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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Tape:1 聽打是什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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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換成漢字之後比較容易閱讀,應該也都沒打錯吧。我把嘴巴湊近久呼耳邊,從耳機縫隙對她說話:

「這樣還可以嗎?」

這時久呼突然退開,差點連同椅子往後倒。我連忙拉住她的手扶起她。耳機的接頭髮出「噗」的聲音拔出來。她的身體比我預期的還要輕。只有椅子發出巨大的聲響倒下。

「嚇到你了嗎?抱歉!」

她自己靠得這麼近,卻不接受其他人接近她嗎?

久呼滿臉通紅地把椅子扶正,將拔出來的耳機還給我,接著輕輕敲打鍵盤。

呃~陽陽,去旅行。

陽陽有很多工作。幫媽媽做事,和妹妹一起玩,照顧還是嬰兒的弟弟。雖然每天都很忙,可是陽陽今天也很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她在開頭加上「呃~」,然後把「今天」的漢字改為平假名。我對她修正的地方感到不解。

姑且不論換行,我不理解她為什麼做這種修正。

「『呃~』有需要嗎?」

「我不是說要打逐字稿?」

「為什麼要打出來?這只會造成閱讀困擾吧?」

「那不是你決定的。依委託者的用途,有時還是需要。」

委託者的用途……不就是看我的需求?可是,她卻說不是由我決定,未免太不講道理了。我可以生氣嗎?

「所謂的逐字稿,是最能反應錄音當下狀況的做法,也是基本技術。」

「狀況……?」

我無精打采地回應。童話的口述原稿不需要這種東西,所以她的意思應該是要我從基礎學習吧。

「可是,『今天(きょう)』為什麼不能用漢字?一般來說,應該要用漢字吧?」

「一般?你真喜歡說這個詞。」

久呼拿起放在桌上的《記者手冊》這本書。

「聽打需要校正。如果是專門的聽打公司,或許還會有專門的校正人員,不過校正時也是以這種書或公司規則為依據。我們這裡只有規定最基本的項目。」

久呼打開「校正用」的章節。根據上面的規定,念成「きょう」(ky

ou)的時候要用平假名,念成「こんにち」(konnichi)的時候要用漢字(注3:「きょう」(kyou)、「こんにち」(konnichi)兩者的漢字都是「今日」。)。

「咦?連這種事都有規定?可是比較常用的是『きょう』,為什麼反而是很少聽到的『こんにち』要用漢字?」

「誰知道?」

「什麼!」

我表示無法接受,久呼便打成文字給我看。

きょうは仕事をします。(我今天要工作。)

こんにちは仕事をします。(我今天要工作。)

……原來如此,這樣的確很容易懂。

「哪個比較好念?」

「『こんにち』如果用平假名,容易跟助詞的『は』讀在一起,變成『こんにちは(你好)』。」

「這也是理由之一吧。不過,如果有時間想這種問題,不如繼續聽打,否則只是白白浪費時間而已。」

「你說得沒錯,不過剛剛應該已經做了滿多……咦?」

計時器顯示的數字無情地告訴我──

00:00:34/00:21:32

難道是我看錯了?我閉上眼睛然後張開,再看一次。

「騙人!怎麼連一分鐘都還沒做完?」

「通常聽打十分鐘的內容要花一小時。你花五分鐘打出三十秒左右的內容,應該算是平均值吧。」

「怎麼會……你也要花這麼久的時間嗎?」

她短短呼出一口氣,光是這樣我就明白她在嘲諷我。不過在此同時,我也感到放心了。如果像她聽打速度那麼快,結果還一樣的話,那才真令人絕望。

「照這樣繼續做吧。」

「……好的。」

我轉轉肩膀和脖子,再度面向螢幕。

我每聽一小段便打成文字,並且變換為漢字。之前看到久呼工作時,這一連串動作都沒有停頓,只能說她是怪物了。

對我來說幸運的是,這卷錄音帶原本就是要做為口述原稿,所以文章讀得緩慢而清晰。

陽陽每天努力工作。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

住在遠方的阿姨寫信給她,希望在馬上就要來臨的長假,陽陽可以自己一個人到阿姨家玩。

陽陽很喜歡阿姨,所以很苦惱。

她想要去見阿姨,可是如果陽陽不在,陽陽的工作怎麼辦?

