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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惠臨神明的作家(上) 第三章 那高高的、載滿陽光的場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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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遠子學姐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井上美羽。為了讓我寫第二部作品而接近我。

「……我,不寫。」

佐佐木先生嘆了一口氣。

「我也是這樣告訴遠子的。說你不會寫了。遠子好像受了很大的打擊。」

「……」

握著手機的手滲出了汗水。喉嚨難受,鼻孔發酸。我低著頭問。

「佐佐木先生與遠子學姐、流人是什麼關係……流人的母親是作家櫻井葉子……是因

為這種關係嗎」

「雖然也有這個原因……遠子的父親曾經是我的同事啊。」

「遠子學姐的父親?」

「是的,名叫天野文陽,是個優秀的編輯。」

編輯!遠子學姐的父親!

我抬頭望去,佐佐木先生懷念地眯起了眼睛。

「那麼愛書,愛作家,能把作家的能力引發出來的編輯,我從未見過。他製作的書,小到裝訂工作都充滿了對作家的愛。因為與天野合作而成為暢銷書作家的有很多,所以他擁有傳說中的名編輯這樣了不得的稱號呢。」

佐佐木先生的口吻里充滿了親切感。剛才還黯淡無光的眼神漸漸放出的光輝,我看著都覺得不可思議。

佐佐木先生繼續興奮地說著。

所有的作家都想和天野合作。

雖然其中也不乏任性妄為的人、經常違反截稿日期的人、有問題的人,但是天野和他們的相處地都很順利。

該說的事情毫不膽怯的說出來,該幫助的時候盡全力去想辦法,建立起了與作家之間的信賴關係。雖然是個年紀還輕,為人溫和有禮的文雅男子,但是工作起來比誰都要投入。

仿佛是在誇耀自己一般——

「校正工作結束前,總是被公司的人罵你準備睡到什麼時候啊。但是無論自己多麼疲勞,也沒有遷怒過別人、向別人發脾氣。

相反地在大家緊張的時候,『沒關係,總有辦法的,大家一起努力吧』一邊說一邊向大家微笑。我們表情也無意識間的緩和下來。

當校正工作結束後,他會一下子倒在公司的沙發上,一直睡到第二天呢……

他的夫人經常會帶著年紀還小的遠子和流人來出版社,送來換洗的衣服和慰勞品。當校正工作結束後,小遠子搖晃著在沙發上翻著身呼呼大睡的天野,一邊可愛地說「爸爸,快起來。回家去吧。」的樣子我至今還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遠子就已經是三股辮了,真的非常可愛啊。」

佐佐木先生和遠子學姐的父親之間一定有很多美好的回憶吧。這些回憶不斷地湧上心頭,停不下了吧。

我仿佛在聽著外國的故事,雖然沒有現實感,但是依然在傾聽著。

「她的母親結衣夫人也是個可愛的人。原本是天野的大學後輩,拿著自己的小說來找天野。是個文學少女,曾經以作家為志願。不知什麼時候,被天野變成了他自己的專屬作家了。」

——聽說父親向母親求婚時說過『請做只屬於我一個人的作家』。

清澈的瞳孔里浮現著甜蜜的憧憬。

像紫羅蘭的花朵一般在幸福微笑著的遠子學姐。

但是我越聽佐佐木先生的講述,越可以感到,那種往日近在咫尺的東西正在離我越來越遠的那種痛苦。

我對遠子學姐的事情一無所知。

原本以為自己是知道的,其實我不知道。

家裡人的事情。

孩童時代的事情。

所有的……

「遠子很像結衣夫人啊。微笑的方式之類的,一模一樣。說話的口吻、表情都仿佛是結衣夫人本人在那裡一樣啊。

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天野真的是非常疼愛遠子呢。就在遠子快出生的時候,那個會說公司就是自己家的工作狂,一到傍晚就飛一般地跑回家,去照顧結衣夫人。只有那段日子,工作被放到了一邊。好像對結衣夫人的事情放不下心來,就是人在公司也總是心神不定的,還被大家開了玩笑呢。」

「……遠子學姐的家裡人,現在,怎麼樣了?」

我低聲地問道。佐佐木先生突然閉上了嘴巴。悲傷地垂下了眼睛。

「夫妻二人都在遠子八歲的時候去世了。開著車……是交通事故……」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為什麼遠子學姐會在流人家裡寄宿?

