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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後日談 ~Promenad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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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房子……」

羽賀那用一種惡作劇般的眼神,朝著表情茫然的我看來。

「我在網路上查到它剛好被遷建到別處而留了下來,再調查後發現它又被遷回這裡。於是我下定決心,當它被出售時絕對要買下來。」

羽賀那這麼說,跟著業者往前走,讓他打開了門鎖。

我看著羽賀那的動作,登時不知所措。雖然我想說這時只要笑就好了,但卻也有著滿心感慨,既想哭、又覺得眷戀、亦感到幾分苦楚。

這都是因為在這棟房子裡度過的那段時光,實在對我的人生有著太重大的意義,更可說是一切事情的開端。

「呃嗯~……這位客人,您要不要先進屋裡看看?」

房地產業者對著羽賀那這麼說後,羽賀那也走進了門裡。她在進屋前從門邊朝我望來。

她的表情就是個孩子,一副像在說著:「你看,我做到了唷」。

羽賀那她實在為我們找到了一棟再美妙不過的房子。

因為這個地方就是理沙在八年前所開設的那間教會。

「阿晴!」

快來。她用那像孩子般的表情對我說道。

雖然業者在聽到我的名字時愣了一下,但我已經不感在意了。

在這個地方,我就單純只是阿晴。除此之外我什麼人都不是。

在久隔八年再次穿過這扇門時,我一副打從心底服了似的淺笑,說道。

「我回來了。」

睽違八年的這間教會雖然各個地方都有了些變化,但幾乎保留著當初的樣子。

它就像今日的我們一樣,就佇立在這裡。

房子內部從前是教會的區域,現在變成了作口展示區以及工作區域。

從各個地方都被整齊地打理過,以及蓋上了防塵罩來看,可以知道房子的主人並非破產而趁夜潛逃的。至於展示珠寶的架子等之所以仍維持原樣,是因為要清掉它們需要花上不少的費用和時間吧。在工作區域中也只缺了些精細作業的工具,仿佛隨時會有個金工師傅走進來,揮動小小的槌子開始工作似的。

在我們走到居住區後,發現就只有這邊的模樣變了很多,呈現出雜沓的工房景象。

「這邊這部分好像是用來製造工作上要用的合金,以及進行研磨和燒結等工作的地方吶。這個大得很誇張,幾乎能把人都吸進裡面去的吸塵器狀機械……噢,是為了把鍍金作業時產生的汞蒸氣吸進去回收的裝置。啊,當然這棟房子並沒有驗出重金屬等物質的殘留。畢竟月面的環境檢查標準可是很嚴格的呀。」

業者一邊叫出裝置中的資料一邊對我們解說。

「再來這邊就是住家的部分羅。」

羽賀那也不仔細聽業者說明,便快步朝著曾經是我們房間的方向走去。

因為她一度回頭看我,所以我當然也就朝她追了上去。

「一樓的部分聽說是前屋主收的學徒所居住的地方,二樓則是住著前屋主,也就是那位藝術家;三樓的部分好像是私家的庭院,這在月面都市裡面算是頗為稀有的——」

我完全沒聽到在這之後,那名滔滔不絕地講出這些介紹的業者又說了什麼。

在我踏上兩間房間相鄰的走廊上時,看到羽賀那她佇立在原地。她好像沒辦法往前踏出腳步。

但那並不是因為她感到害怕,或是此刻覺得緊張。我站到了羽賀那身旁,看著她的側臉,只見她長長的睫毛晃動著,閉上了眼睛。

接著她就像在氧氣艙中做深呼吸似的,飽飽地吸了一大口氣,讓胸膛都鼓了起來。

「就像八年前一樣。」

羽賀那輕聲地這麼說道。

「——也因為這樣的關係,雖然說現在買這棟房子是非常划算,但改裝可能會滿花成本的吶。但話又說回來,因為現在裝潢業者大概也都很有空的關係,我可以幫您們介紹不錯的包商。至於價格呢,包含這部分的話——」

