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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惠臨神明的作家(下) 第四章 不留腳步聲,消失而去的背影(1/2)

目錄

在好不容易說服了主張乘坐兩小時一班的巴士的遠子學姐之後,坐上了計程車,我們的目的地是一家小小的醫院。

大概這裡同時也是他們自己的住處吧。在低淺的圍牆所圍繞起來的土地中,矗立著一棟三層高的醫院和一座平房,外面的看板上寫著『內科??婦產科』這樣的字跡。

「我就是在這裡出生的哦。」

遠子學姐一副非常感慨地樣將眼睛子眯了起來。這麼說來,在抽屜里的那封生日卡片,就是一家醫院寄去的啊。

「這是你第一次到這裡來麼?」

「嗯。」

「可是,不是來參拜過很多次父母的墓地了麼?為什麼一次都沒有到這裡來呢?」

我說完,遠子學姐的眼中微微露出了點困擾的神情,然後曖昧的笑了笑。

「……因為一直都很匆忙啊。」

雖然覺得事情好像並非如此簡單,但我也沒有繼續問下去。

「如果醫生還能夠記得我的事情就好了吶。」

「可是那時候的學姐還只是個嬰兒吧?如今臉型也好身體也好都已經變了很多,應該不太可能了。」

「不過,我的爸爸和爺爺都是這裡的醫生接生的喲。」

「那個醫生,究竟多大了啊!」

正當我們在門口這麼說著的時候,一位體態穩重的中年護士走了出來。

「哎呀?有什麼事情麼?」

原本完全不怕生的遠子學姐,此刻卻少見的變得有些語無倫次了起來。

「那,那個,我,我是在這個醫院裡出生的。所以,想要和接生的醫生打個招呼……」

「你是高中生吧?多大了?」

「高中三年級,馬上就要十八歲了。」

護士小姐很可惜的樣子,皺了皺眉頭。

「那樣的話就不是守醫生,而是他的祖父喜一先生了。非常的抱歉,喜一先生他,已經在去年過世了。」

遠子學姐的眉頭看著看著皺了起來。

「是這樣啊……」

「非常抱歉,難得你特地跑到這裡。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麼?」

「我叫作天野遠子。」

話音剛落,護士小姐的臉色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啊,小遠子!是『遠野物語』的那個小遠子,對吧?」

遠子學姐的臉頰也因為興奮泛上了紅潮。

「是!」

「果然!啊,這麼說來,你和你媽媽長得還真像啊。鼻子呀眉間呀,簡直一模一樣哦。你出生的那個時候我也幫過忙呢。」

然後,這位姓林的護士小姐,就這樣一邊拉我們走進醫院,一邊對我們說到,遠子學姐母親生產的那間病房正好空著,我們可以過去看看。

那是一間在三樓的小巧單間,從病床旁邊的窗戶里,可以看到外面廣闊的景色。

「你母親,是叫做結衣吧。她經常向著窗外眺望呢。父親好像是位編輯先生吧?那時似乎正好工作很忙,都沒有時間來看望她。你母親要在這種不熟悉的地方,獨自一人將你生下來的時候,看起來好像總是很不安的樣子……表情也一直很寂寞……好像在煩惱什麼東西一樣。但就算如此,她也沒有說過一句泄氣的話,一直很努力呢。

當她第一次抱起你的時候,臉上已經露出的是幸福的笑容了哦!

她把臉貼在你的臉頰上,用溫柔的聲音叫著『遠子』。還說這是從『遠野物語』中取的名字呢。如果生下來的是女孩子的話,就決定用『遠子』這個名字。你的母親,看起來真的是非常高興呢。打從心底為了你出生的這件事而高興著。那個時候的小遠子,大概還只有這麼點兒大吧。」

