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戀愛如果也有鑑賞期該有多好(2/2)
這是他的答案。
「真掃興,我要回去了。」
亮輔說完,回到桌邊拿夾克,似乎跟前輩們道了歉後就離開店裡。一句話都沒有對我說,就連看我一眼都沒有。
大家的視線讓我很難受。
無可言喻的尷尬氣氛。
雖然覺得得想辦法打個圓場,但我已經無法繼續待在這裡了。
「……對不起。」
我向兩人說。小秋欲言又止,真理則是點點頭,叫我快去追他。我曖昧地回應她之後,就這樣獨自走出店門外。
我沒打算去追他。但是,只有一點點,抱著一點點他會在外頭等我的期待。
走出店外後,四周都沒見到亮輔的身影。雖然我心裡明白,但還是受傷了。
回到家,結衣如同她的宣言,關在自己的房間裡。
我打開電視。出現的是愛情連續劇的畫面,我立刻轉台。我才不想看那種已經知道會是好結局的戲。我轉到綜藝節目,從冰箱裡拿出紅酒倒入杯中。
懶得換衣服、也懶得卸妝,就連解開頭髮都覺得麻煩。
就這樣,什麼都不想地看著電視。
我並不覺得傷心。什麼都不去想,只是聽著電視裡播放出的笑聲。在這麼多人的笑聲中,感到無可救藥的孤單。
大門打開,姐姐回來了。
時間非常晚。
我回來了、你回來啦。彼此交換敷衍的詞句。走進客廳的姐姐穿著套裝,是去工作啊。而且臉紅紅的,似乎有些喝醉了。
平常姐姐總是很快地回到房間。無論是把工作帶回家繼續做、或是聽英文、學習室內設計,總之一心一意地持續磨練自己,讓我感到更加孤單。
不過今天卻不同。
穿著套裝的姐姐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坐在我身邊。
自從搬到這個家以來,姐姐第一次晚上陪我喝酒。姐姐也有想喝酒的時候嗎?還是因為今晚我看起來真的那麼沮喪呢?
真丟臉,我心想。但是姐姐的溫柔讓我很開心,很久沒有想
依賴別人的心情了。
春天的溫暖夜風從半是紗窗的窗口徐徐吹來。
「你要直接喝啊?」
「單喝酒的話沒關係。我只是不喜歡罐子擺在餐桌上。」
只是這樣的對話,便讓我心中的孤單感瞬間消失無蹤。
我橫躺著把酒杯伸向姐姐,與罐裝啤酒的底部互相撞擊乾杯。
「姐,發生什麼事了?」
「嗯,發生了一些事。」
「好事?」
「也許。」
「朝美好像也發生了什麼事,不好的事嗎?」
「嗯~怎麼說呢?」
接著,姐姐望向透著燈光的結衣房間。似乎很快地注意到最小的妹妹也發生了一些事,便開口問我。我隨意矇混幾句帶過,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在煩惱什麼?
「我們先分享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好嗎?」
「嗯,來吧。」
說著,我把電視音量調低。
姐姐說,暗戀的前輩其實早已離婚,要約她出去。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不痛不癢的幸福片段,聽在我的耳里顯得很空虛。
「是喔,很好啊。」
俊的身影掠過我的腦海。要是聽到姐姐的戀情順利,那傢伙會傳什麼訊息給我呢?(淚)的貼圖看來不會輕易消失。
姐姐看起來似乎還很猶豫要不要去。我一面強烈主張她應該要去,一面在心中向俊說抱歉。
不僅限於姐姐,但所謂找人商量,大多數的情況都是本人心中明明已經下了結論,自己卻沒有察覺。對於聽者而言,只要讀出對方真正的心思去附和就好。大家都對自己的判斷感到不安,希望有人可以推自己一把。
再說,喜歡的人會來約自己,簡直是奇蹟。
「我會去,會去。」
「好。」
她輕輕摸著桌角說。我點點頭。
「接下來換朝美嘍。」
姐姐這樣催促我。我喝了一口紅酒,抹除留在耳朵深處的那句話。
為什麼,會喜歡那種人?
