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盾牌死神與博士的絡新婦 第四話 法蘭肯斯坦的病歷(1/2)
鳴海瀧德和乙姬是夫妻關係。
這並非單純只有「王」與神靈的婚姻這種魔術上的意義,事實上在乙姬從侶魔班級畢業並「成人」之後,他們就向公所提交了結婚申請書。
「……乙姬,你也該消氣了吧?」
雖然她此刻在丈夫身旁鼓著臉頰鬧脾氣的模樣,實在讓人看不出來兩人是一對夫妻。
「可是,你明明答應今天要跟我來一場久違的晚餐約會。」
「抱歉。但是考慮到『蛟』的現況,臨時改變行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在赤枝宮上空移動的飛行車內,鳴海神情嚴肅地向乙姬道歉。
儘管夫妻感情看似正急速降溫,然而明明結婚已近二十年,卻還能做出這樣的對話,看來他們的感情依舊火熱到可以烤肉了。
只是光看外表完全像是父女這一點,始終是個無解的大問題。
「什麼嘛,大家都為了那小子和蛇女的事情大驚小怪的。就算是開發魔術,等他實際成為『王』之後,也得過好幾年才會上市呀。」
「既然事情確定會發生,那麼跟明天發生是一樣的。就因為有機生產領域的利益將流向他,於是發展其他業種以彌補這一點來說,幾年的時間其實還嫌太短了。」
對於鬼柳憐生所帶來,以有機生產魔術為中心的技術改革,鳴海等人已開始著手應對。只要活用及早察覺到的情報,就能比晚一步採取行動的同業公司保有相對優勢。
「更重要的是,考量到聯盟的國際戰略,我很懷疑是否會花上數年之久。」
鳴海提起包括這個赤枝宮在內的妖精都市聯盟。
「那小子有可能會成為妖精都市聯盟在國際戰略上的大王牌。」
鳴海才說完,飛行車便在上空暫時停下。
飛行車需要透過連結光線道路的塔狀構造物變換車道,所以會因為減速而產生暫時性的空中塞車。
「他現在應該也差不多強烈感受到敵人眾多了。」
「哼,他就儘管跟那個蛇女一起躲在房裡發抖吧。」
在滯空的車內,鳴海和乙姬稍稍詛咒了憐生和花蓮。
只不過,乙姬不滿的表情更像是在抱怨「你都只關心別人的老婆」。
就在拿那樣的乙姬沒轍的鳴海,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時……
「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
一名眼熟的蛇女,用雙手舉著大型貨船經過車子旁。
是花蓮。她穿梭在高層建築和光線道路間,將船運往隅田川。
鳴海和乙姬無言地目送長如列車的船體經過車窗外。
「……講和的事情,是不是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
「我剛才也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現身赤枝宮的法蘭肯斯坦,及侶魔佛羅倫斯。
另一方則是暗殺組織「地獄寶座」的愛德華,以及他的侶魔阿德瑞娜。
開啟戰端的,是佛羅倫斯操控巨針所展開的突擊。
大概是透過手指上的絲線接收命令吧,佛羅倫斯單手一揮,五根針便向前射出。
「看來……」
隨著多道清脆聲音響起,巨針被打落在地。
將其擊落的是阿德瑞娜。
「你似乎是由居住在混沌領域的『因果的縫紉工』升華而成的亞神,也就是系出那位『結合者』之門。」
打落佛羅倫斯的巨針的,是猶如長長脊骨的鞭子。
她那骨頭通透可見的右手,不知何時已握住一條骨鞭。
其構造為每個骨節上都有鉤狀突起,為的是撕裂肉體,為敵人帶來痛楚。