「買了。」

「還請跟我……呃?」

「買了。」

能看到羽賀那這種生性實在無欲無求,就算拿到錢也不知該怎麼花的典型人物說出這種話,實在是相當難得一見的景象。

但也因為這樣,讓她的話語裡帶有強大且不由分說的魄力。

「呃……啊……是,好的。這個嘛……嗯……不過啊……加上其餘各項費用的金額會是——」

「不管多少我都買。」

羽賀那在說出這句話時,帶著連我都好像從未見過的得意表情。

「我為了這個,在理沙那邊下了苦功。」

羽賀那是邊看著我邊講出這句話的。

就理沙的說法,羽賀那她是在沙發上把弄著腳趾甲上的甘皮,然後一直盯著裝置瞧。

我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會覺得不住在阿晴家會比較好,就是因為這個理由。」

這是因為在羽賀那進行投資的時候,若被質疑是內線交易會很令她頭痛啊。而我之所以對她搬到理沙的教會去住這件事全往壞的方向去想,則是因為心中有著愧疚的關係。

我帶著幾分自嘲嘆了口氣,用拇指的指腹撫摸羽賀那的右臉頰。

「要是賺得太兇的話,又會惹理沙生氣羅。」

「沒關係。除此之外我就只有賺夠生活費而已。」

「……這部分至少也靠我賺的錢來出啦。」

羽賀那被我摸著臉頰,像是怕癢似的眯起了一邊眼睛,用像只纏著人撒嬌的貓一般的眼光看著我微笑著。

「不過——」

就當羽賀那的表情突然一沉,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卻被房地產業者插了話進來。

「兩位客人,那麼包含各項費用總共是兩百七十萬慕魯,還麻煩您們簽個名。」

我轉過頭去,看到業者的眼神燁燁生輝,對我們遞出了裝置和觸控板。在房地產價格暴跌的期間內,像這種數字就某個程度來看還算漂亮的銷售額,可說正是他們的救命索吧。顯示在那裝置上頭的,大概是從前理沙在此地開設教會的時候,恐怕完全沒辦法想像的一個數字。

羽賀那接過顯示著那金額的裝置,乾脆地簽了名。

「十分感謝您的惠顧!呃嗯,那您們要如何付款呢?我這邊是能幫您們介紹有優惠利率的銀行啦……」

「現款支付就好。」

聽到羽賀那迅速的回答,讓業者往我這邊瞄了一眼。

而我也就只能聳聳肩了。

「哎呀,真是感謝您們。之後若有需要也請多多光顧本……」

「之後都沒需要了。」

羽賀那斷然這麼說道。

「只要有這裡就好。」

我在一時征住的業者面前不禁快笑出來了,但這笑容卻有著另外一層意思。因為對羽賀那來說,她所重視的東西,數量大概真的一隻手就數得完吧。

而既然我明白在那之中包含了自己,那會更不願讓這類事物的數目增加,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誒……呃嗯,嗯,好的。」

於是房地產業者便在口中念念有詞地這麼說道。

「什麼時候可以住進來?」

而羽賀那這麼問道。

「啊,因為鑰匙就在我這,所以說……嗯,現在就交給您們也行的。」

明明應該還有所有權的轉移手續等

諸項事務要辦,但對方在這方面卻顯得很大而化之。這大概是因為在這場空前的房產泡沫當下,進行這樣粗略的交易也算是理所當然吧。

「那我收下了。錢之後匯給你。」

當然啦,羽賀那的性格也算很大而化之就是了。

「那麼之後的各項手續文件等,我會用電子郵件寄給您們,之後也請多多關照了。」

房地產業者這麼說完,恭敬地低頭致意後便離開了。

在門一關上後,屋內一下子便靜了下來。

這份寧靜和八年前有點相似,但果然還是有些不同。

然而我們也並沒有期望能回到過去。

因為我們是為了開始新的生活,才走到了這個地方來的。

「是說啊,羽賀那。」

「?」

羽賀那打開了從前是她房間的那扇門,又打開了我房間的門,然後朝著站在走廊上的我轉過頭來。

「你有跟理沙提過這棟房子的事了嗎?」

被我這麼一問後,羽賀那再次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看來她好像準備讓理沙大吃一驚。

