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澀作家和編輯 青澀作家和緋聞淑女 (Scarlet)(2/2)
沒錯,如果我在網絡投票之中得到聲勢空前的高票,打敗了早川,我就要向遠子小姐表白心意。
——遠子小姐,我喜歡你,當我專屬的編輯吧。
——可是我的年紀比你大耶。
——無所謂,就算你比我大二十歲,我的心中還是只有你一個人。
——我好高興喔!快斗!
抱住!
我幻想著自己在夏天的高原上和身穿純白洋裝的遠子小姐相擁,鼻血都快噴出來了。
為了打造我們光明燦爛的未來,我一定要用這篇小說來感召廣大讀者!
我像阿修羅一樣全身散發鬥氣,目光如炬,遠子小姐突然認真地問:
「快斗,這個故事是怎麼想出來的?」
「我在網絡上和書店調查過讀者喜歡的劇情,再經過分析得來的。」
聽到我這難掩睿智光芒的發言,遠子小姐又訝異地張大眼睛。
「……快斗,你會參考讀者意見來創作?」
「是啊,這才是能吸引讀者的終極故事嘛。」
我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
遠子小姐仍然認真地盯著我,然後像在沉思似地垂下眼帘……
「好吧。」
她抬起頭來,輕輕放開我的手。
「總之我先收下,但是還不確定能不能刊出喔。」
「遠子小姐!我相信你,所以也請你相信我,把這份原稿展露在讀者眼前吧!」
我堅定地如此斷言,遠子小姐的表情顯得很為難。
遠子小姐離開後,那隻黑貓又跑來討小魚乾吃。
「儘管吃吧,就當是提前慶祝。」
我一邊撒著小魚乾,一邊在心中喊道。
等著我吧,遠子小姐。
我拿到第一名之後,就會抱著和你一樣高的花束去見你的!
◇◇◇
交往後的第一次約會要去哪裡呢?要不要兩人一起去溫泉景點旅行呢?我在諸如此類的妄想之中度過三個星期。
我和早川的緋聞早就被知名藝人閃電結婚、婚外情騷動之類的新聞蓋掉了。
這段時間也發生了一些令人不爽的事,譬如早川的書迷發起網聚,一起焚燒我的小說,還有人割爛我的等身抱枕寄到出版社之類的,不過只要想到我和遠子小姐光輝燦爛的未來,我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話說回來,早川也收到我的書迷寄去的刀片,就算是扯平吧。
我們還講了整整兩個小時的電話,爭論誰的書迷比較過分。
「都什麼年代了竟然還有人在寄刀片,這品味真教人難以置信。你的書迷該不會是欲求不滿的大嬸吧?」
「什麼?你的書迷不也是在網絡上找人一起燒書的陰險傢伙嗎?你才沒資格說我咧。」
「算了,無所謂,反正很快就可以知道誰才是最優秀的作家了。」
「想也知道會贏的一定是我。」
就這樣,我的超級傑作公開在網站上的日子終於來臨。
遠子小姐信任我,換了後來那份原稿。出現在計算機屏幕上的小說標題就像我和遠子小姐的愛情見證,看得我心頭漾起一陣甜意。
令我很意外的是,早川的小說《G
olden Licence》寫的是精英銀行員和身為投資家的老同學攜手合作,讓負債纍纍的航空公司起死回生的硬派小說。
完全不像她從前那些架構簡單的都會愛情故事。
這真的是早川寫的嗎……唔唔……或許對手比我想像的還要難纏。
不過她一定還是敵不過我這篇小說的震撼力。
我開始上網搜尋讀者的意見。
投票結果要再過一周才會揭曉,總之先來看看讀者們吃驚和讚嘆的反應吧。
「雀宮那篇《某個少年的輓歌》未免太爛了。』
奇怪?
是我看錯了嗎?
我再仔細看看出現在屏幕上的文字。
「這是小學作文的水平吧?簡直是看扁讀者了。就算是網站上免費閱讀的小說,寫得也太隨便了,這個故事大概是用三分鐘想出來的。』
太奇怪了。我應該會看到成篇的讚美才對啊,怎麼反而被罵得一文不值?