遠子學姐嘴邊綻放著微笑,一臉幸福的聽著林小姐的話。

就像是正在聆聽著什麼美妙的福音一般。

◇◇◇

其實,我一直都很嫉妒,小加奈和文陽之間的關係呢。

向我求婚的時候,文陽這麼說了。

『你所寫下的故事,是如同家庭料理一般的東西啊。』

『雖然既質樸又溫暖,能夠讓心靈溫暖起來,但是作為商品的話就嫌味道太淡了呢。你大概不能夠成為大家的作家吧。』

『不過,你卻一定能夠成為我的作家。我深愛著你和你寫下的文字。所以,請作我一個人的專屬作家吧。』

接著,就把我寫下的原稿,在我的面前吃了下去。

雖然我成為了文陽的太太,但是並沒能成為編輯天野文陽的作家。雖然文陽把我稱為是他自己的作家,但文陽真正的作家,還是小加奈。

那實在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懷著遠子的時候,我非常的不安,非常的緊張——在文陽沒有回家的時候,我總是想著,文陽會不會和小加奈在一起呢——

我一個人孤獨的在家裡等待的時候,也總是覺得,那兩人會不會,正向著我所不能到達的地方前行而去了呢?

我的世界從內側開始漸漸的崩壞著,有一天,它終於變成了一片黑暗。

為什麼,文陽他沒有回來呢?

明明約好了星期天要一起去給小嬰兒買東西的,為什麼又被小加奈叫了出去,去工作了呢?如果是女孩子的話,就按照『遠野物語』的遠子來取名吧,明明昨天還用那麼溫柔的表情對我說著這些的呀!

為什麼——為什麼,又跑到小加奈的身邊去了呢?

好難過,好痛苦,就好像漸漸的墜入了黑暗中一樣,無法可想——而把我從那個地獄裡拯救出來的,就是遠子。

當我抱緊了那個剛剛出生的,小小的、柔軟的生命的時候,我被至今為止所從來沒有感受到的幸福感包圍住了,笑了起來。

簡直連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一般的,愛憐著、欣喜著。

真的非常幸福。

不過,我的這個幸福,卻成為了小加奈的不幸。

◇◇◇

「……爸爸的故鄉岩手,就是『遠野物語』的舞台喲。」

當我們並肩走在夕陽照映下的田間小道上時,遠子學姐帶著溫柔的表情說到。

「那是一本將流傳在這片土地上的傳說,集中在一起編成的故事談一樣的物語哦……

在『遠野物語』裡面……出現了很多妖怪啊,神明啊之類的東西呢……像是河童啊,天狗啊……座敷童子什麼的……與人類不同的各種生物,和人們在同一片土地上,一起交往一起生活著……不過呢,裡面卻還是沒有那種咔嚓咔嚓的吃著書本的妖怪。」

她用輕柔的聲音,文靜的說著……瞳孔閃爍著溫柔清澈的光芒。

「我的父親,還有父親的父親……甚至更久遠的父輩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吃著故事而生存下去的啊。他們誰都沒有告訴我這樣的存在應該怎麼稱呼才對,因此我並不知道,所以呢——」

遠子學姐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面向微微嚇了一跳的我。

然後一副很開朗的樣子挺了挺胸膛。

「所以,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如你所見是一名『文學少女』哦!」

這訴說著歡快言辭的聲音也好,綻放著明亮光輝的笑顏也好,是遠子學姐在至今為止的歲月中究竟花費了多少的努力才得到的,我終於明白了。

『文學少女』這樣一個詞語中,究竟包含著多少意義啊——

——才不是妖怪啦,我只是個『文學少女』而已。

——我只是一個,喜愛書本喜愛到想要把它們吃掉的,普通的『文學少女』哦。

這是一個與人類所不同的存在。因為這件事,她一定曾經受過傷害吧,一定曾經有過煩惱吧。然而即便如此,她卻依舊會眩目的笑著。會鼓著臉頰,固執的說道『我不是妖怪啦』。會翻著書頁,開心的對我說著話。

看著那個柔和的笑臉,我的胸中不禁感到有些發熱。

以前總嘲笑你是妖怪,總是故意捉弄你,實在是對不起……如果我這麼說的話,遠子學姐一定會越發的挺起她那小小的胸脯,笑著說出『你明白了就好』這樣的話的吧。

因此,我只能默默的在她身邊走著。

在我們乘著計程車,到達車站之後,我不得不先試著說服遠子學姐。

「坐巴士就可以了啦。我們做巴士回去吧。」

「那不是非得坐夜行巴士了麼!先不說離發車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坐那個就算到了,也肯定已經是明天早上了啦!」