「真是個好主意呀。」

在我對她這麼說之後,羽賀那很開心地笑了。

「我也去二樓看看。」

羽賀那這麼說完後,就走上了坡度很陡的樓梯。

而我佇立在自己當年的房門口,目送著她的背影遠去。此刻我之所以感到些許目眩,是因為這房間內的擺設完全和八年前一模一樣。聽說這房間住的是珠寶匠收的學徒,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才會跟我那時候相近吧。畢竟當年我同樣是個打從心底相信著遠大的目標,為了夢想而勇往直前的毛頭小子,也有著理沙或巴頓這類能稱之為師的對象。

我進到房間裡面,坐到了那張被看起來清洗整理過的床單覆蓋著的床上面去。感覺仿佛能聽到理沙的說話聲,又或是克莉絲送東西上門來的叫門聲。

在我閉上眼睛,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後,更是真的有著這種感覺。

那是一段令人懷念,透著塵埃氣息的記憶。

雖然我並不會打算回到那時候,但卻也想要珍視這段回憶。

在我回想了各種往事後,理沙當初讓我躺過的那大腿突然浮現腦海。現在想起這件事,我只覺得全因為我當初還是小孩才能享受那種待遇,而不禁苦笑。但我好像直到現在,也都能馬上回想起那時的感覺。那份觸感並不單只是柔軟而已,更還有著適度的彈力和人的溫暖。因為理沙的溫柔中帶了點壞心眼,讓我隱約覺得當時她更還摸了摸我的頭。而在我溯往記憶的更深處時,當時的體驗仿佛曆歷在目,就浮現在我眼前。

沒錯,就是這種頭枕著大腿的觸感,還有手放在額頭上的感覺。

然而我卻大感不解地想著,理沙的手有這么小巧嗎?

「哧!?」

在那之後我隨即發現了有哪邊不對勁。一張開眼睛後,我眼前卻是羽賀那嚇了一跳的表情。

「羽……羽賀那?」

「……沒事嗎?」

低頭看著我的羽賀那臉上有著不安。

「我看你倒在這,嚇了一跳。」

大概是因為我剛剛閉起眼睛的關係,所以在我感受到睡意前,意識就中斷了吧。

「可是……總覺得你好像是很舒服地睡著……」

所以她才沒有出聲叫人過來,而是靜靜地守在我身邊吧。

「嗯……我不要緊。只是睡眠不足而已。」

我在這麼回答之後,稍微移動了一下頭部,發現自己的頭果然枕在某種既溫暖又柔軟的東西上面。

羽賀那讓我枕著她的大腿。

「我知道你睡眠不足。臉色很糟。」

「呃,真的喔?」

「嗯。所以我很苦惱要不要帶你來。但理沙說在決定新家的時候,阿晴絕對要在場才好。」

比起我的身體狀況,更該以羽賀那的想法為優先,這點確實是沒錯的。我在心中暗自佩服理沙做的判斷。要是讓羽賀那獨自來這個地方,而後才知道這件事的話,我一定會感到十分地後悔吧。