陽陽正擔心,但媽媽對她說:「家裡的事沒關係,你就去阿姨家玩吧。」

陽陽受到很大的打擊。陽陽那麼努力工作,但即使陽陽不在,也沒有關係。

──即使陽陽不在,也沒有關係。

我打到這裡就停下來。這一段足以給我很大的傷害。

接下來的故事一定洋溢著叔叔特有的溫柔,但現實並沒有準備溫柔的結局。陽陽越是得到光明,我越是感到悲慘。

老爸為什麼要寄給我這樣的錄音帶?

不論我怎麼想,或是像這樣提出疑問,仍是無法理解。

他是想要勉勵我,不要為了枝微末節的小事沮喪嗎?或是要激勵我,世上還有更嚴苛的情況?不論如何,現在那都只是殘酷的行為。

久呼拍拍我的肩膀,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呆。

「啊,抱歉。」

出社會之後染上的習性,讓我脫口就道歉,實在很窩囊。

然而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指著螢幕右下方,時間顯示為七點。

「咦?時間已經到了嗎?」

依這樣的進度,不知道還要花多少時間。我連忙想關上WORD檔和聽打軟體,她又輕輕拍我的手。

「關閉之前最好加上時間戳。」

「時間戳?」

她指著聽打軟體的計時器說:

「有些案件會要求加入時間戳,譬如,每隔大約十分鐘要記錄時間之類的。加入時間的話,以後要確認也比較容易。在必須中斷工作時,最好也先加上時間戳。」

「哦……這樣啊。」

我不需要時間戳,反正也沒什麼好確認的。但我沒有強硬拒絕的理由,所以就乖乖地將計時器顯示的數字打在文末。

「接下來要念書嗎?」

「嗯。」

久呼露出欣喜的眼神。雖然表情依舊像能樂的面具,不過這麼一來就滿可愛的。

話說回來,她那聲「嗯」未免太有威嚴,又不是武將!

我在內心吐嘈,接過她遞給我的書。

「《快樂王子》?」

作者好像是王爾德。關於作家,我只有這麼一點知識。

打造得很豪華的王子雕像請燕子幫忙,將裝飾自己的寶石與金子分送給窮人。最後變得很寒酸的王子雕像不再吸引任何人的目光,燕子也死在它的腳邊──我記得是如此悲傷的童話。

灰暗的故事情節,感覺跟現在的自己有部分重疊。久呼為什麼選這本書?

她把電腦放回窗邊,坐在對面的椅子閉上眼睛。她看起來完全就像人偶一般,卻比平常顯得更有活力。

我上次開口念書是國中上課的時候,再加上她如此期待,簡直就像是不容許失敗的任務。

「街上聳立著高高的柱子,快樂王子的雕像就站在上方。」

她一動也不動,好似沉浸在故事中,讓我稍微解除緊張。當她提出要我念書來代替學費時,我還以為她腦筋有問題,不過看今天這樣子,或許算是妥當的代價。我如此心想,繼續念下去,她突然說:

「不對。」

我被迫暫停,但沒有念錯任何地方。見我瞪大眼睛,她不滿地抗議:

「要加入感情才行。」

我剛才念的那部分的確是台詞。

「……你的意思是,要我用朗讀的方式?」

「當然。」

難度提高了……這樣算偷襲吧?

不過既然是代替學費,再加上她又顯露出無法隱藏喜悅的表情……

「這樣我怎麼能夠拒絕?」

我感覺自己被人需要。

「你以為你能拒絕?」

久呼很乾脆地回應。她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的要求一定會被接受?我忽然想問她:

「久呼……你為什麼可以這麼堅強?」

她堅持自己的步調,不在乎旁人怎麼想。另一方面,她也絕對不會懷疑別人。像現在,她也毫不懷疑地相信我會朗讀。她不讓人抱持期待,卻又好像覺得自己的期待不會遭到背叛。

「堅強?」

或者該說是旁若無人?不論如何,都是令我羨慕的生活態度。她一定不會被人耍得團團轉。

「一般都會在意他人的眼光吧?」

「又是『一般』?每個人看重的東西都不同,只是這樣而已吧?繼續念。」

我甚至沒辦法點頭,只能盡力投入感情開始朗讀。

在我看來,能夠說出心中想法的久呼非常堅強。這個人一定不會去討好人或陪笑臉。她不認為必須融入周圍人群中。對於無法接受的事,她會很明確地說出來;如果不覺得有趣,就會保持面無表情。為什麼能夠這麼堅持自己的信念?除了聽打之外,我也希望她能教我這一點。

過一會兒,時間到了。我放下沒讀完的書,離開大廈。

我雖然充滿幹勁地來到這裡,卻不覺得自己抓到了什麼。

──即使陽陽不在,也沒有關係。

叔叔是以什麼心情說出這句話?他在錄音的時候,大概沒想到我會陷入同樣的心境吧。

久呼只聽過一次錄音帶,就斷言必須由我自己聽打,否則沒有意義。她應該不會刻意說謊,替自己添加更多麻煩。明天開始,便要邁入之前沒聽過的部分。我會找到「聽打的意義」嗎?