「不過,比起新幹線可便宜很多呢。」

「可是時間就是金錢吶。遠子學姐還是應屆生對吧。請好好珍惜一分一秒的時間啦。」

「話雖如此……做新幹線回去的話,我,身上沒

有帶那麼多錢啊。」

雖然很想說,「那你就一個人做巴士回去吧」,這樣拋棄這個麻煩的傢伙,不過這種話畢竟還是說不出口。

「……我來出,就好了。」

「欸欸,那樣不好吧。」

「我自己想這麼做啦。你就不要再說了。」

「那,那……至少先坐普通的電車再換乘……」

「那個恐怕在途中就會停駛了吧。」

我對還在磨磨蹭蹭的遠子學姐說到。

「就當是早送的生日禮物好了。」

遠子學姐一下子睜圓了眼睛。

「你還記得,我的生日麼?」

「……三月十五日對吧。畢竟讓我買過一個遲了半年的生日禮物了,不可能忘記的吧。」

我毫不客氣的說著,但臉上卻不禁有些發紅。

現在自己的樣子如果被她看見,就實在太丟臉了,我馬上背過了身去。

「那樣的話,就可以坐新幹線回去了吧。」

「心葉……」

遠子學姐輕聲說道。

「我還是走回去的好,那個錢,就留著幫我買書好吧。」

說完,就這樣邁開了步伐,仿佛已經決定要獨自一人回去一般。

即便坐上電車了之後,遠子學姐也還是一副沒有放棄的樣子,不斷的說著『就這樣一直坐普通電車,不換新幹線了如何。』或者是『我們乾脆徒步行走回去,用多出來預算買些書吧?』之類的話。

「作為應考生,還是請你多背背數學公式之類的東西吧。」

「沒關係的,第二次考試里不考數學的。」

「要是太鬆懈的話,可是會落榜的哦。」

「啊——!不要說落榜啊什麼的詞啦~~~~~~」

大體上,似乎還是會感到在意的嘛。

車窗外,已經完全陷入落日後的黑暗了。車廂裡面也只有我和遠子學姐兩個人。

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塞著耳朵的遠子學姐,望著窗外說道。

「不過……深夜巴士,也很有浪漫氣息哦……照明就只有地板上的應急燈……窗外的光芒也會投射進來……就好像實在群星之中奔馳一樣……」

「就像是《銀河鐵道列車》一樣,是麼?」

我這麼說著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那個星象館裡發生的事情。不僅有種靈魂離體飛向了那個夜晚一樣的錯覺。

圓筒狀的天空。

對著我們閃爍著的,賢治所看到的星空。

用清澈的聲音,敘述著喬班尼與科貝內拉的故事的,遠子學姐。

『科貝內拉,我們要一直一起走下去喲。』

喬班尼他們,也是這樣從列車的窗口,眺望著流淌而過的群星麼?

遠子學姐還在看著窗外。在窗口上掠過的風景里,映襯著她寂寞的臉龐。

我的胸口就好像被勒緊了一般。

「……科貝內拉他,在那個時候,究竟獨自一人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被留了下來的喬班尼,離他而去的科貝內拉。

這與傑羅姆和阿莉莎是如此的相似。

做出決定的,一直都是離去的那一邊。而被留下來的那個人,再怎麼哭訴著祈求,也都毫無用處。

遠子學姐也將阿莉莎和科貝內拉重疊了吧。她用略微低沉的聲音說著。

「也是呢……或許科貝內拉他,也穿過了那道狹窄的門扉吧……」

轟隆轟隆……只有平穩震動的感覺,從腳底傳了上來,列車內非常的安靜。

「……」

「……」

遠子學姐,到底在思考些什麼呢。

雖然直到剛才,都能夠和以前一樣說著愉快的話題,但到達了東京之後,就又會變的難以交流了吧,或許這次之後就真的不會再見面了麼?

