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Side Story of Episode.2(2/2)
雖然背後能感受到阿晴先生困惑的目光,但對此其實我也是一樣的。
為什麼剛剛我會故意那樣子笑出來呢?
而且,我腦中的念頭還明顯地,是想要讓阿晴先生感到困惑。
「……」
我身為一個分析師,有很多回顧自己所做判斷的經驗。但現在即便用這個方法審視自己,我也仍然不太明白。
「我大概,是累了吧。」
而且阿晴先生所提到的那支個股,也實在是太不穩了。
我無法相信在數量上千的個股中,他偏偏就挑中那支股票來找我討論會是個偶然。就像我會將目光停留在那支個股上一樣,阿晴先生也是靠著他獨門的嗅覺追蹤到了那支股票吧。
我們都是沉迷在同個遊戲裡面的一流玩家呀。
稍微這樣想了想後,在太陽眼鏡遮掩下的我露出了微笑。
對於在月面最高檔次的飯店櫃檯處,委託服務人員買來某方面上也算是世界最高檔次的速食食物,讓我覺得有些錯置感。
但在食物送到了房間來時,我果然還是覺得很興奮。
雖然我曾說滿是起司的披薩是粗魯交易員的飼料,但即便要我用認真的表情宣稱眼前的速食是象徵著年輕的食物,我也不會感到後悔。
我對著有著自己臉那麼大的漢堡,盡情地一口咬了下去。
「你的吃相還是老樣子呢。」
坐在對面座位的阿晴先生有些傻眼地這樣說道。
雖然之前是說要準備好兩個人的座位,但實際上這個地方本來也就只夠兩個人坐而已。
就在這家飯店房間裡面,這個滿是書本的飯廳中,我和阿晴先生面對面坐著。
「因為就算用刀叉來吃,也不會變得比較美味呀。」
「哎,的確就算穿著正裝態度恭謹地去買股票,也不見得股價就會漲呢。」
「就是這麼回事。」
回答之後,我抓起了一根薯條。
「這麼說來,之前談的是關於架橋投資的事是吧?」
由我這邊
提起這個話題,讓阿晴先生看起來有些意外。
「抱歉,你在趕時間嗎?」
這動作讓他以為我是沒時間談所以才馬上切入正題了。
我本來想馬上解釋這個誤會,但想著這樣就太乏味無趣了,於是在喝了一口今天依然持續融解著世人骨骼的黑色液體後,說道。
「不是,是因為這樣我或許就只能在吃這些垃圾食物的時候,才有辦法保持笑容了。」
阿晴先生低頭看看手邊的漢堡,聳了聳肩。
「那麼,事情就是關於那家架橋投資……」
「既然阿晴先生有在注意它,是想買進嗎?」
「因為要做空它畢竟比買進還難啊。」
買下股票然後等待它漲價,這是任誰都可以理解的投資方式。
但是,在世界上也存在著比較彆扭的交易,那是借入自己所沒有的股票然後賣掉,然後等待股價下跌的交易方式。這種方法被稱為做空。
「不過,如果有什麼積極行動的理由,我當然也會進行做空。」
「是呢,因為看阿晴先生四年前的交易記錄,也沒有會把股票買來然後就任它沉睡的感覺。」
「只是艾蕾諾亞小姐好像並不太中意這支個股?」
我稍微朝阿晴先生瞪了一眼。
「淨是說些壞心眼的話。」
不過,聽來卻也讓人覺得有那麼點舒暢。
「是了,你是在我製作的『詐欺公司清單』上面看到了它的名字對吧?」
「不是『無疑會破產的公司』清單嗎?」
「本來是叫那名字沒錯。」
因為這個月面充滿了謊言,所以這兩者也是很相似的。
「這家公司無論是PER、PBR或ROA、ROE、或利息覆蓋率都不差,再連股息利率一起看的話可說是超一流的好東西呢。」
阿晴先生依然用著有些壞心眼的方式說話,而我用吸管讓可樂里的冰塊發出了喀啦喀啦的聲音後,做了回答。
「我要是看到了實在太過理想的男性出現,可是會起疑心的。」
「……就只是因為這種理由嗎?」
「不。」
我決定為這讓人愉快的彼此調侃畫上句點。
「架橋投資是家詐欺公司。在我看來就是這麼回事。」
「簡單來說,是因為他是家放貸企業嗎?」
講成「事業投資公司」自然是很動聽,但認清架橋投資都是對一些零散的自營業主提供貸款的事實會比較好。而那些業主幾乎都是群拎著一隻皮箱就移居到月面來的人。
