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一 見習生的初戀 第四章 暗路花香(1/2)
「心葉學長……這、這裡是!」
「聲音太大了啦,日坂。別說話,跟著我來就行了。」
「對、對不起。」
我給家裡打了電話,說因為要跟小瞳寫作業,可能會晚點回去之後,就被心葉學長帶到了這棟位於市中心的出版社大樓前。
心葉學長泰然自若地穿過了自動門,跟接待處的姐姐們打過招呼後,對我說道:「日坂,這邊」,然後一臉習以為常的表情朝會客室那裡走去。
「我在文藝社有認識的人,之前就是拜託他收集松本殉情事件的資料。」
的確,來這裡之前心葉學長有打過電話。可是,只是一個高中生而已,居然大搖大擺地在如此氣派的大出版社裡來去自如,實在是讓人難以想像!
在沙發上坐下沒多久,一位年紀頗大的男性便走了進來。他大概有五十多歲了吧,眼角有著細細的魚尾紋,看上去十分和藹可親。
他親切地微笑著,對井上學長說道:「讓你久等了,井上君。「
井上學長從沙發上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此唐突地拜託您,實在是萬分抱歉,佐佐木先生。」
「沒關係,正好稿子也校完了。這位小姐就是井上君的學妹吧?」
「初、初次見面,我是日坂菜乃。」
我急忙站了起來,低下頭說道。
佐佐木先生和藹地對我說了一聲「你好」之後,便把我們領進了另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似乎是召開小型會議時使用的,除了桌椅和黑板之外,什麼都沒有。在桌子上,堆放著貼著便簽的雜誌和大量的文稿。
「我先從所有出版周刊雜誌的部門那裡把能借到的雜誌都借了過來。希望能對你們有所幫助。」
「您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啊,非常感謝。啊,因為要用到電腦,所以能不能讓我們用一下電源?」
「請隨意使用。那麼,你們慢慢忙吧。」
佐佐木先生走到房間門口時,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像是察覺到心葉學長似乎在為什麼事情煩惱,用關切的眼神注視著學長。
「我已經寫信告訴遠子井上君的事情了……我想,遠子一定比誰都為你感到高興吧。」
心葉學長的眼眸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遠子?是天野學姐嗎……?佐佐木先生認識天野學姐?
心葉學長輕輕地低下了頭。
「這樣啊……」
佐佐木先生沒有再說話,只是用複雜的表情看了看心葉學長,然後關上了房門。
「……」
心葉學長眉頭緊鎖,輕咬著嘴唇,靜靜地盯著自己的腳下。
是在想著天野學姐的事情嗎?
看到他痛苦的表情,我不禁覺得胸中一陣疼痛。
「……心葉學長……」
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他抬起頭來,尷尬地對我說道:「抱歉,不小心發呆了。好了,我們來調查松本的事情吧。」
我們就這樣各懷心事地開始埋頭於大量資料的閱讀之中。
在心葉學長和天野學姐之間,有著我所不知道的羈絆。
即使天各一方,兩人之間也還是會繼續思念著對方。
我明白的。可是現在,心葉學長在幫助我。這樣就夠了,足夠讓我高興到流淚。
——絕對不會中途放開你的手,我答應你。
這一句話,我一定會牢記一輩子。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資料上面說,和松本一同自殺的雛澤幸也是二年級生,他們是一對戀人。
在一份集體合照的複印件上,這兩個人被紅筆圈了出來。松本戴著眼鏡,個子不高,是個看起來很文靜的男生。雛澤則笑容天真無邪,一頭染成茶色的捲髮,是個稍顯豐滿的可愛女孩。
發生事故的當天夜晚,松本去了學校附近的一片樹林。他背靠一棵連理樹坐著,身體用繩子綁在樹幹上,用小刀刺向自己的喉嚨而死去。
而雛澤就面部朝下,倒在松本的面前。
雛澤的左手上繫著制服的紅色領結,而松本則把紅色手帕纏繞右手手腕兩周。他們相互將領結和手帕牢牢系在一起,就那樣咽下最後一口氣。