我一直對此抱有疑問。

說起父母的事情時遠子學姐的口吻是溫暖的,但是時常會混雜著悲傷的理由也是因為——

遠子學姐的雙親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啊!

佐佐木先生沒有再告訴我更加詳細的內容。閉著嘴,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有些垂頭喪氣,陷入了痛苦的沉默之中。

他也因為事故失去了無可替代的朋友。

「……」

沉重的空氣持續了一會兒之後,佐佐木先生緩緩地抬起頭。

就這樣注視著我,用仿佛只有這句非說不可的認真口吻對我說。

「……井上同學,遠子是你最初的第一個書迷啊。

像遠子那樣期待井上美羽的第二部作品的讀者恐怕是絕無僅有的。我在做你的擔當編輯時,遠子經常催促我說第二部作品還有出來嗎。兩年前,當我告訴她美羽可能不再寫了的時候,遠子都快哭了。」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每當想起遠子學姐那悲傷的面孔、傷感的聲音,喉嚨就像被勒緊了,胸口就快裂開了。被遠子學姐抓過的手臂就會疼的發燙——

想見遠子學姐的想法。

與不能見遠子學姐的想法,在心中激烈地相互碰撞……

——社團活動的時間到了。心葉。

牽著不願意的我的手去部室的遠子學姐。在柔和的金色夕陽中,我每天寫著學姐的點心。

交稿的時候,遠子學姐總是很高興。

溫柔的微笑。

明朗的聲音。

雖然很想聽,但是那種聲音已經漸漸遠去。學姐的身影、眼神也漸漸模糊。

「果然還是不想寫第二部作品嗎……?」

面對注視著我的佐佐木先生的提問,我還是緊閉著嘴唇,無法回答。

我找計程車送你回去,請在一樓的大堂等我,佐佐木先生說道。

「我做電車回去。」

「不,今天出了不少事情,累了吧。讓我送你吧。」

正如佐佐木先生所說,雖然沒有做什麼運動,但是手和腳卻都非常沉重。太陽穴一陣陣地疼。在電車的人群中擠來擠去的話情況估計會惡化,於是我接受了佐佐木先生的提議。

「謝謝。」

「我馬上就去,你坐在沙發上等我。」

說完佐佐木先生又回到了自己的同事那邊。

今天佐佐木先生因為主辦方的工作應該也很忙的。卻陪了我半天,真是覺得很不好意思。

坐著手扶電梯前往一層,在前台用號碼牌換回了大衣和書包。我穿上大衣,抱著書包,讓身體陷在大堂的沙發里後,覺得身體好像更加沉重了。

因為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我還沒有回家,母親一定擔心了。

琴吹同學也……

正打算打開手機時,我看到了一個穿著鮮艷的品藍色晚禮服的身材苗條的女性。

「!」

我的心臟被撞響了,手中拿著手機屏住了呼吸。

身為流人的母親的那個人,和站在麥克風前時一樣,渾身被似乎是在拒絕著他人一樣的冰冷、凜然的空氣所包裹著。

我目不轉睛,渾身僵硬地注視著。

她從前台接過似乎是很昂貴的毛皮大衣,優雅地披上後,向大堂正面的旋轉門走去。

我的喉嚨乾渴異常。連眨眼都辦不到,眼睛很痛。

這時,她回過頭來。

不含有任何情感的絕對零度的瞳孔與我的視線相遇。

這一瞬間,她的眼神仿佛化為箭矢,插進了我的胸膛。

在相隔很遠的地方,我們相互對視著。

無法呼吸,也無法轉移視線,不知道就這個樣子過了多久。

因為無法忍耐這種緊張,我站了起來,謙卑地向她靠近。

「櫻井葉子小姐吧。那個……我是,聖條學園的井上心葉。遠子學姐的後輩,曾經在您家門前和您見過一次。」

真是無法想像這個人是誰的母親。

手腳、脖子、腰都細的讓人吃驚,皮膚像蠟一般白而光滑。到底多少歲啊……既然是流人的母親的話應該有三十多歲了,就是超過四十歲也不奇怪。但是看起來就好像超越了年齡一般。

剪成短髮的有光澤的栗色頭髮,筆直的鼻樑,塗紅的嘴唇都完全感受不到溫暖和生機,只是冰冷、端莊、壓倒性的美麗。

她無言地看著我的臉。

「……」

「上次突然打擾真不好意思。而且……流人的母親居然是作家櫻井葉子,真是讓我了一驚。」

「你現在,在寫什麼……?」

面對突然間清澈而冷淡的聲音的提問,我啞口無言。

她依然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你是井上美羽吧。」

臉頰突然像燃燒般地火熱。

她知道我是井上美羽!