隔天,時間是下午五點五十分。或許因為提早到了,在我進入房間後,久呼仍舊面向書桌。她以優雅的動作打字,彷佛在演奏鋼琴一般。

我想要先做準備,便打開昨天使用的軟體,這才發現聲音開始的地方回到00:00:00。

「咦?怎麼會這樣……」

難道我又得從頭開始聽起?

我連忙打開Word,看到文末的時間戳才深深呼出一口氣。既然會變成這樣,一開始便跟我說明就好了。音谷久呼這個人還真是不容輕忽。

我雖然感到虛脫,但還是戴上耳機,把游標移到昨天結束的時間。

好,接著昨天繼續做!

我心中充滿幹勁,手指卻浮在F2鍵上方,無法按下去。彷佛在考慮該不該按下緊急按鈕,肌肉緊繃。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摘下耳機,把手放回膝上。

這時我的頭部受到撞擊。

「好痛!」

敲在我頭上的東西被放在電腦旁邊。是裝滿咖啡的馬克杯,而且還冒著熱騰騰的熱氣。

「喂!這麼熱的東西,灑出來不是很危險嗎?」

「因為你好像凍住了,我才想幫你融化一下。」

久呼直接坐在我旁邊,催我戴上耳機。我不情願地緩緩將耳機對準耳朵的位置,她就自己按下F2鍵。

「等……」

我還沒做好任何準備,十分慌張,聽到是無聲才鬆了口氣。這裡似乎剛好是句子與句子之間的空檔。

呃~陽陽在──中,決定踏上旅程,前往阿姨家。

原本一直都很順暢,這裡首度出現聽不清楚的語句。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我現在的立場是接受指導……可是,如果久呼覺得我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懂,或是不理我……我恐懼地顫抖一下,發現久呼靜靜地觀察著我。她的靜默鼓舞了猶豫中的我。

「久呼,我有聽不清楚的地方,該怎麼辦?」

如果是在公司,我大概會猶豫該不該問這麼簡單的問題,她卻毫不遲疑地告訴我:

「你先多聽幾次。如果聽了覺得像某個詞,就把聽到的詞用片假名寫在(※)的括號里。如果完全不知道在講什麼,就只要打(※),先跳過去。」

「加上(※)有什麼意義嗎?」

「只是用來標示。現在聽不懂,有可能到後來就聽懂了。不用在意,繼續做。」

是這樣嗎?我感到稍微輕鬆一些,再聽一次。聽了幾次之後,我覺得好像聽到「小池」。

呃~陽陽在(※小池)中,決定踏上旅程,前往阿姨家。

小池?小匙?不論是哪個,放在這裡都怪怪的。於是我依照久呼的指示處理後,繼續進行。

呃~對陽陽來說,這是第一次的大冒險。她感到有點興奮。嗯……呃~陽陽的冒險終於開始了。

陽陽一個人走到家附近的車站。她背著很大的背包,因為(※耶惹)而擦著汗水前進,在中途的公車站遇到一位老太太,老太太看起來很疲倦。

不管聽幾次,我都會聽成「耶惹」。感覺好妙的詞,耶惹。

呃~陽陽感到擔心。她問老太太:

「婆婆,你怎麼了?」

老太太臉色蒼白地說:

「我有點熱,所以有些暈眩,不過沒關係。謝謝你,小妹妹。」

老太太雖然這麼說,但是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

呃,陽陽想了一下,然後把(※數忽)遞給老太太。

「小妹妹,這是你很重要的東西,我不能收下。」

老太太堅決推辭,但陽陽還是硬把水壺交給老太太,然後走向車站。

我又標了一個(※),不過第二次出現時就發覺是指水壺,於是刪掉(※),重新打了水壺,這時總算體會到久呼先前指示的用意。

我鬆一口氣,看看時間已經快要七點。在我旁邊的久呼指了指耳朵,我便把耳機摘下。

壓著頭部的東西消失後,會有世界變得寬闊的奇特感受,甚至好像還聽得到靜謐的聲音。沒想到封閉聽覺會讓人如此疲累。

不,不只是這樣。

把聽到的聲音辨識為語言、轉換為漢字、變成可讀的文章──這樣的工作比我想像的更花腦筋。

「一小時才這些……」

我已經累到無法再重啟注意力與氣力了。久呼每天可以完成多少工作?她不只是怪人,還是個超人。

久呼聽了一次音檔,然後在兩個(※)當中打入「消沉」與「炎熱」。

「咦?原來是這麼簡單的詞彙啊?」

她打出這些詞之後我再重聽,果然聽到好像是這樣。

我竟然聽不出這麼簡單的詞……

久呼以眼角看著沮喪的我,興沖沖地拿書過來。我對她提出隱約感覺到的問題:

「我覺得有點怪怪的。感覺跟昨天聽打的部分好像不太一樣。」

我無法精準地用言語表達,好似魚刺卡在喉嚨,感覺很不舒服。

久呼思考片刻,然後遞給我兩張紙。

那是我昨天聽打的部分,以及今天聽打的部分。

「功課。你回去想想看差別在哪裡。」

她要我自己想,看來不會簡單告訴我答案。

隔天白天,我躺在外廊比較兩張紙。如果只是發出「唔唔」的沉吟聲便能得到答案,這世界上的問題有一半就解決了吧。

「喵?」

那天遇到的野貓從放鞋的石板下方抬頭看著我。

它的表情好像在說:「你有什麼煩惱?說來聽聽。」

「搞什麼,原來你不是只有那天出現啊?你是野貓吧?自己去找食物,否則會餓死喔。」

「喵~」

我嘆了一口氣走向廚房。昨天回家時,我在超市看到貓罐頭,不小心買了回來。這傢伙會不會是知道這件事?

「啪!」聽到開罐頭的清脆聲音,野貓耳朵動了一下。我把罐頭裡的食物全都倒入盤子裡,擺在放鞋的石板上,它便立刻沖向前,把臉埋進盤子裡狼吞虎咽,我躺在外廊看著它這副模樣。貓的臉依舊埋在盤子裡,喉嚨發出咕嚕咕嚕聲,尾巴緩緩地左右甩動表達喜悅。

「你該不會是被棄養了吧?」

貓終於抬起頭,發出短促的叫聲。

「這世界真殘酷,對不對?」

貓不知是否沒在聽,滿足地抹著嘴巴周圍,然後躺在日照良好的石燈籠上。動作很流暢,彷佛那裡就是它固定的特等席。

「如果我也可以這麼流暢地聽打,很快就可以結束了。」

我停頓一下,猛然起身。貓嚇了一跳,從石燈籠跳下,逃得無影無蹤。

我是聽打的初學者。第一天因為不習慣,所以花了比較長的時間。因此,昨天打出的文字比前天還多,大概是習慣了「聽」這回事。

然而在此同時,聽不懂的地方也變多了。不是在不習慣聽音檔的第一天,而是在昨天增加。為什麼?

我再次比較兩張紙。

前天聽打的口述中沒有遲疑,頂多只有一開始加入「呃~」。

然而,昨天聽打的部分卻出現好幾次遲疑。回想起來,說話的語調似乎也比第一天小心謹慎。

這意味著……怎麼回事?

「你會在什麼時候加入那樣的詞?」

我抵達大廈立刻詢問心中的疑惑,得到的卻是反問。

「呃……」

我為了尋找答案而變得吞吞吐吐,然後恍然大悟:

「當我在思考接下來要說的話,或是準備說出不習慣的話?」

就像現在的我。

「沒錯,這樣的詞從中間就增加了。」

看來我距離答案還很遠。她說過,我必須自己聽打才有意義,是要我一一發現這些問題嗎?

久呼明明不認識我父親或叔叔,為什麼能斷言說應該由我來聽?難道裡面錄了什麼訊息?

──不可能。

如果是這樣,只要我在聽打前從頭到尾聽一次錄音帶就夠了。但即使到現在,我仍需要她提醒才會發覺。聽到最後的時候,我真的能了解其中意義嗎?

「久呼,你聽到了什麼?」

我不是出自無聊的好奇,而是純粹感到疑問。

久呼大概也察覺到了。她似乎在慎重思考適當的說法,輕輕坐到我的旁邊。

「聽到什麼?當然是錄在錄音帶里的所有內容。」

「那你為什麼寧願忍受麻煩,也要讓我來聽打?」

「因為那捲錄音帶是寄給你的吧?原本不應該給我聽。」

「如果錄在裡面的東西便是一切,只要我讀過聽打出來的文章就可以了吧?」

久呼聽了我的話,側眼看著我說:

「……為什麼是錄音帶?」

「咦?」

「把寄給你的東西丟給別人,實在太沒常識了。」

敲打鋼鐵般鏗鏘有力的聲音,濃濃籠罩著頑固的語調,就好像堅持己見的老人。

她提醒我時間要過去了,我才在她這句話的催促下,開始今天的工作。稍微瞥見的影子就先擺在一邊。

在那之後,陽陽的故事也充滿驚濤駭浪。她不斷遇到有困難的人,每次都把媽媽給她帶在身邊的寶貝分送給人。雖然是溫柔的故事,但叔叔過去的故事曾如此充滿苦難嗎?好似他意識到自己的死期,想透過陽陽替大家留下禮物。

我想要轉換感傷情緒,反覆深呼吸。

「……感覺好像在哪聽過?」

這是遺稿,所以

應該是我沒有讀過的故事,卻不知為何有種既視感。好像有什麼東西,隱隱約約縈繞在腦中的某個角落,很不舒服。

「像什麼呢?久呼,你有印象嗎?」

「不知道。」

久呼進行簡單的校正後,把耳機還給我。

「你差不多可以自己接著做了吧?結束之前我再來校正。」

我目送久呼回去做自己的工作,然後播放錄音帶。

到最後,陽陽身上的東西幾乎都沒有了,剩下的只有電話卡。陽陽到這個地步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感到後悔,可是回想起先前遇到的那些人的笑臉,小小的心靈努力告訴自己:「這樣就好了。」我看到這裡不禁熱淚盈眶。

這簡直是現在的我。我託付的信賴、友情、愛情都化為烏有。但是我不像陽陽,可以對自己說「這樣就好了」。我無法相信自己,無法如此堅強。

陽陽一定會得到幸福。我只憑這樣的希望,持續進行聽打。

接下來一定會得到幸福,接下來──可是,我已經無法繼續下去了。

不論是心情上或行動上,我都無法播放錄音帶。身體宛若變成鉛塊,感受到強烈的疲勞。

看看時鐘,距離七點還有一些時間。

在這個房間裡,我感受到很大的不對勁,可是我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

「久呼,我……已經……不行了。」

封住耳朵時,會更鮮明地聽見自己的聲音。久呼的耳朵受到同樣堅固的保護,應該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因此,我才能說出示弱的話語。她如此認真地教導我,使我畏懼告訴她放棄的念頭。

──可是,還是到今天為止吧。

正當我墜落到迷惘的深淵中,突然感受到一陣寒意。

「晚安~」

調臣拿著紙袋打開門,冷風似乎就是從門縫灌入的。

即使模糊仍顯得開朗的聲音,宛如光明一般,讓我感到安心。

可是,剛剛門鈴響了嗎?我正想到這個問題,就看到他手中拿著鑰匙包。

「你們一定還沒吃飯吧?我買來了。」

「距離結束還有一點時間。」

「唉,有什麼關係,我買了三人份。」

我想到從第一天之後就沒有遇到他。不過看兩人唇槍舌戰的對話,似乎不只是單純的舊識。

……他有這裡的鑰匙,代表可以自由出入吧?呃……

「請問兩位在交往嗎?」

久呼頓時瞪大眼睛,調臣則哈哈大笑。

「開玩笑!」

「太扯了吧!」

這個推論被徹底否定。兩人的反應雖然剛好相反,默契卻非比尋常地好。

「咦?那麼是兄妹嗎?」

久呼露出極不愉快的表情噘起嘴,調臣則捧著肚子笑到掉眼淚。看來這個答案也猜錯了。久呼輕蔑地瞥了我一眼,轉回書桌的方向。

「……或者是從小認識的朋友?」

「差不多吧。」

這個回答有些微妙,但我只能點頭。話說回來,只要從小認識就能隨便跑到女生家裡嗎?

似乎有點令人羨慕……不,也不能這麼說,畢竟對象是久呼。

「你拿出鑰匙,我還以為你們兩人住在一起。」

調臣把紙袋裡的東西拿出來放在餐桌上,緩緩搖頭。

「沒有沒有。久久工作一忙就會忽略照顧身體,沒有說話對象對精神健康也不好,所以我算是來確認她是否還活著。」

「確認她是否還活著……久呼果然是一個人住啊。」

他聽我喃喃這麼說,溫和地笑了,追問我:

「你為什麼說『果然』?」

「這……」

我該如何說明才精確呢?