那是很久以前,姐姐說過的,讓我苦惱許久的話語。
從那之後,我刻意不向姐姐提起亮輔的事。無論說什麼,姐姐都無法理解。只會對我失望、瞧不起我。
不過,今晚很特別。我希望她對我失望、輕視我。希望她覺得一直喜歡著對方的我很可憐。反正除了帥氣,我也找不到其他喜歡他的理由。
我想結束這一切了。
「我下定決心問他『我們在交往對吧?』結果你知道他怎麼回答嗎?」
「咦?你們在交往沒錯吧?」
「『沒想到你是會問這種無聊問題的女生』,那傢伙這樣跟我說耶。」
我閉上眼。姐姐一定會輕視我吧?會失望、瞧不起我吧?
耳邊傳來溫柔的嗓音:
「但是,你很喜歡他吧?」
……和我想的不一樣。
我睜開眼,有些悲傷地笑著。
姐姐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成熟的呢?
「……嗯。但是,我喜歡他。」
有人懂我。當我發現的瞬間,眼眶噙滿淚水。
「很喜歡,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著姐姐的笑容,我才知道,自己無法讓一切結束。
我從以前就只喜歡帥哥。一直以來的戀愛都慘不忍睹。
但是這次似乎和從前不同,否則不可能持續兩年之久,我更早之前就該發現了。
去思考喜歡上某人的理由,也許毫無意義。因為喜歡的並不是理由本身。
不是我喜歡他哪裡,不是他為我做了什麼。總而言之就是喜歡,喜歡到無法自拔。
有句話說,喜歡上就輸了。
從我在義大利風居酒屋遇見他,聽到陷入戀情的聲音開始,就輸了。
談戀愛沒有什麼鑑賞期,喜歡一個人的心情不可能當作沒發生過。即使可以,我已經和亮輔交往兩年,鑑賞期的期限也早已結束。
除非我對他感到厭倦,或是徹底被甩,在那之前我都只能繼續喜歡著他。
姐姐的手輕輕地摸著我的頭髮。平時我總會說又不是小孩子了,把她的手甩開,但是現在她的手就像春天的晚風般舒服。能夠再度成為那個無話不說的妹妹讓我感到十分開心。
哭了一會,我傳了封簡訊給亮輔。
『今天對不起。有空的話再打給我。』
我知道此時的道歉真的會讓我落得一個方便女人的下場。但是總比再也不連絡來得好,雖然講這些也太遲了。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亮輔音訊全無。
這個季節的烤肉趴,應該以什麼樣的裝扮去才好呢?
方便行動的牛仔褲和T恤也許不錯,但是集合地點在神戶車站。我不想穿著太過休閒的服裝晃來晃去。
思考明天烤肉趴要穿的衣服,意外地讓我陷入煩惱。
沒能參加聯誼的有紀傳訊息給我。
『我知道了!我們去摩耶碼頭烤肉吧!』
我向真理和小秋提起讓有紀做點補償的事。結果,出現了讓有紀把男朋友介紹給我們認識的提案。
誰都沒見過有紀最近開始交往的男朋友,有紀也幾乎不說關於男朋友的事。因此這項提案一致通過。
有紀不情願地接受後,計劃辦烤肉趴,看來好像是擅長戶外活動的男朋友。
邀約訊息還有下文。
『可以的話,能不能也一起約朝美的男友啊?只有我一個人帶男朋友去也太尷尬了(笑)』
她的心情我非常能體會,要是我也不願意。
『好,我問問看喔。』
這樣回完後,我在心中向有紀道歉。
因為我很清楚亮輔不可能來參加這種聚會。光是約他也許就會生氣,而且自從那天晚上過後,亮輔就完全沒有聯絡我。
我想那傢伙應該毫不在意吧,說不定早忘了。但是,我卻無法把一切當作沒發生過。
我決定穿牛仔褲搭配方便行動的洋裝,因為看起來有些空虛,又加上了一條腰煉。這件衣服即使弄髒也無所謂。
包包收拾好後,我拿起手機。
送出早就決定要傳的訊息給有紀。
『對不起,亮輔明天臨時有急事。』
很快地就收到有紀的回信。
『好可惜!我也好想看看小秋說的帥哥男友。』
總是讓我感到小確幸的話語。然而現在即使稱讚亮輔,也只會令我感到空虛罷了。
