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1/2）

▽作家與編輯終將前往戰場

「上學路上小心喔。月票帶了吧？鑰匙也記得吧？還有，錢包別放在口袋，而是要放在書包，不然可能會弄丟喔。」

「……嗯……嗯。」

穿著學生服站在玄關的唯唯羽，整個人僵在那裡。

紘以竭盡全力的溫柔嗓音，對這樣的妹妹說：

「你不要太掛心比較好。畢竟已經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們能做的了。」

「……嗯。我出門了。」

唯唯羽踩著不穩的步伐走出公寓，而後生硬地對紘露出笑容。

「……哥哥和我的輕小說，要是能繼續寫下去就好了。」

最後說完這句話，門便關上了。

紘望向時鐘，發現距離上班還有很多時間。紘回到自己的房間，打算儘可能處理工作而坐在桌前。

這時，房間角落的書櫃忽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收納在那兒的，是紘至今為止負責的各種輕小說。作品仔細地依作家姓氏五十音順序排列，數目多達三十本左右。書櫃的空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當中最新的，是一周前的九月底才剛加入的輕小說。

《來自阿卡迪亞的彼端》。

那便是紘和唯唯羽所創作的新刊書名。

說到作品的迴響……唯唯羽的新作要比紘期待的還受到好評。

亞馬遜已經有人投稿了幾則評論，評價則是平均四顆星。還有被好幾個輕小說心得網站提出來介紹。紘記得，這些網站對書的印象都很好，令人不禁想做出勝利姿勢。

只不過，就算如此紘也不曉得銷售狀況是否理想。

唯唯羽新作的未來，將在今天──編輯會議的場子上宣布。

「……唯唯羽會坐立不安也是在所難免的啊。」

紘吐了口氣，昂首仰望天花板。

在妹妹面前表現得很堅強的哥哥，如今已不復存在。

「因為就連我也緊張得快瘋了。」

每周召開一次的編輯會議除了提案，同時也是調整發行品項、確認製作進度，或是共享出版品銷售狀況的場合。

編輯會議的開始時間是在下午兩點。

而賀內是在十分鐘前，也就是下午一點五十分找紘說話的。

「你的臉色真糟糕耶。是非常擔心唯唯羽小姐的作品將何去何從嗎？」

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望向賀內。

他的表情相當緊繃，透露出其認真的程度。

「你還記得吧？倘若唯唯羽小姐的新刊沒有再版，就要把責編的位子讓給我。」

「我當然沒有忘記。畢竟這可是我先開口的。」

「你講得還真是雲淡風輕……難不成，你對唯唯羽小姐沒有眷戀嗎？」

這個剎那，紘差點忍不出笑出來。

因為賀內說的話實在太滑稽了。

「那怎麼可能。之前我也說過，我很迷戀唯唯羽老師。若今後還能和她一同創造作品，自然是再好不過了……然而，萬一這部新作沒能被讀者接受，就表示我一直在埋沒唯唯羽老師。倘若如此，身為一個編輯，我便不能原諒自己。」

「……嗯，也難怪你會大放厥詞啦。《來自阿卡迪亞的彼端》風評很好，內容也一如往常地神。」

「……你看過了嗎？」

「那還用說，我可是唯唯羽小姐的書迷耶。」

賀內一副天經地義般說著，而後──

「可是啊，紘。我的看法還是不會改變的……現在的唯唯羽小姐，不該推出那部作品。當今的讀者，不會被那本書吸引的啦。」

他浮現有些泄氣的表情，如此喃喃說道。

「記得我們約好，是在三個月後和唯唯羽小姐交接對吧……事已至此，你可別收回自己說過的話喔，紘。」

賀內從紘面前離開了。他恐怕是要到會議室去吧。

紘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臉頰。

輕小說的銷售狀況，可說是在首發第一周便幾乎塵埃落定也不為過。這是因為，看首發的結果便能做出之後的銷售預估。

換句話說，本次會議中所公布的數字，將會決定紘和唯唯羽的命運。

我們已經盡力而為了──紘如此告訴自己。不但在許多人的協助之下，「一如理想地」順利在九月發行，對作品本身的完成度也絲毫沒有不滿之處。

即使如此，若要說到紘還有什麼能做的──那就只有祈禱了。

焦急的心情，使得她完全沒有將小說內容看進腦海里去。

唯唯羽闔起文庫本，從床上起身後，毫無意義地在房裡慌忙踱步。不久後，才想說再次躺上床打開了書，結果卻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我成為作家也已經兩年了呢。」