「這間辦公室……雖然可能是我只看到客廳的緣故,可是感覺沒有生活的氣息。」

我現在雖然獨居,但那棟屋子裡處處留下叔叔的氣息,譬如起居室的五斗柜上方擺放的民俗藝品,使用過的餐具、文具等等,這些東西都不符合我的人格特質。

這間大廈雖然是做為辦公室使用,但既然住在這裡,就算有些日常生活的氣息也不足為奇。不,就是因為幾乎什麼都沒有才奇怪。這間房間裡除了和工作相關的物品以外,甚至連久呼平常生活的痕跡都感受不到。

「丹羽,沒想到你觀察得這麼仔細。我本來是想賭你有沒有逃跑才過來的,畢竟久久的個性那樣,很少有人會留下來。」

我應該笑出來還是保持嚴肅?我態度不明地低下頭。

「她對自己太嚴格了,丟著她不管會很危險。可是,我又不能隨時看守著她,所以你來這裡的時候,我真的覺得是上天的安排。如果可以持續下去就好了。」

──如果可以持續下去……

聽到這句話,我感到震驚。他正好說中我剛剛在想的事情。

「你很替她擔心吧?」

「我是在看守她,免得她死掉。她死了會很麻煩。要找到技術方面可以信賴的聽打人員很難。如果久久不在,我們雜誌就辦不下去了。」

「那個,你的意思是……」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調臣便泛起晴天般的笑容說:

「長大成人之後的來往,要是沒有利益就不可能持續下去。」

他竟然以爽朗的笑容說出壞人的台詞!

我原本因為他看似溫和的個性開始信任他,也因此受到格外強烈的衝擊,甚至還想起不愉快的回憶。不過,不一樣的是,這個人無法背叛我。只要我今天結束聽打,便會回到和這兩人無關的生活。

「聽打進行得怎麼樣?有進展嗎?」

他似乎又猜中我心裡想的事,讓我縮起身體。

「比我想像的更難。我為自己之前小看聽打這份工作感到羞愧。」

「你會那樣想也是難免。大多數人都不是將聽打當成正職,而是做為兼差或副業。你那樣的認知應該算很普遍吧。」

「可是我不把它當一回事……我覺得那樣是錯的。」

調臣悠然微笑。

「每一種職業只要認真去做,就會對工作產生自豪的心情。」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我之所以工作,是因為那是理所當然的。我是否曾經為工作感到自豪?我覺得我比較重視的是任職於哪家企業、做著有人誇我是可用之才的工作,以及周圍的人怎麼看待自己……這些外在的虛榮。

我沒有意識到對於工作的自豪。

「久呼為什麼要專門做聽打呢?」

是在開始工作之後產生自豪?或者因為懷有自豪所以選擇這項工作?我連這麼單純的事都不知道。

「你最好直接問久呼。」

調臣果斷地拒絕回答。如果在稍早之前,聽到這樣的拒絕我大概會覺得受傷,不過或許是習慣了久呼直來直往的態度,現在我可以坦然接受。

「說得也是。不過,我想我沒辦法問她了……」

調臣驚訝地張大眼睛。

到了七點,久呼停止工作,像平常一樣來到餐桌前坐下。我接過她遞給我的書,刻意裝出若無其事的態度說:

「我想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裡。」

「咦?怎麼回事?久呼果然對你做了什麼嗎?」

回應的是調臣。久呼只是以銳利的眼神催促我繼續說。

「我很感謝你教我這麼多,可是我已經達到極限了。不論陽陽遭遇到困難或是得到幸福,我都無法忍受。因為現實生活中,幸福不可能那麼輕易降臨。」

「你打算半途而廢嗎?」

平靜的語調格外刺入我的胸口,她責難的眼神亦然。

我回想起一星期前的那一天,低下頭,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我想要重新委託你。我會正式支付金錢,請你接下去──」

「沒有人能比收到東西的人更了解其中意義。」

「咦?」

久呼站起來,列印一些資料之後又回來。

「你站在入口,走了一小段路,發現到腳邊的石頭。現在的你只是把它撿起來。你不打算弄清楚這是普通的石頭還是寶石,就想把它丟出去。」

她遞給我的兩張紙是第一天聽打與第二天以後聽打的原稿。稍微不同的是,「呃」或是「那個……」之類的發語詞都省略了。這一定就是所謂的「去除贅字」吧。

「發現到什麼了嗎?」

我先前發現第二天的「呃」這類發語詞比較多。可是,當這些贅字都去除之後,就沒有任何線索。

「沒什麼特別的……」

「那麼你今天就來念這個,像念故事給小學低年級左右

的小孩子聽那樣念。」

我不理解她的用意,開始朗讀聽打的原稿。讀完第一張,我沒有察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可是當我念到第二張時,就停了下來。

她只聽一次,為什麼會發現這種事?