也看似蜈蚣的骨鞭扭轉自身,以比只用手揮舞更快的速度甩動。
「至於你則是冥界軍之將,擁有鞭尾和火炬手的刑吏亞神。」
佛羅倫斯額頭上睜開的四隻眼沒將目光放在阿德瑞娜的鞭子上,而是看著她的左手。
阿德瑞娜的左手骨頭變得巨大,燃起黑色火焰。
光是一根手指就有女性手臂那麼粗大的巨人骨左手,將一根巨針抓住並燒毀。
「這麼說雖然有些不恰當,但你可別把冥府居民跟一般侶魔相提並論喔?」
阿德瑞娜一揮動右手,骨鞭便以彷佛裝了彈簧似的敏捷動作橫地一掃。
位在攻擊範圍內的遊戲機體被上下劈裂,但卻不見佛羅倫斯的身影。
阿德瑞娜抬頭望去,原來她在天花板上。佛羅倫斯以蜘蛛女的腿跳躍,瞬間跳上天花板,將腳刺進未因船體墜落而破碎的部分。
倒吊的佛羅倫斯從黑髮中撒出近乎透明的魔力線。
絲線纏繞在五指上,五指則像是在玩翻花鼓、比手語或打佛教「結印」似的移動。
「縫合。」
然後,阿德瑞娜的手臂停下。
不知不覺間,魔力線已纏住她的雙臂,並且將線的末端埋進地板。
阿德瑞娜企圖利用亞神的強大力量將線扯斷,然而卻只讓絲線所埋入的地面裂開隆起,線並沒有斷。
「打針的時間到了。」
趁著對方動彈不得,佛羅倫斯展開進攻。
她用六條腿朝天花板一踢,一邊將倒吊的身體轉正,一邊急速下降。兩條前腿前端的鋸刃和大剪刀,將刀尖朝向阿德瑞娜。
「如果你想玩醫生遊戲……」
阿德瑞娜讓左手的黑色火焰擴散,燒毀捆住手臂的魔力線。
「就去找你家那個變態玩!」
阿德瑞娜往上一跳,避開佛羅倫斯急速下降的攻勢。之後直接在空中旋轉,伸長姣好美腿和骨頭腿,給了佛羅倫斯的背部一記轉體迴旋踢。
那記以亞神的龐大魔力使出的念力格鬥蹴踢,將蜘蛛女的巨軀踢飛。
「可是如果跟醫生玩,就會變得有點太過激烈。」
「不用說得那麼詳細啦!」
阿德瑞娜的說話聲,傳到儘管被踢飛仍雙頰泛紅的佛羅倫斯耳里。
回歸正題,被踢飛的佛羅倫斯眼看就要撞上法蘭肯斯坦。
在猛力撞上契約者之前,佛羅倫斯將魔力線散開,在前方製造出蜘蛛巢穴狀的網。以多條腿降落在網上的同時,她移動十指,朝阿德瑞娜連續射出巨針。緊接著她又利用網子延伸後的回彈力,自己也縱身突擊。
阿德瑞娜當場轉身,將骨鞭像新體操的彩帶一般旋轉,彈開針槍;沒能彈開的則彎曲肢體閃避,並且用巨骨手將針槍挾在指縫間。
最後,她以後空翻跳躍佛羅倫斯自身的突擊。
「我們提防的對象原本是龍神和『切花』,豈料他身旁竟還有此等猛將……」
佛羅倫斯舉著前腿的鋸刃和大剪刀,讓十根巨針在周圍滯空。
「我對於你手腳以外的骨頭是什麼顏色,感到非常有興趣。」
「對付你們這種罪大惡極之徒,可得把鞭子抽到壞掉為止才行。」
半人半骨的冥府刑吏與六眼八腳的蜘蛛護士,以魔性目光互相瞪視。
法蘭肯斯坦正在與愛德華交戰。
「我聽說赤枝宮裡,有淪為聯盟走狗的冥府兵力,原來就是你啊。」
四條手臂一扣下扳機,子彈便從噴灑魔力光的槍口射出。
子彈是猶如祖母綠的半透明物體,可以看見內部有細微的魔力光。
愛德華敏捷地跳向一旁後,機體和牆面便在他背後中彈。見到中彈處爆發出火焰和寒氣,愛德華立刻明白自己的預感正確。
「是魔彈啊!真是無視成本的暴發戶武裝!」
包覆粒子般的咒語,以魔石打造的子彈,俗稱魔彈。
其生產成本相當高,據說一發子彈的價格就比專用手槍整整高上兩三位數,是一項十分荒唐的武器。可是由於魔石制的子彈會成為魔力源,讓魔術炸裂,因此即使射擊者不是魔術師,只要連續發射,照樣能夠展現強大的壓制力。
「這是支援國豪邁招待的。你就給我好好收下某國的稅金吧!」
法蘭肯斯坦的話中混雜了四把手槍的槍聲。
