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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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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禰並未回答紘的問題,逕自吃起餅乾來。儘管多少有些困惑,紘也在她的影響下伸手拿了烘焙點心。

吃了一口後,紘不禁瞪大了雙眼。

然而禮禰只是無視於紘,一臉不悅地吃著餅乾。

「不曉得這是不是手作風,乍看之下每塊的形狀都很糟糕。口感也粗粗的,很難吃。」

「是嗎?我覺得很好吃耶。」

聽聞這句話,禮禰幾乎要發出聲音般的僵硬了起來。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真的好吃嗎?不是騙人的?」

「我有說謊的必要嗎?……儘管感覺味道有些過於單純,不過質樸之處反倒令人產生好感。雖然你說吃起來很粗糙,但這份手作風味的口感,讓我感受到製作它的人有多麼全力以赴喔。」

最後,紘以一句若無其事的呢喃做出了總結。

「我很喜歡這餅乾就是了。」

隨後,禮禰猛地探出了身子來。

她的表情簡直像是對于震撼的事實無言以對,就僅是這麼凝視著紘。

「怎麼了?我臉上沾到什麼東西了嗎?」

「不,沒有,不是那樣……這樣呀,原來這餅乾很好吃呢。」

禮禰自言自語般的低喃後,忽然坐立不安了起來。

「你……你可以把這些統統吃掉喔。感覺你好像很中意嘛。」

「這樣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紘掛著一如往常的冷漠表情伸手拿餅乾。

他並未察覺,禮禰以一臉莫名緊張的神色盯著他的樣子瞧。

「……呼。」

和紘討論完,回到自家公寓的禮禰吐了口氣。

改稿的方向已清楚定下來了。為了開始動筆而打算準備飲料的禮禰,打開了放有即溶咖啡罐的柜子。

唉──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真的很蠢耶。」

禮禰盯著柜子里裝盤的大量餅乾,出言抱怨道。

這些全都不是市售品。

是禮禰為了紘而煞費苦心所做出來的失敗品。

「……我怎麼就是這麼不坦率呢?」

雖然不願承認,不過自己一定是個貨真價實的笨拙女生吧。

刻意偽裝成商品,借用慶祝再版這個場合,還撒謊說是附近店家買的。不做到這種地步的話,她就沒辦法將親手做的點心送給紘。

謝謝你平時的照顧。這是我為你而做的,請品嘗看看──明明只要這樣一句話,就不用做那些多餘的事情了。

……不過──禮禰心想,這份努力絕對沒有白白浪費掉。

因為那個人稱讚了餅乾好吃。

「……要是沒有唯唯羽小姐

那件事,我就能純粹地感到開心了。」

唯唯羽尋。禮禰沒有一天忘記過這個名字。

她是創造出那部《在我和你之間》的小說家。

沒想到紘竟然會是作家唯唯羽的責編……不過,這樣也好。畢竟禮禰想見見唯唯羽的心情,並不是騙人的。

再說,縱使唯唯羽是女孩子,既然她是紘的親妹妹,那麼禮禰所擔心的狀況就不會發生了吧。

比方說──紘和唯唯羽絕不可能成為一對戀人。

「……話說回來,哥哥是編輯,而妹妹是輕小說作家呀。」

禮禰如此低語後,淺淺地笑了。

「這不正是像輕小說一樣的狀況嗎?」

▽暢銷作家和蹩腳作家

數天後,在紘那棟公寓的起居室里──

紘不經意地往身旁一看,發現唯唯羽的側臉緊張得都僵掉了。

「初次見面,能夠與您相見我感到非常光榮。不才如我,今天還請您多多指教。初次見面,能夠與您相見我感到非常光榮。不才如我,今天還請您多多指教。初次見面,能夠與您相見──」

「……自我介紹練到這兒就差不多了吧?」

唯唯羽在這之前重複了同樣的話語數十次。她停頓了下來後──

「……哥哥,無論如何都得見她才行嗎?」

「唯唯羽,你不想見霧島老師嗎?」

「……想,但是又不想。」

雖然這個答案令人難以釋懷,不過紘也很能體會這份心情。

因為接下來要造訪此處的少女,是唯唯羽尊敬的作家。

即使未曾見過霧島禮禰,這名作家對唯唯羽來說依然是特別的人物。她們同樣身為女孩子,並且是在輕小說這個舞台持續奮戰的作家。這對唯唯羽的內心多少起了無可斗量的支持作用。