我發現還收到了另一封訊息。是俊。
『紗子姐看起來怎麼樣?』
有一瞬間我搞不懂他的意思。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姐姐去兜風約會的日子。看到她早上穿著剛買的衣服出門,我還嘲弄她。原來俊也聽說啦。
本來想回說她還沒回來,想想還是算了。時間已經超過十點。不管怎麼回都會往不好的方向聯想吧。
正當我思考該怎麼回訊息的時候,玄關傳來我回來了的聲音。
你回來啦。我看著俊的簡訊說。沒辦法,只好幫他探探口風,我走出房間。
「約會如何?」
我問正在客廳喝牛奶的姐姐。
「他請我跟他交往。」
笑著回答的姐姐,看起來不知為何很寂寞。
「然後呢?」
「嗯?」
「你答應了嗎?」
「……沒有,我說要考慮一下。」
「為什麼?」
「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喜歡小岩井前輩。就像朝美說的,兩情相悅簡直是奇蹟。」
「那你為什麼說要考慮?」
姐姐陷入短暫的沉默,在桌上閉上雙眼。
不可能找不到答案,只是找不到適當的話語吧,或是找不到說出口的勇氣。
姐姐雙手握著牛奶杯,低聲說:
「可是啊,如果就這樣跟小岩井前輩交往,我就再也見不到小俊了。」
「那種事情不重要吧。」
「也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姐姐說完後慢慢起身,把杯子放在廚房。像是拒絕再說任何話似地,丟下一句「我要去洗澡了」,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姐姐看起來就像童話故事中無法得到幸福的女孩。明明很乖巧、工作認真又老實,卻被邪惡的魔法師詛咒,得不到幸福的可憐女孩。
我聽見姐姐走進浴室。
……演變成這樣,也別無他法了吧。
我重看俊的訊息,在內心低語。
我走到陽台撥電話給俊
。雖然常用訊息連絡,電話卻好久沒打了。
『怎麼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訝與警戒。對於高中時曾經交往幾個月的他,此時我的內心卻已懷抱著截然不同的情感。不成材的弟弟。
「俊,差不多該放手讓姐姐自由了。」
『……咦?什麼意思?』
為什麼自己得被這樣說。他的語氣似乎在如此責備我。也許他認為自己才是被姐姐剝奪自由的那一方。但,不是這樣的。
不求回報的好意會把人束縛。
「剛剛姐姐回來,說對方向她告白了。」
『……這樣啊。』
「但是姐姐好像因為很在意你,所以無法答覆。你別再等姐姐了吧。對紗子姐來說,你是特別的。就算不是戀愛,仍讓她害怕失去的存在。」
我說謊。
姐姐八成喜歡俊。雖然和對小岩井前輩的喜歡也許是不同的種類,但是喜歡俊這點不會錯。有人這麼長時間喜歡自己,無論如何都會在心裡占據一個位置。
『你是說我讓紗子姐感到困擾嗎?』
俊似乎是第一次發現這件事,聲音有些動搖。真是的,老實的地方一點都沒變。
「下次姐姐去你店裡時,告訴她你有喜歡的人了,拜託你。」
拜託你。我刻意強調這句話的語氣,掛掉電話。
從陽台可以看到夜晚的大海。沉甸甸的船影緩緩移動。
我到底在幹什麼呀。
明明不是攪和別人戀情的時候。
回到房間,我倒在床上。從電話簿里找出亮輔的名字,靜靜地注視著,無法按下通話鍵。
周日早上,平時會睡到九點。事情大多安排在周六,打定主意要悠哉地度過周日。
但今天是烤肉趴。雖然不會弄到太晚,卻是令人感覺有些沉重的行程。不知道有紀的男朋友從事什麼工作,但他的休假似乎不固定,只有周日有空。
早上六點,關掉鬧鐘走出房間,便聞到奶油的香味。
穿著睡衣的結衣難得在廚房做菜。這麼說來,結衣不是從兩天前就關在房間裡嗎?