尤其造橋投資是以出資這樣的形式,來對自營業主所獲得的利益恣意進行要求。如果是貸款的話,只要把借的錢還清那雙方之間的關係也就結束了;但出資這樣的型式,卻變成只要經營能夠順利持續,獲利也就永遠會被金主給吸走。
只是,我卻並非是因為倫理這方面的問題,才對這家企業如此執著。
「問題在於這家公司的事業形態。」
「事業形態?」
「不如想成經營方針吧。又或許說是這家公司整體的詐騙手法會比較好。」
阿晴先生沒有搭話,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
不是對著會把我的話囫圇吞棗聽進去的觀眾,也非顯露著敵對心想要把我駁倒的分析師競爭者,而是對會好好聽我說什麼的人講話這種事情,可能已經許久未有了吧。
「架橋投資對很多的人和小企業出資。」
「我稍微調查過了,它們投資了兩三百家呢。」
「是的。那麼你有調查他們投資的經過嗎?」
「嗯。他們的投資效率好像每年都接近正70%。」
雖然阿晴先生這麼回答,但那卻不是我所問問題的答案。
「不是的。」
「咦?」
「我指的是架橋投資所做的投資中,個別案子的投資經過。」
阿晴先生像是冷不防地挨了一記痛擊似的。
但我並不會去責怪他。因為在月面上因為投資熱潮而浮動著的人們,大多甚至連表面的情報都不調查,就去進行莫大金額的投資。
在這個月面上,不會有人有時間去對一家企業進行如此詳細的調查後再做投資。
「雖然這只是要查一下就知道的事啦,架橋投資所進行的投資實在是太過順利了。有好幾家被他們售出的企業,可不是以他們所投資金額的百分之幾十這種成長水平,而是以幾倍、甚至幾十倍的價值賣出的。當然,投資小企業的醍醐味也就在於押對寶的話,有時可以看到很驚人的成長幅度,但在架橋投資的案例中,他們每每去實現投資利益時,對象卻都是這種類型的事業。你理解我這話的意思嗎?」
我換上了高壓的口氣說話。就是這種態度讓人會在背後罵我是狂妄的女人,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總的來說,他們就是沒有實現過虧損的部分。」
「這是……」
「因為他們投資的手腕很好嗎?怎麼可能呢。」
我用鼻子冷哼一聲,接著說道。
「我跟貨真價實的放貸人問過了。他們放款的對象,也就是那些銀行不肯貸款的人們。當然囉,借到了錢的人們也就是靠那些資本去經營事業。就我收集到的消息來看,在這些業主中雖然獲得了巨大成功的例子自然是不少,但若和借款來經營事業的人們全體的成功狀況比較起來,架橋投資的投資成功率真的是太過鶴立雞群了。」
「……總之,就是其中有著欺瞞囉。」
我點了點頭。
「不過,架橋投資所實現的利益,也就是那些順利進行的投資案的出售事例,每件都是真的。雖然我本來是以為他們是把一些架空的事業讓紙上公司去進行收購就是了。」
「那麼……欺瞞的部分就是……喔喔,是這樣子啊。想要墊高獲利的平均值的話,只要不去實現損失的部分就好了,是嗎?」
我露出滿面的微笑。
「就是如此。」
但阿晴先生的眼神,卻沒有乾脆地對我表示同意。
「那我順便問一下喔,你做過確認了嗎?」
「你覺得我可能沒確認過嗎?」
我帶著笑容接下這個問題,而阿晴先生則是面無表情地別開了目光。
冠著修拜崔爾家名號的最後一家公司,當初就是因為把所有收到的訊息都照單全收的愚劣群眾,以及利用這一點的卑劣小人而被搞垮了。所以如果單純只有資料的話,不管內容有多麼齊全我都不會採信。只要沒有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我就無法釋懷。
「是我的發問太過輕率了。」
而阿晴先生他也確實理解這個事實。於是我收回了硬是裝出笑臉的力氣,露出自然的笑容。
阿晴先生能夠馬上就看穿別人珍視的東西是什麼。而股票市場到頭來其實也就只是人們互相競爭著盤算的地方,在其中要能超出他人一截的,可能也就是像他這樣的人吧。