也是因為知道唯唯羽這份心情,紘才會討論到禮禰的事情……

「既然對方同樣是女孩子,我覺得你怕生的狀況應該會有所改善吧。」

只不過,唯唯羽之所以能夠成為作家,也是拜此一個性所賜。

唯唯羽從以前就怯於面對他人,比起朋友的數量,愛不釋手的書還比較多。在學校的下課休息時間,總是聚精會神地在看書──她就是這樣一個班上總會有的女孩。

……此時響徹家中的門鈴聲,嚇得唯唯羽抖了一下肩膀。

紘站了起來打開門──於是出現在那兒的,是臉上浮現溫柔微笑的霧島禮禰。

「許久未見了,巳月先生。感謝您今天準備了這個場合,讓我和唯唯羽小姐一起談論創作。」

禮禰行了個禮,其優雅程度令人不禁想拍手稱讚。她的表情及言行舉止,全都不同於與紘獨處的時候。

禮禰已經徹頭徹尾地變身成接待外人用的大小姐模式了。

「……禮禰,我知道你對業界人士會變得親切,可是今天不用勉強自己無妨。我認為你照平常那樣待人接物,會比較容易親近。」

然而,禮禰只是不發一語地燦笑著。

別說那麼多了,讓我照自己的意思做──那張笑容背後,潛藏著這樣的無言壓力。

紘在內心流泄出嘆息,邀請禮禰入內。禮禰一踏進起居室,便維持著臉上綻放的柔和微笑,自言自語般的低聲說道:

「……您就是唯唯羽尋小姐對吧。」

在她視線前方的,是帶著緊張表情略略低著頭看向自己的唯唯羽。相對的,禮禰的態度相當落落大方,一副打量似的盯著唯唯羽瞧。

不曉得她們這樣過了多久,先開口的人是優雅地嫣然一笑的禮禰。

「初次見面,唯唯羽小姐。我想巳月先生有跟您說,我是霧島禮禰。今天就請您多多指教嘍。」

「是……是的。那……那個──」

唯唯羽連忙站起來,下定決心般的做了個深呼吸。

她鞠了個躬之後,開口說道:

「初次見面,霧島老師……能夠與您相見我感到灰藏逛農……」

她吃螺絲了。

明明都練習那麼多次,結果馬上就出錯了。

就在一陣尷尬的沉默蔓延開來之際,紘頂著紋風不動的撲克臉說:

「那麼,霧島老師。今天就請您不吝指教了。這邊請。」

「啊,要當成沒發生過是吧……」

唯唯羽面無表情地羞紅了臉。瞥了她一眼的禮禰在桌子前就座。

而後紘也和唯唯羽一同坐在禮禰正前方。可能是還放不下剛剛的失敗吧,唯唯羽低著頭緊抓紘的衣擺。

「……呵呵,唯唯羽小姐是個害羞的人呢,真是非常可愛。」

看到唯唯羽這副模樣,禮禰嘻嘻笑道。

「不過,我希望您別那麼緊張。我也是很期待見到您的喔。」

「────!」

或許是因為對方認識自己而感到開心,唯唯羽忽然躁動了起來。這倒無妨,但她的手別使勁比較好吧。感覺紘的衣擺都快被扯下來了。

然而,紘終歸板著一張臉說:

「霧島老師,您很期待見到唯唯羽嗎?」

「是的。因為她可是『那位』唯唯羽尋小姐呀。」

浮現在禮禰臉上的,是完美過頭的輕柔笑容。

「稚齡十四歲,便在初次投稿時摘下最優秀獎的稀世神童。對我這個新人獎落選後受到提拔的人來說,簡直是一位高不可攀的作家。我早就想親眼看看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這麼一想,唯唯羽和禮禰的關係還真是頗為奇妙。

一邊是初次投稿便榮獲最優秀獎,作品卻一次也沒再版過的女孩子。

另一邊是以提拔的方式出道,但體驗過作品再版五刷的女孩子。

對於這兩人是自己負責的作家一事,紘後知後覺地感到吃驚。

「我也會支持唯唯羽小姐的活躍,還請您多多加油……對了,您想擬一份新企畫對吧?希望有我能夠給予建議的地方。」

「霧島老師是已經出過六本書的前輩,有什麼想知道的就趁現在儘管問吧。」

唯唯羽生硬地點了點頭後──

「那個……我有事情想拜託霧島老師。」

「好的,當然沒問題。您的問題我統統都會回答。」

唯唯羽抿緊了嘴巴,像是受到這番話鼓舞一般……而後她冷不防地站起來,跑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紘僅有一瞬間感到目瞪口呆,因為唯唯羽隨即回到起居室來了。

她手上拿著簽字筆和《閃鋼的葛蘿莉亞》第一集。

唯唯羽將這兩樣東西遞給禮禰,臉頰染上一抹淡淡朱紅地說:

「──請您幫我簽名。」

咦,不是要聊創作嗎……?