雛澤的頸動脈被切開,全身都沾滿了鮮血。在她附近的灌木叢長著尖利的枝條,樹梢也有被折斷的痕跡,那裡也沾上了雛澤的血。由此可以推斷出,雛澤是因為某種原因,被這些樹枝割破頸動脈致死。
不過報導中並未提及,雛澤的死是否是因為松本將她推向灌木叢造成的,也未提及之後是否是松本將兩人的手腕綁在一起,再將自己的身體綁在樹幹上,然後用小刀刺向自己的喉嚨而死。
因為松本為人老實,之前曾經被其他同學欺負過,不知道他是否是因為這個原因很痛苦,最後走上了殉情這條不歸路。
一個這麼文靜的男生,和一個開心地微笑著的女孩子最後卻如此悽慘地死去,面對這樣的現實,我不禁感到陣陣寒意。
身旁的心葉學長,以低沉的聲音開口說道:「……從事先準備了繩子和小刀這一點來看,松本應該是執意尋死。可是雛澤呢?……是不是被松本逼著殉情的呢?」
「是啊。就算是再怎麼喜歡的人,從自己口中說出想一起去死這種話,實在是讓人覺得有點不正常啊……」
不過,小和說過,如果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話,死也就不足為懼。
就像是德兵衛和阿初那樣,只要兩個人手牽著手,就連死亡的恐懼也能夠超越……
「把身體綁在連理樹上,用利器割喉自盡……和《曾根崎情死》的情節一樣呢。」
「嗯,是啊……故事裡面是使用阿初和服的帶子固定身體的吧。」
松本自殺時的情景和《曾根崎情死》十分相似,我對於這一點尤為在意。
「小和自己有做一個介紹近松作品的博客。名字叫做『和的空間』,管理人的名字也叫做『和』。」
連自己的博客都以松本命名嗎?到底是為什麼才會對松本如此執著呢?
心葉學長皺了皺眉頭。
「日坂,你還記得那個博客的地址嗎?」
「嗯,我記得。」
我在心葉學長的筆記本電腦上輸入了小和的博客地址。
心葉學長一邊操作著電腦,一邊認真地翻閱著畫面。
當博客的頂端那排「召集殉情同伴」的紅色文字映入眼帘時,心葉學長不禁皺起了眉頭。當他看到下面還羅列了日期和摘要,眉頭就皺得更緊了。
「……這是什麼啊?保健室,胃藥,保健室,頭痛藥,新井藥師寺,巢鴨高岩寺……這是她過去的寺廟的記錄嗎?這個1000日元、1200日元什麼的又是什麼啊?……是那一天花掉的錢嗎……就像是流水帳一樣啊……嗯?只有這個地方數目特別多。30萬?」
4/530萬日元2個月
我也將目光停在了那裡。真的呢,之前都沒有留意到。4月5日,不就是新學期剛剛開學的時候嗎?
心葉學長繼續往下看。
「博客被發現了?女朋友?繩子,手帕,小刀……日坂,這是!?」
4/7博客被發現了
4/8女朋友
4/9繩索·手帕·刀
4/10尋找東西
4/11尋找東西完全不夠
4/12尋找東西時間限制
4/13郵件8點小樹林
看到了心葉學長發現什麼因而大吃一驚的表情,我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繩子、手帕、小刀,列舉的這些不都是松本自殺時用到的東西嗎!?而且上面還寫了4月13日小樹林……
「松本自殺的那一天也是4月13日!」
地點就在小樹林!
我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我們就這樣仿佛凝固一般佇立在那裡,呆呆地注視著電腦屏幕。
半晌之後,心葉學長終於開口了,他聲音低沉地說道:「……這簡直就像是在記錄死去的松本的行動一樣——8點鐘是約雛澤見面的時間,要找的東西是什麼呢……?」
「小和因為覺得寫日記很麻煩,所以常常叫別人幫她更新博客。她說這些文字就像暗號一樣,很有趣。」
我覺得渾身上下好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小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為什么小和會連松本準備了繩子、手帕的事情都知道啊?」
心葉學長一臉嚴峻地說道。
我感到寒氣在全身蔓延:「說不定,這本筆記就是松本寫的,然後被小和放到了博客上。」
「可、可是,她有什麼理由來做
這種事呢?而且,為什麼她會拿著松本的筆記呢?」
心葉學長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
「到目前為止還不清楚。可是,小和也許與松本、雛澤的死有某種形式上的關聯。」