我想,阿晴先生之所以能好好重視別人所珍惜的事物,大概是因為他在四年前失去過自己非常珍視的存在吧。
這讓我覺得自己總算明白為什麼和阿晴先生對話會覺得很舒服了。
或許,原因並不只是因為阿晴先生那飄忽難料的回應很妙而已。
如果是阿晴先生的話,就能理解我的想法。而且在這個一切的東西都會被換算成金錢的月面上,阿晴先生他仍然認同那些貴重的事物是值得珍惜的。
我大概也是因此才有點在對他撒嬌吧。
我抓起了一根有點要開始冷掉的薯條,對著前端咬了下去。
我就保持著這樣的動作,惡作劇似的看向阿晴先生,而他看起來有些畏縮。
「架橋投資就是把順利成長的企業賣掉,算入利潤的部分,然後把虧損了的投資放置不管。在文件上面,這些東西被當成沒有虧損來處理,而用開始投資那時候的狀態來計算。也就是疾病在被診斷出來之前都不是病這種藉口吧。再來,他們就靠著隱藏虧損,然後公開利潤的做法,募集更多新的資金、做出新的投資,然後再次公布賺錢的結果,並隱瞞損失……。就因為這樣,這家公司裡面正漸漸累積著老舊廢物。他們實際上的毛利率應該更低,讓我怎麼看都覺得是在虧損。所以說——」
「這是一家毫無疑問會破產的公司。」
在阿晴先生的話說完後,我隔了一拍的時間,笑著這樣說道。
「詐欺企業。」
「……這樣的話,你要做空嗎?」
「做空。」
我模仿阿晴先生時常會有的舉動,把這個詞彙復誦了一次。
這好像
讓阿晴先生發現我在模仿他了。他的眼神里稍微露出了不悅之色。我想或許是有誰總是這樣做來尋他開心吧,要不是這樣的話,一般人是沒辦法用這麼客觀的眼光察覺到自己習慣的。
我也想到這個人應該是阿晴先生很親近的人——大概就是那位鄰家大姐姐般的理沙小姐吧。
她是在阿晴先生身邊的成熟女性。
我的心頭在此時起了一陣騷動。
「阿晴先生並沒有要做空它的打算是嗎?」
我的語氣變得有點像在責問他。
因為從以前開始,我就是個喜歡欺負人的孩子了。
在咬了一口薯條之後,我接著說。
「我們是不是該就『投資真正的價值』來談談呢?或者換言為『選擇的問題』也可以喔?」
聽我故意這樣子講完後,阿晴先生總算是發覺到了。
他對我露出了「既然你知道就早講啊」這種感覺像在埋怨的眼神。
「克莉絲小姐是認為靠這支個股能夠得到巨額的收益對吧?阿晴先生是被勒高夫拜託的吧?要你在兩邊都不冒犯的情況下把事情查個詳細這樣。」
「……就是這樣沒錯。」
「真要說的話,從前天遇到阿晴先生的那時候,我就注意到克莉絲小姐那邊的狀況了。」
在我用著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這樣說完後,阿晴先生顯得更是懊悔了。
「瞞著僱主在台面下偷偷活動,你存的是什麼居心來著呢?」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生氣。」
「我在生氣?」
我這樣反問道,然後突然回了神來。生氣嗎?現在我或許確實是在生氣也說不定。
但是,這又是為什麼?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我卻想不太明白,只是愣愣地回望向阿晴先生。
然後,我才終於想通了。
「這當然會生氣呀。因為阿晴先生在聽了我的說明之後,還是不肯說出『你要做空它吧』這句話。」
我就像個孩子似的,想要獲得別人的認同。
這應該是因為,我現在會投身於股票市場的理由,就是源自於我心中的正義吧。
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其他人認同我。我希望有人能告訴我,我的正義是對的。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很任性,但我可絕對不是個孩子。
於是我便用和這份任性相當適合的,一位徹徹底底大小姐的態度這麼說。
「……雖然我覺得克莉絲正在獲得的利益,也是現實的一環啦。」
「所以呢?」
你想怎麼做?