愛德華憑藉以念力格鬥施展的高速移動以及卓越的洞察力,勉強閃避四條手臂連續擊出的魔彈。他時而躲在機體後方,時而像耍雜技一般旋轉,迴避各種魔術的爆炸。
「既然這樣,我的武器就是made in Tartaros(註:希臘神話中的冥府深淵)了。」
在閃避的同時,愛德華以詼諧的語氣,讓雙手的骨槍噴出火焰。
右手的「樁刑使者」吐出樁子,左手的「石刑使者」吐出石頭。
後者的散彈與魔彈互擊爆炸,之後樁子穿越爆炸所產生的火焰進逼,擦過法蘭肯斯坦的白袍後貫穿遊戲
機體,埋進牆內。
「將簽訂多重契約的侶魔當成武器使用啊……這是在缺乏魔術武器的時代很常見的懷舊戰術。不過因為罹患咒症的風險很高,身為醫生,我實在不建議那麼做。」
法蘭肯斯坦也在遊藝場內奔跑,閃避愛德華的槍擊。
散彈槍的攻擊只要拉開距離,大部分都會打不中;至於打樁槍的攻勢,他則是以魔槍一一擊落。
(他能夠擊落子彈……是靠著魔術的感知能力和高速思考。並且將魔術的使用容量傾注在強化肉體上,火力則是利用魔槍來彌補。)
愛德華一面分析,同時滑進格外大型的機體後方。
遮蔽物恰巧是射擊遊戲的大螢幕。意外成為玩家的法蘭肯斯坦朝著畫面中的喪屍射擊。
火、雷、溶解液、衝擊波雖粉碎了螢幕,卻不知是否有擊中另一頭的目標。
「魔彈的缺點是會在擊中的同時引爆,因此很難貫穿遮蔽物。而且因為在更換彈匣之前只能擊發相同種類的魔彈,所以也會讓對手有機會在作戰時想出對策。」
如此說道的愛德華並沒有從煙霧另一頭現身。法蘭肯斯坦對此訝異地低喃:
「是在後面嗎?」
「是喔。」
見他將四條手臂中的一條右臂伸向背後,利用魔術透明化的愛德華立刻揮舞刺刀。
自公牛槍身延伸出的柴刀,以甚至不會讓骨頭產生龜裂的銳利度砍斷手臂。
可是法蘭肯斯坦卻一副完全不覺得痛的樣子,繼續以剩下三隻手連續射擊。驚訝的愛德華跳向一旁閃避,並且交叉雙手的骨槍作為盾牌,阻擋沒能避開的一發子彈。風壓彈的衝擊力道將愛德華震向後方。
「嗚!」
背部撞上牆壁的愛德華機警地提防追擊,所幸法蘭肯斯坦的魔槍也剛好沒了子彈。法蘭肯斯坦將白袍的衣襬一甩,以念力從中取出彈匣後,巧妙地運用多條手臂裝填彈藥。
「如此平整的斷面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遭砍斷的手臂從法蘭肯斯坦的腳邊浮上空中。
手臂自斷面延伸出線狀光芒,線一縮短,斷面就閉合在一起。接著法蘭肯斯坦朝那裡伸出一隻手,只見魔力線在斷面間一陣亂舞,之後傷口就閉合,手臂也被完全縫合。
(利用結合魔術進行的顯微手術……好驚人的速度。)
如此神技,令不是醫生的愛德華也為之愕然。
三女王之一的「結合者」所發明的結合魔術,在縫合方面的表現確實出色,不過他的技術和速度實在非比尋常。
「不過這下還真是讓人傷腦筋,我本來應該只要替鬼柳憐生看診就好,結果卻接二連三找到迷人的『材料』。莫非這也是王者魅力所造的業?」
法蘭肯斯坦明知這麼做會讓人有機可乘,仍將目光轉向憐生。
可是他的視線,卻被凜然肅立在憐生前方的切花白羽擋住。
(敵方魔術師的戰鬥能力並不特別高明。只要沒有其他絕招,馬丁尼茲先生一定能打贏。)
一面做好準備以便必要時出手支援,白羽盡忠職守地護衛憐生,並從旁分析戰局。
出乎她意料的,是愛德華的堅強實力。
包括亞神級的侶魔阿德瑞娜在內,透過多重契約擁有多名侶魔的他,總魔力量非常高。至於優秀的戰鬥技術,則大概是繼承了暗殺組織的戰鬥記憶吧。
(阿德瑞娜小姐和敵方的蜘蛛女同為亞神級,目前雙方勢均力敵──無論是法蘭肯斯坦倒下,花蓮小姐回來,還是援軍抵達,都將決定這場戰局的趨勢。)
儘管狀況是我方占上風,白羽仍不敢大意。
