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三 見習生的畢業 第二章 名為K的少年(1/2)
周末的星期六。我造訪了離市中心稍微有一段距離的某個大學。在看著校內的地圖時,我不禁為它的寬廣而茫然了。
雖然我覺得自己就讀的高中已經很大了,但與之相比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上。要從大學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的話,估計要花二三十分鐘吧。
我的目的地是某個社團房間聚集的一角。我聽說這個映像研究會裡,有櫂高中時代的學長。給我提供情報的是中學時的同級生穗子。當我說明時要調查三年前死去的男人的事時,她瞠目結舌,露出了有些奇妙的神情。
「你是指冬柴的事情?中學冬柴被排擠時,正是那個高中生的事被傳得沸沸揚揚的時候呢。只有菜乃你根本不理這些傳言,說除非冬柴親口告訴你,否則你都會去不信。那現在為什麼又要調查這個呢。」
「一時沒辦法詳細說明……總之如果不能了解清楚的話,恐怕無法解決小瞳的煩惱呢。」
穗子嘀咕道:「詳細的我也不清楚啊。」
「關於柏木櫂的事情我倒是知道一點。他和我姐姐讀同一所高中,是他們學校有名的美少年呢。所以當時也有很多人嫉妒冬柴。」
說完,她立刻聯繫了當時櫂所屬的高中電影小組的學長,安排他與我見面。
「謝謝了,穗子,下次請你吃海盜蛋糕。」
「沒什麼。」
穗子以略帶寂寞的認真表情說道。
「冬柴她只信任菜乃,卻對我們關閉了心門……一定是因為三年前的那件事吧。那時只有菜乃對她沒有變……所以,嘛……也就是說如果冬柴有什麼事的話,只有菜乃會成為她的支柱吧。加油。」
「嗯。」
小瞳的真心,我現在還不得而知。
不過總有預感,覺得櫂的死是有原因的。而且和忍成老師有關。
雖然還不能斷定是否就像《心》一樣,老師與小瞳還有櫂是三角關係……
在夾雜著冰霜的冷雨飄落的淺灰色天空下,穿著淺駝色長筒皮靴的腳吧嗒吧嗒地走著,我不禁想起只見過兩次的櫂的面容來。
纖細而柔軟的茶色頭髮。
如雪般的肌膚。
略帶嘲諷的薄薄的嘴唇。
冰冷的眼瞳。
此外,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還有他左耳上搖曳的銀色耳環。
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他帶著骷髏耳環。
閃耀著冰冷的光。
櫂是非常漂亮的孩子,和小瞳並肩走在一起的話,宛如王子和公主。而我看到穿著高中生制服的櫂和初中生制服的小瞳,是在初中一年級時。
在綠樹成蔭的人行道上,小瞳和櫂手拉著手,頓時就吸引了我的目光。
兩人剛好朝我迎面走來,一點也沒有要掩飾什麼的樣子,在看到我之後,小瞳鬆開了櫂的手。
「那再見了,櫂。」
說完,她若無其事地和我並肩而行。
我回頭一看,只見櫂還在定定地凝視著我們。
「小瞳,你不是在約會嗎?就這麼把男朋友丟下可以嗎?」
「你說誰啊?」
「誰?就是剛才的……」
「不認識。」
雖然小瞳立刻否認了,但臉卻一片緋紅。
「我不知道啦!菜乃你這個笨蛋在說什麼啊,我不認識他。」
「但是,你……和他牽手了啊。」
聞言,小瞳的臉更紅了,有些惱怒地嘟嘴道。
「牽手什麼的,跳土風舞也會的吧。」
說完,她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小瞳的手心全是汗,非常燙。
她牽住我的手後就不再說話,僵硬地、略帶害羞地低下了頭——
然後輕輕地說道。
「我啊……一生只談一次戀愛。所以不會那麼簡單就交出自己的心的。」