我如此逼迫他回答。
這簡直就像在問他,在我和克莉絲小姐之間,他要選擇哪一邊似的。
古老的格言曾說,不可以對股票投入感情。
而其中的寓意是:不管對股票投注多少感情,股票也還是會很乾脆地就背叛人。
那麼,人仍是會去選擇某支股票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那是因為,在聽到別人和自己喜歡著同樣東西時的那份喜悅,是什麼都無可替代的。
阿晴先生明明該知道我期待的答案是什麼,但卻是苦澀地低下了頭去。因為他是不會為了要圓這個場而說出一些敷衍之言的人。
他是非常正直的一個人。
我的視線越過阿晴先生的身體,拋向了牛頓市的摩天大樓。
希望情況還能夠允許我,再多當個任性的大小姐一會兒。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露出微笑,然後覺得自己被一股睡意般的舒暢感受所包覆了起來。
「最後的結果如何呢?」
在我端來客人每次都點的愛爾蘭咖啡時,他突然問了我這句話。
我畢竟也是個在月面最好的飯店擔任侍者的人,所以接待過各式各樣的客人,但是卻幾乎沒有看過像這位客人一樣跳脫框架的人物。因為這位客人每次到這家咖啡廳來時,都會對我上股票交易的課。
「您說如何指的是……?」
「就是之前提的股票。我應該有告訴你吧,是架橋投資的股票。」
「如果是那支股票的話,我已經脫手了。」
「你脫手了?」
「是的。」
我回答道,然後將銀制的托盤抱在身旁。
「這麼說來,你是覺得就算繼續持股也沒什麼好後果是吧。」
「您說的是。」
「那你為什麼不做空呢?」
雖然我是不會去做評定客人身分高低的這種冒昧的事情,但還是隱約能看出客人們是不是事業很成功的人。
而這位客人在這方面,則跟在這邊出手很闊綽的其他貴賓們有一線之隔。我很明白這位客人完全不在意排場,而是真的喜歡著這飯店裡面的咖啡。
我也知道,這位客人現在是認真地在問我這個問題。
因此,我並沒有像平常服務時那樣,順應場面做出無傷大雅的答覆,而認為該仔細思考過後再回答他才符合禮儀。
「承蒙您的教導,我也沒有去進行做空。」
「哦?這不是很奇怪嗎?既然認為買進是不行的,那就應該要轉而賣掉,不是嗎?」
這位客人雖然對我問著「不是嗎」,但他此時的眼神卻顯露出他知道這麼做是錯的。
雖然我只是隱約這樣感覺,但這位客人那像孩子般感到開心的目光,代表他自己也知道他表情底下的意思被我看穿了。
「我依照客人您的指示,仔細調查過了。」
「然後呢?」
「您提到的那間公司,恐怕只是將有順利進行的投資處理掉轉換成利潤,而對於投資不順利的部分放置不管,藉此來對獲利灌水。」
「哦?」
「但是,這種經營方法很順利也是事實。」
雖然講這樣話就像是個獨當一面的投資家似的,但一切也都是這位客人高明地引導我的結果。應該說是看待事物的方式嗎?說是閉著的眼睛張開了的感覺,或許非常接近吧。
能讓我自覺到「我正在受著這個人栽培呀」這點,並不是很常有的經驗。
「所以你把部位給脫手,來讓風險歸零?你覺得這樣是最好的策略嗎?」
這位客人的眼睛一骨碌地朝我瞪來。這讓我想起我為了要成為侍者而入學的禮儀養成學校的畢業考題。
「到這裡只是答案的一半。」
「哦?」
客人將下巴仰了起來。
而我也做好了覺悟,說道。
「因為本人在這飯店內從事侍者工作的關係,能切身體會到所謂世間的潮流這種東西,而在其中在下也學習到了一件事。」
「是什麼呢?」
像是預期了我的答案似的,客人笑了。
「即便是謊言,也能維持得比預料中的更長久。」
