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2/2）

聽見這道傻瓜般的開朗聲音，紘直接僵住了。

一名紘所認識的男性，就坐在正前方的櫃檯區，一手拿著手機在講電話。

他是個五官端正的青年。在淡淡的茶發襯托之下，給人一種時髦的印象。乍看之下有種輕浮大學生的感覺……然而這份印象卻是大錯特錯。

因為他──賀內亮二是和紘在同一個編輯部工作的編輯。

「好，那麼原稿就照這種感覺ＯＫ！等稿子完成後，我們再找個地方討論吧～不管是酒店還是泰國浴，都由我這邊申請交際費支付！哈哈哈哈哈！」

賀內愉快地笑了一陣子後掛掉手機，而後不經意地看向紘……他那格外做作的表情，看來果不其然是營業用笑容。

他凝視著紘的表情有如進入了聖人模式一般，一臉不滿的樣子。

「嗨，你也出來吃飯喔？都已經進公司四年了還自己一個人用餐，這樣活得開心嗎你？」

「……你還不是一樣獨自一人。況且我是因為工作得比較晚，和別人的時間搭不上。要是能和千千石或其他前輩一起吃，我早就那麼做了。」

紘坐在賀內身旁，向店員點餐。他們倆自此便不再交談。紘原本就是寡言的人，而賀內似乎比起紘更重視手機，目光完全沒有離開液晶螢幕的意思。

雖然賀內今年二十六，比紘大了兩歲，不過他是紘唯一的同期。他在四年前和紘一同被分發到編輯部，而後持續製作著輕小說。

然而，他們倆的交情很差，這是編輯部內眾所周知的事實。

……只不過，這風評是在一年又數個月前固定下來的就是。

「你最近工作怎麼樣？」

擔擔麵擱在了櫃檯上。賀內以此為契機喃喃說道。

「還行。」

「你負責的葛蘿莉亞狀況好像不錯嘛。嗯，我也看得出來那部作品會賣。不但符合現今的輕小說市場，正統的發展也打中了國高中生的點。我覺得就你而言算是幹得不錯啦……話雖如此……」

賀內吃著擔擔麵，一臉無趣地說：

「唯唯羽小姐的新作卻是一集腰斬，悽慘落魄地收場就是。那可是搞不好會由我來負責的唯唯羽小姐……你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

這番話令紘尷尬地沉默了下來。

賀內所說的是前年新人獎的事情。

當新人獎投稿作品留到最終評選時，慣例上會由編輯自願提出想要負責的作者。因此，紘理所當然地要求希望是唯唯羽……但還有另外一個編輯指名要她。

沒錯──過去一口咬定紘是種馬編輯的男人，就是賀內亮二。

千千石表示，那時她真的很擔心編輯部會不會發生流血衝突。

期望負責的作者有所重複，本身是稀鬆平常之事。不過，紘和賀內都想成為唯唯羽的編輯而堅持不肯退讓。兩人有時吵架，有時甚至搞到快扭打起來。事情最後在主編的裁量下，以紘擔綱責任編輯而落幕。

「……我覺得對你很不好意思。我都成了唯唯羽老師的責編，卻仍然連一部暢銷作品都生不出來。」

「別跟我道歉啦，那反而會讓我更煩躁。再說，唯唯羽小姐第二部作品做得很不錯。但也正因如此，完全賣不好令人感到遺憾就是……哎呀，該死。光是回想起來我就火大了。你還是跟我跪地磕頭吧，而且要用前所未見的嶄新方式。」

賀內說著亂七八糟的話語，然而紘只是三緘其口。

他也和紘一樣，期盼和唯唯羽一同創作輕小說──一思及此，果然還是令紘感到悶悶不樂。

「真是，虧我都放棄唯唯羽小姐了，最起碼首發也該一口氣賣個十萬本吧。」

「那已經不是『最起碼』的等級了吧，根本是等同於頂級暢銷作品的要求了……」

紘聳了聳肩說：

「你依然念念不忘唯唯羽老師嗎？」

「那當然，她可是我認同的作家……搞不好，這是我第一次因為不得了的新人出現而如此激昂啊。」

賀內吃著擔擔麵說：

「才氣縱橫的小說果然是藏也藏不住的呢，只要看一眼就會令人肅然起敬……真正厲害的小說不是靠技巧或知識這些道理，會自然地讓身子為之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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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錯覺嗎？賀內如此述說的側臉，簡直像是小孩子一般天真無邪。

「如果是和這個人，就能一同打造出或許會令人終生難忘的名作。屆時便會慶幸自己是個編輯……我是這麼想的，可是現在卻是這種狀況。」

賀內焦躁地搔抓著腦袋說：

「坦白說，從唯唯羽小姐的新作企畫那時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雖然內容較偏向喜劇風格，不過和出道作同樣是青春校園故事。說穿了，這和現今的流行根本不符。」