這宛如表明決心般的話——小瞳那劇烈跳動的心臟聲,隨著手心傳了過來——連我也不由得心跳加速,於是也沉默了。
第二次遇到櫂,是那之後很久的事了。是十二月吧。
那次是櫂一個人,我也是在獨自回家的路上。櫂看起來有點冷似地縮著肩膀站在路邊,好像在等我一樣。
我吃了一驚停住腳步。而他立刻以恐怖的表情走了過來。
「那個……瞳平安夜會去哪兒?」
他單刀直入地問道。
乾巴巴地低沉聲音。仔細一看,他眼眶發紅,低著頭,似乎很緊張的樣子。
「不知道啊,她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計劃。」
我緊張地回答道。
「……真的嗎?」
「嗯。」
「……是嗎?」
他安心地嘀咕了一句。
「謝謝。」
有些害羞地道謝之後,他便離開了。
他左耳那刀型的耳環在陽光下閃著光。我心跳加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
櫂是來邀請小瞳去約會的吧。我這樣想著。
而忽然間,明明知道他不可能邀請自己,但頭腦卻有些發熱,胸口也猛地揪緊了。
第二天,我問小瞳。
「你最近和櫂見面了嗎?」
聞言,小瞳滿臉通紅,慌張地說道。
「說什麼傻話啊!為什麼忽然問這個?我壓根就不認識這個人誒!」
僵硬地說完後,她立刻就背過身去了。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只見她紅著臉不知所措地咬著嘴唇,那樣子又可愛又艷麗,很讓人心動。
當時的我還不懂什麼是愛情。
但只是看到小瞳這成熟而危險的表情,就讓我胸口產生了甜蜜的震動,宛如刺痛般,帶著一絲騷動,非常不可思議的感覺。
於是——
啊啊,小瞳她戀愛了啊……
我這樣想著。
櫂究竟是什麼時候來約小瞳的?已經對她說過了嗎?小瞳又回答了什麼呢?兩個人聖誕節會去哪裡呢?會說什麼樣的話呢?
只是想像一下都覺得很甜蜜呢——然而,小瞳卻並沒有和櫂一起過平安夜。
因為櫂在平安夜來臨之前就自殺了。
在漫長的回憶間,我到達了社團大樓。
「打擾了,我是日坂菜乃。」
我推開了寫著「映像研究會」的門,向裡面喊道。於是一個穿著皺巴巴的襯衫,一頭亂髮的男人走了出來。
「啊,我從保品那裡聽過了。」
房間裡堆著各種東西,看起來亂七八糟的。這倒是有點像文藝社。男人自稱庄司,現在是大學二年級的學生,也是櫂的學長之一。
「櫂高中時也參加了映研呢,他很喜歡電影嗎?」
庄司用熱水器燒水給我泡了杯紅茶,我一邊喝茶一邊問道。
「嗯,是啊。還經常翹課一個人去看電影。對於電影製作方面也很有興趣,還做過與電影相關的打工。他一向很沉默而且沒什麼表情,是個不太和別人交流的傢伙,無論做什麼都是一個人。哪怕是社團里的眾人都在傻瓜般地起鬨的時候,他也只是戴著耳機在一角看著電影DVD。如果你把手放在他肩頭的話,會被當做髒東西一樣拂掉,和他說話也得不到回答。大家都說他很不好相處。」
聽著庄司的話,我不禁又想起了櫂的樣子。
不怎麼和別人交流嗎——啊啊,的確是給人那種感覺的男人啊……他整個人都被寂寞的空氣包圍著,就像是隔著一個牆壁似的……
「怎麼說呢……感覺是個活得很辛苦的傢伙……有著那麼漂亮的臉蛋,只要他希望的話一定能成為受歡迎的人吧。然而他卻對告白的女生說什麼『你是誰?』『不認識。』『沒興趣和你交往』之類的冷酷的話,被人稱之為『乾冰』呢。而且他絕對不笑。也許對至親的人會不一樣吧,但誰都沒有見過櫂的笑臉。所以大家都懷疑他究竟會不會笑。」
但是他對我說「謝謝」的時候看起來很害羞啊。
而且還邀請小瞳一起過平安夜,就像個普通的男生一樣。
現在我並不認為櫂是由於小瞳拒絕和他一起過平安夜而自殺。因為小瞳也愛著櫂,所以不可能拒絕他的邀約。
那麼究竟為什麼他會選擇死亡呢?