『我看完網站上的雀宮快斗小說了。一言以蔽之,真是垃圾。
故事亂七八糟,破綻百出。
主角是個平凡的高中生,美國總統的女兒竟然愛上了他。他被綁架到紐約,只用短短一行就逃出去了,然後在拉斯韋加斯的賭場莫名其妙地發現自己有超能力,一口氣大賺了三十億圓。
其實主角是美國某研究室利用基因工程製造出來的超人類,力量大到足以毀滅世界,所以要封鎖他的記憶,讓他在日本過著平凡的高中生活。
總統的女兒把真相告訴主角之後,還說出另一件更驚人的事,那次實驗用的是總統的精子,所以她和主角算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主角一再敷衍她,卻又沒頭沒腦地對她產生愛意,為這段禁忌的感情痛苦不堪。
他們兩人不斷對抗總統派來的追兵,躲藏到世界各地。說是這樣說,不過這段情節只寫了三行。
兩人在埃及的人面獅身像前聽到了總統病倒的消息,想想親子畢竟是血濃於水,所以一起趕到醫院。
從他們獲得消息到下定決心,只用了兩行。
這對笨蛋情侶和年邁的總統握手言和,還答應和總統住在一起,照顧他到最後。
順帶一提,總統的女兒其實是總統夫人和外遇對象生的孩子,所以她和總統和男主角都沒有血緣關係,最後兩人在好萊塢的教堂結婚。我都懶得吐槽了。』
在這一大篇劇情大綱之下的意見欄里……
『這篇劇情是真的嗎?這真的是專業作家的作品嗎?』
『我也去看了,劇情進展快到讓人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雀宮已經完蛋了。』
『主角最後自以為瀟灑地說出「我不能逃避老人看護問題」讓我笑翻了。超白痴的。』
『本年度最強的搞笑小說。』
全是這種讓人看得頭昏的發言。
我繼續搜尋其他意見,可是每看一句,心臟就痛如刀割。
怎麼可能…
讀者不是最喜歡大翻盤的圓滿結局嗎?
不是最期望看到平凡的少年發揮出潛藏已久的能力嗎?
不是最愛死纏著主角不放的傲嬌美少女嗎?
不是最憧憬兄妹之間的禁忌愛情嗎?
老人看護問題不也是讀者的共通煩惱嗎?
我融合這些元素所寫出的終極娛樂小說,為什麼會被批評成這樣啊啊啊啊!
這太沒道理了,我氣到想要徒手劈碎屏幕,下手之前卻突然想到。
哼,我怎麼可以被這些喜歡議長論短的「部分讀者」的玩笑話影響呢!
有鑑賞力的大部分讀者一定會把票投給我。
沒錯,喜歡在網絡上大放厥詞的傢伙,都是一些嫉妒我過人才華和俊帥外表的喪家犬。
這些俗人只是不肯承認別人比自己優越,喜歡藉由批評來營造自己很了不起的錯覺罷了。
沒錯,我不需要自亂陣腳。
等到投票結果出爐,就會真相大白了。
我仍然堅信自己能拿到第一名。
◇◇◇
過了一周。
遠子小姐帶著出席葬禮般的沉靜表情來找我。
「……投票結果出爐了。」
她瞄著我,像是難以啟齒似地閉著嘴。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猜得到結果,你就說吧,我的名次是第幾?」
遠子小姐小聲地說:
「是第一……」
喔喔!
「……倒數第一。」
什麼!
「而且票數差距大到毫無爭議。」
我心中衝擊之大,就像被隕石砸到腦袋。
倒數第一?
我?倒數第一?
而且還是毫無爭議的倒數第一?
遠子小姐一臉沉痛地看著愣住不動的我。
「可、可是,你那篇小說的點閱率是毫無爭議的第二名喔,這證明你確實吸引了讀者的目光啊。」
「毫無爭議的第二名是什麼意思……」
「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小說點閱率比其他篇高出許多。你和第一名的點閱率只差一點點,幾乎等於是並列第一了。」
「點閱率最高的是誰?」
「井上美羽。」
遠子小姐突然露出微笑。
「快斗真厲害!竟然可以和他並駕齊驅!」
她像是在鼓勵我似的,講得非常興奮。
「……井上美羽的票選名次是第幾?」
遠子小姐笑得更開心了。
「當然是毫無爭議的第一名。」
這句話聽得我臉色發青。
井上美羽的讀者票選結果也是第一名!