「怎麼會……」
看著我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心葉學長的表情似乎也變得有些為難。
「把它作為可能性的一種來考慮比較好。而且……我對松本他們自殺時的場景也有些在意。」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心葉學長注視著我,平靜地說道。
「松本為什麼只把自己的身體綁在樹幹上呢?……既然是兩個人殉情,不是應該把雛澤的身體也綁在一起嗎?」
「一定是因為雛澤的屍體太重了,無法綁在樹幹上吧。」
「要保持直立的姿勢來綁的話當然比較困難,可是如果坐在地上以背靠著樹幹的姿勢來固定的話,就比較容易了。」
我突然覺得有點頭暈目眩。
「那麼,這不是殉情嗎?!」
「有這種可能。」
仿佛是心臟被捏住似的,疼痛在全身遊走。頭腦中大量的情報一個接一個的湧入,完全無暇整理它們的順序,我陷入了一片混亂當中。
「小和、小和一直都在為喜歡的人的事情煩惱。她說自己不是阿初,只不過是醬油店的女兒,然後就哭了。可是,明明都跟男朋友和好了啊……」
就像是眼前忽然湧起了迷霧,在倍感不安的思緒驅使之下,我只覺得頭腦發熱,無法抑制情緒的失控。
我把小和距今為止的種種舉動都告訴了心葉學長。
我說了小和心中憧憬的對象,和她在巢鴨遇到的那個戴眼鏡的男生。
可是那個男生還有別的「阿初」,以及小和一臉幸福地說著和他在海邊度過的幸福時光的回憶,想要星期日去那裡跟他和好的樣子,還有分別的時候她戴著眼鏡哭泣的臉龐……我把這些全都告訴了心葉學長。
我一個勁兒地說著小和的事情,可是說得越多,就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不了解她。胸口猶如撕裂般的疼痛,情緒也漸漸開始混亂。
當我說起在巢鴨遇到那個戴眼鏡的男孩時,為什么小和會如此驚訝?那個人不是小和的男朋友嗎?死去的松本與小和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
「冷靜一點,日坂。」
心葉學長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不是下定決心了嗎,即使在麻貴面前赤身裸體,也執著地想要她幫忙找到小和。那麼,現在就不要擺出這種灰心喪氣的表情啊。你還並不了解真正的她,甚至連她真正的名字也都還不知道吧?」
最後的這句話在我的腦海深處迴響著。
心葉學長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與掌心都是冰涼的。但是,蘊藏在其中的力量卻強大到讓我感到有些疼痛,他注視著我的眼眸也無比認真。
手指的顫抖終於停止了。
「……沒、沒錯,我真的是一點都不了解小和啊……」
不安和混亂,仍然在我胸中縈繞。但是,我努力咧開嘴角,微微一笑。
是啊,現在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要先把驚慌失措和悲觀絕望的情緒拋在一旁。
「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以後我無論知道怎樣的真相都不會再逃避。因為小和是我的朋友。」
心葉學長像是放下心來對我微微一笑。然後突然面紅耳赤地放開了我的手。
「明天去松本的學校看看吧。也許會找到什麼線索的。」
因為害羞而撇下嘴角,將頭扭向一邊,心葉學長的這副模樣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離開出版社之前,我們去向佐佐木先生道別。
佐佐木先生微笑著說了「回家路上請多加小心」之後,靜靜地注視著心葉學長說道。
「井上君,那件事進展得很順利。我想,一定會演變成遠遠超過你想像的大騷動吧?不過現在的你是能夠對抗的吧,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的。」
「非常感謝您。我再也不會逃避了。」
我完全不知道這兩個人在說什麼。
只是,心葉學長清澈的眼神深深地印在我的眼中。
小和是不是曾經與松本交往過呢?
又或者只是一相情願地暗戀著松本?