「咦?你結束閉關了嗎?」
「是的,讓你擔心了。」
「沒擔心啊。」
從客廳看到的大海呈現沉重的灰色。那也是當然的,因為陰暗的天空似乎正在猶豫到底要不要下雨。大海的顏色總是被優柔寡斷的天空所左右。和我一樣。你也很辛苦啊。
打開電視轉著頻道。周日早上六點的節目感覺好新鮮。平日不是主播的播報員們坐在畫面的正中央。
「朝美姐,我在做法式吐司,你要吃嗎?蛋不小心打太多了。」
「難得你會做料理。我要吃。」
我拿出冰箱裡的evian氣泡水坐在電視機前。發現分類用的塑膠垃圾桶里有個空蛋盒。雞蛋應該還剩半打才對。
我看看廚房,結衣正在攪拌滿滿一碗的雞蛋和牛奶。
「哇,你為什麼要打那麼多?」
「想說多一點比較好吃。」
「我們兩個吃不完啊。等紗子姐起床也做給她吃吧。」
為此生氣也挺蠢的,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知為何提不起勁。
說實話,我沒興致參加今天的活動。我很喜歡小秋和真理,有紀也依然是我憧憬的對象。大家聚在一起很開心。討論誰的男朋友怎麼樣,想像各自的真實面貌也非常愉快。就像綜藝節目常看到的問答遊戲,透過嗜好或經歷猜想簾幕後方的來賓是誰,但是完全沒有想實際看看對方的念頭。在這方面,我和小秋、真理有些微的差距,有興趣就只是有興趣,想一窺簾幕後方的好奇心,我沒有。
「久等了。」
結衣端出法式吐司,外觀看起來很不賴。
「覺得如何呢?」
「嗯~再濕潤一點會更好吧。只有表面沾上蛋液,裡面還是普通的麵包。」
我給她看雪白的切面,結衣才「哎呀~」地咕噥了一聲。
「很深奧呢。」
「是嗎?我想是浸泡時間的問題。」
儘管這麼說,因為肚子實在很餓,我大口吃完。嗯,做給家人吃及格,做給男友吃不及格。
「朝美姐,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結衣一邊煎自己要吃的法式吐司一邊問。我嘴巴就著evian氣泡水,只用視線回應她要問什麼?
「喜歡一個人,為什麼會這麼不平衡呢?」
奇怪的問題。
對戀愛毫無興趣的怪人妹妹,就像是已經變成了為愛煩惱的女孩一般。
雖然問題很怪,但我能理解結衣想說的。一點小事就會哭、開心到要飛上天、無法從被窩中抽身。不穩定也不舒服,不甘心卻也很開心。不平衡,這個說法很有趣,很有結衣的風格。
「因為不平衡才更心動吧。」
戀愛就像吊橋、戀愛就像雲霄飛車、戀愛就像翹翹板、愈站不穩就愈心跳加速。
結衣雙眼圓睜地看著我。
不知怎地有些不好意思。
「我該來準備出門嘍。」
說完,我像要逃離現場似地走向洗手間。
後方傳來電視裡的天氣預報。下午的降雨機率百分之三十。既然如此,倒不如一早就下場傾盆大雨。
集合地點在神戶車站的圓環。
和真理、小秋會合後,一輛綠色的Cherokee在眼前停下。
副駕駛座的車窗打開,出現的是表情靦腆的有紀。坐在駕駛座的男友把手放在她的右肩上。
總覺得有種不協調感。只是右肩上放了一隻大手,有紀就變得仿佛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她。
「別說話了,快上車啊。」
有紀說。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慢了一步,沒跟上真理和小秋捉弄有紀的行列。
坐在駕駛座上的他用清爽的笑容迎接上車的我們。
我理所當然地開始比較:亮輔比較帥、亮輔比較高、不過,他比亮輔更時髦,看起來比亮輔溫柔,工作也絕對比亮輔更穩定。
我們三人並排坐在后座,有紀轉過身來為我們介紹駕駛座上的他。
「這是我男朋友。欸,是叫做近藤對吧?」
「居然忘記了啊。」
「騙你的啦。圭太,近藤圭太。」
一般般,我心想。
不是指名字。而是長相、說話方式、笑的方式、顧慮別人的方式,全部都一般般。
職業好像是自由寫手,透過朋友介紹認識彼此。是我一見鍾情,男朋友本人害羞地說。真是謝謝招待,雖然烤肉趴根本還沒開始。
應該是不錯的男友吧。
但是感覺配不上有紀,雖然我知道是我擅自把憧憬加諸在別人身上。