這裡可是我和羽賀那相遇的地方啊。

我並不想讓羽賀那一個人來這裡,同時也不會想要獨自到這裡來。

「不過既然有時間,我想你就這樣睡一下比較好。」

我感覺羽賀那在講「就這樣」這三個字的時候,稍微用了點力氣強調。

也或許會這樣想是我心中的罪惡感使然也說不定。

因為在夢境之中,把大腿借給我當枕頭的人是理沙。

雖然這讓我像是外遇的場面被抓包一樣心生愧歉,但想想還是決定將這個秘密只留在自己心裡。因為我喜歡的人毫無疑問是羽賀那沒錯,而心中留給理沙的則是另外一個位子。

「……雖然我是很高興啦,但你腳不會麻嗎?」

「……」

羽賀那低著頭直直看著我,扁了扁嘴巴說道。

「有點。」

「那就——」

「不行。」

羽賀那用手制止了想要移動的我。

感覺就像她想牢牢地把我綁在這裡似的。

「理沙說,因為阿晴好像一下子就會溜得不見蹤影,所以不好好留住他是不行的。」

這感覺就很像是理沙會說的話,而且我也隱約覺得這話說的不算有錯。

「不過……溜得不見蹤影的可是你呀。」

我不經大腦就說出了這句話。我沒有細想這句話會不會傷到羽賀那,更沒想到她會那麼做,其實也是因為我的關係。

我就只是想對羽賀那撒嬌罷了。

這個幼稚的念頭就是此刻我心中的一切。

「可是……這是因為……」

聽到我這麼說後,羽賀那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啪」的一聲用手心拍了我的額頭。

「是阿晴的錯。」

事實就誠如她所說。

所以我也這麼回答道。

「這我無可反駁。」

「那你就繼續這樣躺著。」

羽賀那的口氣十分乾脆。

「不過一般來說不是應該相反嗎?」

「相反?」

「像這種事情,我覺得應該是要由男方主動要求才對哦?」

羽賀那稍微愣了一下,然後露出淺淺的笑容說。

「阿晴你什麼也不懂。」

她笑得既開心又愉快,就跟她當初第一次在股票交易中順利賺到錢時一樣。

「理沙說的完全沒錯。」

「……你在說什麼呀?」

「理沙教了我很多讓阿晴沒辦法逃走的方法。」

「……」

羽賀那看到我露出了老大不高興的表情後,笑得更開心了。

雖然理沙和我情同姐弟,但再怎麼說女孩子們還是同一國的。

我擺出了投降的表情,而羽賀那好像也看了出來。

她在這個時候露出的笑容就理沙一模一樣。

「是說理沙她跟你講了些什麼啊?」

「這是秘密。理沙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別讓底牌曝光。」

「……這話說得可真對啊。理沙她該要當個投資家的。」

聽我這麼一說,羽賀那像是同意似的點點頭,然後將她纖細的手指穿進了我的發間。頭髮被別人把玩讓我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雖然在上理髮店時這種事情很是平常,但現在我卻覺得自己好像正在做著某種很不道德的事情。

「不過有件事可以告訴你。」

「嗯……?是……什麼呢?」

我讓羽賀那梳理著我的頭髮,幾乎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墜入夢鄉。

今天久隔多時再次吃到了理沙親手做的菜,也是讓我想睡的原因之一吧。

「……我覺得你真的睡一下比較好。」

「要是不聽完你想說的是什麼,那我會在意到睡不著。」

雖然我的眼睛已經幾乎闔上了,但還是硬要逞強一下。

「……理沙她說,只要把餌掛在阿晴面前就能夠制住他了。」

「聽她在亂講啦。」

我不禁笑了出來,張開眼後看到羽賀那也微微笑著。

「她說阿晴就像鮪魚一樣,要是不朝著夢想遊動的話就會死掉。」

鮪魚是種聽說若不持續游泳就會死掉的魚。雖然我曾在月面的水族館看過實物,但至今還是對這件事感到難以置信。不過說不信是不信,但我有印象當自己在凝望那長得像一發銀色炮彈的魚時,也覺得自己可以理解這話的涵義。

「……這樣

形容我,應該要算似是而非吧。」

「我覺得說得很準。」

羽賀那壞心地如此斷言,讓我實在百口莫辯。

「好,就當作是說得很準好了。那羽賀那,你又會想要掛什麼餌在我眼前呢?」

我不確定羽賀那會不會願意回答,而即便她願意回答,我也有點怕聽到答案。

但我實在沒辦法不追問下去。畢竟這女孩可是曾說過在這月面沒有半件好事,更策劃出了一個破天荒的計劃來的人啊。

要是羽賀那的目光正看往未來,那我也想知道她所凝望著的東西是什麼。

「這就是我先前提的事。」

羽賀那說完這句話後,面露出些許擔憂。

「但可能要花一段時間講……而且可能會干擾到阿晴的工作。」

「干擾到我工作?」

我睜開了半閉起的雙眼,看到羽賀那的神情中有幾分苦澀。

「這件事就是我從阿晴那裡搬到理沙教會去的另一個理由。」

「……」

我揉了揉眼睛,稍微清醒了一點。

「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剛剛說,搬去理沙教會的第一個理由,是不想讓人懷疑我透過阿晴取得內線情報。」

羽賀那指的是她為了賺買房子的資金而去做投資的事情吧。雖然我心中先是想到,要是她有跟我提的話,從我放在修拜崔爾投資那邊的部份出這點錢也還夠……但隨即想起我擁有的資產已經分毫不剩都為了月面政府而拱手奉上了。