我的點閱率這麼高,竟然還會落到亳無爭議的倒數第一。我竟然在讀者票選之中徹底輸給寫人妖小說的井上美羽!
不對,更重要的是早川的名次,說不定她和我並列倒數第一呢……神啊!拜託一定得是這樣!否則我就要輸給那個女人了,遠子小姐最棒作家的名號也會被她搶走啊!
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祈求……
「那、那早川的名次呢?」
聽我這麼一問,遠子小姐又很開心地說:
「緋砂是第二名喔。」
「倒數的嗎?」
「不是,是讀者票選的第二高票。緋砂這次非常努力呢,她為了寫這個故事,從幾年前就開始準備了,搜集了好多資料喔。」
遠子小姐輕柔地說著。
她的聲音和話語我完全沒聽進去。
我輸給早川了。
我是倒數第一,早川竟是第二名……
我全身無力地跪在地上。
「快斗……」
遠子小姐慌張地蹲下。
「不要這麼消沉嘛,快斗。得到這樣的結果雖然很遺憾,但是你可以從中學到一些東西,下次再寫個能吸引讀者的故事吧,我也會儘量幫忙的。」
「遠子小姐,請你回去吧……」
我低著頭說。
眼眶逐漸盈滿淚水。
「如果你同情我這個失敗者,就、就請你……嗚嗚……讓我自己靜一靜吧……」
遠子小姐一定覺得我肩膀顫抖的模樣很可憐,她溫柔地說:
「我會再寄信給你的。」
然後就走了。
嗚嗚……這麼傑出的我竟然會輸…
我不是天才明星作家嗎?我靠的只是僥倖賣得不錯的業平系列嗎?其實我只是靠外表吸引女性讀者買書的藝人作家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這種廢物哪有資格向遠子小姐告白啊!
我輸了這場仗。
我不再是遠子小姐最棒的作家了。
遠子小姐一定也在心底看不起我了吧。
——我還以為快斗是個有才能的當紅作家,是個能託付終身的長期飯票呢,看來是我錯了。原來只是虛有其表,真教人失望。
一想到遠子小姐冷冷說出這些話的模樣,我又忍不住「啊啊啊啊啊!」地大叫。
我在地上打滾,努力揮去腦中的畫面。
不對!遠子小姐才不是這種女人!
可是,以後我每次見到遠子小姐一定都會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忍不住冒出這種幻想。
我趴在地上哭泣。
黑貓推開窗戶跑進來,舔舔我的淚水,一邊趴著睡著了。
到了隔天,我的心情還是沉在谷底。
『冷靜下來以後請跟我聯絡。我會帶你最愛的七鰓鰻蒲燒便當去找你。』
看到遠子小姐的信,我的眼中又流出了咸苦的液體……
這時大門「喀啦」一聲打開。
昨天遠子小姐回去時沒有鎖門嗎?
大步跨進我家的是我現在最不想見的女人。
早川緋砂。
她是專程來嘲笑我這個輸家嗎?
今天早川沒有戴墨鏡,化妝髮型一如往常,身穿克什米爾羊毛長外套和裙襬極短的洋裝,脖子上還掛著長長的寶石項鍊。是說這傢伙為什麼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大樓的門鎖啊?難道她也兼差當小偷嗎?
「怎、怎樣啊?你是特地盛裝打扮來向我示威的嗎?」
我不想在她面前示弱,急忙擦去眼淚說道。
早川依然站在門口瞪著我。
她似乎不太對勁,因為我發現她那雙大眼睛竟然含著淚水。
不像是因為勝過我所以喜極而泣。
突然間,早川把手上的名牌包朝我砸來。
「你幹嘛啦!」
我來不及閃避而被擊中了臉,才剛生氣大吼,卻又嚇了一跳。
早川坐在地上,雙手遮臉,肩膀也開始顫抖。
她、她哭了?那個目中無人的早川緋砂竟然會哭?