我還是很難想像她只聽見錄下的聲音。透過她,會察覺到一個接著一個的事實。

「……對小學生來說,『消沉』這種詞太艱澀了。」

消沉、暈眩、推辭──以前讀過的童話故事裡,應該會寫成「失望」、「頭昏」、「拒絕」這類比較平易近人的詞彙。

「為、為什麼會用這種詞?難道叔叔已經沒有餘力想到這種事?不,可是……」

叔叔不是那種寫故事會偷懶的人。那麼,他為什麼使用這樣的詞彙?

「你只要做到最後,應該也會了解理由吧。」

聽到久呼的話,我再次低下頭。

我打了電話,向久呼學習,越過無法繼續聽下去的障礙,進行聽打。

……能夠鼓起勇氣,讓我萌生新的自信。

但這個故事越聽下去,越是在我身上強加痛苦與負荷。不只是單純的討厭,而是大腦和心靈都在排拒。光是想到這裡,我就快要掉下眼淚。

「可是……」

「我拒絕你的委託。你以為委託我就會發生什麼奇蹟嗎?我沒有義務處理你的感傷。」

「久呼,你說得太過分了──」

「你似乎在尋找錄音帶隱含的意義,可是除了你這個收件人之外,沒有人能幫你找到。」

久呼說完,繞到我的身後操作電腦,聲音從喇叭播放出來。

陽陽用最後剩下的電話卡打電話給媽媽。呃~陽陽把先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媽媽。她哭著跟媽媽說,她的東西都沒有了。媽媽聽了陽陽的話,立刻開車來接她。

呃~陽陽上車之後,回到自己家裡。迎接陽陽的是一大堆禮物。

「哇,怎麼會有這些禮物?」

陽陽驚訝地問媽媽,媽媽便笑著告訴她:

「這些都是你幫助過的人送你的禮物。」

呃~陽陽失去一切之後,雖然感到悲傷,但陽陽的善意轉變成新的東西,回到陽陽身邊。陽陽這次的旅行還沒冒險就結束了,她卻找到很重要的禮物。

手邊的東西即使失去,也會以不同的形式回來。呃~陽陽了解到,這樣會讓她更幸福。

咳咳,故事結束了。

──故事結束了?

不對,這個系列的結束詞應該是「明天見」才對。而且,這個聲音……

我為什麼之前都沒有發現?

小時候睡覺前,我一定要聽人念故事書給我聽。幼小的我睡覺的時候,父親很少會在家裡。如果他在,我一定會央求他念故事給我聽。

當我即將睡著時,便會聽到「咳咳,故事結束了」這句邀我進入夢鄉的話,然後有隻手輕柔地撫摸我的頭。

「這聲音是老爸。為什麼……這不是叔叔的遺稿嗎?」

我正感到茫然,久呼便從房間裡拿了幾本書過來。是「陽陽」系列。接著,她又把我第一天聽打的原稿舉到眼睛的高度說道﹕

「到這為止大概都是這位作家想的,之後則是別人想的。」

「你的意思是,後面的故事是老爸想的?怎麼可能?老爸不是那種會創作的人。」

「我不知道是父親還是母親的創作,不過大概是用這個當底本。」

她指著我在這裡被要求朗讀的書。

「《快樂王子》……?」

我同時在讀這本書卻沒有發現,實在太蠢了。

兩個故事的共通情節,是把自己重要的東西一個接著一個送給別人,可是結局悲傷的《快樂王子》和重新得到幸福的「陽陽」系列給人很不一樣的印象。

「為什麼……老爸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久呼的眼睛睜得比平常稍大,純粹的眼眸在問我怎麼會不明白。

「是為了你吧?」

「為了我……?」

「在《快樂王子》的結尾,天使奉命要把城裡最高貴的東西帶來,就把王子沒有完全熔掉的鉛制心臟還有死掉的燕子帶到天上。這絕對不只是一個悲傷的故事。到最後,高貴的行為獲得報償,和『陽陽』系列一樣吧?」

故事情節和我的現況格外相似,大概也是老爸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失去一切的陽陽找到新的幸福,他藉此要告訴我,幸福會轉換形式,再度降臨在我身上……

「噗!哈哈哈哈,我一直在逃避,簡直像笨蛋一樣。」

我趴在餐桌上,無法止住笑。

「老爸真笨。」

我也是。

我只注意到眼前的黑暗,因此忘記了,製造黑暗的其實是光明。

「他為什麼要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情?」

我笑了一陣子之後,提出心中剩下的最後一個疑問。

「你最近有跟父母親聯絡嗎?」

聽到久呼像是覺得傻眼的詢問,我不禁畏縮。

「……沒有。」

她為什麼忽然問這種問題?