就這樣彼此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遠子學姐突然可憐的說道。

「我的肚子……餓了。」

「我白天也什麼都沒吃過啊。就先忍耐一下吧。」

「但是,真的好餓,忍不下去了啦。」

她皺著眉頭,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話雖如此,但是在這裡寫個三題故事,再咔嚓咔嚓的吃下去的話也很讓人困擾啊。就算沒有乘客也好,這裡畢竟與夜行巴士不同,車內顯得非常的明亮。

隨著我再一次說出的,勸她忍耐一下的話語,遠子學姐從行李中,拿出了一本文庫本的小說。

當我看到那個標題的時候,一瞬間似乎感到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奧特??海德堡》——!

是我送給遠子學姐的那本書。在照顧病了的遠子學姐的那天,曾經放在她的鋪墊下面的——我撕破它,想要餵給遠子學姐吃的時候,她用濕潤的眼神組織了我的——

——這本書,不行!吃了的話……就沒有了……就只剩下《奧特??海德堡》了。就只剩下這本了……。

那時還有著三分之二左右的書頁,現在已經減少到了一半以下。

看著那本書,就感到有種尖銳的疼痛竄過我的胸口。

——明明已經說過告別了……我也想過《奧特海德爾堡》必須要……全部吃掉的。

這些書頁全都消失的時候,遠子學姐她,或許就能忘記我的事情了吧。這種無可奈何的焦躁感煎熬著我的身體。

遠子學姐翻著書頁,用低聲細語般的聲音,說起了感想。

「《奧特??海德堡》是德國作家邁爾??佛斯特所寫下的戲曲作品哦。發表於1901年……講述的是卡爾斯布魯克公國的皇太子卡爾??海因茲——正式名字是海因里希——和寄宿的人家的女兒海蒂相遇之後的故事,是一部點綴著青春悲喜的名作呢。就像是滿滿咀嚼著紫丁香花的蜜餞一樣,又甜美……又難過……還會帶著點苦澀的味道……

雙親早亡,而作為祖父大公的後繼者,卡爾??海因茲從小就過著規則束縛之下的生活,而在他要去學的城鎮,海德堡留學的時候,對於自由的大學生活的嚮往,讓他心跳不已。

海蒂是在他寄宿的房子裡工作的女子,她在歡迎卡爾??海因茲的時候,向他獻上了花束,還朗誦了詩篇,兩人在這之後就一起墜入了愛河。」

纖細的手指,在書頁上停留了下來,一動也不動了。明明平時講述故事的時候,遠子學姐總是一副開心幸福的樣子,今天卻不知為何濕潤著雙眼低下了頭。

「……第一次的戀情……還有第一次的自由生活。……他還交了很多的朋友,卡爾??海因茲度過了至今為止從未品嘗過的幸福的——無可替代的日子。

對……就如同嚼著蜜餞外皮的那個瞬間,在口中擴散開來的丁香花的花香一樣……

不過,這樣幸福的日子卻並不長久……大公的病情突然惡化了,卡爾??海因茲也只能停止了留學,不得不回到了自己的國家。

就這樣,兩年之後,當已經成為大公的卡爾因為懷念過去而回到了海德堡的時候,那裡已經不再是他所熟知的那個海德堡了……」

遠子學姐的聲音變得嘶啞了起來。同時,她的指尖有點猶豫的滑落在了紙上,停在了一端。

難道說,要在這裡吃麼——

實在是太不小心了。平時明明是不會犯這麼危險的錯誤的。

紙片發出了被撕破的聲音。

她的手指拿起了一片白色的碎片,慢慢的放到了嘴邊。

吃掉的話,就會消失的!就會忘記的!