說到這時的禮禰,表情正是這種感覺。

想當然耳,紘也不例外。他面無表情地冷汗直流。

「唯唯羽,這樣不太好吧……」

「……果……果然還是得用簽名板才不會失禮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剛剛的走向非常好吧?你居然硬生生打斷將話題完美地轉到創作上的時機,劈頭就要簽名……」

「不……不會,沒關係的。我只是稍微嚇了一跳,可是很開心。縱使是客套話,有人跟自己要簽名也是作家的榮幸。」

禮禰這番話肯定沒有其他用意……然而──

「……這不是……客套話。」

唯唯羽以毫不動搖的眼光注視著禮禰。

她的眼瞳中僅蘊含著一心一意的尊敬,扼殺了先前為止的畏怯和不安。

「整套《閃鋼的葛蘿莉亞》我都看完了……我最喜歡您的小說了。」

這番告白〈Propose〉毫不掩飾,若是初出茅廬的作家感覺會瞬間淪陷。

「……唯唯羽小姐,您有在看我的作品呀?」

面對表情呆愣的禮禰,紘帶著欣慰的心情說:

「是我告訴出道前的唯唯羽,有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在寫輕小說。自從那天之後,她就變成葛蘿莉亞的書迷了。」

「……我還是第一次為戰鬥小說感到心跳加速。」

唯唯羽一副按捺著緊張似的娓娓道來。

「霧島老師的文筆感情豐富,有種一碰就真的會感受到熱度的感覺。所以我才會想打從心底為小說中的登場人物加油打氣……我覺得您好厲害喔。明明一樣都是女孩子,卻寫得出這麼有趣的小說。」

頭低低的唯唯羽,躁動難安地拼命述說著。簡直就像是對愛慕之人吐露心意一樣。

面對這樣的唯唯羽,禮禰

僅是茫茫然的。

「……這樣……呀。」

而後,禮禰又浮現出先前的柔和笑容,在單行本上頭簽字。唯唯羽露出呆愣表情,從禮禰手中接過了小說後──

「…………」

她淺淺一笑,將書本緊緊抱在胸口。

紘不禁稍稍放鬆了表情。唯唯羽可是對自己以外的人展現笑容了。這可說是最高層級的情感表現。

「不過,唯唯羽小姐居然有看葛蘿莉亞,真是嚇到我了。記得您想寫異世界奇幻故事對嗎?希望我的小說多少能讓您當作參考。」

「……謝謝……您,我會努力的。」

唯唯羽稍稍羞紅了臉,堅強地回答。

看到妹妹這副模樣,紘在內心點頭稱是。

「雖然不曉得何時能夠出書,但我和哥哥約好要寫一部能讓許多人獲得幸福的小說。為此,我目前也還在學習當中。」

紘又再次於心中頷首同意。

「所以,假如方便的話……可以請您告訴我這部作品的感想嗎?」

嗯……嗯?

無視於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紘,唯唯羽將一旁稿紙大小的茶色信封袋遞給禮禰。

「這是……您寫的小說嗎?」

「唯唯羽,借一步說話。」

語畢,紘便和唯唯羽一起背對納悶地拿起原稿的禮禰。

「我問你一件事,你想讓霧島老師看的……應該不是前幾天給我看過的,那部束之高閣的小說吧?」

「……你怎麼會這麼問呢?」

唯唯羽打從心底感到詫異地歪過頭去。說得也是呢──紘對此放下了心。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唯唯羽也曉得那部小說有多麼瘋狂,不可能會做出給別人看這種愚昧的行徑──