但她依然無法忍受新刊剛上市時的鬱鬱寡歡。她隱隱約約地覺得，可能一輩子都沒辦法習慣。

看向時鐘，已經差不多是紘要回家的時間了。

她想知道新作的結果，同時卻也完全不想聽到有關銷售狀況的任何事情。

唯唯羽對新刊本身的成果沒有不滿。不僅如此，她甚至稍稍有點自負，認為自己搞不好寫出了至今最棒的作品。

畢竟就連禮禰也開口稱讚了。

禮禰只在ＬＩＮＥ上傳了短短一句話：「好看到令我不甘心呢。」

那麼，這部作品一定很優秀。

……就在這時，唯唯羽的口袋微微震動了起來。

是手機來電。對方是誰，自然是連想都不用想──是巳月紘。

「是……是的。餵？」

接起電話的唯唯羽太過著急，聲音略微高了八度。

不過，來電對象並未提及此事地說：

『……唯唯羽，辛苦了。』

「嗯……嗯。哥哥，你辛苦了……怎麼了嗎？」

『我今天可能會加班到很晚。你不用等我，早點睡吧。』

「……我知道了。」

『還有，這次新刊的事情確定下來了。』

唯唯羽清楚聽見自己屏息的聲音。

儘管胸口緊揪到發疼的地步，她仍然開口詢問：

「……狀況……如何呢？」

說完這句話之後，便產生了一段短暫的沉默。雖然其實只是呼吸一口氣的時間，卻令唯唯羽覺得有如永恆般漫長。

而後，從手機另一頭傳來的──

是無情至極的宣言。

『要出版續刊很困難──腰斬了。』

唯唯羽這邊發出了「喀嚓」一聲。

是她弄掉手機的聲音。

唯唯羽以僵硬的動作撿起手機。她的表情失去任何情感，倘若有第三者看見，甚至會感到毛骨悚然。

『我不能說出具體數字，但銷售狀況不太理想。編輯部現在的結論……就是希望本書的作家能夠擬定新的企畫。』

然而，唯唯羽卻連出聲應和都沒有。她的意識就像半夢半醒般模糊，都無法確定這道聲音的主人是否當真是哥哥了。

又是一集腰斬──這句話盤旋在她的腦中揮之不去。

『……唯唯羽，我對《來自阿卡迪亞的彼端》這部作品很有信心。』

紘輕聲低喃道。

『這絕不是在隨口安撫你。人們的讀後感想都是善意的，你的新作確實有傳達到讀者的內心去……儘管如此，沒能讓許多人願意選購，是我的責任。』

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是，紘略顯哀愁的嗓音。

『真抱歉，我是個不中用的編輯。』

唯唯羽掛著木訥表情僵住了。

而後，明明紘並不在眼前，她卻竭力露出微笑。

「噯，哥哥。我的心情也一樣……我們順利做出了一本好作品對吧。」

唯唯羽帶著一抹淺笑，溫柔地說道。

「禮禰她呀，有稱讚《來自阿卡迪亞的彼端》好看喔。我對這次的輕小說也沒有絲毫後悔。我非常喜歡若葉小姐的插畫，而且封面設計也很漂亮……所以我打從心底覺得，有哥哥支持著這次的企畫真是太好了。」

……紘究竟是否有發現到呢？

娓娓道來的唯唯羽──笑中帶淚。

「我覺得光是有人願意閱讀我們的輕小說，這樣就有寫作的價值了……所以……呀，即使……無法撰寫後續……我也──」

唯唯羽的聲音漸漸變得斷斷續續，而後完全沉默了下來。

『……唯唯羽。』

透過電話，紘輕聲喊道。

那道慈愛的嗓音，仿佛像是在摸著唯唯羽的頭一樣。

『我比誰都要清楚你的努力，所以不用再說了…

…我自認很明白你抱著何種心情。』

這番話成了契機。

壓抑著的情感潰堤而出，視線一瞬間就變得模糊──唯唯羽並未拭去沿著臉頰流淌下來的熱淚，抽抽噎噎地說：

「──我好不甘心呀，哥哥……！」

已經無法繼續逞強了。

在時間允許之下竭力挑戰的小說。眨眼間便能收服人心的美妙插畫。甚至令人惶恐的美麗設計。以及讓人滿心期待的簡介和標語。

唯唯羽打從心裡愛著這一切──所以內心才會如此痛苦。

「我不願去想結束的事情。明明有這麼多人在協助我們，讓我非常開心──我還想……我還想讓更多人看到呀……！」

滑落的淚水，無止盡地從眼眸深處滿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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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利做出了一部由衷希望有人取閱的作品，但這份心意未能傳達出去的現實，讓唯唯羽懊惱得肝腸寸斷。