為了能夠從頭至尾機械化地預測今後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並且像程式一般因應條件做出反應,她將自己的肉體和思緒調整成最佳狀態。
猶如人形的防衛裝置,白羽繼續守在護衛對象前方。
此時,武藤直正也正在暗地救助其他客人。
「喂,你們沒事吧?如果還能動就快點逃!」
他在侶魔三武郎有所感應而吠叫的方向,發現沒有逃走的客人。
兩名女學生躲在拍攝紀念照的機體內,靠在一起發抖。
以為並不堅固的小型攝影室是安全地帶,不敢從接連傳出槍響和爆震波的店內衝出去的女學生,點頭回應直正給予她們的逃生機會。
「快走,快跑,還有順便愛上我!」
直正引導女學生前往出口,並且和三武郎一同保護她們不受戰鬥餘波和流彈波及。
法蘭肯斯坦和佛羅倫斯瞥了一眼那樣的直正等人,卻一副對小角色沒興趣似的無視。
(很好,雖然感覺很窩囊,不過總算是完成工作了~)
儘管是一名有志氣的少年,但直正終究是凡人,無法投身那樣的戰場。
不過他已經察覺到,這次的事件是以他的朋友鬼柳憐生為中心發生。
「這就是他所謂的一言難盡啊……」
而憐生當然對這一連串的激戰,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很好,接下來就只剩下搬運了。)
憐生對被壓在瓦礫堆下的少女進行緊急處置。
最危險的傷勢是因為被瓦礫砸到頭而造成的頸部骨折,不過他已經替少女裝上以形成魔術製作的固定支具,也對其他擦傷和裂傷做了治療。
(現在的戰況……!)
憐生終於望向周圍,卻在見到法蘭肯斯坦的樣子後大感訝異。
「原來他不如傳說中那麼強啊。」
幾乎毫髮無傷的愛德華,將骨槍指向滿身瘡痍的法蘭肯斯坦。
他失去了四條手臂中的兩條,還有一條正大量出血,插在額頭上的螺絲也有一根斷掉,看似遭散彈槍削掉的頭部左側則是變得悽慘萬分。
「以連續逃離聯盟追捕超過半世紀的『青之醫術師團』而言,還真是缺乏挑戰性。」
「哈哈,這種要求對醫生來說太強人所難了啦……」
法蘭肯斯坦身負倒下也不顯得意外的重傷,仍笑著回應。
他似乎是利用結合魔術來堵住血管止血,並不具備憐生那樣的治癒魔術。
「算了,只要腦袋沒事,之後就交給一文字先生去調查清楚好了。」
愛德華像是要甩開心中疑慮一般,用公牛和山羊的骨槍瞄準心臟。
「醫生!」
「唔喔,抱歉吾王!」
由於佛羅倫斯強行衝上前去,阿德瑞娜於是也一起闖進兩者之間。
愛德華因為不能連阿德瑞娜也射擊,便趕緊改變站立位置。
可是就在此時,法蘭肯斯坦乘機朝憐生的方向狂奔。
「看著我,鬼柳憐生……!」
法蘭肯斯坦舉槍沖向自己的那副猙獰模樣,讓憐生感到不寒而慄。
「我當然不會讓你過去。」
白羽面不改色地舉起大鐮刀。
白羽的花瓣障壁將法蘭肯斯坦射出的魔彈一一擋下。
儘管如此,法蘭肯斯坦依舊向前沖,踏進近身作戰的範圍內。
不用說,白羽當然揮舞長柄大鐮刀應戰。
大鐮刀的柄在形成魔術的變化下自在地變形,將前端彎曲成問號的樣子。
大鐮刀也隨之產生動作。只見曲劍在長柄前端一閃,將法蘭肯斯坦的脖子連同用來防禦的魔槍一起斬成兩半。
「────」
劍的光影並未就此停歇,而是伴隨著平靜的吐息連續閃動。
她讓彎曲的柄變回直線後扭轉,將鐮刀的位置繞到對手背後,然後用手將柄一拉,大鐮刀的內側便扯斷身軀。接著柄又再度變形,讓大鐮刀上下左右前後地舞動。
柄的伸縮、曲直、扭轉,加上手臂的動作,使得刀刃的軌道變得立體且產生無窮變化。
在僅約半秒的時間內,刀刃就閃動了五次之多。
法蘭肯斯坦的身體在一個吐氣的短暫時間裡,就像用剪刀剪碎照片似的遭到截斷,發出水聲,掉落在地。