「這還用說嗎?那部小說是我的心頭愛呢。」

那場長達一小時的討論究竟有什麼意義──紘感到亂空虛一把的。

不過那也僅是須臾之間的事。冷汗從紘的全身上下流了出來。

「霧島老師!可以請您先不要看那部小說──」

紘倏地回頭……但眼前的光景讓他頓失話語。

「……啊哈哈!」

禮禰讀著唯唯羽的小說,開心地笑了。

「霧……霧島老師……?」

「啊,對不起。我不小心沉迷在唯唯羽小姐的小說里了……不過真令人意外。唯唯羽小姐比我想像中還要來得多才多藝。」

禮禰對紘露出滿面微笑。

「我都不曉得,她竟能寫出這麼愉快的喜劇作品。」

「啊?」

「內容相當新穎,不過這樣也挺有意思的。看似乖巧的唯唯羽小姐,居然想得到這麼多反過來利用慣例的搞笑橋段,令我衷心佩服。」

──原來如此,她是如此解讀的啊……

紘在杏眼圓睜的唯唯羽身旁,莫名地瞭然於心的同時──

「霧島老師,您弄錯了。那不是喜劇作品。唯唯羽以自己的方式朝王道異世界奇幻故事邁進的結果,就是那部小說。」

「咦?……那……那麼,這個毫不猶豫地犯下殺人罪行的主角,以及異常容易迷戀上別人的公會小姐則是──」

「那是唯唯羽極其正經所撰寫的。」

「………………………………這樣……呀……」

禮禰的態度隨即一變,尷尬地沉默了下來。

紘忽地心想:告知病人得了頑症時的醫生,大概就是這種表情吧。

「那個……我的小說如何呢?」

「咦?啊,這個嘛……我認為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一部可以窺見您才華片鱗半爪的驚人小說。」

「……很好。」

唯唯羽稍稍握拳,做了個勝利姿勢。就算她用這種馬到成功般的眼神望向紘,也只會令他感到困擾罷了。

禮禰則是以一副有話想說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這樣的唯唯羽。

唉,紘明白禮禰的心情。她沒有辦法接受,為何足以摘下最優秀獎的作家,會寫出一部有如黑暗火鍋的小說吧。

……這時禮禰似乎想到了什麼,銳利地眯起雙眼。

「巳月先生,為求慎重起見,我跟您確認一下。唯唯羽小姐至今只投稿過一次新人獎,對嗎?」

「是的,確實如此。這件事怎麼了嗎?」

「那麼,難不成唯唯羽小姐她,不太常──」

然而不知何故,禮禰在此露出了一個刻意的笑容後──

「不……沒什麼。不好意思,那不是什麼大事,請您別放在心上。」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紘自顧自地瞭然於胸。禮禰之所以會忽然含糊其辭,肯定是因為她判斷之後的話語有可能傷害到唯唯羽吧。

禮禰八成是想這麼說:

難不成唯唯羽小姐她,不太常──寫小說是嗎?

正因為如此,才想說她寫了一部足以獲獎的小說,卻也會像這次一樣寫出荒誕不經的作品。由於寫作的底子不紮實,所以作品不夠穩定。

禮禰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的。像唯唯羽這種既年輕又是初次投稿就出道的人,作品水準不一才是比較自然的狀況。

「那個……唯唯羽小姐,我想請您告訴我一下……您還記得至今完成了多少部小說嗎?啊,這沒有什麼深刻的用意喔。我只是想更了解您罷了。」

「咦……?好……好的,我努力回想看看。」

「想更了解您」這句話似乎奏效了,唯唯羽開始焦急地扳著手指計算。不曉得她究竟有多麼拼命,那副「呃……」慌慌張張地彎著指頭的模樣,堅強到讓人想替她加油打氣。

「從我升上國中後開始寫,大概……」

不久後,唯唯羽沒什麼自信地開口了。

「有超過二十部作品。」

室內變得萬籟俱寂。

在這股不自然的寂靜當中,禮禰掛著渾然忘我的表情僵住了。簡直像是初次耳聞到未曾聽過的異國語言一樣。

「──您是騙人的對吧?居然寫了二十部……」

「……太少了……嗎?」

「那……那怎麼可能!這樣的作品數量反倒該說非比尋常呀!立志當作家的高中生,一般來說頂多一到兩部呢!」

禮禰會慌張失措完全不值得詫異。

從上了國中到出道的這兩年之間,唯唯羽的執筆速度平均下來是一年十本以上──唯唯羽從業餘時代起,就以超越商業作家的速度在撰寫小說。

「我提醒過唯唯羽她寫作的速度很快,但她似乎沒什麼實際的感受。她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更重要的是,她從未和作家聊過創作的事情。如您所見,唯唯羽個性很內向。」