仔細一想,連遠子學姐和流人都知道我是美羽。身為評審委員的她不可能不知道。因為應徵的原稿上寫著我的真名、住址和簡歷。

「……寫小說我已經放棄了。現在是普通的高中生。」

拼命不讓自己的聲音發出顫抖,我低語道。因為羞恥和憤怒,胸口就像被烤焦了一般地焦躁。這個人也會像遠子學姐和流人一樣勸我寫小說吧。

但是,作家櫻井葉子,用沒有興趣的冰冷聲音說道。

「這樣比較好。因為你成不了作家。」

血液一下子湧上了我的大腦。

——這個寫作者,是否能創作出其它作品,是個疑問。

全身被讓人感到刺痛的羞恥感所襲擊,看著無法呼吸的我,她宛如從天上俯視著我一樣,淡然地繼續說著。

「我認識一個和你很像的寫小說的人。那個人的心很脆弱,沒有能成為作家。」

我僵硬著,沒能說出任何回應的話。

完全地被壓倒了。

如果她是天空中高貴的月亮的話,那我就是在草叢中藏身的怯懦的蟋蟀。

「井上同學。」

佐佐木先生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葉子小姐向佐佐木先生點了一下頭,無言地轉過身去,品藍色的晚禮服的裙擺艷麗地搖晃著,消失在了旋轉門的另一側。

「井上同學,葉子小姐對你說了什麼嗎?」

面對一副可憐的表情、站著發呆的我,佐佐木先生擔心的問。

「她說我……成不了作家……」

——我認為,所謂的作家,就是像要一個人穿越窄門的那樣的孤獨的職業。

之前聽到的凜然的聲音,和剛剛對我說的話,在我的耳朵里迴響,痛苦的情緒充滿了胸膛。

「葉子小姐對於工作要比常人加倍嚴厲,容易被人誤解。所以那個……請不要在意。」

「……我沒有在意。」

說出這句的一瞬,我腦袋發熱了。是的,我沒有必要去在意。因為我不會去做作家——

但是我為什麼如此地受打擊呢?就像心被挖下一塊一樣疼痛無比。

佐佐木先生像安慰我似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們回去吧。」

「葉子小姐,是在天野手上以職業作家的身份出道的。和遠子的母親結衣夫人,從中學時代起就是好朋友。」

在計程車中佐佐木先生一點點地向我說著。

「井上同學看過葉子小姐的書嗎?」

「……沒有。」

「如果把葉子小姐的小說讀到最後的話,你將會感受到以往自己所處的世界像是完全顛覆了一般的衝擊。平穩的日常生活中潛藏的禁忌、恐怖,被她的筆鋒給揪了出來,被冷酷地描寫了出來。雖然有人批評說那只是女性作家中常見的,根據自己的實際經驗寫出來的自爆小說,但是她的小說不是這樣的。櫻井葉子是貨真價實的作家。」