那是恐怕連憐生的治癒魔術也救不回來的,徹底的斬殺。
「確認為無法自我修復的損壞。」
如此宣告的人不是白羽,是剛才契約者慘遭四分五裂的佛羅倫斯。
她從五指伸出絲線,連上法蘭肯斯坦的殘骸,將其全部拉向自己。
「撤退。」
然後佛羅倫斯以乾脆到令人覺得掃興的態度,放棄作戰。
她在身後以魔力線製造出繭,背對著跳進內部的亞空間。
阿德瑞娜回神後急忙甩了骨鞭,卻只有將任務結束的繭解體。
「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了,不過我還是第一次
親眼見到空間跳躍的魔術……」
愛德華解除武裝,恢復原本的制服裝扮。
「啊~結束了?之後應該不會有巨大兵器攻擊城市之類的事情發生吧?」
遊藝場一恢復平靜,直正便從出入口探出頭來。
「憐生先生~!」
接著,去把貨船放在隅田川上的花蓮從上空回來了。
花蓮從天花板的洞降落在遊藝場內,一臉得意地高舉拳頭。
「我回來了~好了,接下來花蓮的無雙時間要開始嘍~♪」
「啊,抱歉,剛才已經結束了。」
「結果我的工作就只有倒垃圾?」
儘管花蓮沒有出場的機會,然而佛羅倫斯可能也是因為察覺花蓮快回來了,才會急忙撤退。亞神的魔力雖然是個威脅,可是還是不如神靈。
不過最讓憐生掛心的,還是法蘭肯斯坦實在死得太乾脆了。
「……除了對手的精神狀態無法理解這一點外,周圍並無任何異狀。現在還是以搬運傷患為優先吧。」
白羽的說話聲讓憐生回神。
「我同意,不過希望也你別忘了向我們解釋啊,憐生。」
愛德華臉上雖帶著笑容,語氣卻十分尖銳。
「……我之後會詳細吐實。這樣可以嗎?」
憐生做出承諾。雖然愛德華好像很想當場逼問他,但是看到女學生脖子上打了石膏,也只好嘆口氣作罷。
幾分鐘後,現場就只有法蘭肯斯坦留下的血泊目送憐生等人離去。
憐生等人匆忙準備從聚集了警察和看熱鬧人群的現場離開。
花蓮和阿德瑞娜靈體化隱身,憐生等人也往鬼柳家的車子快步走去。
「請……請等一下!」
叫住他們的是年約國中生的少女。
「哦,是小姐們啊。你們沒事吧?」
直正語帶欣喜地走向遭警官攔阻的少女。
「沒事,多虧大哥哥你們幫忙……」
「那個……你們超帥氣的!」
「「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見到少女紅著臉道謝,直正一臉難為情地搔頭。
她們似乎是直正幫忙引導避難的客人。憐生一用眼神示意只是講講話沒關係,白羽便向警官點頭,請他們讓路。
「哼哼~有人對本大爺投射『你好帥喔』的目光耶!」
「少女的感謝值千金,無論古今中外都是最有價值的勳章。」
直正為了掩飾害羞而擺起架子,愛德華也一臉錯愕地吐氣,裝腔作勢地這麼說。
她們不是被憐生救了,而是受到他牽連的對象。
所以,不可以把那句感謝的話,誤以為是對自己說的。
眼見憐生為此感到心痛,白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這些少女對那樣的憐生等人,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再見!」」
然後就帶著那副表情,引爆了。
比聲音更快,也比大腦處理目睹景象的速度更快──衝擊襲來。
之所以感覺無聲,是因為伴隨衝擊產生的爆炸聲,將除此之外的所有聲音掩蓋過去。
視野會變暗是因為眼睛被炸爛,會產生飄浮感則是因為身體真的浮了起來。
若以一個詞來形容就會變得非常廉價的這一切,便是所謂的「爆炸」。
「──先生!憐生先生!」
