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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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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大名鼎鼎的夏目漱石也曾守不住截稿日

那天,紘一如既往地面對著電腦,內心的紛擾卻完全無法止歇。

電腦螢幕上頭映著編輯部的官方推特帳號。紘目前正在執行促銷業務,發推的內容精神百倍地寫道:「八柳琉太老師的戀愛喜劇新作《就說別叫我變態了!》好評上市中!各位紳士同胞,請務必參考選購!」

然而──

和亢奮的字面恰好相反,他本人浮現出宛如死人的表情。

「……那……那個,巳月前輩?」

千千石注意到紘的異狀,從隔壁位子上提心弔膽地說:

「你該不會是在生氣吧?」

「你這番話還真有趣,千千石。我才沒有在生氣,完全沒有。我可是一丁點怒火都沒有喔。」

「抖著腳這樣說,也毫無說服力就是了……」

紘抖個不停的膝蓋忽然停了下來。

「……我真的不是心情不好,只是擔心罷了。」

讓紘如此坐立不安的元兇,其實很簡明扼要。

這是因為,禮禰沒有遵守兩周前的討論所告知的,《閃鋼的葛蘿莉亞》第七集改稿的截稿日期。

不妙,這實在非常不妙。

剛開始幾天,紘還能從容地心想「總是會有這種事嘛」,但左等右等依然等不到完成的原稿……就這麼過了一個星期。

而紘在前幾天告知禮禰:明天晚上,是真正的最終防線〈Deadline〉。

可是──他卻仍未收到禮禰的原稿。

「前……前輩!桌子……桌子會壞掉的!」

紘劇烈地抖著膝蓋。

下集預定出書日既已公告,萬一在此拖過了截稿日──那麼將會延期。

「……你在惶惶不安些什麼啊?還有時間吧。」

紘出言鼓勵自己,而後埋首於工作中試圖抹去那份不安……但很遺憾的,他的振奮之舉以徒勞無功的結果收場。

因為,紘在之後一直撐到了末班電車的時間,禮禰卻未曾稍來聯繫。

正要下班時紘還打了好幾通電話,不知為何禮禰都沒有接……如此一來,紘能做到的就只有回家祈禱趕得上截稿了。

幸好明天是星期六放假。今晚就熬夜等禮禰聯絡,一拿到稿子便隨即開始確認吧……紘如此決定後,打開了公寓大門。

率先迎接紘的是,神色七上八下的唯唯羽。

「歡迎回來,哥哥……怎麼了?工作很操勞嗎?」

「果然看得出來嗎?」

「……哥哥,你看起來非常疲倦。」

唯唯羽的表情流露出一抹憂鬱,不曉得心裡頭有多麼擔心。

將包包交給唯唯羽,紘坐到桌子前面。今天一整天的疲勞一個勁兒地涌了上來,一股倦怠感侵襲而來──這時唯唯羽忽然輕輕地拉著他的肩膀。

紘的後腦勺就這麼直接在唯唯羽的大腿上著陸。

「……唯唯羽?」

突如其來的腿枕令紘感到困惑,而唯唯羽則是面帶微笑地低頭俯視他。

「哥哥,謝謝你總是辛勤工作到這麼晚。我只是想要讓你稍微休息一下……不行嗎?」

唯唯羽溫柔地撫摸著紘的頭。後腦勺所接觸到的大腿實在太過溫暖、太過柔嫩了,讓紘的心中仿佛洋溢著被繭包覆似的舒暢感。

紘決定就躺十分鐘。

唯有在這段時間裡,暫且忘卻自己身為編輯,以一名兄長的身份向妹妹撒嬌吧。

「……謝謝你,唯唯羽。從明天起,我可能會忙到翻過去,所以有點身心俱疲。」

「……是這樣……呀。」

唯唯羽露出迷惘的苦澀表情,紘則是儘可能地溫言軟語問道: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其實呀,我有事情想找哥哥商量。」

然而,唯唯羽卻浮現出略帶猶豫的笑容說:

「但還是下次再說吧。哥哥看起來很累了。」

「這樣嗎?……抱歉,讓你操心了。不過多虧了你,感覺我這次也能度過難關。因為總是有你在慰勞我啊。」

「這是當然的呀,我是你妹妹嘛……所以工作加油喔。我也會努力寫小說的。」

等這段幸福無比的時光過去,紘又得再次以編輯的身份奮戰了。

看來今晚得在家熬夜工作了。雖然在意禮禰的事情,但也不表示其他工作會自動消失。不但得確認其他作家的原稿,收集輕小說和漫畫的資訊也是不可或缺的。當然,堆積如山的事務工作也──

至此紘決定不再思考。因為他的頭開始痛了。

天亮了。

窗外的天空染上朝霞,街道漸漸地甦醒……不過,紘早已起床了。應該說他根本未能入眠,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即使如此──他仍然沒有收到禮禰的原稿。

「……拜託了,禮禰。」

紘帶著懇求神明保佑的心情,緊握著手機。

他相信唯有禮禰不會逃避小說……所以,萬一她沒接電話,往後紘可能一輩子都無法信任唯唯羽以外的作家了吧。紘也不想抱著厭世心態編書。

他以震顫的手指開啟通訊錄……就在這個時候──

──叮咚~♪

「……嗯?」

聽到門鈴聲,紘抬起了頭來。

居然這麼早就有客人──紘僅在一瞬間懷抱疑問。今時今日會來拜訪紘的人,在這世上就只有一個。

「──是禮禰嗎?」

紘倏地沖了出去,並將門打開……然而──

「禮──」

禰──紘維持這樣的嘴型,身子像石頭一般僵住了。

映入他眼帘的是──眼神死氣沉沉地不斷按著門鈴的霧島禮禰。

──叮咚~♪……叮咚~♪……叮咚~♪

禮禰維持著一定的節奏,分毫不差地一直按著門鈴。她大概熬夜了一段日子,表情已精疲力盡。小朋友看見這幅驚悚的光景,會嚇得嚎啕大哭吧。

「……禮……禮禰?喂,你振作一點。」

紘連忙搖了搖禮禰的肩膀。這時,禮禰回過了神,瞪大雙眼說:

「啊……紘……紘。對不起,我太晚跟你聯絡了。」

「不,沒關係。有跟我聯繫就很好了……我很擔心你喔。昨天打給你也完全沒接。」

「……真的很對不起。我是剛剛才發現你有來電。那個……昨晚我有點狀況,無暇顧及其他事情。」

「……什麼狀況?」

「……我的筆電過熱當機,完全沒反應了。」

這個瞬間,紘的腦中浮現出美侖美奐的花園。

隨後,紘的全身上下噴出了冷汗來。

「那……那原稿呢?稿子平安無事嗎?」

「是……是的,那倒沒事。我有將檔案移到USB隨身碟了。後續改稿我也有利用這個,所以姑且還寫得下去。」

禮禰從包包拿出來的,是一部外型比筆電小了一圈的機器。

紘對這東西有印象。記得那是專門記錄文章用的數位打字機。其產品名稱近似於某種犬只(註:意指Pomera,和博美犬Pomeranian相近),紘在做審稿打工時也常常運用它。