「喂!你在哭什麼啊?你不是在讀者投票拿到第二名嗎?我才想哭咧。」
「……遠子小姐她……」
早川顫聲說著。
「遠子小姐怎麼了?」
「她說……不當我的編輯了……」
「什麼!」
她抽噎幾聲,又哭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啊?早川?難道遠子小姐要離職了……」
我焦急地間,早川仍然遮著臉,搖搖頭。
她斷斷續續地說:
「遠……遠子小姐說要趁今天見面討論時慶祝我得到讀者投票第二名,我好聞心……我從昨晚開始一直期待著和遠子小姐討論下次要寫的故事……可、可是……我到了餐廳,卻看見遠子小姐的身邊有個陌生男人……她、她說那是我的新責任編輯……」
她解釋的聲音絕望地顫抖著。
更換編輯是常有的事。我也一樣,遠子小姐已經是我的第五個編輯了,有一次甚至才一周就換人,當我聽到「某某失蹤了」的消息時,真不知該做何反應。
我也曾經直接向總編抗議,說我實在忍受不了那傢伙,主動要求更換編輯。
第四個編輯也是和我鬧翻之後跑掉的,接著來的就是遠子小姐。
作家和責任編輯的契合度會影響到創作意願,也會反映在作品裡,所以每個作家都希望和能幹的編輯、合得來的編輯、能信任的編輯合作。
在早川的心目中,那個人就是遠子小姐。
「嗚……我好震驚……腦、腦袋變得一片空白,身體也開始不舒服,所以就先走了。」
早川一定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她竟然會來找她最討厭的我哭訴,可見她的心中有多混亂,受到的打擊有多大。
早川不停顫抖的肩膀看起來好瘦好脆弱,連我都看得很心痛。
「如、如果編輯不是遠子小姐……我就寫不出來了,只有遠子小姐可以理解我的作品。我一直很想寫正經的經濟小說,可是之前的編輯說年輕女孩還是寫輕鬆的戀愛故事比較適合,要求我重新改寫得獎作品……後來緋紅系列賣得很好,所以我也只能繼續寫這個系列!」
她自行拿了我家的衛生紙來擤鼻涕,然後把頭垂得更低。
「我、我才不想拿自己的泳裝照來當作者近照,也不想上電視……接受雜誌訪問時,採訪員完全不問跟作品有關的事,反而一直問我喜歡的男性類型、現在有沒有交往對象、放假會去哪裡玩……我又不是藝人,而是作家耶!
就算有人誇獎我的長相身材,我也不會高興的,沒有一個人提到我寫的東西!」
別人誇獎我的外表時我倒是會很開心,我也很喜歡模特兒的工作,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看到我帥氣的模樣。
但是,早川非常介意別人是看她年輕貌美才捧她,而不是因為作品。
她想靠實力獲得肯定,卻無法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一直被迫寫些大眾口味的戀愛故事,想必她一定過得很鬱悶。
我真不該笑她是藝人作家……
心頭又揪了起來。
「……我至今換過三個編輯……嗚……可是只有遠子小姐會認真看我的故事,也只有她說過『你一定寫得出精采的經濟小說』……上一個編輯只說這麼沉重的故事不符合我的形象,出版了也不會受歡迎,也不肯用心看我的企劃書。
這、這次網絡票選比賽也是遠子小姐去向總編商量,我才能用那篇作品。
她還對我說『如果得到好評,或許可以改成長篇系列喔,我們一起加油吧。』……所、所以我才會這麼努力啊!我在讀者投票拿到了第二名耶!……為什麼?為什麼現在又要換編輯?遠子小姐不想當我的編輯了嗎?」
——緋砂這次非常努力呢,她為了寫這個故事,從幾年前就開始準備了,搜集了好多資料喔。
遠子小姐微笑地說出這番話時開心得像在說自己的事。
可是她卻把早川編輯的位置交給其他人。
如果是上層的命令,一介小編輯是無法拒絕的。不過,這會不會是遠子小姐自己的意思呢?