像是外遇,又或是出軌的愛情;不然就是暴發戶奢華的玩樂,又或是因為場所的關係而時而發生的詐欺行為的招攬。有太多的人來到這間飯店,然後於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不見。無論是善人或惡人皆是如此。
只是,藉由在這裡服務的過程,我理解到即便是不誠實的行為,也能持續得比預料得更長久。
雖然我並沒有著虔誠的信仰,但偶爾也會尋思神究竟是在想什麼呢。
而即便如此,我仍偶爾會翻閱聖經,並非因為自己是地球出身,而是看到很多人最後都墜入了本應墜入的坑谷中的關係。
「您提到的那家公司,最後應該也是會落得慘痛的下場才是。但那時間點是我這樣的人無法猜到的。因此,我既不想就這樣下注在股價高漲這邊,也不會因為認為這家公司會破產就賭著做空。但若說最好的策略就單純是不要和這家公司有關係,這種回答也只能說明事情的九成。」
「那剩下的一成呢?」
悠然地坐在沙發上的這位客人,就像是在聽音樂一樣閉上了眼睛。而我也輕聲做出了回答。
「這是我個人的節制。我投資在自己的節制上面了。」
客人閉著眼睛而神情放鬆,一瞬間看起來仿佛像在熟睡中似的,但實際上當然不會有這種事情。
他馬上就燦然地咧著嘴笑了,搖晃著他巨大的身軀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你果然值得期待。就算在這月面上昂首闊步的那群人裡面,也沒幾個傢伙能看到這一層。」
「是您過獎了。」
「不過,就是如此。個人的節制,或說是信念也行。你要好好珍惜這個。因為這才是投資這件事的本質啊,而個股不過只是映出它的鏡子罷了。在注重利潤的傢伙眼中它會是顆金雞蛋,而對
重視正義的人們來說,則就只是間詐欺企業而已。就這一層意義上,他可算是支蠻不錯的個股。實在是讓人上了一課。」
「您說的是,可是——」
就這樣,我將這個很少對客人講的詞彙說了出口。
我曾經學過,在把「可是」這兩個字對客人說的時候,服務便算失敗了。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將這話從口中說出的原因,或許是因為我的好奇心超過了敬業精神吧。
「可是——什麼呢?我接受你提問。」
「……非常感謝您。」
在端正了姿勢之後,我這樣問道。
「我認為客人您凝望著的,應該是這些事物的『彼方』才對。」
「哦?」
「那既不是買、也不是賣,且又不是維持中立。」
即使我知道這樣的道路不可能存在,但不知為何就是覺得,這位貴賓應該就是凝望著這個不可能存在的彼方。又或者是因為他那宏偉的氣度才讓我這麼想也說不定。
而在看到了這位客人突然陷入沉默之後,我才因為自己雖然得到了客人的允許而提問,但卻做出了輕率的發言而感到慚愧。
我的身分是侍者,而客人就是客人。況且這位貴賓應該是以這領域為業的人才是。我基於好奇心而做的這個提問應該很失禮吧。
「很抱歉失禮了。」
「嗯。」
客人在沙發上重新坐好,對我溫柔地笑了。
「我想,如果是要談這話題的話,這說話的對象可能太過美貌了點。」
「……是您抬舉了。」
在這行做久了,有時候就會遇到客人出言調戲。
這讓我反射性地做出應對那一類客人的回應方式,但當我抬起頭來時,客人卻對我笑著。
「呵呵。這樣就好。這樣的態度才和這家飯店相襯。不,我可絕對沒有挖苦你的意思呀。」
雖然客人急忙補上這一句,但對此我也不曾懷疑。
我想,是許久沒有聽到這麼讓人率直地感到開心的話語了。
「如果你要換工作地點的話就跟我說一聲吧。如果是有賣咖啡的地方,我就過去喝咖啡,要是沒賣咖啡的話,那我就去雇你。」
這是他的玩笑話,還是認真的呢?
又或者,是暗示著第三個不同於以上兩個可能性的第四個可能呢?