我們四個人在大學的時候,有紀總是大家的中心。最會打扮、漂亮,又能很快地和其他人打成一片。
我以為她會比我們之中的任何人都能找到更棒的戀人,比任何人都過得更幸福。
「好厲害、好帥的車。能坐這種車去約會,有紀真幸福。」
小秋說。皮製沙發的確很舒服。
「亮輔不能來啊。」
真理惋惜地說。
「對不起,好像臨時有事。」
「我也好想看喔,傳說中朝美的帥氣男友。那個人在做什麼工作啊?」
我輕笑,含糊地帶過。
「嗯~是什麼呢?」
那個啊,每周排六天班在居酒屋打工。明明是打工仔,月薪卻比我還多,很誇張吧?我想,有紀一定笑不出來。
海邊的公園似乎因為時機未到,沒有想像中的擁擠。我們把車停在停車場,在櫃檯辦好手續,往烤肉場走去。
摩耶碼頭的烤肉場只要先預約,從網子到食材,現場全都會提供。當然也可以自備,這次我們只準備了飲料。
在木炭上點火烤肉的工作由近藤負責。我們坐在附近裝有海灘傘的桌上,等候食物上桌,服務非常細心周到。
海邊的烤肉趴讓我的心情開始一點點地高漲。雖然是陰天有點可惜,但陽光不強這點倒是值得感謝。
「喝點東西等一下吧。要喝什麼?有啤酒也有調酒。」
近藤對我們說。
我們決定不客氣地先開動。我喝啤酒,其他三人則各自拿了瓶調酒,女生們先乾杯。
「好棒的男朋友,感覺對你言聽計從。」
「真的,看起來好溫柔。」
真理和小秋各夸一句,我也點頭稱是。
「才沒有呢。只是因為喜歡戶外活動才願意幫忙,兩人獨處
的時候根本什麼都不做。」
「看不出來耶。」
「真的。不會燙襯衫,偶爾做菜也絕對不會收拾。」
「有紀感覺好像人妻。」
「哎唷,別鬧了啦。」
有紀似乎因為煩躁而提高了音量。那不是拒絕也不是害羞,是因為她實際上可能正描繪著那樣的未來,感覺很寫實才會令她煩躁吧。哎唷,別鬧了啦。這句話後面接的是,還早啦。
「不過,這樣的人對有紀來說剛剛好。該說很會照顧人嗎?他很喜歡照顧人吧。」
「嗯~可能吧。」
說完,有紀笑了。
那是一般的幸福笑容,一般的。
「來,久等嘍。沾醬在這邊,有甜的和辣的兩種。」
近藤把盛裝比例抓得剛好的肉和蔬菜端過來給我們。
「先開動嘍。」
我舉起罐裝啤酒,近藤臉上露出清爽的笑容。
「可惡~真好~我也想喝。」
因為你要開車啊,我不該說「先」的。但我內心想著,都這樣說了就喝啊。想喝的話不要開車不就好了。摩耶碼頭撘電車也來得了。
亮輔的話絕對不會這樣做。
烤肉怎麼能不喝啤酒,他一定會這樣說吧。
近藤很溫柔,但是我突然很想聽亮輔任性的要求。
「我去幫他一下喔。」
說完,有紀走向烤肉場。
「我也好想快點交個溫柔的男朋友喔。」
「小秋一定很快就會交到了啦。你這麼好。啊~洋蔥好好吃,好甜。」
「我說真理,你話不要講到一半啊。」
真理和小秋開心地聊著。
視野右側,有紀和近藤一面低聲說笑,一面把蔬菜擺在網子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胃感到沉重。
剛剛還有些高漲的心情,變成和今天天空一樣的灰色。
腦海中浮現結衣的怪問題,談戀愛之後變得很不平衡。和亮輔交往以來,一直都不平衡,我的心早已失去平衡感。
這種不舒服的心情,真面目到底是什麼?其實我大概知道。
這不是嫉妒,絕對不是,這是厭惡。
有紀和近藤扮著幸福的家家酒,小秋和真理無條件地誇獎和羨慕,仿佛各自扮演著自己的角色,而且誰都沒察覺自己在演,類似這樣的厭惡感。
奇怪,好想吐。
這句話忽然浮現在我腦海中。像暈車般感到一陣噁心。
「朝美,怎麼了?」
小秋察覺我不對勁,開口問。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用手捂著嘴巴。
「朝美,你有喝那麼多嗎?等等,這邊有水。」
「對不起,我今天不太舒服。」
接過寶特瓶,我只喝了一口。
小秋幫我拍背。真理慌張地跑去告訴有紀。
啤酒只喝不到半罐,我自己知道。但是我醉了,可能是因為普通的幸福。
像真理和小秋那樣懷抱羨慕之情,以女生來說很合理,身為朋友更是理所當然,我懂。但是今天的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有紀、小秋、真理,我最喜歡你們了。