早川已經哭到泣不成聲了。
現在的早川一點都不像艷麗高傲的思嘉麗。
只是個脆弱悽慘的平凡女人。
可是……
「早川緋砂,現在不是該哭的時候吧?」
我鼓勵著她說。
「你會頹喪也是無可奈何,可是你的小說主角不是老愛說『明天再去找尋最美好的戀情』嗎?《飄》的女主角思嘉麗‧歐哈拉在這種時候也不會只顧著哭哭啼啼的吧?」
早川放下遮住臉的雙手,驚訝地看著我。
「啊,你的粉底都糊了,東一塊西一塊的。睫毛膏也掉了,好像熊貓眼。」
「什、什麼啦!」
成了熊貓眼的早川紅著臉大叫。
「你也該看看場合,閉上嘴巴吧!差勁的男人!」
「你不是被敵人安慰會覺得高興的女人吧?」
我冷冷地吐槽。
早川驚訝得僵住。
「聽好了,思嘉麗才不是虛有其表的洋娃娃。你應該讀過《飄》吧?她在戰爭中過得那麼窮困潦倒,去找瑞德‧巴特勒幫忙時都還會考慮要穿什麼衣服呢。
如果讓瑞德看到她穿得破破爛爛,一定會被輕視。
她是個永遠都要保持女王尊嚴的女人。
為了把瑞德操弄在掌心裡,思嘉麗還用窗簾做了新衣,堂堂正正去面對挑戰呢!」
我以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早川叫道:
「早川緋砂!別再為不如意的事態自嘆自憐了,像思嘉麗那樣挺身奮戰吧!既然你不能接受更換編輯,就直接去找總編談判啊!不要哭哭啼啼地直接放棄!不要輕易和現狀妥協!穿上最好的衣服去奮戰吧!」
對,思嘉麗絕對不是空有美麗外表的女人。
她勇敢積極、精打細算,無論碰上多大的困難都不會退縮。
『我絕對不要像乞丐一樣去求他,我要像個施恩的皇后到他那裡去,他萬萬不會知道的。』
她堅定地踩在戰火肆虐過的土地上,大叫自己無論如何都會活下去。
『上帝就是我的證人。我向上帝起誓,北方佬絕對無法使我屈服,我一定會撐過去的。』
『上帝作證,就算要我去偷、去殺人,我也絕對不要再挨餓了。』
早川站了起來。
雖然她的妝都花了,臉上一塌糊塗,但是雙眼已經迸出精光,充滿鬥志。
她將鬈曲的髮絲往後一撥,挺起胸膛傲然說道:
「我要去編輯部。還得先換套衣服才行。」
◇◇◇
我和早川一起出現時,立刻在編輯部引起一片騷動。
她穿著優雅展現身體曲線的鮮紅迷你裙洋裝,外搭紅色的皮大衣,脖子上還系了紅色領巾。
全身都如烈焰一般火紅。
雖然如此,卻又不顯得庸俗。
早川緋砂踩著紅色高跟鞋,伴隨著悅耳的腳步聲往前走。
穿著名牌西裝的我也跟在她身旁。
本來忙著伏案工作的編輯們都睜大眼睛,屏息望著。
「緋砂,快斗……」
正在座位上工作的遠子小姐也吃驚地站起。
早川毫不在意眾人的目光,依然帶著女王般的威嚴和傲氣
筆直走向總編的座位。
想必她的心中一定恐懼到幾乎要昏倒。
薄衣底下的心臟也一定狂跳不停。
可是早川的肩膀、雙手還是一樣平穩,擦上鮮艷口紅的嘴唇依然緊閉,也沒半點顫抖。她仿佛認定自己的地位高過所有人,認定在這個場合是由自己做主,自信堅定地踩著高跟鞋前進。
鮮艷奪目的緋紅皮外套和裙襬華麗地飄舞著。
總編佐佐木先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先是顯得一臉困惑,接著正色望著早川。
早川也凝視著佐佐木先生,以強而有力的語調說:
「我來這裡是要談一件很重要的事。」
「雀宮也是嗎?」
佐佐木先生望向我。
「我只是陪她來的。」
我在早川身後嚴肅地回答,佐佐木先生聽了便放鬆表情,客氣地說:
「那就請到會議室吧。」
遠子小姐也被找了過來,我和早川、佐佐木先生、遠子小姐進入幾間會議室的其中一間。
早川的新編輯馬場有事外出,佐佐木先生請其他編輯轉告他,回來以後立刻進會議室。
「好了,早川想談什麼事啊?」
大家就座以後,佐佐木先生問道,早川站起來說:
「我不能接受更換編輯。《Golden Licence》是我和遠子小姐一起完成的作品,今後還得和遠子小姐一起把這系列經營成暢銷作。如果現在更換編輯,很可能讓這部難得有個好開始的作品走向失敗,所以請讓遠子小姐繼續當我的編輯。」
早川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
我雖然討厭思嘉麗,卻不討厭她朝著目標勇往直前的膽識和毅力。
希望早川的膽識也能打動佐佐木先生。
我坐在早川身旁看著她肅穆的美麗側臉,很難得地為她默默祈禱。
「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
佐佐木先生溫柔地回答。
早川挑起眉梢。
「可是……」
佐佐木先生溫和地制止早川繼續說話。
「更換編輯是天野的意思。」
早川不敢置信地看著坐在佐佐木先生身旁的遠子小姐。她的臉色如此蒼白,連我看了都覺得心痛。
這是真的嗎?遠子小姐?