賀內仿佛感同身受似的懊悔著。

不過，心中更遺憾的人是紘。畢竟最接近唯唯羽的不是別人，正是他。

所以他才會變得有些懦弱吧。

「我說啊，賀內。假設……你成了唯唯羽老師的責編，會想做出怎樣的作品呢？」

「……這個嘛。」

賀內擺出略做思索的模樣。不過，恐怕他先前曾想像過唯唯羽成為旗下作家的狀況吧。

他的回答十分清楚明白，讓人帶有那樣的想法。

「理想是希望她撰寫異世界奇幻故事，而且還是要充滿外掛和後宮的作品。在我的心目中，這是最不會看走眼的類型。」

「………………」

「紘，你剛剛一定覺得這太亂來了對吧？」

「不，倒不是那樣……」

實際上，紘一丁點也沒有那種想法。他和唯唯羽所構思的下一部作品，就正是異世界奇幻故事。

正因為如此，紘開口詢問賀內，自己心中所抱持的不安。

「但即使說恭維話，唯唯羽老師也不是個擅長配合讀者喜好的作家。或許也有可能會寫出令人不忍卒睹的作品──」

「我認為這也無妨……如果你也是個編輯，應該明白吧？我們該做的，是賣得掉的輕小說啊。」

賀內斬釘截鐵地說道，仿佛冷冷地駁斥了紘的懸念。

紘不禁為他堅定不移的嗓音而畏縮。

「不用說，要是能成為有趣的作品是最好的。不過首先得打造出一部讓讀者願意閱讀的作品，不然後面都沒戲唱。無論會成功或失敗，都必須先站上賽場才行。就這層意義來說，唯唯羽小姐一集就結束的新作糟糕透頂了。」

賀內的口氣一如往常地嚴厲。可是紘卻無言以對。

因為身為一個編輯，賀內的話語是正確無誤的。

「假如我成為責編，唯唯羽小姐八成不能像至今一樣隨心所欲地寫小說。不過啊，縱使套入同一個框架內，會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便是作家的個性，同時也是實力。所以現在應當將銷售視為第一要務，之後再去寫《在我和你之間》這樣的小說也行。就結果而言，這樣會讓更多人願意閱讀。」

這番話表現出賀內亮二這個編輯的心態。

賀內最重視的就是名為銷量的顧客滿意度。

為了創造讀者願意購買的作品，他徹底地迎合市場。這段話闡述著一件事實，就是他在這一年有八成以上的作品皆為異世界奇幻故事。

而身為編輯──留下了較多成績的，毫無疑問是賀內。

賀內手上再版過的負責作品遠比紘來得多，即使和編輯部的前輩相比也毫不遜色。主編也很欣賞他的手段，甚至傳說他榮登副主編寶座也是早晚的問題。

賀內本身也對這份實力有所自負吧。他帶著銳利眼光說：

「所以，老實說我對現在的你很失望。因為你就這麼讓唯唯羽小姐默默無聞，害她備嘗辛酸滋味。」

「……我對唯唯羽老師感到很抱歉。她的作品會在腰斬的狀況下結束，都是我這個編輯力有未逮的關係。」

這是紘毫無半分虛假的真心話。

……不過，他無法同意賀內下一句話。

「如果你當真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可以把唯唯羽小姐讓給我嗎？」

「抱歉，這我拒絕。」

「……居然秒答喔。給我稍微猶豫一下啦。」

賀內毫不掩飾地咂了個嘴。但即使如此，紘也依然堅持己見。

其他編輯成為唯唯羽的責編──這種事他當然是千百個不願意。

「我自認明白你內心的不滿。不過，我的心情和那時一樣，完全沒有變……我想和唯唯羽老師一起創造作品。」

「只要你做出成績，我也會認同你這番話。但這樣下去，唯唯羽小姐也只會繼續被埋沒……我可不一樣。我可以讓更多讀者認識到唯唯羽小姐的作品。」

「……你這麼替唯唯羽老師著想，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可是──」

紘平靜地開口說道。

他的嗓音好似蘊含著決心般低沉。

「我也和你一樣……迷上了那個人的小說。」

紘正經的口吻，令賀內噤口不語。

「你會著急也是無可奈何的。可是，能不能拜託你再稍微觀望一下呢？……我一定會實現我和唯唯羽老師的理想。」

「……哼。」

賀內一臉無趣似的喝光了碗裡的湯，而後說：

「紘，嘴上要怎麼說都行。如果你也是個編輯，就用編輯的方式證明給我看吧……給我做出能夠儘可能賣出去的書。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他們彼此都沒有出言道別。賀內看也不看紘一眼，逕自離去……隨後，疲勞一鼓作氣地湧上來，紘抬頭仰望著天花板。