我無法忍受這種心口都要崩潰一樣的疼痛,不禁伸出了手。

我的手插進了遠子學姐的嘴唇與手指之間,就那樣強行握住了遠子學姐的手。

因為太突然的緣故,遠子學姐好像也嚇了一跳,剎那間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便合上了嘴巴。手指的根部就這樣傳來了一種被咬了一口的感覺。

「——」

「心葉……!」

遠子學姐慌忙鬆開了口。

她把書放在了膝蓋上,握住了我的手,用手指輕輕的撫摸著我手上留著咬痕而微微發紅的部分。

「為什麼突然伸出手來啊。啊……都留下牙印了,很疼吧……」

我一邊想著這已經是第二次咬到留下牙印了,一邊用有點生氣的聲音說著。

「還是不是因為,遠子學姐想要吃書啊。」

「……」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聲音中隱含的某些情感,遠子學姐抬起頭,略帶傷感的看向了我。而我也用力的瞪了回去。

「為什麼,要吃那個啊?」

「因為……書是不能夠一直留著不吃的……如果變的太過古舊的話,就會變得不

能吃了哦。而且還是心葉難得送給我的書。」

聽著這就好像是責怪不由得感到一種仿佛胸口正在被誰撓著一般的焦躁感,於是,我胡亂的拿起了遠子學姐膝蓋上的書。

「就,就算如此——也不用在電車裡面吃吧。就算遠子學姐你再怎麼想要吃,也做太沒有常識了。要是被誰看到的話該怎麼辦啊。」

遠子學姐突然安靜了下來。

「……對不起。」

喉嚨里又熱又難過。又苦悶、又著急,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到底是想說什麼,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我撇開了視線,鬧彆扭似的盯著遠子學姐在我的手上留下的那個牙印。突然,遠子學姐用手指碰了碰我的眉間。

她看著嚇了一跳的我的臉龐,輕聲說道。

「——皺的很厲害呢。」

「什……!」

「那時海蒂是這麼說的。一邊撫摸著因為大公的身份而疲勞,回到海德堡來的卡爾??海因茲的臉龐。」

三股辮晃動了起來,紫羅蘭的花香,輕輕的騷動著我的鼻尖。

遠子學姐的嘴邊浮起了溫暖的笑容,輕輕的撫摸著我的額頭。

『哪,請再笑一笑吧。』

溫柔的指尖,從額頭滑落到了臉頰上。就好像是為了鼓勵我一樣,柔和的觸摸著我。

『再一次,像以前的你一樣溫柔的微笑吧。笑一笑吧,卡爾??海因茲。吶,笑笑吧。』

遠子學姐的瞳孔印在我的眼中,那是如同紫羅蘭花一樣的,清澈的眼神——

我的臉上好像被火燒著了一樣的發著熱,同時胸口又滿是難受的感覺,我也打開了《阿魯特??海德堡》,讀起了卡爾??海因茲的台詞。

『海蒂,什麼都還和以前一樣,麥茵河也好,涅卡河也好——而且,海德堡也是。但是,這裡的人卻發生了變化啊。還和以前一樣的人已經一個不剩了。』

待會兒回想起來的時候,一定會害羞的要死吧。肯定會想要在房間裡滾來滾去吧。

不過,即便如此也比起遠子學姐在我的眼前,把我送給她的書全部都吃掉,要好上一百倍。

遠子學姐的臉上浮起了驚訝的表情,又馬上變成了哀傷的感覺。我緊緊的盯著這樣的遠子學姐,說到。

『除了你,海蒂,還和以前一樣的,就只有你一個人哦。』

遠子學姐寧靜的微笑著。

那是仿佛會讓人連喉嚨都要繃緊一樣的,美麗的笑顏。

我的聲音不禁有些變化。

『——只有你一個人哦——』

我的胸口好像被什麼塞住了,連聲音也發不出來。遠子學姐對著這樣的我,發出了略帶惡作劇意味的笑聲,站了起來,走到了我的旁邊。接著,她握起了我的雙手,繼續說著海蒂的台詞。

『那,來吧——卡爾??海因茲,就讓我們再次回憶你重新站起來的那天的事情吧——我們一起去奧丁威爾德森林的那次。』

我按照劇本上的註腳點了點頭。

遠子學姐雙眼中惡作劇的成分越來越多了。

『接著,我們兩人還做著馬車去了涅卡格米幽特——還有巴黎呢,對吧。』

註腳上面寫著,『微笑』。遠子學姐也開心的眯起了眼睛。

接著則是,什麼啊,把臉靠在我的胸口。

我心臟的前方感覺到了遠子學姐的重量,頭髮中飄散出來的紫羅蘭花的香味也讓我有些暈眩。做過頭了啦,遠子學姐!為什麼,還要用那樣安穩的樣子閉上眼睛啊!