可是,只有今天,真的很抱歉,我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裡。
像是看不下去我的行徑似地,雨水開始嘩啦嘩啦的下。早上天氣預報說降雨率是百分之三十。我悄悄感謝這場有些勉強降下的雨。烤肉趴被迫中止,有紀雖說難得出來一趟,提議去喝點東西。我也因身體不適而拒絕了。
近藤雖然顧慮我,說要送我回家,我也說沒關係,婉拒了他。不希望再知道他有多溫柔。
我請他們送我到灘車站,向大家告別後獨自坐上電車。坐在搖晃的電車上,噁心感總算消退。
我明明最討厭不會察言觀色和把氣氛弄僵的人。不舒服的感覺消失的同時,自我厭惡感卻涌了上來。
電車窗外的雨中街道似乎不喜歡明亮,這成為我微小的救贖。要是看見藍天,我現在肯定在哭泣吧。
走出住吉車站的剪票口,我沿著寬闊的階梯下樓。
雨勢愈下愈大。六甲的群山被厚厚的雲層覆蓋,沒有停歇的跡象。
本來想買把傘,但是家裡玄關的傘桶要是又多了一把塑膠傘,又會被姐姐念。總之,我決定問結衣能不能幫我帶傘出來。
即使閉關結束,妹妹還是很少出門。偶爾給她出門的機會也是姐姐的責任,我擅自替自己找藉口。
電話接通,立刻傳來很困的聲音。
「結衣,你在家嗎?」
『是,我在。』
「能不能幫我拿傘到車站?」
『現在嗎?』
「對,現在。」
『啊~下大雨耶。等我一下,我馬上過去。』
「嗯,到了打給我。」
好,乖孩子。
從家裡到車站,依照房屋中介的測量,步行要十分鐘,事實上要再加五分鐘。等待的期間,我在車站大樓內的服飾店閒晃,打發時間。
我想起需要一個新的上班用包包,正在物色幾個價位不高的品牌時,手機很快地響了,我正想說怎麼這麼快,拿出手機才發現是亮輔打來的。
心跳加速。
自從聯誼那天以來,我都還沒有和亮輔說過話。
與來電顯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我接起電話。雖然今天不想再去任何地方了,卻無法勝過想聽到他聲音的心情。
「怎麼了?」
『你在哪啊?』
突然傳來不太開心的口氣。
「你在說什麼?」
『你不是在車站等嗎?我剛剛去你家遇到你妹,所以代替她過來。』
什麼?我不禁提高音量,他似乎在住吉車站。為什麼亮輔會到家裡去?結衣那傢伙,這種事也不先跟我說一聲。
「亮輔,你人在哪?」
『圓環,超商前面。』
「嗯,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後,我立刻跑到附近的洗手間。
雖然亮輔常常突然約我,但從來不曾不說一聲就跑來家裡。我確認自己的髮型和掉光的妝容。雖然不想讓他看到參加烤肉趴的打扮,但也無可奈何。衣服上的味道也許買瓶噴霧就能解決,但是讓亮輔等愈久他心情會愈差。那比因為烤肉味而對我感到幻滅更糟。我只重新塗上口紅,便走出車站大樓。
亮輔趁隙在超商裏白看雜誌。
當我站在玻璃窗外,他立刻察覺走出店外,手上拎著兩個半罩安全帽。亮輔身上的皮衣好像淋了雨,上面布滿水滴。
「傘呢?」
雖然大致知道是什麼狀況,我還是開口問。
「看了不就知道了。」
他說完後把其中一個安全帽遞給我。
啊啊,果然如此,會這麼快是因為他騎機車。
「該不會現在要去哪裡吧?在這種下雨天裡騎車去?」
亮輔點點頭,指向安全帽裡面。
「這是你妹給的。」
我把手伸進安全帽,裡面放著一件眼熟的三百日幣雨衣。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穿上它。那傢伙。我在腦海中踢飛結衣。
「來我家,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說完他便擅自往前走,亮輔的機車我坐過好幾次。我環顧圓環,機車大方停在止沖檔邊上。沒有椅背的美式摩托車說不上舒適,當然也不能跟近藤的Cherokee相比。
不知為何,今天的亮輔比平時更加任性。
烤肉的時候,我怎麼會有想聽亮輔耍任性的想法,我到底怎麼了?即使如此,對於早就落敗又不平衡的我而言,除了跨上他的機車后座外別無選擇。
亮輔家在深江濱的郊外。