「那就沒辦法了。」

調臣苦笑著回答,似乎也知道了什麼。

「你應該有手機吧?」

她伸出手,要我拿出來。

死寂的機殼埋在包包深處,對我來說是塞滿惡夢的潘朵拉盒子。我雖然畏懼它的存在,卻也無法讓它離身。

我戰戰兢兢地把黑畫面的手機遞給久呼,她便從書桌旁的抽屜取出充電線接上。螢幕花了一些時間啟動,列出好幾排通知。在朋友寄來的訊息之間,有好幾通未接電話。語音信箱裡的幾十則留言都是雙親留下的。

「他們很擔心你,可是又尊重你離家的心愿,不是嗎?」

我到底變得多自卑?

剩下來的不是惡夢,而是不願正視的希望。

「因為我一直關機,他才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

笑聲不知何時已變成壓抑的嗚咽。

我到底害周圍的人多麼擔心?不論有多少人背叛我,身邊還是有這麼在乎我的人啊。

我擦拭臉頰,對引導我發覺這一點的人鞠躬。

久呼是聽打專家。她傳遞的不只有聲音,還有隱藏在其中的其他心意。她的技術是一流的,不,是超級一流的。

「謝謝你。多虧你,我才能發覺這卷錄音帶的意義。謝謝你教導我。」

「太好了,丹羽。」

調臣露出溫和的笑容。不論是精明的表情或溫和的表情,他都會老實表現出來,我不需要胡亂恐懼。

久呼深深嘆一口氣,好像完成一項重大的工作。

「你直接向他道謝吧。」

我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她把手機丟過來,我才發出「啊」一聲。

電池殘餘量顯示只有百分之二,這樣根本沒辦法通話。

「我下次再來拜訪!」

我連忙背起包包,再次鞠躬之後衝出玄關。

調臣目送跑走的陽向,喜孜孜地嘆氣。

「雖然賭贏了,但結果還是多出一人份的便當。」

「……我可以留著明天中午吃,沒問題。」

「話說回來,丹羽這個人真不錯,可以說是意外得來的寶藏。」

「……我不知道你有這種癖好。」

久呼逕自打開便當吃起來。調臣在廚房泡好茶端來,坐在久呼對面。那裡是剛剛陽向坐的位子。

「久久很少遇到中意的人。這樣的人主動跑來,實在是太稀奇了。乾脆直接邀他來這裡上班怎麼樣?你也可以每天過得很快樂。這個提案可以讓兩個人都得到幸福吧?」

久呼瞪了調臣一眼,決定不理會他。

「因為啊,久久,他的聲音不是正符合你的喜好嗎?」

久呼聽到調臣的話發出呻吟,把茶杯端到嘴前。

「即使死腦筋地原地打轉煩惱,但只要找到道路,便會毫不猶豫地往前沖。真是有趣的人。和丹羽在一起,你也可以把那段錄音──」

「調臣。」

久呼的聲音雖然平靜,卻有股壓倒人的氣勢。調臣露出明白了什麼的笑容。

久呼默默地吃完便當,再度回到書桌前。她的背影表達了不想再說話的意思。

「真是不夠坦率。」

調臣露出苦笑,靜靜走出房間。

我走在回老家的路上,苦思著該說什麼話。

應該先說明事情經過嗎?不,還是單刀直入地說「謝謝」吧。

上次說這句話,不知道

是什麼時候。在家人這樣理所當然的關係中,不知何時開始,說出口的只有拒絕和逞強的話語。

我雖然還沒有像陽陽一樣,找到新的寶物……

不,沒這回事。

我原本以為錄音帶只是單純的儲存裝置,只是單方面傳達、保存訊息。

久呼讓我了解到並非如此。

『有沒有無法忘懷的聲音?我們會替您聽打出錄音與回憶。』

不只是錄音器材,也不只是記錄用的器材,其中還包含說話者的心意。

聽打的過程就是在解開其中的心意。想到自己之前還把它當作家庭兼差而不屑一顧,如果能回到過去,我真想要狠狠痛罵這樣的自己。在此同時,我心中也產生想要更進一步了解聽打工作的欲望。

我撿起來的或許是寶石。我無法分辨真偽,只知道它的光芒非常耀眼。

我來到久違的老家門口,做了一次深呼吸。

喀嚓一聲,我以鑰匙打開門,朝著家裡大喊:

「我回來了!」

從廚房探出頭的母親、難得早歸的父親都驚訝地來到玄關,眯起眼睛。母親的眼眶濕潤,掉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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