而且還是在自己的房間裡用工業用的刀刺向自己的胸口。
直到晚上家人回家才被發現。
「聽說沒有留下遺書。也許是沒有可以讓他留下遺書的人吧……櫂初中的時候父母就因為事故去世了,據說他原本是住在山口,是跟著遠親的年輕哥哥到東京的。」
「年輕……哥哥?」
我問道。
「據說當時那人
還是大學院的學生,不過似乎他們家族就只有這麼一個人能充當監護人的樣子。因為櫂戴耳環的關係,還曾經被老師阻止進校並想強行將他的耳環扯下來。而櫂卻喊著『不許碰我,誰都不許碰我!』而將老師打飛了。於是被學校叫他的監護人前來。怎麼說呢,是個比實踐年齡看起來老一些,相當沉穩,很適合戴眼鏡的學者感覺的人。」
我心中一動。
大學院?眼鏡?
該不會是——
「當時櫂的輔導老師在那個人面前斥責櫂『如果你不拿下耳環認真學習的話,連負責照顧你的監護人都會拋棄你的』。大概就是說了這麼嚴厲的話。然而,那個人卻對櫂說道——」
庄司以略帶感慨的表情繼續著——
——就算櫂一直戴著耳環,我也不會拋棄他的。所以如果櫂覺得戴耳環是必要的話,不取下來也沒關係。
這聲音在我腦海中很自然地替換成了忍成老師的聲音。
穩重低沉的聲音。
「而當時的櫂以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低下了頭。也許,只有那個人對櫂而言是特別的吧。」
「那個,你知道那個監護人的名字嗎?」
「他叫做忍成良介。」
庄司立刻回答道,隨即又說出了更讓我吃驚的事。
「他現在還在我們大學的研究所里,我也遇到過他。但是在不好意思問他關於櫂的事。」
我離開了映研會,直接往忍成老師所屬的研究室走去。
忍成老師是櫂的監護人也是同居人。
他們兩人之間竟有如此的羈絆。也許老師早就知道小瞳和櫂認識的事了。
啊啊,越來越像《心》了。
我胸口開始瀰漫著焦急與不安,就這樣叩響了研究室的門。
然而,老師外出不在。
「他應該就快回來了,你在這裡等等吧。」
為我開門的姐姐指了指沙發。
與外觀很現代的建築相反的是,房間內的陳設看起來都很古老。我帶著難以平靜的心情在焦茶色的皮革沙發上坐了下來。
「吶,你和忍是什麼關係啊?」
研究室的姐姐們興致勃勃地問道。而我弱弱地回答:
「那個,忍成老師是我們學校的圖書管理……」
「誒~這麼快就有高中生來訪,忍還真是幹得不錯呢!」
「不、不是這樣的啦!因為這所大學是我的第一志願,所以想來見習一下。想說可不可以請忍成老師帶我參觀……只、只是這樣而已。」
「是是,臉都紅了呢,真可愛啊。甜甜圈,請用。」
「忍經常從打工的地方拿賣剩的東西來呢。對了,好像還有布丁。」
「他雖然窮卻經常買些高價的書,所以生活很困苦呢。據說是從鄉下的老家出來打拼的說。」
「忍成老師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啊?」
「果然還是有興趣的吧。」
「不是那樣的啦。」
雖然我紅著臉拼命揮手想要解釋,但姐姐們已經在我身邊坐下,開始告訴我關於老師的事情來。
比如年紀輕輕卻很老土啊,認真過度像個老頭子啦,搞不好是個有錢家的少爺啦,雙親都去世啦,沒有執著心整個人簡直像要消失一樣啦,心臟好像有點不好啦——
「老師有戀人嗎?」
「嗯……以前不知道聽誰說過有未婚妻,不過忍倒是守口如瓶。」
未婚妻?
看著緊張得屏住了呼吸的我,姐姐們以戲虐的目光繼續道。
「啊,不過啊,要說戀人的話搞不好是那孩子呢?每天都會寫情書來的美少年。」
「沒、美少年……!」
忽然說什麼美少年!
「沒錯沒錯,今天也有來呢,美少年!雖然自稱是忍的親戚,不過還是很可疑呢。」
她們說,這十天來幾乎每天都會有穿著制服的沉默美少年前來送信給忍成老師。
「你看,就是那個信封。」
只見桌上放著一個簡樸的白色信封。我倒吸了一口氣看著它。
「裡面是什麼內容啊?」
「那就不知道了~看起來鼓鼓的,應該是放了什麼東西吧。」
姐姐們似乎也很在意的樣子,於是繼續討論起美少年的話題來。不過無論是關於信封的內容還是那孩子和忍成老師的關係,都沒人知道。
我不禁想起了櫂的模樣。
櫂毫無疑問也是個美少年。
但他已經死了。
老師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他復生。
我吃完了甜甜圈,連布丁都吃光了。
「好奇怪啊,忍究竟做什麼去了。」
姐姐們似乎有事不得不外出,所以我也只好告辭了。
「謝謝你們招待的甜甜圈和布丁。」
「歡迎再來哦,如果是關於大學的事的話,也可以找我們商量哦。」
「好的,謝謝。」
我道謝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雖然多少知道了一點關於櫂和忍成老師的事,但謎團反而增多了。
美少年究竟是誰呢?