我無法再往後退,呼吸也越來越急促起來,只能繼續往下讀著台詞。

『那是一個外面滿是春風的夜晚,大家都已經睡著了呢。』

遠子學姐抬起了頭,出神的看著我。

『你還緊緊的抱著我呢。』

看了看下一個註腳,我不由得有些發窘,激烈的動搖了起來。完了!這一幕辦不到啊!

在那上面,寫著(抱住她,激烈的親吻。)

遠子學姐已經成了海蒂,靠在了我身上,用著快要溶化般的眼神,看著我。

腦中好像要沸騰了,脈搏紊亂、呼吸困難,我合上了書,把它放在了座位上。

「我做不到。非常抱歉。」

遠子學姐離開了我,回到了對面的座位,再次拿起了書,輕輕的笑著。

「真是帥氣的皇太子哦,心葉。」

「~~~~~~」

遠子學姐帶著奇怪的眼神,看了一下無力地聳塌著肩膀的我。

接著她整個人靠在了椅背上,很滿足的閉上了眼睛。

「謝謝你。就靠著剛才的那些,就讓我感到肚子一下子飽了起來。」

那就好像是看著幸福的夢境一般的,安穩的臉龐。

她就這樣把《阿魯特??海特堡》抱在了胸前,一直閉著眼睛。

是已經睡著了呢?還是,只是裝出睡著的樣子呢……?

我懷著帶有些微刺痛的苦悶心情,看著她那嘴角浮起的如同花朵一般的微笑。

不禁想到,如果真的按照劇本上寫的那樣,抱住她吻上去的話,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們換乘了新幹線,終於到達東京站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走下車站,稍微走了幾步後,遠子學姐站住了腳步,對我說道。

「今天真的是謝謝了,送到這裡就可以了哦。」

「已經很晚了,就送你到家吧。」

「不用了,我一個人回去就好。那就這樣吧。」

帶著微笑說出來的那段話,如此清楚的拒絕了我。

就像是被切開了一樣的疼痛,在我的胸前流竄著。

我再一次的確信,遠子學姐果然要從我的身邊離開了。眼前仿佛變成了一邊黑暗。

明明直到剛才,都還離得那麼近!都和以前一樣微笑著!還靠在我的胸前,幸福的閉著眼睛的!

「再見了。」

看著轉過纖細的肩膀走出去的遠子學姐,我不由得大聲叫道。

「遠子學姐!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啊……!」

心裡已經變的亂七八糟,喉嚨也熱了起來,呼吸都變的有些困難了。我不知道到底如何是好。

遠子學姐回過了頭。

她看著我的臉龐,帶著點困擾——又帶著點哀傷的,皺緊了眉頭。

鼻子的深處湧起一股酸麻的感覺,胸口也感到有些暈眩似的動搖著,我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訴說到。

「小說什麼的,我不想寫!作家什麼的,我也不想當!遠子學姐的母親應該寫出的,那種瑪娜一般的故事,我也寫不出來!但是,但是——如果我肯寫的話,遠子學姐久會一直留在我身邊麼?會哪兒也不去麼?」

寒風吹動著長長的三股辮。聽完我說的話,遠子學姐像是難過的不能忍受一樣,眯緊了眼睛。

如果現在,遠子學姐對我說,希望我寫下去的話,如果遠子學姐如此期望的話,如果這樣能夠改變遠子學姐的未來的話——如果能夠不失去遠子學姐的話——

我會——

我會,把小說——

讓我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停下來的,是遠子學姐。

「已經,夠了。」

那清澄的細語聲傳入我的耳中的時候,我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遠子學姐就像是與傑羅姆道別的阿莉莎一樣,用通透的眼神看著我,溫柔了笑了笑。

「我很想再讀一次媽媽寫下的故事。想要用它,填滿空虛的肚子。我想,那樣的話,一切都會向著好的方向產生變化了吧。如果是心葉的話,說不定能辦到的吧。」

她的瞳孔中,蒙上了些微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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