身體感受到的火般魔力光,是憐生已經習慣的,花蓮的治癒能力。
「……咦?」
面對方才發生的情景,憐生口中發出幼兒般的聲音。
那幅情景瞬間貫穿鬼柳憐生這名少年的心,在他心上烙下一生永難抹滅的傷痕。
即便在這種時候,切花白羽的意識依舊保持平靜無波。
(……是致命傷啊。)
白羽回想起方才發生的事情。
(由佯裝成市民的人造人所引爆的人肉炸彈。那應該是早就被安排好,作為奇襲失敗時的替代方案。儘管我在爆炸前一刻以障壁包圍,削減了威力……)
直截了當地說,白羽現在已經變成「無法播出的模樣」。
體內觸媒察覺白羽身受瀕死重傷,於是自動啟動鎮痛魔術,支撐她的思考力。
「該死,該死!開什麼玩笑,別開玩笑了!花蓮!幫我!」
她不是經由破掉的耳膜,而是透過感知術式聽見憐生忘我咒罵的聲音。
(確認護衛對象生存……)
白羽確定自己盡到了職責。
(自我診斷魔術的結果是不可能活命……根據規則,允許使用安樂死術式……)
白羽的腦中,出現體內觸媒顯示出來的選項。
(……)
原本打算不假遲疑地選擇的白羽,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麼做而感到不解。
她一直以為自己應該會選擇死亡。
自己已經沒救了。即使鎮痛魔術有效,接下來也只有死亡的恐懼在等著她。無論還能活十秒或是一秒,既然沒有復活的可能,當然是儘早結束生命最好。
然而,為何自己沒辦法按下眼前的按鈕呢?
『不要啦。』
聽見少女的說話聲,白羽回頭。
銀髮的年幼少女──她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這是只剩下意識的世界,等同身處夢境之中。對於眼前的狀況,她並不訝異。
『不要啦。』
令現在的白羽感到意外的是,少女竟拉著白羽的衣襬,抽抽搭搭地哭泣。
那個幻影讓白羽回想起過去的事情。
──小時候,白羽也曾經是一名平凡的少女。
但是,就在她為了成長過程中產生的苦惱感到不知所措時,得知了心理魔術的存在。
就是這個──當時的白羽這麼興奮地高呼。
切花白羽徹底進行了心理魔術的心智訓練。
結果,她的腦袋變得清晰,心中不再存在沒有價值的不安和懊惱,鍛鍊也大有進展,即使是一般可能會因為壓力而判斷錯誤的場面,她也能夠冷靜以對。
儘管看在旁人眼裡那樣好像機器一樣,然而就白羽的主觀來看,那是一種不必再為喜怒哀樂這些難以駕馭的悍馬所苦,猶如映照天空的水面般澄淨的感覺。
『不要依賴那種東西,白羽。假使殼被剝掉了,你會變得比誰都脆弱。』
身為師父的父親,難得神情嚴肅地這麼說。
可是這樣就好,這樣比較好──下此決定的同時,也造就了現在的切花白羽。
『不要啦……』
然後現在,一直以為已經不存在的那個纖細的自己,以年幼的模樣哀求著。
『不要死啦~』
這麼嗚咽的一部分的自己,讓白羽對死心生躊躇。
死亡很可怕。縱使身處自殺才是最好選擇的狀況,而且也沒有人對此有異議,人一旦面臨緊要關頭,那瞬間,還是會哭著說不想死。
就算是已經機械化的心,白羽也明白那是無可避免的。
(誰來……)
不知不覺間,淚水也從長大成人的白羽臉頰滑落。
(救救我……)
說出口的當下,年幼的她已經和現在的她重疊。
當然,就算這麼懇求也不會獲救。瀕臨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
至今從這個世上消失的死者,全都遭遇過這般無情的命運。
「切花學姊!」
正因為如此──鬼柳憐生才會深切希望生命能夠被拯救。