而且如果按夏目漱石的《心》的內容發展的話,應該是老師做出了背叛櫂的行為吧。
——至少,請你不要背叛瞳。
就在我想起圖書管理室里老師那扭曲的表情和顫抖的聲音,感覺背後發寒的時候。
我忽然發現了建築物外某個佝僂的身影。
是老師!
我趴在二樓的窗邊向庭院看去。
而且不只他一個人,還有個穿著西裝制服的男生!
老師背靠著牆壁,而男生的樣子則看不太清楚。
不過,該不會就是那個送信來的男孩子吧?!
就在我心跳加速的時候,那男生纖細的手腕忽然向老師伸去,妖嬈地纏上了他的脖子。
然後就著那樣的姿勢向老師倒去。
誒誒誒誒誒,等、等一下——
幾乎連心臟都快飛出喉嚨的我,看到老師任由那個纖細的男生抱緊,將臉埋進他的胸口。
他們似乎在爭執著什麼,偶爾男生會搖搖頭,而相對的,仿佛安慰一般,老師有些猶豫地摟住了他的背。
在冬日透明的陽光下,幾乎隱沒於樹蔭間的兩個人的身影幾乎重疊了,他們的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停止了一般。
而瞠目結舌、喉嚨發乾的我,只能呆呆地凝視著他們。
老師是Boyslove的人嗎?!
◇◇◇
戀愛是罪惡。
看完這本書後,這句話一直在耳邊縈繞不去。
然而,對他的那種感情,真的是愛嗎?
也許是錯的吧。
畢竟,兩個人靜靜地看著一個人死去。
那扭曲的脖子,流淌的鮮血,一直到死都不曾閉上的眼睛,顫抖的手指逐漸僵硬……微弱的呼吸徹底斷絕……看著他變得冰冷,靜靜地,不出手相助,只是靜靜地看著。
就像是眼看著他離開他們兩人的世界時,心也隨之死去的感覺……
在眼前擴大的,冰冷的黑暗。
「死了呢……」
究竟是誰在以低沉的、似乎有些怯然的聲音低喃呢?
「我們走吧。」
說著,手與手相握。
這就是契約。只有手心那滿是汗水的潮濕和黏膩的觸感是真實的。
——一起活下去吧。
也許,他原本是想說這句話的吧。
因為,已經找不到獨自活下去的理由了。
◇◇◇
第二天的星期日。我在狗兒「汪汪」的叫聲中醒來。
附近並沒有養狗的家庭。
剛起床腦袋還昏沉沉的我走到床邊拉開窗簾,就看到穿著牛仔褲和長筒皮靴的小瞳正在下面仰望著我。她手中握著的銀色鎖鏈的另一端,是一頭體型巨大的黑狗。
我慌忙地隨手抓過附近的運動衫穿上,再套上一件黃色外套,一邊用手胡亂整理著頭髮一邊向樓下跑去。
「媽媽!我出去散步一下!」
向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我穿上鞋子打開了玄關的門。
小瞳一臉不爽地站在門外,愛犬奧古斯特也在她身邊。
「早上好啊,小瞳。」
我笑著打招呼道。
「……」
但她卻忽然別過臉向前走去。
而奧古斯特則像是公主忠實的護衛似地,昂首挺胸地走在小瞳的前面。
尾巴短短的,大大的耳朵
垂在腦袋兩旁,有著宛如職業摔跤手的體型的奧古斯特是德國常用於軍用犬或警犬的名為Rottweiler的犬種。
這是我小學六年級時去冬柴家聽小瞳說的。
奧古斯特這個誇張的名字也是小瞳取的。本名其實更長,好像還有弗里德里希利奧啊貝斯啊什麼的,長得像咒語一樣,所以我也沒記住。
偶爾小瞳也會叫它的本名。因為如果不這樣的話,搞不好連奧古斯特自己都會忘記的吧。雖然我覺得奧古斯特這幾個字就已經夠華麗的了,不過有時候小瞳還真是拘泥於奇怪的事呢。
「很清爽的早晨呢~小瞳,偶爾早起也不錯的嘛~」
只有便利店和豆腐店開了門的早晨。
向公園的方向走是我們慣例的散步路線。我和小瞳一邊呵著白氣一邊並肩而行。
小瞳走到公園的噴水池前,忽然一嚴肅的表情瞥了我一眼。
「昨天白天你去了哪兒?」
冰冷的聲音讓我心跳驟停,汗如雨下。
「那個……去大學見學了……」
「是去見老師了吧?」
嗚哇,暴露了!