「當電腦一動也不動那時,我有向上天祈禱地球要不要乾脆滅亡算了,不過幸好有慎重起見地帶上它。我從國中之後就沒有再使用了,所以有點懷念呢。」

「現在可不是沉浸在回憶的時候了。禮禰,你老實回答我……原稿的進度怎麼樣?」

「……對不起,可能還會花上一點時間。」

禮禰表示,這次稿子的高潮場面,她怎麼也無法接受。

即使主角獲得勝利,也感受不到情緒的發泄。不論重寫了多少次,她自己都感覺得到冷場。因此,她希望紘准許進行大幅修正──這便是此次改稿當中最大的重點。

「不過,我有個點子想嘗試看看。所以我將高潮部分的戰鬥場面全都作廢,從昨晚開始就在重寫了……」

「……原來你在重寫啊?」

「……果然還是不行嗎?畢竟截稿時間已經過了嘛。」

不是那樣的。禮禰捨棄了自己所寫的文字,紘為這個大膽的改稿行徑感到吃驚。文稿可是作家絞盡了自己的經驗、知識、時間和熱情所催生的,她居然如此灑脫地放棄掉。

……不過從作家的角度來看,或許是合情合理的。

如果推出了需要找藉口解釋的小說,最痛苦的會是作家本人。作品會長長久久留在這個世上,表示作家也

會永遠放不下對作品的不舍及後悔。

「……噯,紘。我身為一個作家,說出這種話或許是不對的。可是呀,我想要再稍微修改一下稿子──」

「你不用繼續說下去了……今天有辦法完成嗎?」

「……如果這樣你能夠接受的話。」

既然如此,那就決定了。

進度表已經出了紕漏,這樣會給各個單位的人添麻煩吧。儘管紘內心感到過意不去,唯有延期上市這件事絕對要避免。

無論如何,都得在明天以前讓禮禰完成稿子。

「沒辦法用網路很不方便吧。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在我這兒寫呢?」

「嗯。我也是有此打算才造訪你的公寓……謝謝你,紘。我腦中淨是在想,搞不好已經開天窗了呢。」

「禮禰,這你就錯了。」

紘也知道自己很冷漠。

即使如此,他仍竭盡全力地露出笑容說:

「決定是否開天窗的人不是作家,而是編輯。我們編輯要做的,就只有掙扎到作家完成原稿為止……鼓起幹勁吧,禮禰。」

「……好的,我知道了。」

▽腥風血雨的前兆

距離換日這個時限還剩十八小時。

禮禰一進到起居室,便拍拍雙頰鼓舞自己。

「我不能再繼續失態下去了……我一定要完成原稿給你看。」

「嗯,拜託了……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去沖個冷水澡?昏昏欲睡地動筆也很痛苦吧。」

「也是。我的腦袋有些茫茫然的,就借個浴室──」

這時,禮禰的身子忽然僵硬了起來。

「……我姑且確認一下,淋浴是在浴室對吧?平時你泡澡或清洗身體用的那間。」

「我反倒還想請你教教我除此之外的用途呢,就是那間浴室。」

「……免了。我還是洗把臉就好。」

「……我看起來有那麼骯髒嗎?」

「當然是因為害臊呀!這點小事你也該懂吧!」

不顧似乎很受傷的紘,禮禰氣呼呼地離開了起居室。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紘喃喃說道,而後打開了自己的筆電。

說時遲那時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禮禰的尖叫聲從浴室傳來。紘瞬間吃了一驚,隨即沖向浴室。

只見禮禰呆立在更衣室中。

「怎麼了?」

禮禰並未出言回復紘的話語,而是戰戰兢兢地指著一個地方。

她所指的是設置在浴室里的浴缸。

一絲不掛的唯唯羽,一臉安詳地躺在裡頭。

「唯唯羽!」

該不會是昏倒了吧──紘露出無比慌張的表情,打算拿手機出來叫救護車──

「──嗯……」

唯唯羽的口中流泄出甜美的呼息。

不久之後,唯唯羽稍稍張開了眼睛,並坐起身子。她以迷茫的眼眸凝望著紘說:

「……早安,哥哥。」

紘全身脫力,當場癱倒在地。

「……怎麼了?」

「……因為你倒在這種地方,我們想說是不是發生什麼意外了。」

「是嗎?……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不,沒關係。幸好你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紘深深地吐了口氣,寬心下來。

「總之先出來吧。到外面再告訴我們來龍去脈。」

唯唯羽點了點頭,握住紘伸出來的手。

兩人離開浴室,發現禮禰在那兒一臉不悅地交抱雙臂。

「我想問你一件事……唯唯羽現在赤身裸體對吧?我覺得有什麼應當採取的反應,你不認為嗎?」

紘一臉詫異地將目光移到唯唯羽身上。

再次一看,那副身軀真是純淨無瑕。雙峰說不上豐滿,四肢纖細到感覺一碰就會折斷。儘管不會湧現情慾,卻有一股憐愛之情策動著自己,讓人想盡情愛撫唯唯羽。這副可愛的模樣,讓紘的腦袋湧現了陶醉感。

紘脫口說道:

「你真美,唯唯羽。」

禮禰衝出了浴室。一會兒後,她緊握著捲成棒狀的原稿,高高舉起。那八成是在紘的房間找到的東西吧。

磅──!她毆打了紘的臉。

「很痛耶。」

「少囉嗦!你怎麼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呀!」

禮禰一臉泫然欲泣,奮力揮動著她剛裝備的原稿神劍。

「既然你也是輕小說編輯,應該明白吧!和女孩子在浴室撞個正著,一般來說會感到害羞吧!打死也不能超然地說出『你真美』呀!」

「可是,唯唯羽是我的──」

「你想說她是你妹妹吧?好好好,我知道啦!真是的,戀妹癖究竟要掛哪一科才治得好呀……?」

紘傷腦筋地抓了抓頭……這時忽然發現。

不知不覺間,唯唯羽跑到了更衣室一角,雙手掩胸縮成一團。

「怎麼了,唯唯羽?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只是我不曉得霧島老師在這裡。」

唯唯羽羞紅著臉蛋,喃喃低語:

「乾癟的身材被她看到,讓我很害羞……」

「不該是我,而是給我在紘的面前感到害羞呀──!」

見到禮禰拿原稿神劍敲打洗手台,唯唯羽淚眼汪汪地吃了一驚。

她瑟瑟發抖的模樣,正像是畏懼於野狗的小貓。

為何唯唯羽會像是躺在棺材裡入睡的白雪公主一樣,在浴缸里打盹呢?

要知道其根本原因,得將事情回溯到五天前。

「……你真的在十天之內想出了這麼多的點子嗎?」

看到活頁簿上滿滿都是字,甚至到了一片漆黑的地步,紘一整個呆住了。

紘所眺望的是唯唯羽的點子集,裡頭的東西有可能成為她的企畫。

其數量確實有四百個。

驚人的是,唯唯羽的主意超過了禮禰所宣告的三百這個數量。

「就算只有些許,我也想追上霧島老師……我心想,光是照著她所說的做可能不行,就試著稍微增加了一點。」

唯唯羽一副累癱的模樣,不過卻很開心地微笑著。

「像是在搭電車時或上課中,除了睡覺以外我應該一直都在構思點子。雖然很辛苦……但我想儘快和哥哥一起創作小說。」

一定也有些日子文思枯竭,或是思緒跳脫不出迴圈才是。然而,唯唯羽並未因此死心斷念,而是思索著。

「……你真的很厲害耶。」

聽聞紘這句毫無恭維色彩的話語,唯唯羽羞澀地點了個頭。

「然後,我照霧島老師的吩咐,從這當中選了幾個出來。哥哥你剛下班應該很累了……但可以幫我看看嗎?」

「嗯,那當然。」

紘大致瀏覽了一下……之後忽然納悶地眯細了雙眼。

活頁簿最後幾行黑黑糊糊的,簡直像是粗魯地把寫好的文章擦掉似的。

八成是唯唯羽主動廢棄掉的點子吧──紘在自己心中如此理解,而後說:

「我知道了。到明天早餐時間前我會選一個不錯的出來。之後再麻煩你開始寫詳細企畫書。我想想,截稿期限就訂在──」

「──就是五天後的今天,是吧。」

禮禰一邊利用數位打字機改稿,同時說道。

坐在她正前方的唯唯羽惶恐地開口:

「是的……可是我卻遲遲難以下筆。我原本想在昨天告訴哥哥,或許趕不上了。」

唯唯羽緊緊摟住了自己的雙膝。

「不過,我還是決定努力到最後看看。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寫企畫書。」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在浴室沖澡衝到昏昏欲睡,忍不住睡在浴缸了,是嗎?」

「……沖了那個溫水澡是個錯誤。」

可是,真沒想到連唯唯羽都在熬夜。昨晚紘工作的時候唯唯羽應該也在寫企畫,但他們彼此都沒有發現吧。畢竟兩人都因為睡眠不足累到軟趴趴的了。

……一思及此,紘忽然注意到。

唯唯羽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瞄著禮禰。

「怎樣啦,你有話想對我說嗎?……如果你是在介意我的個性,很抱歉這樣才是我的本性。創作講義那時我只是在惺惺作態罷了。」

「──不是……那樣。您的個性也讓我嚇一跳沒錯……您現在正在撰寫的是葛蘿莉亞的最新刊對吧?」

面對一臉狐疑地眯起雙眼的禮禰,唯唯羽擠出了僅有

的少許勇氣,開口說道:

「……原稿請多加油。我很期待您的作品。」

講完這番話,唯唯羽隨後便稍稍做了個勝利姿勢。大概是很開心這次沒吃螺絲,順利說了出口吧。

看到這樣的唯唯羽,禮禰僅是目瞪口呆。

「那麼哥哥,我回房去了。我可不能打擾霧島老師。」

「關於這件事,唯唯羽。你有沒有在這兒和禮禰一塊兒寫的意思?」

唯唯羽和禮禰兩人同時僵住了。

先開口的人,是眼神直愣愣的禮禰。

「……等一下,你那話是認真的嗎?」

「前提是要你們願意就是了。畢竟我們幾個最近都不斷熬夜,就三個人互相監視這層意義,我也希望唯唯羽留在這兒……要是你的稿子在這裡開天窗,書本就當真要延期上市了。唯有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要避免。」

這次可不是一般的截稿情況。萬一不幸延宕了,不僅會背叛讀者的期待,還有可能會被唾棄,從此再也沒有人願意看這部作品──甚至有機會發生這種狀況。

「眼前有個作家在,禮禰你說不定也能奮發起來吧?當然啦,得要你不介意才行。」

「………………」

禮禰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緘默了下來,不曉得是否接受了紘的建議。

將這份沉默視為肯定,紘開口問唯唯羽:「你覺得呢?」……然而,她卻是杵在那邊紋風不動。

或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紘心想。

唯唯羽以為自己在創作講義時惹火了禮禰。

她們倆像這樣子碰面,應該是創作講義之後的第一次。兩人的關係還是很僵吧。

儘管知道現在不是那種時候……搞不好她們能趁這個機會交好──紘的心中略微萌生出這樣的期望。

唯唯羽舉棋不定地交互看向紘和禮禰。

「……嗯。既然哥哥這麼說,我會試著努力。」

紘在場一事恐怕也成了助力吧。唯唯羽到自己的房間拿出筆電,和禮禰正面相對而坐。

紘覺得,真是一片不可思議的光景啊。

一邊是謠傳可能會成為下任一姐的暢銷作家,另一邊則是仍未體驗過再版經驗的新人作家──這兩人在同一個空間裡撰稿。

「…………」

唯唯羽悄悄窺視開始寫稿的禮禰。她似乎想說些什麼,稍稍張開了嘴──然而,她就這麼一臉寂寞地沉默了下來。

她應該是想打招呼,卻被禮禰的冷漠氛圍所吞噬,導致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一定是的。

▽有作家存在的風景

寫小說這個行為就像一個人炸牡蠣──究竟是誰如此形容的呢?(註:語出作家村上春樹)紘想不起來,不過他記得這是在比喻寫作是種孤獨的工作。

紘會帶有這種念頭,契機肯定是來自於眼前的少女們吧。

這是因為,唯唯羽和禮禰都仿佛從世界中獨立出來似的,專心致志地面對著小說。

「……………………」

她們彼此完全沒有閒聊,就只是不斷重複著凝視畫面深思,而後像是回想起來般敲打著鍵盤這樣。

這份緊湊感令人窒息,好似在水中一般。

只不過,這也是極其正常的吧──她們是作家,而目前正在寫稿。沒有比這個瞬間還令她們認真的狀況了。

可是,紘對此感到很焦躁。雖然他明白沒有自己介入的餘地,但只能像這樣在一旁觀望令他焦急萬分。

「噯,紘。」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聽到禮禰呼喚的紘繃緊了神經說:

「怎麼了,有事情要找我商量嗎?只要能夠幫上忙,不論什麼問題我統統都會協助,所以不用客氣儘管說吧。」

「我正在寫利薇亞拿重型武器掃射的場面,可是沒辦法好好描述出來,你可以當場被格林機槍轟成蜂窩嗎?」

「抱歉,無法。」

「這樣。」

禮禰很乾脆地放棄,打算再次回到小說的世界中……但大概是專注力耗盡了,她吐了口氣後蓋起數位打字機。

「辛苦了,禮禰。進度如何?」

「坦白說,我感覺時間格外短暫。八成是因為即將截稿而焦慮吧……不過,稿子本身並不壞。說不定我和數位打字機比較合拍呢。」

這番話應該不假。禮禰的表情雖瀰漫著疲憊,卻很開心的樣子。

那麼唯唯羽如何呢──紘轉過視線去……一看到那片光景,答案不言而喻。

唯唯羽緊盯著畫面,像個洋娃娃般靜止不動。儘管乍看之下面無表情,可是紘明白──她正在苦惱。因為企畫無法盡如己意地進行。

「唯唯羽,要不要休息一下順便吃點東西?時間也差不多了,而且空著肚子腦袋會轉不過來喔。」

「……嗯。」

唯唯羽雖然頷首同意,卻沒有起身行動的跡象。

晚點再說吧──當紘如此心想時,唯唯羽的口中吐露出有如獨白的話語。

「……哥哥。拜託你做平常的那個。」

「……平常的?」

禮禰歪過頭感到不解,但紘似乎光憑這句話就理解了一切,他從冰箱裡拿出點心──那是在超商等地方所販賣的,一口大小的生巧克力。他將巧克力裝盤,並準備好叉子後──

看來禮禰在此時察覺到紘打算做什麼了。

「等一下。紘,你該不會──」

「唯唯羽,啊──」

「……嗯。啊──」

唯唯羽稍稍張開了嘴──直接一口把紘遞出來的巧克力吃掉了。

「……………………………………」

簡直像是情侶在調情一樣的光景,令禮禰整個人都看傻了。

這段期間紘也一直在旁觀望吃著巧克力的唯唯羽。他的眼神就像是疼愛親生女兒般的慈祥,毫無羞赧可言。

之後,禮禰像是努力擠出這句話似的說:

「……紘,你在做什麼?」

「嗯,你說這個嗎?」

紘若無其事地轉頭看向禮禰。

「如你所見,我在餵唯唯羽吃巧克力。既然作家想寫稿,那麼身為編輯我自然會想盡全力支援……有那麼奇怪嗎?」

「……喔,這樣。原來你沒有自覺呀。嗯哼。」

語畢,禮禰的臉上浮現出近乎不自然的燦爛微笑。

「嗯,這也無妨啦。畢竟我也曉得你們的感情非常好。」

禮禰維持著燦笑,嗯嗯嗯地連連點頭。

「不過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你會那麼做,是因為你身為編輯,而唯唯羽則是你旗下作家的關係,對吧?」

「……嗯,是啊。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也是編輯的工作。」

「能聽你說出這句話就夠了。」

變化來得相當突然。

禮禰一臉威風凜凜的表情打開數位打字機,仿佛像是做出了什麼覺悟一樣。

「我剛剛決定了,我也要來繼續寫稿。所以──就表示我也有請紘餵食的權利對吧?」

「……啥?」

紘吐露出呆愣的聲音,同時唯唯羽停下了咀嚼的嘴巴。

「仔細想想,現在可不是悠哉吃午餐的時候了呢。距離截稿只剩十二小時,腦中浮現靈感之際不該停止寫作──寫不出來的焦躁感,我可是極為清楚呢。」

「呃,不……你有那份心我很高興,可是……」

紘轉頭望向唯唯羽,動作僵硬到幾乎都要發出輾軋聲了。

「………………」

唯唯羽略低著頭,以懇求的目光凝視著紘。

你不會……那麼做對吧?……唯唯羽的眼眸中確實表達了此種想法。

「聽好了,禮禰。剛剛會那麼做,也是因為我和唯唯羽是兄妹。這種事情原本應該是情侶之間在做的──」

「我呀,希望編輯無論是對任何作家,都能夠一視同仁。」

禮禰望向唯唯羽,對紘開口說道。

「假設你在和兩名作家進行討論好了。一邊是暢銷作家,所以熱情以對;另一邊是賣不好的作家,所以隨便應付……我不希望你抱有這種私心。既然你是個編輯,就應該公平對待每個作家才是。」