現在的我並不是一名金光四射的投資家,而是得謹守分寸的受薪階級。

「可是我會做下這個判斷,有一個根本的理由。」

「我很難想得出理由耶。」

我這麼說完後,羽賀那點頭道。

「我也嚇了一跳。但有件事不管我怎麼想,都認為一定是內線交易。」

「咦!」

這句話讓我吃了一驚而仰起上半身,但卻被羽賀那用手壓了下去。

她的這動作嚇了我一跳,而羽賀那自己好像也略顯驚訝。

她在壓下我的身體後,像是觸碰到灼燙的東西似的放開了雙手。

我們兩人頓時陷入了沉默,只交換著眼神做溝通,而在我先輕笑出聲後,羽賀那紅著臉別過了目光。

我放鬆了身體,再次將頭枕在羽賀那的腿上。既然她覺得這樣子好,那就保持這樣吧。

但羽賀那方才所說的話卻很沉重。

在金融市場的動盪尚未穩定,局面上飄散著一股不知道還會發生何事的空氣時,位於爆炸中心的月面政府,但是處在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全世界投資家行動的關鍵立場上。

要是能早一步預測月面政府的任何決策,那便能夠迅速賺得一大筆錢吧。

因為這裡是月面,所以即便到處都充斥著有這種想法的人,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但我實在不想懷疑自己的部屬裡面有這種人存在。因為我認為他們所有人應該都已經勤奮工作到簡直沒時間起這種念頭了。

「可是這件事……你是找到了什麼證據之類的嗎?」

「與其要說證據……不,或許那就是證據也說不定。」

「哪種證據?」

羽賀那在我這麼說完後,輕輕做了個深呼吸後說道。

「有電話打到教會去,是理沙接的。」

「電話?」

「對。是遊說人做投資的電話。不過理沙她說像這種內容的電話還滿常有的。」

「哎,畢竟雖然所有投資家都從市場上消失了,但公司不養員工可不行呀。然後呢?」

「嗯。然後,雖然理沙平常都是不回應就掛掉,但因為其中有通電話很特別,所以讓她留下了印象。打那通電話的人對之後的行情會漲會跌做了預測,說要是能認同的話就請投資他們。」

雖然這種推銷方式顯然很詭異,但羽賀那應該是即便親眼看到鬼也不會相信的那類人才對。

「在我從理沙那邊聽說時,當然也是不相信,但理沙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打電話來的那個人,連續四次料中了未來的行情。」

「你再講詳細點。」

我將思路切換成了工作模式。

「打電話來的那家投資公司好像大方厥詞說能預測兩天後的行情是漲是跌。然後理沙在他們連續說中四次時聯絡了我,怕會不會是有壞人在哪幹著不法勾當。」

理沙她之所以不先找我,是因為知道我的工作極端繁忙吧。

而且如果這件事發展到讓我懷疑起自己人,那也會對我的工作產生阻礙。

理沙選擇找羽賀那談這件事,讓我實在對她的手腕感到佩服。

「我也對此起了疑心。在聽理沙說完後就重新開始進行之前中斷的投資,但市場亂七八糟根本就預測不準。雖然短期預測有時確實能算準,但那僅限於市場穩定的狀況下。」

畢竟現在市場上就像颳起了金融性的典型風暴,把一切的一切全部掃倒在地一樣,所以狀況確實就像羽賀那所說吧。

「可是在理沙聯絡我之後,那個電話還是繼續打來,最後連續說中了七次。在第八通電話中,對方說要是他們這次也說中的話,就請務必投資他們。」

我默不作聲地聽著羽賀那的描述。

而羽賀那頗感困擾似的說。

「理沙最後問說,要是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那是不是可以投資呢?」

「……是因為她那邊有很多為錢所困的人嗎?」

雖然理沙是典型對錢沒興趣的人,但她卻也明白可以用錢讓他人得到救助。

在許多人都失業的這個時候,就算手上擁有的資金再多都不會讓人發愁吧。

「可是理沙也懷疑對方的正當性。因為在聖經上好像有說占卜是邪惡的,所以理沙也在想是不是其中有詐。」

「但不對未來進行預測的那一類投資,也全部都是利用系統的不周全來攫取利益的啊。」

利用市場之間的價格差異進行的套利交易就是其中最為典型的一種手法。同一件商品在某時間點會被用不同的價格來買賣,是肇因於交易系統的不完備,因此也讓這種作法有受人非議的空間。