為什麼?!穗子跟她說了嗎?不,穗子沒有告密的理由,而小瞳沒有事情也不可能主動聯絡穗子。
那為什麼會暴露了?
「該不會,你去問了忍成老師吧?」
是老師的同事告訴了他,然後他告訴了小瞳嗎……不過小瞳一向無視老師的啊——
「別做多餘的事。」
小瞳一如刀般鋒利的語氣說道。
「可是忍成老師是小瞳的家庭老師猿哥哥吧?」
聞言,小瞳皺起了眉頭。但是我還是不管不顧地繼續道:
「為什麼你會說不認識老師呢?」
「和菜乃無關。總之你別再接近他了。」
奧古斯特也「汪」地叫了一聲。
「當然有關。」
我強勢地反駁道。
面對小瞳那如冰一般冷漠的眼睛,我以絕不認輸的覺悟回視著。
「因為小瞳把心葉學長卷進來了啊。而且我也是小瞳的好朋友,當然不能放著不管。」
小瞳的肩膀微微一顫,隨即,面容扭曲了。我似乎又惹她生氣了呢。
「我說過了吧!菜乃應該做的事輕視我,從此別再糾纏著我!我現在最希望的就是菜乃能夠討厭我!」
小瞳激烈的言語像一把冰刀一樣刺中了我的胸口。
正如心葉學長所言,小瞳正在逐漸崩壞——然而,小瞳究竟是怎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
她那將奧古斯特的鏈子握得發白的手,看不出感情的冰一般透明的雙眸,都透露出頻臨崩潰的色彩。這些我都知道。
和三年前一樣,小瞳正處在痛苦之中。
所以,我微笑著宣言。
「不可能的。我絕對不可能討厭小瞳的。」
聞言,小瞳緊咬了嘴唇。似乎是為了壓抑即將流露的感情似的,她定定地瞪著我。
「我也不會輕視小童。」
初中二年級的時候,我通過網球部的考試被選為正式隊員,曾經被三年級的學姐往運動飲料里放過鹽。
於是,小瞳往那個學姐的網球鞋裡灑了一袋鹽。
而且還以非常酷的表情說道。
「學姐你只是見習生而已,如果有怨言的話請移駕別處。」
學姐立刻畏縮了。
而我雖然為小瞳的行為驚訝,同時也覺得很高興。為了小瞳,我在比賽中全力以赴——雖然因為努力過頭在回身接球的時候跌倒而骨折了。
這些都是後話了。總之我怎麼可能討厭在那一天為我而戰的小瞳呢?
就算小瞳是我的情敵也不可能。
「小瞳你現在很痛苦吧?有什麼煩惱嗎?我記得在初一小瞳你剪掉頭髮的時候,我什麼都沒問,我覺得到你想告訴我的時候自然就會告訴我的。因為那時我只能做到那種程度而已。」
小瞳所喜歡的男生死了。
這是我做什麼都無可挽回的事。
為什麼他會死呢?原因究竟是什麼?就算知道了這一切也不可能讓他復生了。所以所有相關的傳言我都不去在意。
「但是這次我至少可以幫上忙吧?」
沒錯,現在不一樣。小童現在正處於困擾之中。
她曾經整整兩個月沒有和人說話——痛苦到這種程度——我不想再看到那樣的小瞳了,所以我想儘自己的一份能力。
「所以如果小瞳你不告訴我的話,我就自己去調查。我只能這樣幫你了。」
我坦然地說道。
而小瞳則沉默著咬住嘴唇。就在奧古斯特「汪汪」地叫起來的時候——
「……吵死了,奧古斯特。」
她低聲嘀咕道。然後悲傷地摸了摸它的毛,低下了頭。
我也蹲下去抱住了奧古斯特的頭。
「嘿嘿,奧古斯特也是在擔心小瞳吧?吶?」
就像是在說「是啊是啊」似的,奧古斯特汪汪地叫著,舔著我的臉頰。
我撫摸著奧古斯特光滑的背毛,靜靜地問道。
「忍成老師和櫂以前是住在一起的呢……小瞳你……有和櫂交往吧?」
小瞳手中緊握的鎖鏈發出了冷冷的聲音。
「……吧。」
她是想說不是嗎?