的確,紘也明白禮禰的主張。

由於編輯也是一份工作,對作家自然會有所謂的優先順序。然而,既然所有作品都要陳列在書店當中,若是不認真面對每一位作家,那便是在侮辱讀者。最起碼紘是這麼想的。

不過,話雖如此──

「所以說──既然你要餵唯唯羽,那麼就得同樣地餵所有作家才對呀!」

太不講理

了──紘在心中放聲大喊著。再說,照她這個道理,紘也必須餵八柳吃東西才行。雖然對八柳不好意思,但紘有信心會空虛得消沉三天。

……然而,身為編輯的另一個自我,認為禮禰的話有道理而頷首同意。

實際上,可不能讓《閃鋼的葛蘿莉亞》延期上市。假如只要自己忍受著羞恥,便能讓禮禰的稿子多少有些進展的話──

「……好,我接受你的請求。唯唯羽,這樣可以嗎?」

「……嗯。為了霧島老師,我會忍耐。」

說是這麼說,但唯唯羽臉上卻露出一副仿佛世界末日的表情。

「……那麼,拜託了,紘。」

禮禰盯著畫面,微微張開了嘴巴……但她的模樣怪怪的。

她的側臉染上了一抹朱紅,嘴上說要寫作,卻完全沒有在挪動手指敲打鍵盤。

「禮禰,聽我說一句……如果會害羞的話,就不該要求我餵食。」

「我……我才沒有在害羞啦!不說那個,趕快餵我吃啦!」

紘緩緩地遞出了巧克力……他的心跳變得劇烈,快得甚至都能清楚聽見了。

他和禮禰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過去未曾在此等距離下從旁凝視她,紘茫茫然地心想:原來她的眼眸如此清澈啊。

插圖p137

而後,禮禰像是初次接吻般閉上了雙眼──然後吃掉了巧克力。

「……謝謝你,紘。就拜託你照這樣繼續了。」

「你……你還要我餵啊……?」

「……那是當然的吧。我肚子餓了,但又非得寫稿不可。」

面對一臉冷漠的禮禰,紘要再次餵她吃巧克力。

此時出聲向紘攀談的,是表情像在鬧彆扭的唯唯羽。

「……哥哥,我也要。」

「嗯……好,說得也是。」

紘給了唯唯羽一顆巧克力,趁她在咀嚼的期間,再餵給禮禰吃。

這是怎樣──紘在心底喃喃問道。

這當真是編輯的工作嗎?應該說,唯唯羽已經習慣了所以姑且不論,但禮禰能夠專心在寫作上頭嗎……紘開始抱持著一抹不安。

儘管如此,紘仍然俐落地餵著兩名作家吃東西。

……然而,數分鐘過後,紘知道了自己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雖然剛開始很拘束,不過如今的禮禰帶著氣宇軒昂的目光凝視畫面,雙手在鍵盤上流暢地敲打著──令人吃驚的是,比起請紘餵食的羞恥,她對原稿的熱誠更勝其上。

紘遞出巧克力給呆板地張開嘴的禮禰,同時不禁說道:

「由我來說好像怪怪的,不過真虧你能專心在寫作上耶。」

「………………」

然而禮禰卻未曾將視線移開螢幕,簡直像是沒有注意到紘的存在一樣。

繼續這樣子餵下去,她或許會一路吃到天荒地老吧──紘將叉子放在盤子上……而後忽地發現。

直到方才都在撰寫企畫書的唯唯羽,正愣愣地盯著禮禰瞧。

唉,她的專注力會用光光也是沒辦法的事。感覺企畫讓她頗頭疼,而且還有睡意。就連紘也是,張開眼已經慢慢令他難受了。

「怎麼了?……差不多要體力不支了嗎?」

「這也是其中之一……但我在想,霧島老師還真厲害呢。」

「────」

隨後,禮禰的手指倏地停下,一副略顯不滿似的抬起頭來。

唯唯羽一瞬間感到畏怯,像只小動物一樣低下頭去。

「……對……不起。打擾到您寫稿了。」

「……沒有那回事。」

禮禰再次將目光轉到畫面上說:

「嗯,唯唯羽會尊敬我,或許也是當然的。畢竟我從出道作就一鳴驚人,每次葛蘿莉亞出新刊印量都多達三萬本。之前我試著稍微算過,我一張原稿似乎有五萬圓左右的價值。這樣的十七歲少女相當罕見吧。」

這點紘承認,但她居然自己說嗎……

紘半眯著眼看向熱烈地老王賣瓜的禮禰……然而,唯唯羽卻以熱情的眼光說:

「……您真的好厲害。明明只不過比我大一歲,卻寫得出能夠讓那麼多人沉迷於其中的小說。」

「……嗯,是呀。」

「…………?」

她怎麼了呢──紘感到不解。

剛剛唯唯羽確實是在稱讚禮禰才對……可是她卻露出不悅的表情。仿佛是在期待著唯唯羽說出其他話似的。

然而,可能是心中感到興奮,唯唯羽轉而望向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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