遠子小姐皺著眉頭,露出為難的表情。
我不由得激動到耳朵發熱,起身說:
「喂!遠子小姐!你這樣等於是背叛了早川耶!早川是因為信任你才會這麼努力!她還對我說過,只有遠子小姐理解她的作品,如果不是和遠子小姐合作就寫不下去了!」
「好了,雀宮,別說了!」
早川拉著我的手臂,哭喪著臉說。
「我才不管咧!早川在讀者票選得到第二名耶!遠子小姐不是也很高興地說她很努力嗎?為什麼現在又不當早川的責任編輯了?」
在遇到遠子小姐之前,我一直覺得讓誰來當編輯都沒差。
反正我只寫我想寫的東西,編輯的工作只是收稿、校對,再送去印刷廠而已。
可是遠子小姐當了我的編輯之後,我才發覺有個可以討論作品的對象也滿不錯的。
如果那個人喜歡我的作品,能和我同心協力創造出一部作品,也是很愉快的事。
可是,如此親密的夥伴要是像這樣突然離開,我一定會受不了的!
一定會難過到心如刀割啊!
遠子小姐驚訝地看著我。
我知道這只是孩子氣的想法,在大人的世界裡,換職位或人員調動是很常見的。
就算是這樣……我一想到遠子小姐或許無法理解早川的心情,還是會感傷得全身刺痛。
這時遠子小姐微笑了。
「……就是因為緋砂得到這樣的成果,我才決定把責任編輯的位置讓給馬場先生。」
她以溫柔清澈的眼眸望著早川。
早川的肩膀猛然一抖。
「緋砂,你一直說想要寫調性沉重、充滿戲劇性的經濟小說,還為此努力讀了很多書,搜集了很多資料。我也覺得和你合作很愉快,看到你得到第二名,我真的由衷為你感到開心。你的成就是無可限量的,你一定能寫出像放涼後淋上黑莓醬的香草烤雞一樣,劇情豐富、味道又深奧的經濟小說。
所以你今後需要的是比我更值得依靠的夥伴。」
「怎、怎麼可能有比遠子小姐更好的人選……」
早川愕然到講話結巴,但遠子小姐流露出溫和的眼神說:
「新編輯馬場先生以前當過經濟雜誌的編輯,他一定能成為你的有力夥伴。」
早川倒吸了一口氣。
經濟雜誌的編輯?
既然早川想要寫的是經濟小說,這個人的確是最適合她的編輯……
所以遠子小姐才會把早川託付給他?
早川的眼中漸漸盈滿淚水。
「可、可是我還是很擔心……我和遠子小姐以外的人合作真的寫得出來嗎……《Golden Licence》也是因為遠子小姐才有辦法完成的……」
遠子小姐露出堇花般的微笑。
「我只是為你打造了創作的環境以及發表作品的地方。《Golden Licence》能夠得到讀者支持,靠的都是你自己的力量唷。我這個嘗遍古今中外書籍的『文學少女』絕對不會說錯的。」
淚珠從早川的臉頰潸潸滾落。
「加油喔,緋砂,我是你的書迷,就算不當責任編輯,我也會繼續支持你的。」
「這、這些日子感謝你的關照……我、我會盡力不辜負你的期望,今後也要努力寫下去!」
搞什麼嘛,連我看得都想哭了。
遠子小姐像早川的姐姐似的,笑著頻頻點頭。
總編佐佐木先生也在旁邊露出溫和的表情。
「不好意思。」
姍姍來遲的新編輯馬場先生年約三十歲上下,是個有運動員氣質的大叔。
他發現早川紅著眼睛、淚水直流的模樣,嚇了一大跳。
「嗚……昨、昨天我突然告辭,真是對不起……我、我會努力學習的……嗚……所以今後請你多多指教……」
早川朝他深深鞠躬。
「我才要請早川小姐多多指教呢。我擔任文藝編輯的經驗還很淺,或許有很多事反而需要你來教我,如果有做錯的地方,希望你不吝指正。」
馬場先生不好意思地回答。
看起來是個好傢夥嘛。
遠子小姐既然將早川託付給他,他應該不是個壞人吧……
◇◇◇
遠子小姐、早川、馬場先生繼續留在會議室里討論交接職務的事,我和佐佐木先生先行離開。
我要走的時候,早川突然跑過來。
「雀、雀宮……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
她滿臉通紅地說。
「我只是覺得事情很有趣,想要跟來看熱鬧的。」
我說完便轉身離開。
但我仍在心中默默說著「太好了哪,早川」。
鼓勵敵手真不像我的作風,而且感覺有夠尷尬。算了,無所謂啦。
心情變得好舒坦,當我想著「事情都解決了,該回家了」的時候……
「雀宮,要不要喝杯茶啊?」
佐佐木先生和氣地說,我卻突然驚覺。
對了!我在讀者票選比賽拿到的是毫無爭議的倒數第一名啊!我哪裡還有臉面跑來出版社!
