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一 見習生的初戀 第四章 暗路花香(2/2)
當我們走到四樓三上家門口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卻還是刺眼地照射著,熱得人渾身是汗。
「好熱啊。」
「因為今天的溫度比較高啊。」
心葉學長摁響了門鈴。
沒有人應門。再次摁響門鈴,還是沒有人開門。
「沒人在家呢。」
之前的緊張感忽然消失,胸中也隨之變得空空蕩蕩的。我們可是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的啊。
心葉學長仿佛為了安慰失落的我,提議道。
「雖然會有點繞路,不過要不要去松本自殺的那片小樹林看看呢?自己去現場勘察一遍的話,也許會找到松本為何要將自己的身體綁在樹上的理由。」
「嗯,你說得對。那我們就去看看吧。」
我重新打起精神。
和心葉學長離開的時候,涼爽的微風輕輕拂過腦後,帶來一陣甜蜜的芳香。
小和?
我吃驚地轉過頭去。
401號房間的門還是緊閉著。
隔壁402號房的窗邊,有一個白色的花缽,裡面種著花。紫紅色的小花蕾聚集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一朵嬌艷的大花。
想到這盆花很適合小和,我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酸的,內心一陣難過。
我聞到的就是這種花的香味嗎?
「日坂,怎麼了?」
「沒什麼,我們走吧。」
我向心葉學長所在的位置走去。
◇◇◇
我一遍又一遍地讀著和留下來的最後信息。
我該如何守護和想要守護的東西呢?
我的手中還有什麼?……不行了,已經來不及了。那樣的溫柔我做不到!埋藏在我心中的,只有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通通撕裂般的仇恨。
就像是中了詛咒一樣,和的身影總是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戴著眼鏡、潔白無暇的臉龐,被鮮血染紅的臉龐。即使呼喚他的名字,也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裡。還有牢牢系在手腕上的紅手帕。
月光從樹枝之間穿過,灑在大地上,他那白皙的雙臂就在這片月光之中舞動。他伸著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似的,輕柔地擺動著,然後漸漸離去。
他在對我微笑。
他慢慢咧開嘴角,那鮮紅、鮮紅的唇。
四處飛濺的、鮮紅的血!來不及了!太遲了!
那是和的!不對,是那個女人的……
◇◇◇
當我們到達事故現場的樹林時,已是夜晚。
我們用在百元便利店買來的手電筒照亮前方的道路,在樹木的陰影中前行。
「是不是應該明天白天再來啊?」
「可是,松本他們自殺的時候也是在晚上,這樣比較有身臨其境的感覺哦。」
「日坂,你不害怕嗎?」
「害怕什麼?」
「你可是女孩子啊,去命案現場居然不害怕?」
「因為我最喜歡看恐怖電影嘛。」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心葉學長,你該不會害怕幽靈吧?要是怕的話,你可以靠著我。」
「那還真是多謝你了。」
心葉學長苦笑著說道。
「對了,松本他們是在哪裡自殺的啊?」
「資料上只是寫了他們用繩子把自己的身體綁在一棵連理樹上而已。」
「不過,沒有發現那樣的樹啊……」
我們一邊將擋路的樹枝撥開。一邊踩著潮濕的土地向前走。被手電筒的光線吸引的蚊蟲紛擾而至,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腿感到有點痒痒的。
「糟了,應該買個驅蚊液。」
「啊,日坂,是不是那棵樹啊。」
心葉學長用電筒照向那裡。
在橘黃色的燈光中,枝葉自由的伸展著,但是樹根的部分卻緊緊纏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一棵分出了無數枝椏的大樹。
沒錯,這就是連理樹!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到樹旁。沒錯,松本一定是在這棵樹旁自殺的。
他就是在這裡用繩子把身體綁在樹上,然後用小打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他把自己的手腕和雛澤拴在一起。
那麼雛澤也是倒在這附近的嗎?