平和的口吻中包含著毫不動搖的讚賞。

葉子小姐對我說的話,到現在還在讓我的心裡陣陣作痛。

那個人,寫這樣的小說啊……

毫不猶豫,冷酷的。

與滿是迷惘的我,完全相反的……

「因為描寫過於逼真,據說《背德之門》的主人公亞里砂(アリサ)應該就是葉子小姐本人,有一陣子成為過轟動話題。那只不過是八卦雜誌的誇大的文章而已……」

「阿莉莎(アリサ)?」

胸口冒涼氣,我下意識地追問。《窄門》的女主角名字的發音也是アリサ。而且《背德之門》這個標題也讓人聯想到《窄門》。

「亞里砂這個女主角和葉子小姐很像嗎?」

佐佐木先生吃了一驚,言語含糊。

「……雖然的確與作者相重疊的地方很多。但也不能說是完全一模一樣。那本書里寫的事情,當然也不能說全部都是事實。小說與新聞報導不同,畢竟是虛構的……」

佐佐木先生猶豫地低語著,轉移了話題。

「心葉,去幹什麼了?為什麼不和家裡聯絡?」

到家之後,發現母親滿臉的擔心,特意跑到門口來接我。

「對不起,媽媽。突然和朋友一起去看電影了……手機也沒有電了,沒有辦法聯繫。雖然去找過公用電話,但是沒有找到……」

「那麼,向你的朋友借用一下手機不就好了嗎?」

「那個人不喜歡帶手機。」

忍受著胸口針扎般的疼痛,我說著謊。

如果說出之前都是和佐佐木先生在一起,母親會是什麼表情啊。

如果告訴母親,佐佐木先生問過我,要不要再開始寫作——

母親應該會勸阻我,還是不寫為好。或者大概會說心葉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

不管哪種答案,母親還是會和兩年一樣的痛苦吧。

如果我沒有成為井上美羽的話——不寫什么小說的話,父親、母親都可以作為井上心葉這個普通高中的父母,過著平穩的日子。

「心葉,晚飯呢?」

「謝謝,我會吃的。我先去換下衣服。」

登上樓梯,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沒有開空調的房間像結凍了一般寒冷。

我打開手機,聽著琴吹同學的留言。

「那個……是我。出了什麼事?」

第二個留言。

「文藝部里也看不到你,現在,你在哪裡?簡訊也可以,請聯絡我。」

琴吹同學聲音的帶著不安。

最後是簡訊。

「我,回去了。

等你的聯絡」

看著顯示在畫面上的文字,我的胸腔仿佛被壓碎了一般,眼睛和喉嚨開始發熱。簡訊的發送時間是圖書室關門後的一個小時之後。琴吹同學等我等到了那個時候啊……

正準備給琴吹同學打電話的時候,突然,莊嚴的旋律響起,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到了地上。

來電!

琴吹同學?

不,琴吹同學的來電鈴聲是《美女與野獸》,所以不她的。是其他人。

確認了一下來電者,脖子頓時發冷、起了雞皮疙瘩。

流人——!

冰冷顫抖的手指按下通話鍵,把手機貼在耳旁。

就這樣我屏住氣息。低沉的聲音和強忍的笑聲一起從手機里傳來。

「你回來啦,心葉學長。」

就像被尖銳的冰塊砍了一般,寒氣傳遍全身。

為什麼會知道我已經到家了!

冷靜地考慮一下,佐佐木先生與我分開之後,可能向流人聯絡了。也有可能是流人聯絡了佐佐木先生。

但是,我感覺現在流人就在附近監視著我,從窗簾的縫隙中看到的一絲黑暗都使我顫抖。

「派對,過的還開心嗎?」

「……怎麼可能開心,穿著學校的制服被丟棄在那種地方。」

「引人注目不是好事情嗎?到底,你在害怕什麼?本來的話應該是心葉學長站在那個地方,被比誰都要多的榮譽所包圍,沐浴在妒忌和羨慕的眼神之中,燦爛輝煌啊。結果你卻偷偷摸摸地躲起來,四處逃竄——是討厭自己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是想引我發怒嗎?還是單純地在玩弄我?

「心葉學長害怕作家這個職業是因為心葉學長在逃避啊。明明只要堂堂正正地去面對就可以了——如此之後,才能會把心葉學長推向天邊。他人批評和無聊的傷感都無法抵達的,光輝的高處。從那裡俯視凡人——去期望一下這樣的生存方式也不壞吧?」

「這種生活不是我的期望。獨自一人穿越窄門那樣的孤獨的生存方式——」

憤怒使我的胸中無法平靜,頭腦熱得就快要麻痹了。我用強硬地口氣說道。

「你的母親是這樣說的。作家就是這樣的職業——老是依賴家人、朋友的那種撒嬌的人是生存不下去的。我寧願選擇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所以成不了什麼作家也沒有什麼,你的母親也當著我的面說了『你成不了作家』!」

「……你就這樣退卻了?」

「我沒有前進的理由吧?你讓竹田同學送來《窄門》,你是怎麼想的。想讓我做什麼?《窄門》里到底有什麼含義啊!」

「不明白嗎?」

流人陰沉地低語道。

「如果朱麗葉和傑羅姆結合的話,會怎麼樣」

「朱麗葉和傑羅姆……?」

傑羅姆是身為故事的講述

者的主人公,朱麗葉是阿莉莎的妹妹,對傑羅姆是單相思。

阿莉莎雖然期望著傑羅姆能與朱麗葉結合在一起,但是朱麗葉沒有對傑羅姆表白,主動退出。

在那本書中,傑羅姆只是追求阿莉莎,只愛阿莉莎一個人,對朱麗葉連一點情感都沒有。

這樣的傑羅姆和朱麗葉結合的話?