每次和賀內見面都會這樣。他們兩人都打從心底迷戀著唯唯羽，所以會互不相讓、固執己見，導致格外消耗體力。

「……傷腦筋，之後還有工作要做耶。」

紘喃喃開口，這才驚覺到，應該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是，但麵條極硬的大碗紅味噌拉麵仍不見蹤影。他納悶地轉移視線──

「……啊──」

一名青年在廚房裡端著拉麵，掛著一臉尷尬的笑容一動也不動。

多半是無法介入紘和賀內之間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吧。

凌晨十二點。

趕上末班電車的紘打開自家大門，於是看到穿著便服的唯唯羽，正在起居室面對活頁簿構思著企畫。

之後可能是注意到紘了，唯唯羽抬起頭露出淺淺一笑。

「歡迎回來，哥哥。」

紘的一天始之於唯唯羽，終之於唯唯羽。

唯唯羽這樣的一句話，讓紘終於實際體會到下班了。

「你在寫企畫書嗎？明明今天還得去上學，真了不起耶。」

「嗯。我在用霧島老師教我的方法。你看這個。」

紘進門之後，拿起了唯唯羽遞出來的活頁簿。上頭列舉著好幾項點子，纖細圓潤的字跡很有唯唯羽的風格。

第一，轉移至異世界的少年成為軍火商的故事。第二，流行騎龍比賽的異世界故事……就像這樣，裡頭是以簡單的條列式呈現。

粗略一看，其數量大約有三十項。

好少喔──紘在內心呢喃道。

「什麼都行，想出三百個一句話便足以作為小說核心的點子，再從當中嚴格篩選出幾個來擬企畫……雖然霧島老師說得容易，可是實在非常困難。一個不留神，會淨是想出類似的東西。」

唯唯羽所說的恐怕是這個「中年大叔成為騎士的故事」，還有「中年大叔撿到聖劍的故事」吧。紘完全無法理解，為何她會這麼執著於中年大叔。

「這樣啊……不過，你有一點一滴向前邁進，不是嗎？」

紘毫不害臊地摸著唯唯羽的頭。

唯唯羽也一副天經地義般的樣子接受紘的行為。在紘

撫摸之下，她舒服地眯細了雙眼。那副模樣，簡直像是跟主人撒嬌的貓咪一樣。

碰觸著唯唯羽蠶絲般的秀髮，紘同時不經意地低頭看向活頁簿。

在這麼多的點子當中，或許沉眠著有機會成為唯唯羽作品的原石。他們將以此為基底擬定企畫、帶進會議討論、完成原稿、搭配負責的插畫家和設計師、陳列在書店──

最後……賣得掉嗎？

世上的作家和編輯皆抱持共通的不安，在紘的心中萌芽了。

賀內在拉麵店所闡述的主張「給我做出能夠儘可能賣出去的書」，紘認為這是真理。這番話聽來刺耳，但暢銷作品換言之便是能讓許多讀者感到有趣的作品。

但願能夠讓更多人閱讀到自己手上的小說──這是紘在編輯這個職業所感受到的工作價值，一種類似原始衝動的情緒。

不論是誰，都會很想大肆向別人推銷自己喜歡的作品，所以才會想要硬是把作品借給人家。即使對方一臉興趣缺缺，也想闡述那部作品有多麼美好──紘認為，這不就是編輯的本質嗎？

依照自己的表現，有可能將那部作品推廣給一萬人、十萬人，甚或一百萬人。而且還是一部有趣到亟欲對他人述說，但搞不好世上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看的小說。

紘是在做審稿打工時初次抱持這樣的想法。記得沒錯的話，履歷表的應徵動機上頭也有這麼寫才是。

紘不清楚這份動機是否成了被分發至編輯部的臨門一腳。只不過，要實現當時那個希望許多讀者閱讀作品的心愿，他這個編輯還是太嫩了。

唯唯羽的作品別說是一百萬人，就連一萬人都沒推廣到。正因如此，那部小說才會以腰斬的方式作結。

說不定──紘心想。

自己對於唯唯羽來說，並不是一個好編輯──

「……？」

這份思考，在肩頭忽然感受到的溫暖之下煙消雲散了。

一看，是唯唯羽依偎在紘的肩膀上打盹。紘敲了敲唯唯羽的頭後──

「啊……抱歉。我有點困了。」

「既然這樣，你要不要先去洗澡？我在你之後洗也沒關係。」

「……嗯。謝謝你，哥哥。」

留下這句話，唯唯羽便搖搖晃晃地走到浴室去了。

等到看不見唯唯羽的身影，紘便使勁地拍打自己的雙頰。

現在就努力地讓唯唯羽的小說儘量變得更好吧。等她洗完澡之後，自己也去把身體洗乾淨，再把襯衫塞進洗衣機里，而後盡情地大睡特睡。

然後，明天也要賣力工作到精疲力竭的地步。

這就是成為一個好編輯的第一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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