但這麼做當然不算壞事,另外也算是對市場有貢獻吧。

不過這種做法卻是無關乎預測,算只要揮汗耕耘就一定能賺錢的類別。

該怎麼說呢,那畢竟不算是什麼有著浪漫情懷的東西。

另外內線交易之類的行為也能算進這類別里。畢竟純就理論層面上來說,所謂的市場是被期待能讓一切資訊都在轉瞬間公平進行流通的。而內線交易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交易系統本身追不上理想的腳步。

「所以理沙是認為在我身邊可能有著泄漏內線情報的人,是嗎?」

「她是沒這麼說……是我想到當自己重新開始投資後,要是賺了錢會不會也被這樣質疑。因為連我自己都馬上就起疑心了。」

「那我懂了。」

羽賀那是個一板一眼的人。

雖然在這件事情中像巴頓那種人是真的很有嫌疑,但他看起來是正沉醉於現在的工作中,再說他的個性也不會拘泥在一點小錢上面。要是哪一天巴頓真的妥善利用內線情報做案,那也一定是他打算占領火星或木星的時候吧。

「然後你就對這謎題起了興趣?」

「這不是謎題。」

羽賀那表情正經地說道。

「我單純是無法接受,在阿晴想要守護的月面上,可能有人正在做著壞事。我想阿晴一定也是這樣覺得。」

羽賀那的眼神決然而直率,讓我甚至感到有點害臊。

雖然我努力工作確實是為了守護月面沒錯,但那畢竟只是個動機,而且月面是否真能得救也還是個問號。另外也有些人會因為我的決策而受苦,甚至也有些人覺得我蠻不講理吧。

不過羽賀那看起來對此是毫不在乎的樣子。

「所以我想跟從前一樣,和阿晴一起把壞人找出來。」

我在聽到羽賀那的這句話後,不禁別開了目光。

房間的天花板好像一如我熟悉的那副模樣,但卻又似是而非。

不管怎麼說,我們所處的時空都已不是八年前的昔日,而且我們也沒道理想要回到那時候了。

羽賀那會有這種想法,主要應該不是對這種勾當感到憤慨,而有比較大的原因是這樣做可以再次和我懷抱同樣的目標吧。

雖然這也算是件讓我開心的事,但我也覺得到頭來還是我丟著羽賀那不管,才會讓她興起這樣的念頭。

在充分的自省之後,我開口說道。

「羽賀那

,這件事啊,其實根本算不上哪門子謎團。」

「咦?」

羽賀那眨了眨眼睛,連忙再對我強調說。

「可是他連續說中了七次。我的預測程度就算重複計算兩萬次也辦不到。」

所以她的思考方式才會指向是有人靠著內線情報辦到這種事。

或許一個人的頭腦太好,也不完全算是件值慶幸的事情。

「那些人確實是詐騙集團不會錯。要是理沙把錢匯到他們帳戶里去的話,大概隔天再也聯絡不上他們了吧。」

羽賀那屏住了呼吸就要起身,而後好像這才發現我的頭就枕在她的腿上。

「另外這靠的也不是內線喔。那些人連半點內情都不知道。」

「可是……」

「你想說他們確實預知了未來對吧?」

在我這麼一問後,羽賀那像個孩子似的點點頭。

她很多疑,但卻又容易相信人的話。

會覺得再也沒人能比敞開心房的她還要可愛的,或許也就只有我一個人了吧?