已經到達極限了。明明思緒如滾滾濁流般湧上，在抽泣的阻礙之下，它們全都未能化為言語。

紘的聲音，傳進了嚎啕大哭的唯唯羽耳里。

『如今無論我再怎麼多說，肯定都無能為力。因此，等你收拾好心情之後，我們再來討論吧……不管誰講什麼，我都很期待你的小說。』

「……嗯。」

如此回答已是卯足了全力。唯唯羽掛斷電話，不斷以手背擦拭著淚水。

很期待自己的小說。沒錯，身為編輯的哥哥會這麼說……然而──

沒有任何人渴求著你的小說。

唯唯羽覺得，世上的人們好像對她如此宣告一樣。

◇

紘掛掉電話後，低頭看向桌面。

紘認為唯唯羽之所以會流淚，是她有奮力一戰。她有認真面對小說，才會傷得這麼重。

紘相信，就一個作家來說，這樣的態度並沒有錯。即使做出了一部失敗也不會懊悔的作品，那根本不可能成長。

……儘管如此，他依然無法粉飾掉萌生於心中的悲傷就是。

紘忽地抬起視線，發現隔壁桌的千千石一臉不安地看著自己。

紘儘可能努力地以開朗的聲音說：

「你在替我擔心嗎，千千石？」

「那……那個！身為後進的我這麼說也很奇怪，不過……！」

千千石慌慌張張地說：

「我從企畫會議開始，就知道前輩對這部作品的感情了！所以……我……我支持你！」

「……謝謝你，千千石。」

「話是這麼說，也不代表腰斬的事實不了了之就是。」

聽聞這道忽然出現的男性嗓音，千千石啞口無言。

轉過視線，紘看見了浮現超然表情的賀內。

「我可不會同情你，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早就一清二楚了……紘，你搞不好不適合當個編輯呢。提出調組申請比較好吧？看是要去營業或製作部都行。」

賀內面不改色地投以辛辣的話語。對此，千千石的表情流露出憤怒。

「賀內先生……你講得實在太過火了。小說的價值應該不只是銷售額才對。也有人看了前輩和唯唯羽老師的輕小說而開心──」

「別說了，千千石。賀內這番話並沒有錯。我連讓唯唯羽老師撰寫下一集都做不到。無論賀內怎麼說，我都沒有資格反駁。」

「可是，前輩……！」

「你很清楚嘛……聽好了，紘。」

這一瞬間，紘確實看到了。

賀內露出了他從未見過的正經眼神。

「像什麼感動到哭啦，永遠留存在記憶中之類的，這樣的作品確實是有。不過，哪怕作品多麼優秀，賣不出去就毫無意義。若非如此，編輯和作家也只會一直陷在愁雲慘霧當中吧──給我向讀者逢迎諂媚。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賀內說完這段話，正準備要離去之前──

「早知道會這樣，或許不惜痛扁你我也該成為唯唯羽小姐的責編……放心吧，既然由我接棒，我就不會讓唯唯羽小姐嘗到先前這種滋味了。」

賀內最後這段話，讓千千石呆住了。

「你說接棒……巳月前輩，你不當唯唯羽老師的責編了嗎？」

「……憑我的力量，沒辦法和唯唯羽老師共創暢銷作品。」

「那……那樣不行啦！無論賀內先生說什麼，你都是我尊敬的編輯！總有一天，你和唯唯羽老師一定會獲得回報的！」

照理說，這番話應當令紘感到光榮……然而──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別劈頭否定賀內所說的話。我沒能做出成果來。既然我們是在做買賣的，不拿出數字便不會被認可。」

