會,走到外面的走廊上時,羽賀那一副不解地對我轉過頭來。
我搖了搖頭,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覺得你這髮型和打扮都很好看。」
「……」
羽賀那依然面無表情的臉紅了起來,把頭猛一轉看回前方去。
雖然我曾為了羽賀那交出了三百億慕魯的身家,但我想這價錢實在是夠便宜了。
在我輕輕握住羽賀那的手之後,她雖然沒有和我對上目光,但卻緊緊地回握住我的手。
在搭乘電車到街上去後,我們所看到的是一如往常的月面生活情景。
在政府的行政中心裏面,從已經進入危險區的利率價差、逃往地球的大量難民人口,以及可說是從月面都市建立以來最慘不忍睹的經濟統計數據都在漫天亂舞,讓人對於月面正面臨空前危機的事實深信不疑。
但在實際走到了街上之後,我卻看到還有很多人仍留在月面,至少用看的分不出跟之前有什麼差別;店家也都照常營業,人們都正常地工作著。
這讓我一瞬間不禁懷疑,是否這一切都是假的呢?
當然了,就跟光看數字就明白世界的全部未免太極端一樣,光在街上閒晃所看到的世界,也不會是這世界真正的模樣。但即使如此,我依然感覺自己真的好久沒看到這種在眼前存在著實體,甚至能用手觸碰到的現實了。
而我就是為了要保護這樣的世界,才自願挑起大梁的啊。
我和羽賀那兩人站在電車的車門旁,原本話就不多的羽賀那一直安靜看著窗外的景色。當我盯著她的側臉瞧時,羽賀那也對我瞄了一眼,好像有點不滿似癟了癟嘴,又將目光轉回了風景上面。
因為要是一直看她的話好像真的會惹她不開心,所以我也跟著把視線移到了風景上。
在我眼前,有著許許多多人們的生活、有著他們的人生。
我還有辦法再繼續努力下去。
我在心中這麼想著。
「話說我們是要去哪呀?」
不過在我們搭電車一路來到終點站後,疑問最終還是勝過了我心中的這份感慨。
月面都市是以集中了經濟機能,被稱為牛頓市的地區為中心,以同心圓狀向外擴展而建成,所以愈往外走去地價就會愈低乃是通例。不過由於地價連續漲了許多年,讓都市更新也重複了好幾輪,外側的一些地區好像也變得挺有模有樣了。
電車終點站的站名也叫作什麼某某公園站,是個我完全沒聽過的名字。車站的內部裝潢頗為雅致,讓人能舒展身心。
「這裡。」
但羽賀那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操作裝置切換成了通話模式,跟房地產業者進行了聯絡。我左右張望這車站的模樣,覺得實在是美侖美奐,實在很難想像這個地方從前可能被稱為某某外區,是低收入族群所聚集的地區。
而後,終於有個揣著公事包的中年男子朝我們跑了過來。
「啊,抱歉讓您們久等。我是從另一頭下了車……」
「就算這樣依然有準時。房子怎樣了?」
雖然羽賀那對那位不動產業者這麼說道,但那個人卻還是茫茫然地看著另外一個地方——他的目光所指不是別處,正是我的臉上。
「怎麼了嗎?」
我故意露出笑容反問,讓業者嚇得回過神來搖頭。
「請帶我們去看房子。」
在羽賀那再次這麼說後,那個男子雖然回說「啊……是,是的……房子是吧?那當然沒問題了」並為我們領路,但目光還是不住朝我飄來。
畢竟我上電視的次數那麼多,他會有印象也是當然的吧。
但畢竟我也沒有坦承身分的必要,所以便裝成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
「不過我說真的,兩位客人會選在這時候購屋還真是有眼光呢。」
這個房地產業者用一副老古板的口吻開始寒暄,那副模樣從某方面來看會讓人想起八年前借錢給理沙她們的戶山大叔。
「正如您們所知,雖然土地等物件近來是慘跌,許多物件都還沒辦法定價,但在這時候呀,也有一些人認為價格已經到底,所以來自地球那邊的投資就漸漸回籠了哦。」
這事情我也有聽說。
房地產的行情應該遲早會觸底反彈才是吧。
畢竟羽賀那和巴頓所裝設的炸彈並沒有爆炸,月面並未崩毀;到頭來也不是全部的人都捨棄了月面。實際上是有很多人把這裡視作故鄉,決心要留在此地;而也有很多人相信,既然如此,月面也就必定能東山再起。
我也有從艾蕾諾亞那邊聽說,現在一手經營修拜崔爾投資的馬可也有在投資房地產。而我之所以沒跟他本人確認,原因則是因為現在我身處的立場。要是我和在進行投資業務的馬可見面談話的話,可能會讓人質疑是內線交易。我所決定的任何一個利率調整或金融支援的行動,都可能大幅改變市場狀況。
在走出行政大樓回到現實世界後,我確實感受到權力還真是可怕啊。
「這附近一帶雖然在往日被用外區這種名字來稱呼,但現在卻整然得會讓人以為自己看走眼呢。不過因為在重劃時,這個區域被規劃成了月面的
遊憩場所,所以氣氛可是很閒靜吶。」
這個地方的建築物樓層確實並不高。從牛頓市那個不免會使人產生錯覺,仿佛要摔進摩天大樓夾縫間的地方來到這裡,讓我覺得天空非常廣闊。
「客人您們看中的建築,到前陣子為止都是由知名的珠寶設計師當成工作室兼住家,實在是別具風格呢。依坪數來說也非常適合兩位居住。」
直直朝著前方走著的羽賀那稍微朝我看來,淺淺露出微笑。
雖然光是這個表情就讓我開心不已了,但也有些事讓我掛心。
因為如果是住在離市中心這麼遠的地方,那我要上班感覺會很不方便。但也或許是羽賀那事先算準我橫豎會忙到沒辦法回家,所以才這樣選的吧。
正當我心中這樣想著並彎過了轉角時,房地產業者開口道。
「說起那棟房子呀,其實有著很奇特的經歷,是歷經了兩次遷建,最後又回到原址呢。但也就是因為這樣才顯得別有一番風味吧?房子內部受到精心打理,看起來沒有外觀那麼陳舊。總而言之,這實在是一棟和景色相當合襯,富有格調的房子不是麼?真該說把這房子遷建回此地的前任屋主,不愧是位藝術家,品味實在不俗呀。」
雖然業者興高采烈地這麼介紹著,但我的腳步卻依然停止不動。
「這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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