「朱麗葉,最終是否能幸福?明明傑羅姆的心已經獻給了阿莉莎。」

「……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傑羅姆難道不像心葉學長嗎?稀里糊塗的……多愁善感卻又很遲鈍,對於朱麗葉喜歡自己的事情完全沒有注意到。也沒有追趕阿莉莎的魄力,總是在不斷地找著藉口。」

「……」

「就是因為他這個樣子,阿莉莎才會被上帝奪走啊。阿莉莎會從傑羅姆面前消失,傑羅姆再也見不到阿莉莎。心葉學長也是的,這個樣子下去的話也是這個下場啊。」

在沒有開空調的冰冷房間裡,手機貼在耳邊,流人的話越聽,身體越發感受到來自空氣的重壓。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寒冷而感微微疼痛。

「這是指遠子學姐的事情?流人,你是為了遠子學姐做了這些事情?喜歡遠子學姐的難道不是你嗎?」

揚聲器的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終於,流人用安靜的聲音回答。

「是啊……非常喜歡。」

胸口一陣絞痛。果然,是這樣啊!

「遠子姐和其他女人不同……是特別的。遠子姐的母親是我的初戀」

遠子學姐的,母親?

對因為超出想像的表白而吃驚的我,流人用飽含憂鬱的聲音繼續說著。

「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憧憬著她……如果能一直在她的身邊的話,該有多麼幸福啊。但是……那個人,沒能變得幸福。

被信任的人無可挽回地背叛了,落入了漆黑的孤獨之中……之後,心靈被不斷侵蝕……」

聲音漸漸變得痛苦起來。

在天文館,流人說過這樣的話。

——我,想成為直到最後都能守護自己喜歡的女人的男人。

流人想守護的是遠子學姐的母親結衣夫人……?

但是結衣夫人和丈夫文陽先生一起在車禍中去世了。

所以作為代替,想守護她的女兒遠子學姐嗎。

——大家,都是那個人的替代品。

流人有個情感無法傳遞到的「特別的人」,竹田同學對我說過。

遠子學姐對流人來說也是「替代品」嗎?

流人的口氣又加強了。

「阿莉莎對傑羅姆說過,如果他生了女兒,希望他給女兒取她自己的名字『阿莉莎』。但是那個孩子——朱麗葉的女兒小阿莉莎,到底會怎麼樣?」

令人恐懼地低音和冰冷的呼吸聲一起吹進了我的耳朵。

「她的存在被抹殺了啊。」

◇◇◇

之前都是叫「遠子姐姐」的流君,變成小學生後突然改口叫「遠子姐」了,遠子很不高興、非常生氣。

流君說「叫姐姐的話,像小孩子一樣,讓人害羞」。

「明明流君是我手下的小弟,真是囂張。我再也不叫你流君了!叫你流人,光叫你的名字!不加君字了!」

遠子本以為這樣就能讓流君哭著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叫你姐姐,你也叫我流君吧」。結果,因為流君滿不在乎的態度,遠子越發地生起氣起來了,非常不甘心。

吶、加奈。

關於名字,聽著手忙腳亂的孩子們間的談話,是不是也想起我和加奈成為朋友的初中時代的事情來了呢?

最初在圖書室看到正在讀書的加奈的時候,覺得加奈非常漂亮、成熟、凜然,我都看呆住了。心想是不是高年級的學姐。

知道是和我一樣的一年級學生時,我吃了一驚,變的更加在意加奈了。

因為班級不同,只能從遠處偷偷地眺望,但是我對加奈一直很憧憬啊。只有體育課的時候是和加奈的班級一起上課,這讓我高興得無法抑制,上課的前一天就看著課程表,心跳不已。我非常不擅長運動,明明小學時最討厭體育課了。不過只要能看到美麗的加奈,就足以讓我高興了。

所以,初中二年級的時候,和加奈被分到同一個班級時,因為太幸福了,腦袋就快爆炸了。

和加奈做朋友!想更加了解加奈的事情!想接近加奈!