像我這樣的人是無法推知答案的。
但是這位客人的深不見底,並不會讓人生畏而反倒給人一種安心感,那也一定是因為他的為人所致吧。
「非常感謝您。」於是我也微微笑著,老實地向客人道了謝。
看著美麗的銀髮侍者小姐退了下去後,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我因為和這位沒有多大歲數的年輕小姐談話而感到愉快。
而最終我露出了苦笑。是罪惡感嗎?也太蠢了,我心中想著。
我拿出攜帶裝置,聯絡在地球上被我交付了交易工作的部下。
要談的事就是關於剛剛所提的架橋投資。
「是我,老樣子是那支股票,你買了多少?嗯嗯,沒錯。一口氣都買下。那邊只要愈買價格就會愈上漲,就是這樣的構造。跟龐氏騙局是一樣的啊。賣出的時機?這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情。」
在下完指示後,我輕嘆一口氣啜飲咖啡。雖然世間有著無數的惡行,但論類型的話其實數量很少,幾乎所有狀況都是由某幾種所衍生出來的。
架橋投資也正是其中的一個例子。
所謂的「龐氏騙局」手法,就是以高利率為主打來聚集資金,而剛開始時也照著說好的狀況支付利息——只是那些利息就是以那些聚集來的資金來支付的。這麼一來,因為真的看到有利息發出的關係,就會有一群肥鵝信以為真聚集過來,而收集到的資金也隨之增加。
只是那企業雖然有依照事前所說的來支付利息,但卻根本沒有進行投資,而單純就只是從收集到的資金裡面拿錢來付利息而已。這完全是一座因為有蠢蛋們聽到這樣的消息而聚集並匯錢進來,才使之成立的砂中樓閣。
若是聰明的詐欺師的話,就會看準抽手的時機,在最後一舉募集大筆資金後突然就銷聲匿跡。
架橋投資所做的也就是接近這樣的事情,只是他們位在合法與非法的邊界之上。
他們將經營順利的事業出售實現利益,再將這份利益以股息的形式還原給股東,以博得人氣;然後再藉著其受歡迎的程度,把維持在高價的股票拿去轉換成現金,又或是讓新的投資者買下股票來獲取資金,再拿去投資事業。他們對再融資給幾百家小企業,然後再次出售順利經營的事業、分配股息,就這樣一直重複下去。
但到了最後,在架橋投資的帳冊上,令人束手無策的不良債權就會堆得跟小山一樣高。要是能想到這層的話,在目光稅利的投資家裡面,應該算是能拿個及格分數吧。
但實際上,這邊還存在著一個機關,也就是因為有這機關,才能讓這案子說是龐氏騙局的衍生物。
因為企業出名的關係,匯集資金的規模會不斷膨脹,而就資金全體來說,目前為止投資失敗的虧損金額所占的比例也就會變小。
雖然實際狀況是在投資了一千慕魯後,出現了四百慕魯的虧損,但光看單個投資的話是有五百慕魯營利的。而後,若將這筆利潤分配下去的話,就會變成一筆非常高額的股息。
而人們只要一聽到有這麼好康的事便會聚集過來,那假設下一次籌到了一萬慕魯吧。這樣一來——哇噢,很神奇地,本來一千慕魯裡面虧損四百慕魯應該是算虧損40%,但對於一萬慕魯來說四百慕魯的虧損就只剩4%了。只要規模變大的話,帳目上虧損的部分就會變小。
雖然人們常提到陰謀詭計,但只要知道機關的話,不管是遇到怎樣的詭計也都可以反將對方一軍。
我沒有告訴那位可愛小姐的,就是這件事。
我又用攜帶裝置聯絡了另外一個人。
他是幫忙我進行情報收集工作的人員。
「是我,你也知道的那件事現在怎樣了?哦,已經收集好啦?證據也有了?是嗎。那就把資料整理整理吧,等股價漲得夠本的時候把東西交給司法當局。」
「那家公司應該也是會落得慘痛的下場,但那時間點是我這種人不得而知的」……是麼?
我回想那位小姐的話語,稍微笑了出來。
的確,這家企業何時會破局並不得而知,但那是在任其自然發展的前提下。
如果有花錢收集情報、花錢排布人力的話,就毫無疑問地能讓存在著痛處的企業覆滅。
這就是事實。
我的投資哲學,就是憑藉著最好的手法、於最佳的時間點上,為了謀求最大的利益來行動。
只要股價會漲的話,即便是詐欺企業的股票我也會大筆收購;要是有能讓人賤價賠售的話柄存在,我也會馬上翻臉,強硬地推動事情進展。
重要的部分,也就只是能得手的錢和拿出來的錢相減後有多少罷了。
此外,或許也還有著些許揭發了詐欺企業的喜悅吧?
我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看來好像是加到咖啡里的白蘭地量稍微多了點。
唉,真是覺得每天的日子無聊啊。有沒有誰能提供我什麼刺激的話題呢?