聽聞紘的話語,禮禰就只是無言以對……然而,她忽然理解似的敲著手說:

「喔,原來如此。不好意思,我有點太武斷了……您所謂的小說是短篇對吧?不然怎麼可能寫出二十部這麼多的小說呢。」

她無法相信也是無可非議的──紘如此心想。因為唯唯羽這番話太不真實了。

既然如此──

「您要看看唯唯羽到目前為止寫了多少小說嗎?」

「……咦?」

紘不顧語帶疑問的禮禰,逕自打開了起居室的壁櫥。那是紘和唯唯羽共用的置物空間,裡頭收著吸塵器和日用品之類的東西。

紘一一拿出了放在上層架子的幾個收納箱。一個、兩個這樣慢慢疊加上去……最後拉出了第四個來。

四個收納箱排列在地上。所有箱子裡頭──

──都塞滿了無數唯唯羽的原稿。其數量之多甚至令人感到異常。

「……這是怎樣?」

面對此一超脫常軌的光景,禮禰流瀉出染滿了驚愕的嗓音。

「唯唯羽所說的是事實……她當真寫了這麼多有一本輕小說份量的長篇作品。」

紘重新將目光移向收納箱。各個箱子分別記載著「國一上半期」、「國二下半期」,裡頭大約收著十五件放有唯唯羽原稿的茶色信封。

換言之──這裡有唯唯羽多達六十份的原稿。

「請等一下……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禮禰回過神似的凝望著唯唯羽所寫的那些小說。

「唯唯羽小姐寫了大約二十部對吧?但這些原稿的數量怎麼看都太多了。」

「……因為,這裡的小說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寫的。這是我和哥哥的作品。」

禮禰和紘皆瞪大了雙眼,看向低垂著頭開口的唯唯羽。

先前淨是回答禮禰問題的唯唯羽,以結結巴巴的口吻主動發言

了。

「兩位的作品是什麼意思?」

「……哥哥每次看我的原稿,都會跟我說感想。像是『這篇文章很有你的風格,要好好珍惜』,或是『這裡的結構這樣修改會比較簡潔』之類的。所以,這裡的原稿有一半以上是我和哥哥一塊兒重寫的。」

換句話說──就是唯唯羽在出道之前,已經在紘的建議之下改稿了。仿佛就像是作家和編輯一樣。

這成堆的原稿小山,不光是唯唯羽的東西。

而是紘和唯唯羽這對兄妹兩年間的歷史。

「……我能夠一直寫小說到現在,也都是多虧了哥哥。小說是我和骨肉分離的哥哥之間的唯一聯繫。」

「骨肉分離……是……這樣嗎?」

「……那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和唯唯羽是在分居的狀況下創作小說的。」

紘低頭看向他的寶物──亦即唯唯羽的小說,同時以溫和的嗓音說道。

其契機是剛成為編輯的紘所收到的一封郵件。

我第一次嘗試寫小說,希望你看看──剛升上國中的唯唯羽寄來的郵件里,夾帶著一篇小說。從那之後的兩年期間,紘以編輯的身份工作之餘,還會利用私人時間持續閱讀唯唯羽的作品。