我盯著自己的腳下,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腳下只是一片長著小草的漆黑土地,我卻有一種錯覺,仿佛看到了一具身著制服的女孩子屍體躺在這裡。
心葉學長變換著手電筒的位置,仔細地勘察著樹木周圍。
「樹幹不是很粗呢……要想把兩個人都綁上去的話可能有點困難……」
他伸出手,撫摸著凹凸不平的樹幹。
他用嚴峻而清澈的眼神,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棵樹。然後,用手指在樹幹上遊走。之後,又把耳朵貼在樹上。
我屏息凝神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心葉學長慢慢閉上了眼睛。
樹林一片沉寂。偶爾能聽到一兩聲蟲兒振動翅膀的聲音。
在這片沉寂之中,心葉學長一動也不動的靠在樹上,我甚至擔心他是否有在呼吸。
「心、心葉學長……」
「……」
我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心葉學長!心葉學長!!」
我衝過去一把抓住心葉學長奮力地搖晃著,他卻「哇」地一聲睜開了眼睛。
「真是粗魯啊,我的頭都撞到樹了。」
「可是,誰叫你一動不動的啊。」
心葉學長苦笑了一下。
「我剛才是在想像啦。」
「想像?」
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在想像松本是在怎樣的心情驅使之下,將自己的身體和這棵樹綁在一起……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的腦海里到底在想些什麼……」
試著想像死去的人的心情——
那個人在瀕死之際,心中在想些什麼呢?
那麼,松本的女朋友雛澤在面臨死亡的那一刻,心裡又在想什麼呢?
如果說雛澤的死是意外,但之前兩人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呢?雛澤是否是懷著不想死的念頭咽氣的呢?
《曾根崎情死》里的阿初,在被德兵衛用胳膊扼住喉嚨的時候,是否是幸福的呢……一直都無法呼吸,應該是很痛苦的吧……
而那個被拋在一邊的醬油店的女兒,在得知二人的死訊之後,內心又是何種感受呢?
小和知道松本與雛澤自殺的時候——
忽然,一陣夜風從樹林間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用手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忽然聞到一陣香氣。
我急忙朝著香氣傳來的方向飛奔而去。
「日坂!」
心葉學長在我身後緊緊追趕著。
香、香氣。
那是從小和的身體散發出來的、熟悉而又魅惑的香氣。
在那裡!
我踏過草地,撥開樹枝。
「小和……!」
然而,小和並不在那裡。
只有一棵樹佇立在那裡,在黑夜中綻放著潔白的花朵。
黑暗之中,那些盛開的白色花朵仿佛在閃閃發光,而那股讓人記憶深刻的芳香氣息正是它們散發出來的。
我茫然地站在那裡,心葉學長氣喘吁吁地追了過來。
「日坂,你怎麼突然就跑到這裡來了啊?」
「因為這些花散發的香氣跟小和身上的香味一樣。」
心葉學長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起這些花來。
「這些到了夜晚就會散發香氣的花,在家裡,我媽媽也種著一些,不過品種不太一樣,我家的花瓣外圍是紅色,內側才是白色。」
「外圍是紅色?」
仿佛什麼聲音在胸中迴響。
「嗯,花名叫月下香。三上隔壁那家的窗台上不是有一個花缽嗎?那種長出很多紅色花蕾的就是月下香。它的習性就是晚上開花,白色的花蕊會釋放甜蜜的香氣。」
從401號房間吹來的涼風和甜美的香氣。
我回過頭去,映入我眼帘的花朵就像是小和的雙唇,是艷麗的紅色。
「心葉學長,我、我在三上家門口也聞到過這股甜美的芳香。月下香是晚上才會釋放香氣的吧?可是剛才太陽還沒有落山的時候,我就聞到小和身上那種甜美的芳香。」
心葉學長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
「我們再回到三上的公寓去吧。」
「嗯。」
風沙沙的吹著,我們憑藉著手電筒的光線,拼命地朝樹林外跑去。
我聞到那股香氣的時候,也許小和就在房間裡。
說不定她正從門縫或者窗戶偷偷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如果是那樣的話,為什麼不叫我們一聲呢?很有可能是在當時的狀況之下,已經無法開口呼喚我們了吧!