紅色光芒通過白羽的精神世界,一名紅髮青年從既像業火也像濁流的紅光中,朝這邊伸手。出現在瀕死夢境中的他身形龐大,抓住白羽的手將她拉起的手臂如男神般強而有力,並且像慈父一樣將她從恐懼中抱起。
(……啊,我明白了。)
一向只以護衛身分面對憐生的白羽,如今深刻體會到一件事。
(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成為「王」對吧……)
她不自覺地自己把手伸向他。
當那隻手抵達某處時,白羽的意識已從瀕死夢境中醒來。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法蘭肯斯坦的笑聲,迴蕩在赤枝宮某處的手術室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他是替人開刀的醫生,倒還可以用瘋狂科學家來形容,可是令人驚訝的是,他竟是躺在手術台上,以患者的身分高聲大笑。
「醫生,我明白您的心情,不過在我把身體接好前,請不要放聲大笑。
」
正在施術的佛羅倫斯,將鎮靜劑刺進他的脖子。
儘管如此,顯示在幻影畫面上的他的生命跡象,仍讓表示心跳數的電子聲吵鬧地加速。在他的視野中,侵襲憐生的爆炸結果正透過幻影通訊播映出來。
「肯定沒錯!是化為肉身!是所有魔術師一直以來向神明祈禱追求的『王』的魔術!不然還有其他力量能夠讓那個不可逆的屍體復活嗎!那千真萬確就是咳咳咳!」
「醫生,內臟還沒有接合完畢。」
佛羅倫斯的指尖,撫過大量吐血的法蘭肯斯坦的身體。
雖然她的神情宛如正在為家人下廚的賢妻良母,手中處理的卻非食材而是人體──是逐漸被魔力線縫合的人體各部位。
「『青之醫術師團』三大博士之一,法蘭肯斯坦宣布!」
法蘭肯斯坦的異色瞳布滿血絲。
「我們在赤枝宮見到『王』了!見到值得賭上我們所有智慧的神秘!欲徹底探究生命之奧秘的各位同志,拋下萬事,盡力招攬這位『王』吧!」
聲音透過通訊,傳到他所屬的組織里。
「啊,如果這不叫命運,那要叫什麼呢?我們一定是為了遇見你,才會存活到今天。想要,想要,好想得到你啊────!」
高亢的呼聲中斷,之後他吐了口氣,又開始大喊。
「鬼柳憐生!尊貴的『王』啊,啊,你等著吧。與你相稱的地方不是赤枝宮和妖精都市聯盟──我們才是你的寶座。」
令萬人為之震顫的惡毒說話聲,溶入血腥的手術室之中。
「────!」
白羽猛然跳起。
她馬上就明白這裡是病房,而自己身在病床上。
(從窗外的景色看來,這裡是大魔學院的大學醫院。身心靈都沒有受傷和異狀。)
對於自己健康到反而不懂為何會在醫院的身體狀況,白羽忍不住感嘆。
「我還活著……」
白羽抱著自己纖細的身軀,喃喃自語。
(我真是愚蠢。保護生命和生命受到保護,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明知道他的力量是如此,我過去怎麼會始終看不清呢……!)
死亡的恐懼和活著的喜悅,將白羽原本冷靜沉著的冰凍之心融化。
(保護他,就等於是保護今後世界上即將產生的幾十億死傷者。)
從前的她,只把這一點當成龐大的數字看待。
「我得走了。」
穿著住院服下了病床,白羽第一件事就是告訴工作單位自己平安無事,而且已經清醒的事。
穿上早已準備好的替換衣物,她又恢復成那名美麗的銀髮騎士。
「喔,她來了,她來了。餵~」
一出病房,坐在走廊長椅上的武藤直正就朝白羽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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