阪神電車沿線上,特快車不停靠的深江車站附近房租特別便宜。學生公寓很多,混雜在喧鬧學生們之中的二十九歲打工仔,亮輔的家就在這裡。
抵達他家的時候全身都濕淋淋的。即使如此,結衣的雨衣還是幫了大忙。我脫下雨衣,用他遞給我的毛巾擦頭髮。
我來過亮輔的房間好幾次。多半是在哪裡喝得醉醺醺地,在這裡直接待到早上。
一如往常的狹小房間。但是整理的很整齊。
明明個性很粗線條,但是房間卻總是很乾淨。從來沒看過髒衣服散落一地,或是用過的餐具放著不管的景象。
客廳里有電視、雙人沙發和桌子。旁邊是小一圈的臥室,床邊堆了搬家時沒有整理的紙箱。這樣的室內設計,姐姐看了一定很頭痛。
房間的角落裝飾著對樂團的眷戀。
沒看過他彈的貝斯、夾著一堆樂譜的書架、國外樂團的海報。每次看到,都會想起爸爸把年輕時在高爾夫球大賽上獲勝的獎盃鄭重裝飾起來的樣子。
現在還在使用的音樂用品,只有古典設計的音響和書架上滿滿的CD。大部分是西洋音樂,我雖然跟他借過好幾張,卻沒一個聽了喜歡的。
咦?我突然發現,眼熟的Zippo打火機看起來十分重視似地裝飾在CD旁邊。那是我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從沒看他用過,原來是在這裡當擺飾啊。突如其來的發現令我不禁高興了起來。
「看什麼?這麼專心。」
「沒有啊。」
不行,不行。心情明明不太好,卻差點就笑出來了。
「你先去洗澡吧。」
「當然啊,可是你先找衣服給我換吧。」
亮輔在臥室找衣服的時候,由於剛剛的發現實在很開心,我再次環顧他的房間。要是能發現一張我的照片,我就原諒至今為止所發生的一切。
這時我忽然發現書架上有個我從未看過的東西。
外觀像是學生時期拿到的畢業證書。靠近一看卻不是。
「咦,你有這種東西啊。」
那是廚師執照。
總覺得很意外。雖然知道他對料理有興趣,但是我以為他不是那種會認真準備考取證照,做這些麻煩事的人。
「啊,那是不久前才考到的。」
證照上寫著生效日期,約莫半年前。
「為什麼都沒跟我說?」
「沒必要說吧。」
什麼嘛。情侶不就是要把沒必要說的事也拿來和對方分享嗎,我正想如此反駁,卻猛地想起:對啊,我們不是情侶啊,所以才沒必要說嗎?
「想給我看的是這個?」
「不,那邊。」
亮輔從臥室伸出手指向矮桌。
桌上擺著手機充電器、首飾和卡片。那是他在居酒屋打工的時候,別在胸前的名牌。
明明有五年的打工資歷,名牌卻非常新,我立刻發現理由。
名牌上寫著社員兩個字。
「我成為正職員工了。」
他拿著要給我穿的棉褲和T恤走出來,表情有些自豪。
「真的啊,恭喜你。」
「要成為正職員工得去考證照。」
「所以才去考的啊。」
「我沒說是因為講了那麼多,現在才從打工仔變成正職,感覺很遜。」
「才沒那種事呢。」
打工到二十九歲還敢講,這句話我就不說了。
「上次對不起。」
咦?我不禁看向亮輔。
上次,指的是聯誼那天吧。比起廚師證照、成為正職,亮輔這麼直接向我道歉更讓我訝異,而且還是兩周前的事。
「那之後,前輩罵了我一頓。說找不到這麼好的女孩了,不能隨隨便便地對待人家。」
啊啊,是這樣啊。我心裡明白了。
就算不聽我的話,重要的朋友和前輩的話就會乖乖聽進去。總覺得有一半很失望,但另一半卻很開心。
即使是透過其他人的話,我的心情也確實傳遞給亮輔了,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前輩,我以為你很輕浮,真是不好意思。亮輔重要的朋友也不錯嘛。嗯,我也幫你們出過好幾次酒錢,獲得這點回報應該不過分。
「嗯,謝謝。我也不該在那裡問你那種問題。」
「就是說啊,真是的。」
前輩似乎真的罵得不輕。亮輔像是已經忘了剛剛的道歉,不滿地把棉褲和T恤丟過來。
我笑著用雙手緊抱住充滿他氣味的棉褲,背對他。沒關係,我們這樣也算是往前了一步。
「那我去洗澡嘍。」
我只能像這樣照著他的規則走。
直到我厭倦他,或是徹底被他甩掉為止。我已經做出決定。
「所以我說,要不要認真和我交往?」
一切來得非常突然。
耳邊傳來我等待許久的話語。
雖然是一直在等待的話語。
但是,我第一個想法卻是,所以呢?