我抬頭一看,頓時呆住了。
只見小瞳面色慘白僵硬,渾身顫抖。她的每一次顫抖都會帶動鏈子發出冰之鈴鐺般的聲音。
「……但是,平安夜……原本要去看電影的。如果櫂沒有死的話……但是,紅雪……」
聲音逐漸乾澀。平常看不出感情的眼睛也開始燃起憎恨的火焰。我驚愕地看著這一切。
紅雪?!
是指血染紅了雪嗎?但是櫂不是在自己房間自殺的嗎?難道只是個比喻?但小瞳不是會用這麼詩意的表現方式的人啊。
就在我覺得不安之時,小瞳眼底的憎恨愈加熾烈,讓人感覺刺痛的空氣包圍了她,而她的表情也開始扭曲,呼吸急促起來。
「我絕對不原諒背叛櫂的傢伙!」
吐出的語言猶如炙熱的漩渦。
小瞳那激烈的目光,這讓人戰慄的憎恨都在我體內形成了漩渦,最後化作了炙熱的火焰,讓我的心跳劇烈到幾乎快不能呼吸了。
小瞳所恨的,是老師?
忍成老師像《心》里的老師一樣背叛了櫂嗎?因此她才會說無法原諒?
胸口如同被滾燙的箭射中了一般,我心中翻滾的不安讓大腦也燥熱了起來。
該不會,小瞳想對老師復仇吧?!
小瞳沉著臉轉過身去,然後再也沒說一句話。
就像是在說不需要我的幫助似的,她緊握著鏈子獨自向前走去了。
就連奧古斯特也像是很擔心小瞳似地嗚嗚叫著。
小瞳和櫂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而這又與忍成老師有什麼關係呢?
小瞳那麼憎恨的人,果然是忍成老師吧?
第二天午休。
我拿著便當包走在走廊上,心情低沉地想著。
小瞳似乎已經打定主意不和我說話了,所以便當盒裡的烤章魚我只能一個人寂寞地吃了。
「菜乃,你和冬柴吵架了麼?要和我們一起吃飯嗎?」
同班同學似乎注意到了,於是紛紛要請我。
「才不是呢,因為今天中午找心葉學長有事,所以去社團吃。」
我以明快的聲音拒絕了。
如果和其他女孩子一起吃午餐的話不就等於孤立了小瞳啊。
雖然小瞳也許就是想看到這樣的結果,但我絕對要避免。我討厭看到小瞳像三年前一樣和任何人都不說話,像人偶一樣獨自上學放學的樣子。
所以為了了解小瞳煩惱的核心,我腦子裡一直考慮著老師和櫂的事,都快要混亂死了。
在大學的庭院裡,老師抱著的男生是誰?
雖然在《心》里,老師所愛的是大小姐,但現實里搞不好老師明明和櫂交往,卻又和其他男生發生了關係,讓櫂受不了打擊而選擇了死吧?
所以小瞳才會憎恨因為花心而害死櫂的老師,決定對他實施復仇嗎?