在四年前,那個有著火球般熱情的小子可是讓我玩得很開心啊。
我還會再遇到他嗎?只要他沒有放棄投資的話,或許會吧。只是他如果看到我的話,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我想像了那樣的情景後,微秒覺得有點愉快。
看來果然是酒加多了吧。
我在沙發上笑出聲來,並在之後,稍稍睡了一會。
「噯,如果要說這像阿晴的風格也沒錯吧。」
不知道為什麼,關於阿晴所說扮演偵探那件事最後的發展,我是從賽侯口中聽到的。
看來賽侯好像是從克莉絲那邊聽來的,而克莉絲也說她是隱約間所察覺到的,但她看起來卻顯得有些沮喪。只是賽侯倒也還是那副老樣子,說些什麼克莉絲會跟我聊這麼多事情,該不會是對我有意思之類的鬼話,但我也告訴他說這絕對是不可能的啦。
因為看他們也常一起談論關於電腦的話題,所以我想他們兩個的感情應該不錯吧。
順道一提,這些話題都是在很意外地竟然連修理家具都有辦法的賽侯,過來幫我修理聖堂的時候聊的。
我稍微想著,既然他都這樣來幫我忙了,我是不是也該稍微對他溫柔一點吶。
「不過,你不覺得這又有點不太像阿晴嗎?」
「嗯?」
「要是那傢伙
的話,應該是會先自己大賺一筆,最後轉成逆向布局後再去告發這件詐欺才對的。但他卻要克莉絲抽手,然後是跟那個美眉……是叫做艾蕾諾亞嗎?阿晴也對她提議說不要和這件事情扯上關係的樣子。」
雖然我對於投資的事情不是很了解,但卻多少能明白賽侯話中的意思。
而且我想,對於阿晴的事我也比其他人稍微更明白些。
「那孩子對於投資也有著他自己的信念吧。」
「哦?」
雖然賽侯聽完之後歪過了頭去,但我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在心頭浮上的話語像是泡沫破裂一般,從我口中彈了出來。
「還真是專情呢……」
「嗯?你剛說了啥嗎?」
「沒呀,我什麼都沒說。」
我這樣說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修理大概還需要多久呀?」
「還要一小時吧。」
「那要不要去哪吃飯呀?我請客當道謝囉。」
「喔?真假啊?搞什麼嘛,這樣的話我就打扮得更帥氣點過來啦。」
「這樣也會被油漆弄髒吧?」
「喔喔,也是啦……」
賽侯這麼說完,好像打從心底沮喪了起來。
我露出苦笑,想著阿晴的事。
他沒有硬是選擇二兔中的一兔去追,甚至是把兩邊的兔子都放跑了。如果是四年前的阿晴的話,是不會這麼做的吧。
看到他這個樣子,讓我在腦海中,在阿晴身邊描繪出了另一個人的輪廓。
那是當阿晴要做什麼事情的時候,都會以她為基準的某個人。
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個女孩的名字仍然是伴隨著一抹苦澀與痛楚的。
不過,人也就是會這樣深深愛著另一個人啊。
「老實說,我還真嫉妒呢。」
想到這邊之後,我暗自覺得,或許在這個世界上仍有一些東西是值得期待的吧。
後記
本書是金融冒險視覺小說『WORLD END ECONOMICA』的外傳。因為是以已經玩過遊戲的人為目標讀者群,所以裡面會透漏一部份的遊戲劇情,還請注意!
至於作品為何是這種形式呈現,是由於在推特之類的地方收集玩完遊戲的人們意見,詢問大家要以哪個角色為主角來寫小說時,意見非常分歧的關係。而羽賀那沒有出場這點……這部分畢竟還是沒辦法……真是抱歉。不過,我想在完結篇中會讓她和各位再相見的,希望大家願意期待。
順道一提,作為這次事件主題的公司是有著原型存在的。是在「Fooling Some of the People All of the Time:A Long Short Story」這本書中出現的「Allied」這家公司。因為這本書是由要做空這家Allied公司的投資基金經理人Einhom所寫的,所以或許會有幾分偏頗,但在看了Allied後來的發展後,我想Einhom大概是對的吧。
從今以後,希望也能再多把沒有用在『WEE』作品裡的題材一個個拿出來寫就好了。
另外,也要跟翻譯了這篇外傳的watanabekun說聲感謝!
那麼就祈禱能與各位在下次的活動中見面了。
深夜中於瀰漫著資本主義的家庭餐廳支倉凍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