是因為當上正職了嗎?是因為被前輩罵了一頓嗎?要是他說,是因為發現自己喜歡我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我轉過去面對他。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尷尬地撥弄著胸前的項鍊,仿佛是第一次向喜歡的女生告白,等待答覆的國中生。
我不禁笑出聲。
「事到如今說什麼啊?」
真的是這樣。
我一直、一直都不知道亮輔內心的想法,但是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雖然呈現半放棄狀態,心裡的想法還是一樣。
「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傻話,笨蛋。」
突然,亮輔撲向我,我靠在他身上,倒向沙發。
交疊的雙唇甜膩的有如今天早上的法式吐司,而且帶著些許雨水的氣味。
我從甜膩的誘惑中抽身,壓住亮輔的身體。用自己也嚇一跳、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先洗澡,都淋濕了。沙發會弄濕。」
「無所謂。」
「會有雨水的味道喔。」
「沒關係,別囉唆了。」
亮輔強勢地壓住我的手,手臂繞到我的背後,有些不耐的嗓音非常惹人愛憐。
他脫下T恤。我們再度擁抱。
脖子上的項鍊碰到我的胸口,冰冰涼涼地,害我忍不住啊地叫了一聲。
亮輔立刻發現,摘下項鍊放在地上。
僅只是這樣的小動作,便讓我感到無與倫比的開心,不由自主地在他的頸項落下一吻。
我們抱著彼此往隔壁的臥室移動。
我借了一把亮輔家的塑膠傘,離開他的住處。如果是借來的東西,紗子姐也不會說什麼吧。
亮輔說去上班順便送我回家,但我拒絕了。在這樣的雨天裡再坐一次機車,我可受不了。隨便攔一台計程車,或是在魚崎車站下車走回家吧。
多虧衣服晾了三個小時,總算晾乾到可以穿的程度。雖然回到家還是得馬上去洗澡。
可是我的心情卻比這兩年來的任何時候都要好,甚至想從深江濱的沿海道路一路跑跳到車站。
在那之後,我們在床上分享了好多事,好多沒必要說的事。
姐姐的事、妹妹的事、工作的事、今天烤肉的事。
重要的朋友的事、前輩的事、那天聯誼晚上的事。
亮輔似乎一直打算要在轉為正職後跟我說今天的事。但是因為我搶先一步,而且還是在朋友面前問了那種事,所以他才非常生氣。
這些心情,對於等了兩年的我來說怎麼會懂呢。
不過,前輩把我想說的話都幫我罵了一頓。應該早點跟你說清楚的,他不好意思地向我道歉。
亮輔傍晚要上班,我本來想洗個澡就馬上回去的。但是在那之後又拖拖拉拉的,結果一直待到他快要上班的時間才離開。
不知不覺中,雨變小了。
六甲山附近似乎已經放晴,從雲朵中射出的夕陽將山坡染成橘色。
手機里收到姐姐傳來的訊息。
『今晚煮奶油濃湯吧。』
我不禁笑了出來。
要煮奶油濃湯,代表某個家人有大事要發表。
姐姐似乎也發生了什麼大事。
終於和單戀的前輩交往了嗎?俊有照我在電話里說的做了嗎?想問的事情有好多。
而且,我也有想說的事。
今天就下定決心,把亮輔的事告訴姐姐吧。
成為正式戀人的事。亮輔有認真為我著想,甚至成為他討厭的正職員工,我覺得非常幸福的事。
你喜歡那個人的哪裡?
如果被問起,今天就回答她吧。
即使姐姐沒有問,我也要主動告訴她。
和朋友聊天的時候,只要被問到想要什麼樣的男朋友,我總是會順口回答溫柔的人。
但是,並不是我真的喜歡溫柔的人。
比起被溫柔對待,我更喜歡說,對我更溫柔一點。
我不需要過度的溫柔,只要最低限度的溫柔。
而且,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那最低限度的溫柔只對我展現。
他笨拙的、逞強的溫柔剛好填滿我心中的空缺。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每個人都有最適合的,剛剛好的溫柔。
欸,姐姐,聽我說。
我喜歡亮輔的哪裡呢?
答案是,他不溫柔的地方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