嗚哇哇哇!我在想什麼啊!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有這種Boyslove的事啊——
「日坂。」
「哇!是!」
從中庭的走廊那邊忽然傳來了叫聲,嚇得我跳了起來。
「啊,忍成老師!」
剛才妄想中的主角正一臉驚訝地
站在我面前,我更加混亂了。
「抱歉,忽然叫住你。」
老師歉然地說道。
「我聽說星期六日坂你懂啊大學來找過我,是嗎?」
「我我我我我什麼都沒看到!」
老師環抱著高中生的樣子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滿臉通紅地辯解道。
而老師疑惑地歪了歪頭。
「那個,我是想請老師告訴我一些關於大學的事——但、但是老師不在——我沒看到,也就是說沒看到老師哦!什麼奇怪的東西都沒看到的說——所以總而言之——」
不行啊,我自己都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了。
啊啊,先冷靜一下。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說道。
「老師,我知道了。之前你所說的『戀愛是罪惡』是出自夏目漱石的《心》呢。」
老師鏡片後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然後,她微微一笑。
「日坂是文學少女呢。」
看著由於這溫柔而寂寞的微笑而心跳急速的我,他用沉穩的聲音說道。
「沒錯!回答正確!不過那本小說對我來說……內容有點太過嚴酷了呢。小說里登場的『老師』啊……是那麼的無恥,根本讓人無法忍耐嘛。只會做沒用的妄想……醜陋到了極點……明明犯下了想死的罪行,卻沒用勇氣去死,只會過著苟活的日子……」
深冬的中庭,沒有風,連草木都仿佛沉睡了一般。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冷。
靜靜地看著這寂寞的景色,老師低聲道:
「他早就應該去死了……你是這麼想的嗎?」
應該去死嗎?
這句話簡直像是對老師本人說的一樣啊。我不禁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我、我認為去死不好哦!《心》里的老師也是因為沒怎麼和人交往才會想寫有的沒的。應該經常外出發泄鬱悶的心情嘛。吶!老師也應該這樣啊!想死什麼的不可以哦。」
我在激烈的辯駁後忽然愣住了。這樣的話不就是在說老師想要去死了嗎?
「對、對不起!我剛才說的不是忍成老師你,是《心》裡面的老師啦——」
「沒什麼,反正我們也很相似。」
聞言,我更焦急了。
「怎麼可以說這麼危險的話。」
「但事實就是很相似啊。我和瞳和櫂都很像小說里的人。」
光線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了陰影。
眼鏡下的眼眸也帶著寂寞的陰霾。
「日坂……你應該是想問我,瞳與櫂的事吧?」
沉穩的指摘讓我心臟猛地一縮。
老師似乎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看起來也不像是在生氣。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所以我也就放膽說道。
「沒錯。因為小瞳的樣子很奇怪讓我非常擔心——所以請告訴我吧,三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老師到我們學校來做圖書管理也只是單純的偶然嗎?老實說櫂和瞳和你自己都很像《心》里的人物,究竟是什麼意思?」
然而,老師就像《心》里的「老師」一樣,只給了我一個曖昧的回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個『老師』的愚蠢,軟弱,自私,我在感到厭惡的同時也不得不產生共鳴。」
「那老師是喜歡上了小瞳所以將她從櫂哪裡奪走了嗎?」
「……答對了一半。」
「一半?」
老師眼底的陰影更濃了。
「我們三個人的關係的確很像《心》,但是也有迥異的部分。」
「是什麼?」
我的喉嚨發乾,手中也滿是冷汗。
冷冷的中庭有透明的光斜斜灑落。
非常安靜地——老師帶著寂寞的表情眯起了眼睛,緩緩地說道。
「我不愛任何人……也沒有辦法愛任何人。這是我的罪惡,正因為這樣,可憐的K死去了。」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世界頓時陷入了沉寂。
老師的話太過難以理解,我腦中浮現出呼喊著絕對無法原諒的小瞳的憤怒的表情,呆立在原地。
「星期五我說了一些失禮的話,請原諒。你嚇到了吧?不過請你們無論如何都不要再上演《心》的悲劇了。」
輕聲說完,老師便轉身離去了。
直到從校舍傳來第五節課的上課鈴聲,我才想起我忘記吃便當了。
「——老師和櫂,果然是Boyslove吧?」
放學後。我翻閱著夏目漱石的《心》,嘆息著嘀咕道。這是,心葉學長有些驚訝地停下了正在敲打著鍵盤的手。
「雖、雖然這麼說有些唐突……」
我焦急地嘀咕著。
「但是我反覆閱讀了《心》,覺得裡面的K和老師實在是太奇怪了。老師和K感覺很合得來啊。」
「因為他們是青梅竹馬的好朋友吧。」
「但是對話什麼的也太有默契了吧。就算說K喜歡的不是大小姐而是老師我也相信啊。」
「雖然沒有這種說法……不過以這種眼光來看的話,倒也有點像那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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