如果你這次也喜歡,我會很開心──有的小說是這樣自信滿滿地寄來的。

這次搞不好不行──也有的小說是如此充滿不安地寄來。

每當收到小說,紘便會像是撫摸著唯唯羽的頭般稱讚她,又或是敲敲肩膀似的鼓勵她。那時的紘對妹妹的作品盡心盡力,仿佛唯唯羽就在眼前。

紘像是眺望著寶物一樣,目光柔和地低頭看向唯唯羽的稿子。

「我從來沒想過,在商業的世界裡也可以和唯唯羽一同創作小說。所謂事實比小說還離奇,這句話說得真妙。」

「……可是哥哥,你第一次讀我的投稿作品時並沒有發現。」

「…………」

被戳到痛處的紘,不禁別開視線,看向其他地方。

說實話,在和那部投稿作品相遇時,紘覺得字裡行間有股既視感。但他隨即打消念頭,認為這並不可能。

這是因為,《在我和你之間》便是如此妙筆生花。

透過那部作品,紘重新體認到文章會寄宿著情感。那抒情且細膩的筆法,與其說會留在記憶里,不如說會銘刻於心。這部作品再次讓紘知道,原來人可以如此沉迷在小說當中。

他不曾在唯唯羽的小說中受過此等衝擊,所以才會以為是經驗豐富的投稿者──如今想想,當初應該要立刻察覺才是。

因為那時的紘,是唯唯羽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讀者。

「……抱歉,唯唯羽。那時我沒能看穿作者是你。」

「……不會,沒關係,我原諒你。因為我現在能像這樣,和你哥哥一起創作輕小說了嘛。」

轉過視線,映入紘眼帘中的,是淺淺一笑的唯唯羽。

「都是哥哥稱讚我的小說有意思,我才會對作家抱持憧憬。不論是培育我的夢想,抑或是實現它的人都是哥哥……這樣的哥哥如今是我的責編。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

唯唯羽輕聲細語著……但她突然慌張地轉頭看向禮禰。

「對……對不起,我淨是顧著說自己的事情……」

「……不要緊。我確切地感受到,兩位是一路互相扶持過來的。」

面對怯生生地揚起眼神凝視而來的唯唯羽,禮禰忽地露出微笑……然而,這幅光景卻令紘稍稍起了疑心,並蹙起眉頭來。

為什麼呢?紘莫名覺得,禮禰的笑容──像是裝出來的。仿佛要徹底掩藏自己的真心話似的。

「剛剛我看那篇異世界奇幻故事的時候,想說唯唯羽小姐或許是個意外普通的作家……不過您果然很了不起。畢竟您在出道前就寫得出這麼多作品了。」

「……沒有的事。我根本算不上什麼。」

「您不用那麼謙虛……今天來一趟真的很有價值。」

「……很有價值……嗎?」

「不,請您別在意。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禮禰以苦笑回應歪頭不解的紘。

「我還想多聽聽唯唯羽小姐的故事,可是兩位今天是為了創作才找我來的……我們也差不多該談談輕小說了吧。」

「……好的,請您多多指教。」

唯唯羽再度對她低頭致意。

於是,兩名作家之間的創作講義就此揭幕。

▽如果是和哥哥一起,我願到天涯海角

「不會告訴她真正的關鍵之處」──這是禮禰開給紘的條件。

不過就紘來看,禮禰的講解聽來全都很新鮮,令他忍不住感嘆。比方說,如何在點子枯竭的時候找出梗來,或是要將什麼樣的流行輕小說元素納為己用。紘不時地深入探討話題下去,而唯唯羽則是興奮地不住連連點頭。

創作講義持續了一個鐘頭左右……這時兩名少女才終於暫時休息,開始享用紘所準備的蛋糕。

「唯唯羽小姐,您覺得如何呢?若是能夠多少成為您的參考,就是我身為前輩的莫大榮幸了。」

「……霧島老師是哥哥旗下的作家,真是太好了。」

唯唯羽的音調儘管害臊,緊張已緩和了下來。

「總覺得……我好像明白了自己需要些什麼。」

面對一直拼命豎耳傾聽的唯唯羽,禮禰展露出柔美笑容。

儘管第一次接觸出了差錯,唯唯羽仍慢慢地和禮禰變得融洽。對方是憧憬的作家一事,看來果然影響深重。

找禮禰商量真是太好了──就在紘如此放心下來之際,他不經意地發現了。

唯唯羽像只小動物般咀嚼著布朗尼蛋糕。

她的嘴角沾著鮮奶油。

「唯唯羽,這樣很不成體統喔,霧島老師也在這兒呢。」

「……什麼意思,哥哥?」

「看來你完全沒注意到,簡直像個小朋友一樣。」

禮禰嘻嘻地輕笑出聲。

真拿你沒辦法耶──紘接近唯唯羽和禮禰開口發言,這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

「唯唯羽小姐,我覺得那樣非常可愛,但是奶油──」

沾到你嘴邊嘍──她恐怕是想要這麼說吧,一定是的。

然而,禮禰卻像是石頭一樣僵掉了。

因為紘將手指靠近唯唯羽的嘴唇,幫她把奶油抹掉了。

「……咦?啥──!」

「謝……謝謝你,哥哥。」

大概是讓人見笑而相當難為情吧,唯唯羽羞紅了雙頰──一口含住紘碰過奶油的手指。

雖然紘也多少對唯唯羽的行為心生動搖,但他並未抗拒。事到如今無論唯唯羽對他做出什麼事,都不可能令他感到羞恥了。

不久後,唯唯羽鬆口放開紘的指頭。

「好。霧島老師就在我們面前,你可得當心點喔。」

「說什麼當心點呀!」

禮禰突如其來地猛力敲了一下桌子。

但她一發現紘和唯唯羽都嚇呆了,便說:

「啊──我……我真是的。因為看到了不敢置信的畫面,忍不住就……」

「……不會,是我不好。您會生氣也是在所難免的。」

可能是察覺了自己的失態,唯唯羽露出消沉的表情說:

「我居然沒發現臉上沾了鮮奶油,真的很沒常識。」

「不是那個!」

「您怎麼了?霧島老師,感覺您好像很激動……」

紘和唯唯羽一副摸不著頭緒的模樣面面相覷。

禮禰的肩膀抖個不停……而後她忽然拿出手機,迅速地叫出了Flick輸入法。過了幾秒鐘後,紘的手機收到了郵件。

你給我到外面來。

禮禰傳了封有如小混混找碴一般的信件來。

「那個,請問這究竟是……」

「別問那麼多了,快點!」

禮禰無視於納悶不已的唯唯羽,抓著紘的手臂邁步而去。

他們倆直接走出家門後,禮禰便以平時的口吻說:

「我要求你進行說明,而且要愈快愈好。」

「你在說什麼?」

「你剛剛不是把唯唯羽小姐嘴邊的奶油抹掉了嗎!還一副天經地義的樣子!她不但什麼也沒說,還把你的手指……!」

喔,原來是說那件事──紘總算理解了。

「所以說,我跟你講過了吧。唯唯羽是我妹妹。」

「是呀,的確如此。」

「………………」

「…………你為什麼默不作聲?」

「呃,我覺得該說的已經統統說完了。」

「就這樣?單憑一句『因為她是我妹妹』,你以為我就會說出『那就沒辦法了』嗎!」

「嗯,考慮到你在場,或許我也有問題呢。抱歉,今後我只會在和唯唯羽獨處時才那麼做。」

「你根本完全沒搞懂嘛!我想說的是更根本性的事情……!哎呀,真是的!」

禮禰以一副氣得快跳腳的氣勢大喊。

「就算是兄妹,做出這種只有情侶才會做的事情很奇怪吧!」

「……是嗎?我覺得正好相反。反倒因為我們是兄妹,我才會幫唯唯羽抹掉臉上的鮮奶油。換作是其他異性,我做不出這種事情來。」

「……什麼意思呀?」

「我可以斬釘截鐵地說,我和唯唯羽之間絕對不可能萌生戀愛情感。因為縱使沒有那種東西,我也打從心底愛著唯唯羽這個妹妹。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寶貝妹妹,所以我完全不覺得羞恥。這便是所謂的兄妹。若要我來說──」

紘筆直盯著禮禰怒不可遏的雙眸,說:

「不幫妹妹抹去嘴邊鮮奶油的傢伙,沒有資格當一個哥哥。」

「────」

禮禰頹喪地垂下雙肩,先前的氣勢都像假的一樣。

「喔~是這樣呀。原來你帶著這種想法。真是極其美麗的兄妹愛呢……看來唯唯羽小姐對你而言,比我想像中還重要。」

「太好了,你終於明白了嗎?」

「是的,我非~常清楚了……知道你有嚴重的戀妹癖。」

話一說完,禮禰便轉身回到屋內。

感覺到氣氛非同小可的紘,困惑地跟了上去──於是他的視野里,映出了禮禰正在向唯唯羽攀談的身影。

「噯,唯唯羽小姐,我有件事想跟您討論。方才巳月先生對您所做的舉止……我果然還是覺得很奇怪。」

「……很奇怪……嗎?」

紘連忙坐到唯唯羽身邊去。然而,禮禰卻一副對紘視若無睹的樣子。

「巳月先生那份關愛妹妹的心意非常棒。可是,該說有些太過火了嗎……我認為他可能還沒學會讓您獨立。」

「……不好意思,今天不是要聊小說嗎──」

「別管那麼多了,請您聽我說。我這番話是認真的。」

唯唯羽不再開口,維持著澄澈的表情傾聽著禮禰的話語。

「所以說──我覺得由您主動和巳月先生保持距離,會對兩位比較好。巳月先生是個社會人士了,這樣下去應該會有很多困擾。譬如說,由於太過溺愛您,導致交不到女朋友……您覺得呢?」