那些畫面,在頭腦中不斷地出現。
冰冷的空氣灌進喉嚨,讓人無法呼吸。
坐在電車裡的時候,我緊緊握起雙手,祈禱小和能夠平安無事。
我們坐計程車到達了公寓,飛奔到了四樓。隔壁402號房間的窗邊,惹人憐愛的白色小花在花缽中盛開,四周瀰漫著甜蜜的芳香。
我拼命地按著門鈴,但是房間裡卻毫無動靜。我一邊敲門一邊大聲喊道:「小和,如果你在的話就快點回答我一聲啊!是我啊!我是菜乃!小和!小和!!」
當我的聲音大得連附近的人都可以聽到的時候,屋內終於傳來了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門打開了一條小縫。
從門縫裡吹來了冰冷的風,隨之而來的,還有那股甜美的芳香。
「!」
門後的世界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門縫間浮現出一張蒼白的臉,那眼睛疑惑地看著我們。
「菜乃……」
「小和!」
我推開房門,衝進房間。
身後的心葉學長倒吸了一口涼氣。
「噓,菜乃,不要出聲。」
小和用顫抖的聲音對我說道:「求求你,不要說話。」
小和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臉因為痛苦而扭曲著。是受到了誰的脅迫嗎?小和慢慢打開房門。
外面的溫度已經適合穿短袖衣服了,屋內卻一片黑暗,吹著仿佛寒冬季節時的冷風。
就在這時,一個閃著寒光的尖利物體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不要出聲,到裡面來。後面的你也是!」
小和用乾澀僵硬的聲音命令道。
小和雙手緊握著一把剪刀抵住我的喉嚨,她的眼神陰森可怕,到目前為止,我從未見過她有那樣的眼神。
「小和……?」
「……進來,菜乃。」
小和眉頭深鎖,用近似於哀求的語氣說道。從她的表情之中,透露出一絲膽怯,我聽從她的命令走進房間。
心葉學長也跟在我後面走了進來。聽到小和說「把門鎖起來,鏈子也要掛上」之後,身後傳來門鎖碰撞的聲音。
我就這樣被小和用剪刀抵住脖子,走到了走廊那裡。小和全身僵硬,像病人一樣不停地急促喘氣。
因為沒有開燈,所以看不清楚她的樣子,但是可以感覺到她的手腳像凍僵了一樣冰冷。
我聽到發動機運轉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冷氣機?
小和打開了面前的房門。
房間裡果然沒有開燈,冷得就像是身處冰庫。安裝在牆上的大型冷氣機發出低低的轟鳴聲,不斷噴出隆冬的寒風。
眼睛習慣了黑暗之後,終於可以稍微看清楚屋內的情況。
這個房間似乎是起居室,放置著可供家人圍坐的大桌子和沙發,旁邊緊挨著一個櫥櫃。櫥櫃前面,有一個蹲坐著的身影。
是狗嗎!?
不明物體扭動著身體,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不是狗,是人!
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
這個人是個看起來跟我們同齡的男生,穿著短袖T恤。他被像狗鏈一樣的細鏈條牢牢地鎖住了。背在身後的雙手被膠帶纏得死死的,膝蓋上也繞著繩子,右腳戴著手銬,另一端被固定在櫥櫃的支腳上。
房間的地上鋪著被褥,鏡框被壓扁的眼鏡和破碎的鏡片散落在上面。被褥旁邊,放著一碗水。
那個男孩似乎是想要喝水,他努力地伸展身體,想夠到那個裝水的碗,但是因為被綁住了,還差了一小段距離而無法碰到。他只能哀嚎著。
可能是因為幾天沒有進食的緣故,他雙頰凹陷,目光呆滯。
難道他就是……!
「三、三上……?」
他會對我的話有反應嗎?
「……啊,救、救我啊……」
「小和!這個人是三上啊!因為這裡是三上的家吧?小和,你在三上的家裡做什麼!?」
我忘記了自己的脖子上還抵著一把剪刀,只是覺得頭腦一熱,腦子一片混亂,但是實在忍不住不問。
「因為,我也沒有辦法啊!」
小和收回剪刀,像亂發脾氣的小孩子一樣大叫著。
「誰叫他不說實話呢!!和為什麼會跟雛澤殉情,他明明就知道!」
「和?……你說的是松本吧?小和,你到底和松本是什麼關係啊?你又是誰啊?」
小和拼命地搖著頭。
「他知道,他知道的!明明知道還裝傻!我說過,只要你說出來,我就會給你水喝,還讓你吃飯對吧?你還是不說嗎?喂,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吧?你知道的吧,三上!」
小和尖叫著,將寒光閃閃的剪刀朝三上刺去。
這時我才注意到,三上的大腿上已經有無數道被針刺傷的痕跡。
小和好奇怪!她已經不正常了!必須阻止她!
這時,從我身後傳來冷靜的聲音。
「請你住手,老師。」
小和猛地回過頭來。
她那漂浮在黑暗之中、略帶病容的蒼白臉上滿是驚愕。
說話的正是心葉學長。
「你就是松本學校保健室的老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