「這些人手上有的,頂多就是兩樣東西。」

「哪兩樣?」

「就只有一張最少寫了一百二十八個電話號碼的紙,以及電話。」

「……」

羽賀那皺起眉頭,表情一副說她完全聽不懂我在講什麼似的。而實際上要是能連續七次或八次說中行情會漲或跌,那也能夠賺到一筆莫大的財富了。要是能辦得到這種事的話,背後必然有著什麼巨大的機關不會錯。

一般來說,人就是會這麼去想。

然而這世界卻是更加單純而坦白。

「他們就只要把一百二十八個電話號碼對半分兩組就行了呀。」

在我講到這裡時,羽賀那很明顯倒抽了一口氣。

「該不會……」

「就是你猜想的那樣。」

世人所謂的奇蹟,指的大多是單靠運氣絕對不可能引發的事情在偶然之間,又或是因為人刻意使力催動而發生了,總之無非就是這兩者之一。

這次的事件就屬於後面那一類。

「因為行情也就只有漲或跌兩種,所以那些人就一直把群體分成兩組,打電話去講說行情會升或是降。只要打給一百二十八個人,其中就必然會有一個人遇到連續說中七次的狀況。他們之所以要隔兩天才打電話,就是需要這些時間去打電話給所有盯上的肥羊吧。」

「……」

羽賀那愣得張開了嘴。就是因為這把戲太過單純,所以她才沒有想到啊。

「這算是很老派的詐欺手法吧。」

在我這麼說完後,羽賀那的表情從愕然漸漸轉為了沮喪。

再怎麼說,她畢竟是期待能再和我一起做點什麼吧。

但我卻在一瞬間就看穿了事件的謎底。

這下子羽賀那就又得要一個人待在家裡面了。

只是我並不打算再繼續麻煩理沙。因為我也必須從讓理沙看不下去,而扮演姊姊的角色打我屁股、要我振作的狀況中畢業才行了。所以面對正感到消沉的羽賀那,我握住了她的手。

從羽賀那看著我的眼神中感覺得出她的寂寞。

而我則對她露出笑容。

「羽賀那,我還會再忙碌個一陣子。」

「……嗯。」

「但我一定會穿過這陣風暴。這不是因為我有什麼過人才能,而是因為有群具備熱忱和才能的人和我共同面對問題;另外最重要的是,月面的人們也都如此期望啊。」

「嗯。」

「我想那一天不會太遠了。在那之前,我想雖然還是得讓你稍微孤單一陣,不過……」

我本來是想在最為瀟灑的場面下、在最為閃耀的氣氛中,颯爽地拋出這句話來的。

但就如我在理沙面前仍然是個小鬼頭一樣,我也沒辦法在羽賀那面前一搖身就變成一個成熟的男性。

所以我便躺在羽賀那的腿上,對她這麼說。

「我想要和羽賀那看著同樣的未來,然後一起往那裡去。就算未來有一百二十八種,我也打算一個個打電話過去,來選出其中最幸福的一個。至少到現在這一刻為止,我是估量了許多的可能、做下了許多的決定,可說幾乎是偶然才走到這裡來的。但我已經受夠自己一個人了。」

「嗯……嗯?」

羽賀那低語似的回應我,雙眼盯著我瞧。

一定是因為投資家是永遠靠著預測未來賺錢的人種,才會讓她的臉上掛著的笑容,含有一絲絲泫然欲泣的氣息吧。

「羽賀那。」

「嗯。」

我緊緊握起羽賀那的手。

就如我八年前那樣——不,現在我握得比八年前來得更加確實。

「我們結婚吧。」

羽賀那沒有馬上回應我。

那是因為她抹了抹眼角。

「嗯。」

要是我說自己在聽到這答案後鬆了口氣,應該又會被理沙罵吧。

但我也真的感到如釋重負。因為一項投資不管多麼確實,在看到結果之前我們終究是無法確定成敗。

我效法投資家的立場,想確定我的投資利益,而從下方對著羽賀那的臉蛋伸出手,輕撫她的臉頰。

「之後也要麻煩你照顧了。」

「嗯。」

羽賀那答道,梨花帶雨般的笑著,也反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我也想,和阿晴——永遠在一起。」

當然好了。

我用猛一翻身的動作代替回答,用力抓住了羽賀那的肩頭。被朝後推倒在床上的羽賀那雖然驚訝,但還是在我的臂彎中羞澀地笑了出來。

「阿晴……」

「嗯?」

羽賀那在我耳際,像個十幾歲的少女似的說。

「你會對理沙保密嗎?」

緊擁著她纖柔身軀的我也笑了。

這是在歷經了巨大困難的月面,正要起步邁向嶄新時代的某一天裡面,所留下的一枚剪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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