這句話講完,寂靜便降臨至室內。

一陣久得宛如永恆般的漫長沉默持續著──而後唯唯羽緩緩轉頭看向紘。

「哥哥,告訴我……你覺得我很礙事嗎?」

「那怎麼可能。」

幾乎到了插嘴搶話的程度。

紘毫不猶豫、毫無迷惘地立刻回答。

「待在你身邊,就是我的幸福。你的存在對我來說是多麼大的支持,實在是無法一語道盡。只要有你在,其他我什麼都不要。」

哥哥這番話令唯唯羽綻放出無比開心的笑容。

不過那也僅是片刻之事。唯唯羽的表情透露出一抹不安,將視線轉回禮禰身上。

「……我的心情也和哥哥一樣。只要哥哥希望,無論什麼事我都想為他實現。這是我純粹無比的心愿。」

而後唯唯羽規規矩矩地低下了頭,仿佛竭盡全力尊重禮禰似的。

「所以,對不起……我無法同意霧島老師這番話。」

面對這個反應,禮禰的身子僵硬到旁人都看得出來。

至今總是乖乖聽她說的唯唯羽──初次將拒絕掛在嘴上。

「……可……可是呀,感覺這樣實在是太過頭了──」

「……那……那個,我非常尊敬霧島老師。但……」

唯唯羽抬起了頭。她的臉蛋浮現出摻雜緊張和恐懼的難受表情,令人看了於心不忍……儘管如此──

那對有如水晶般的眼眸,仍蘊含了無可動搖的決心。

「請您不要涉入我和哥哥的世界裡。」

禮禰肯定未曾想像過。

想不到他們兄妹之間的羈絆如此牢固。

「──什……」

目前為止她一直扮演著端莊女性的形象。

那張假面具──產生了裂痕。

「那是怎樣,怎麼想都很奇怪呀!他可是為你抹掉了嘴角的鮮奶油,而且你把它舔掉了耶!這麼令人羨慕──寡廉鮮恥的事情,怎麼可能用一句兄妹愛就解釋過去呀!」

仿佛貓咪哈氣威嚇對方般,禮禰毫不掩藏自己的憤怒。

其變化之大令唯唯羽嚇得一顫……然而,紘卻是面不改色地說:

「……夠了吧,霧島老師。我和唯唯羽不會改變心意。我很高興您為我們著想,不過請您適可而止。」

「可……可是!這樣下去,你也沒辦法交女朋友──」

「用不著擔心。因為我沒有交女友的意思。」

禮禰的身子僵硬到甚至都要傳出劈啪聲了。

「我不認為有多少女性會喜歡上我這種冷漠的人,況且我現在竭盡心力在編輯這個挑戰性十足的工作上,根本沒有思考女朋友的餘力……再說,我還有唯唯羽在。要是我交了女朋友,她會感到寂寞的。」

「……哥哥。」

這段話不曉得令她多麼放心,唯唯羽的嘴角稍稍放鬆了下來。

相對的,禮禰臉上浮現的,則是仿佛動員了所有表情肌一般的抽搐笑容。

「……喔……喔,是這樣呀。」

之後禮禰從桌前站了起來,一副就要被擊倒的模樣。

「不好意思,我總覺得一陣猛烈的暈眩和噁心感涌了上來,好像快死掉了,所以今天容我先行告退……」

「咦……霧島老師?」

紘開口呼喚,但禮禰一句答覆也沒有。她踩著搖搖晃晃的步履,直接走到了室外去。

嚇呆也僅是剎那之間的事,紘隨即想要追上去──卻不經意發現到了。

唯唯羽不發一語地低頭望著桌面。

略略可見的側臉,悲傷到似乎隨時都要哭出來。

「怎麼辦,哥哥?霧島老師是不是討厭我了……?」

她語帶顫抖地喃喃道。

「她忽然回去,一定是因為我說了沒禮貌的話。所以霧島老師才會氣得──」

「才……才沒那回事!她不是那種沒肚量的人,肯定是誤會了什麼……!」

紘在方寸大亂到令人不忍卒睹的同時開口安慰著唯唯羽,但她的表情絲毫沒有破涕為笑的跡象。雖然他也想追著禮禰過去,但現在已經不是那種時候了。

紘拼命地跟唯唯羽攀談,並捫心自問。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想當然耳,他完全找不到可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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