「啊,那個……可是,這……」
「樓下那間咖啡廳的咖啡很好喝喔。」
「喔……」
我無法拒絕,只好懷著和〈多娜多娜〉這首歌里的小牛同樣的心情,隨著佐佐木先生下樓。
慘了,我陷入危機了。
在出版社樓下的咖啡廳,我全身僵硬地坐在佐佐木先生面前。
『雀宮,你的讀者票選結果是最後一名,而且票數差距大得毫無爭議呢。』
他一定會這樣說的。
昨天之前的我,一直是為出版社賺進大把鈔票,年收入超過一億圓,寫得快又賣得好的作家。可是現在的我在票選結果得到最後一名,等於是名聲掃地。
如今我只是編輯部的累贅,是要被掃地出門的第一候補……搞不好我等一下就會聽到將我摒除在戰力之外的決定。
——雀宮,你不用再幫我們出版社寫東西了。要是繼續出版你的作品,連我們的格調都會被拉低。
——大量讀者來信抗議,威脅我們如果再刊登你的作品就不買
雜誌了。
我想像著佐佐木先生吐著煙圈的邪惡表情,嚇得冷汗直流。
「嗯?雀宮,你很熱嗎?要不要脫掉西裝外套啊?」
事實上佐佐木先生沒有在抽菸,但我還是一樣緊張。
「好、好的。失禮了。」
我用拔尖的聲音說著,脫下外套放在椅子上。
心臟一直撲通撲通地瘋狂搏動。
「關於你登在網站上的小說……」
來了!
脫離戰力的通知來了!
「那篇故事非常特別呢。」
「這、這樣啊……」
「就算是如今的新人獎,也沒人寫得出那麼異想天開的故事。」
佐佐木先生「哈哈哈」地低聲笑著說。
我有一種如坐針氈的感覺。好想吐。
「從某種角度來看,讀者意見實在太精采了。票數能夠掉到那麼低,感覺反而更痛快呢。」
唔唔唔……看他一臉和善,沒想到這麼奸險。
「聽說你堅持要求刊登那篇小說是吧?‧」
我的心臟又猛然一跳。
「天野說你胸有成竹地告訴她『什麼都別說,把這份稿子拿去用吧』是嗎?」
我連耳根都熱起來了。
「大家都很反對刊登這篇作品呢。」
嗚……
「但是天野一直很堅持,說為了你好應該要刊登這一篇。」
遠子小姐這樣說?
我稍微伸出像烏龜一樣縮起的脖子,抬起頭來。
眼前飄起的不是煙圈,而是伴隨著苦澀芳香的咖啡熱氣,佐佐木先生在熱氣的後方露出親切的眼神微笑著。
「天野早就猜到讀者的反應一定很差,她還說你個性細膩,一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
細、細膩?
我只聽過別人冷冷地說我厚臉皮、自信過度,說我細膩的倒是第一次聽到。
「可是她認為雀宮快斗絕對不會被這種小事擊垮,因為你的才能是貨真價實的,這次的失敗會是一個很好的經驗,今後你一定會逐漸成長,她很信任你。」
——我相信快斗。
那開朗的笑容充滿了我的腦海。
仿佛遠子小姐就在現場似的,我幾乎能聽見她清澈的聲音。
我也聽見了初戀對象以前對我說過的話。
——快斗真棒!好聰明喔!