沒錯，紘是個編輯。倘若創作出打動人心的作品是他的使命，那麼催生給出版社帶來利潤的作品，亦為其使命。

既然如此──紘「目前還不能」主張自己身為一個編輯沒有做錯。

「……前輩？」

千千石瞠目結舌地凝視著紘……她想必無法體會紘的心情。

因為紘的表情散發著鬥志，毫無挫折或看破了等情緒。

這實在不像是喪家之犬會浮現的神情。

「……賀內，事情可還沒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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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世外桃源〈阿卡迪亞〉的彼端

季節流轉著。

唯唯羽懷抱著新企畫重新出發，請若葉這個她所崇拜的人負責插畫、請七節這位設計師鼎力支持、請求霧島禮禰協助，並和身為編輯的哥哥一同為小說煞費苦心──然而，在銷售方面卻慘敗的夏天結束了。

《來自阿卡迪亞的彼端》這部作品，對唯唯羽來說肯定是特別的。

她想寫一部能夠由衷覺得「希望可以長存人心」的小說。而那部小說，正因為從小便擔任自己讀者的哥哥是編輯，才得以完成──《來自阿卡迪亞的彼端》正是和自己的心愿相襯的作品。這並非驕矜自滿，唯唯羽便是如此自豪。

所以，當《來自阿卡迪亞的彼端》沒能被市場接受的那一天起，唯唯羽的時間就靜止不動了。

縱使再和哥哥一起創作小說，也只會嘗到同樣的挫敗滋味吧？自己和哥哥的做法是不是錯了呢？自己是否根本不適合當作家？

回想起來，她內心從未抱持這種情感。

自從那個夏天后，唯唯羽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始害怕寫小說了。

◇

下課鐘聲迴蕩在校舍里，唯唯羽則從教科書抬起了頭來。

值日生喊完口令後，教室頓時喧鬧了起來。到下一堂課為止的十分鐘，學生們不是在和朋友熱絡地閒聊，就是在玩手機。

而所有學生──全都穿著冬季的西裝制服。

「……已經是冬天了呢。」

唯唯羽忽地將視線轉到窗外，喃喃說道。

現在是寒風刺骨的十二月。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月。

自從《來自阿卡迪亞的彼端》確定腰斬後，唯唯羽就沒有再擬任何企畫了。紘也建議她看看書來學習輕小說……唯唯羽有發現，自己對這番話感到極其放心。

理由她很清楚──因為那樣是在逃避小說。

自己該寫些什麼呢？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搞不好，自己會就此永遠沒有辦法寫小說了──

唯唯羽倏地猛然搖頭。為了轉換心情，她打算進行下一堂課的準備──卻忽然停下手。

她的手機有來電。

「……哥哥？」

唯唯羽嘴上說著率先想到的對象，看向畫面──一瞬間，她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霧島禮禰──手機畫面上確確實實映著這四個字。

看到文字的剎那，唯唯羽的胸口刺痛了一下。

那個夏天后，她從未和禮禰見過面。禮禰曾有一次傳ＬＩＮＥ鼓勵她，之後就沒有再聯絡了。由於她們倆必定會聊到小說的話題，所以唯唯羽下意識地在躲她。

面對禮禰，尷尬要來得比「為什麼會打電話來」這個疑問強烈許多，導致唯唯羽心生猶豫……然而，唯唯羽鼓起些微的勇氣，悄悄接起了電話。

時隔許久，真想聽聽禮禰的聲音──這個格外劇烈的念頭驅使著她。

「……餵……餵？禮禰，你怎麼──」

『唯唯羽，你現在在哪裡？』

禮禰亢奮的大嗓門，使唯唯羽的耳朵嗡嗡作響。

不過她也只有僵住一下子。唯唯羽連忙開口問道：

「我……我在學校。因為今天是平日呀。」

『沒記錯的話，你是一年級對吧！如果你在教室，就告訴

我地點在哪裡？』

「……噯，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呢？」

『我有東西無論如何都想讓你看看！所以我要立刻見你！』

「……讓我看看？」

『有看似學生的人到外頭去了，你現在是休息時間吧？可以的話，我想在開始上課前到你那裡去！』

有看似學生的人到外頭去了──這句話令唯唯羽頭暈目眩。

難不成──

「禮禰……你現在該不會在我學校吧？」

『我有跟紘打聽你的學校啦！別說那麼多了，快點告訴我是哪間教室！』

「不……不行啦。因為你又不是學生。再說，下課時間馬上就要結束了。如果你有事，就等放學後──」

『我等不了那麼久呀！好吧，我就一間一間教室找！』

電話毫不留情地嘟一聲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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