抱著這樣的野心,在家裡多少次地練習如何向加奈搭話,充滿活力地等待著機會。

「櫻井同學,之前你在圖書室借過森鴎外的《舞姬》吧?我也想讀一下,這本書怎麼樣?」

其實,《舞姬》我早就讀過很多遍了。為愛麗絲的悲慘命運落過淚,傷心難過。

我喜歡的書,如果加奈也能說「很有趣」的話那該多好啊。我雖然滿心期待,但是加奈的話語卻很冷淡。

「沒有意思。」

「誒!?」

「愛麗絲很煩人。」

說完之後加奈就走出了教室,我們的值得紀念的第一次談話,就僅此而已。

雖然那之後,我也會去查加奈在圖書室借過什麼書,若無其事地拋出話題,繼續著這樣的作戰。

「櫻井同學,叔·本的《作為意志與肖像的世界》怎麼樣?」

「《作為意志與表象的世界》……是亞瑟·叔本華啊。雖然很有意思,不過對你來說應該是無聊的吧,里村同學。」

結果不是太妙呢。

我很喜歡書,也偷偷地在寫小說,一直自以為是文學少女,但是遇到加奈看的書,偶爾會一竅不通。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執著吧。

加奈也漸漸變得願意理睬我了。

加奈很酷又成熟,雖然很少對我笑,但是我因為開會而很遲才能回來時,看見加奈坐在教室里一邊讀著書一邊等我,真的是非常高興呢!

最初讀我的小說的人也是加奈呢。

那時雖然加奈也沒能說有趣

「下面還有嗎……」

聽見你這樣問。我就像收到了很多最高級的巧克力,心中溢滿幸福、高興。

「下面的寫好後你會讀嗎?」

「……也可以。」

加奈這樣冷淡的言語,一直都是我寫小說的原動力。

午休的時候把桌子拼起來一起吃便當,放學後一起回家,變得比較親密之後,我和加奈之間還是用姓「櫻井同學」、「里村同學」相互稱呼吧?

我一直想用「加奈」這個名字稱呼你,都快忍耐不住了。某一天,大膽地喊出了——

「加奈!」

加奈的身體僵硬了三秒鐘,露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

「聽的我背後發癢,請不要這樣。」

你是這樣說的吧。

雖然很失望,但是覺得不能在這裡退卻,聚集起勇氣,我便,

「加奈、加奈~~」

連續地喊著。

終於加奈也堅持不住了,什麼話也不說了。

這樣的加奈第一次用名字喊了我——

「結衣。」

是在初中的畢業儀式的時候呢。

那時的事情我絕對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加奈志願的高中對我來說太難了,但是我還是想和加奈在一起,雖然很努力地學習,果然還是沒有考上——必須各自念不同的高中的事實讓我很難過,胸口就快被撕裂了。

「加奈,變成高中生後肯定會忘了我的。雖然我非常喜歡加奈。但是加奈對我卻不是這樣的。」

面對說著孩子氣的話,簌簌地淌下了眼淚的我……

「結衣。」

加奈用認真地表情喊著我。

「不會忘記的,結衣。學校雖然不同,但放學後、休息日還是可以見面吧。這樣的話,我也可以繼續讀結衣的小說了。」

當時,我和加奈的周圍,白色的雪花輕輕地隨風飄舞。

積雪的樹枝的另一側的廣闊天空是湛藍湛藍的。

注視著我的加奈的眼神是那麼的認真。

風吹拂著我臉頰,是那麼清爽。為我拭去淚水的加奈的手指的是那麼清涼。我幸福地就快和雪一起融化了。

我不停地,不停地,回想著。

加奈

想像那時一樣,和加奈多說說話。

工作,還是很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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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1】

窄門在聖經中主要出現在兩個地方:

1.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13章

耶穌對眾人說,你們要努力進窄門。我告訴你們,將來有許多人想要進去,卻是不能。

Strivetoenterinatthestraitgate:formany,Isayuntoyou,willseektoenterin,andshallnotbeable.

2.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7章

你們要進窄門。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

Enteryeinatthestraitgate:forwideisthegate,andbroadistheway,thatleadethtodestruction,andmanytherebewhichgointhereat:

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

Becausestraitisthegate,andnarrowistheway,whichleadethuntolife,andfewtherebethatfindit.

作者的原文是「力を盡して狹き門より入れ」。對應的翻譯應該是「你們要努力進窄門(Strivetoenterinatthestraitgate)」,也就是說引用的是《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13章》。

但是文章後面寫道「接下來是這樣的。」也就是說,這裡引用的應該是《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7章》。

所以「你們要努力進窄門」的地方其實應該是「你們要進窄門(Enteryeinatthestraitgate)」

這可能是作者看到的日文版《窄門》的日文翻譯問題(或許《窄門》里原本就有的錯誤),導致作者的錯誤引用。

這一段實際上應該是《窄門》中沃蒂埃牧師念的一段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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