父母對我兩個優秀的哥哥充滿期望,對我則是不屑一顧。
我也聽媽媽抱怨過,她一直希望第三個孩子是女兒,有兩個兒子已經很夠了。
沒有任何人會誇獎我。
只有一個人除外,那就是圖書館的大姐姐。
——今天又來看艱澀的書啊?快斗真聰明。
輕柔搖曳的馬尾。奶油色的圍裙。甜美的聲音。
——哇!快斗在學校作文比賽拿到金牌啊?好棒喔!
我不高興地說:
「才不棒咧,只是六十人之中的第一名,而且大家都不是認真寫的,爸爸媽媽也沒有誇獎我。」
她卻摸摸我的頭。
——沒這回事,快斗真的很棒喔!你長大以後說不定能成為作家呢。
她眼睛發亮地說。
「快斗。」
「哇!」
遠子小姐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嚇得差點摔下椅子。
「啊,原來你醒著。我還以為你睜著眼睛睡著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早川昵?」
遠子小姐對著驚慌的我笑了笑,她的黑髮披散在肩膀上,看得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緋砂和馬場先生還在談事情,我交代完交接的事就先走了。回到編輯部以後,聽說你和佐佐木先生在咖啡廳,所以我就過來了。」
「那我先回去吧。雀宮,我對你也抱著很高的期望喔。」
佐佐木先生站了起來。
「謝、謝謝您!」
我急忙站起,向他鞠躬。
我好一陣子都沒有把頭抬起來,因為我實在不好意思見遠子小姐……
「……」
「快斗?」
「……」
「你又睡著了嗎?」
「……」
糟糕,我錯失了抬頭的時機。
我正在思索乾脆真的裝睡好了,右邊的臉頰突然被人一戳。
又輕又癢的感覺令我吃驚地抬頭。
「早安啊,快斗。」
遠子小姐歡暢地笑了。
我全身無力地坐倒在椅子上。
遠子小姐也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下,然後又是一笑。
「唔唔……」
我無法轉移視線,沉吟良久,好不容易才開口說:
「那、那個……網站上的小說……謝謝你這麼信任我……幫我換成那篇……」
遠子小姐的眼中閃現柔和的光輝。
「嗯,我相信你。我也很高興看到你考慮讀者觀感來創作的用心,我很欣賞這一點喔。可是,作家不能光是聽讀者的意見,還是必須保持自己的想法和驕傲才行。
這個平衡點很不好拿捏,不過我會儘量幫忙的。所以,希望你今後能更信任我。」
接著她開心地說:
「你一定可以寫出廣大讀者喜愛的小說。」
——快斗真的很棒喔!你長大以後說不定能成為作家呢。
甜美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再次甦醒。
啊啊,為什麼遠子小姐總是讓我想起那個人呢?為什麼她總是能這麼輕柔地碰觸我的內心深處呢?
有人如此相信我,我就能發揮出更多實力。
光靠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讓我突破自己的極限。
心中有某種新東西開始萌芽。
「那、那今後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我紅著臉伸出右手。
她白嫩的手從桌子的另一邊伸過來,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真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我覺得此時好像所有願望都能實現。
在我面前微笑的她,好像什麼事都能夠接受。
「遠、遠子小姐,我……」
聲音卡在喉嚨里。
遠子小姐微笑著等我說下去。
「怎麼啦,快斗?」
遠子小姐和我相握的手似乎多了一些力道。
「那、那個……遠子小姐有男朋友嗎?」
「咦!」
遠子小姐頓時把手放開。
她白皙的小臉紅得像是著了火,視線驚慌地飄動,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眼神再次開始游移。
什麼啊!這反應是怎麼回事啊!
遠子小姐害羞地低著頭,開始玩自已的項鍊。那是掛在鏈子上的玫瑰形狀戒指,造型很可愛。她一邊扭扭捏捏地以指尖撥弄項鍊,一邊微微張開粉紅色的嘴唇。
我身體前傾,雙手緊緊握拳,豎耳傾聽。
那細如蚊嗚的聲音撼動了我的耳膜。
「是、是有啦。」
「!」
我突然頭昏目胘,摔下椅子。
遠子小姐驚叫著「快斗!」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啊啊,乾脆直接昏過去好了。一切都留到明天再想吧。明天太陽還是會升起的……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