在回家的路上,心葉學長這樣推測著。
「那麼,她說自己是醬油店的女兒也就說得痛了。那就先打聽一下,松本周圍有沒有這樣的人吧。」
然而——
第二天放學後,我們來到松本的學校門口,找到他的同班同學詢問這件事的時候,她們卻一口斷定,「暗戀松本?不會吧?」
「除了幸之外,從來都沒聽說過有女孩子跟他交往啊。而且啊,當聽說他在和幸交往的時候,我們都吃驚得不得了呢。」
她們還說,松本為人老實,一點都不引人注目,常常因為胃病跑到保健室休息,是個身體孱弱的男生,並不是那種會在異性中引起騷動的類型。
「松本在學校被人欺負的事情是真的嗎?」
「嗯,好像是被瀨尾那伙人盯上了,被勒索了不少錢呢。」
「因為松本很老實,所以才會任他們擺布呢。」
心葉學長的神情變得令人捉摸不透。
「他的女朋友雛澤幸呢?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
「是個長了一張蘿莉的面孔,實際上卻是巨乳的少女,在男生中間很受歡迎哦~不過也被女孩子排斥來著。」
「她呀,老是用那種甜膩膩的聲音叫自己『小幸』,裙子短得不得了,還有事沒事地就對男生放電。」
「對啊,她那輕浮的性格可是出了名的。聽說還跟老師有一腿呢。」
「松本之前,她的男朋友是三上吧?」
「就是啊!一到休息時間就跑到隔壁班去找三上,一會兒問問題一會兒借筆記什麼的,黏得可緊了。可是才和三上交往沒多久,又在三上的面前和松本親熱,大家都大吃一驚呢。三上也就繃著一張臉,絕對不朝松本那邊看。」
「三上是……?」心葉學長繼續問道。
「是我們的同班同學啦,成績年級第一,是個很認真的人。」
「這樣的人是雛澤的前男友?」
「對啊。不過對幸來說,大概只是為了完成作業吧。」
「幸和松本殉情之後,三上很久都沒來學校呢。後來回到學校之後,就一直一臉陰沉地玩著手機,果然是受到了嚴重的打擊吧?因為幸居然和別的男人殉情。」
「我也這麼認為。因為幸好像只對松本一個人是真心的。有一次啊,我看到幸和松本在生物教室里。松本哭得滿臉都是淚水,幸一邊溫柔撫摸著他的頭,一邊親吻他,還說『不要緊,幸在你身邊』。那個時候,幸的表情真的很溫柔,平常看起來好像是個沒大腦的蠢女人,可是那一刻卻真的很漂亮……而且啊,幸是那種只要有人招呼就會興高采烈迎上去的人,但是松本卻不是那種類型,所以說應該是幸主動的吧,這可是頭一次啊。」
「哇,這麼一說,三上的處境不就更悽慘了嗎?」
她們似乎是忘記了我們的存在,圍繞著雛澤的三角戀愛熱烈地討論了起來。但是,從她們的談話中,卻自始自終都沒有出現過與小和相似的人。
心葉學長開口說道。
「非常感謝你們告訴我這麼多事情。如果可以的話,能把三上同學的聯絡方式告訴我嗎?要是知道瀨尾同學的聯絡方式,麻煩也請告訴我。」
「可以啊,不過他們今天都沒來學校哦。」
「誒?」
我和心葉學長吃驚得睜大了眼睛。
「三上從上周開始就請假,瀨尾則是住院了。」
「住院?」
「嗯,瀨尾那伙人經常去的一間雜物儲藏室發生了火災。偏偏就在那天房門的鎖又壞掉了,沒法從內側打開,困在裡面的人好像都受了很嚴重的燒傷。大家都說,這是松本的詛咒!」
「!」
此時此刻,我耳中忽然迴響起一句小和曾經說過的話。
一把火把學校燒掉就好了——她的確是這麼說的。
不會吧!?是我想多了吧。
心葉學長將瀨尾入住的醫院,以及三上的聯絡方式存進手機的時候,我一直在回想著小和發呆的眼神,還有她身上散發出的甜蜜芳香,越是回想身體就變得越冰冷、僵硬。
全身都是燒傷痕跡的痕跡的瀨尾已經康復不少,能夠正常地說話了。
但是,他一聽到松本的名字,那一半都被繃帶和藥膏遮住的臉就變得不安,於是膽怯地說道。
「我、我們只是找松本借了一點錢
而已啊,也就一兩千日元左右,又不是要找他要好幾萬。松本他連一句拒絕的話也沒說,就把錢借給我們了。可惡,都是因為三上那傢伙說什麼松本居然有那麼可愛的女朋友……」
「這傢伙因為自己被幸甩掉懷恨在心,就煽動我們欺負松本。和三上這種有錢人家的小孩不同,再怎麼壓榨松本,他也拿不出那麼多錢,欺負他也一點都不有趣,沒想到他居然自殺了,害得我們變成了壞人,還碰到這麼倒霉的事情,實在是受不了!這根本就不是我們的錯,全部都是三上搞出來的!」
最後他再也沒有開口,似乎已經無話可說了,我們也就沒能詢問小和事情。
「看來接下來只有再去找三上了。」
心葉學長從手機上調出了三上的電話號碼。
「不行啊,對方不接電話。怎麼辦?直接去他家嗎?」
「好。」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聽說三上的父母因為工作的緣故長期在海外出差,他基本上一個人住在自己家的公寓裡。
當我們走到四樓三上家門口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卻還是刺眼地照射著,熱得人渾身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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