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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4.夢醒時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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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外星人跟流星雨呀……簡直像哪來的童話故事。」

躺在我床上的老姊未停下滑手機的手指,以有氣無力的語調如此說道。

接著,她將巧妙放在床緣的高球雞尾酒一飲而盡,並且毫不客氣地打了個嗝。

「真是個充滿浪漫情懷的孩子呢,跟你完全不一樣。」

你是用哪張嘴說出這種話的?假如待在拿廢棄物打造火箭的自家妹妹臥室里大口飲酒,就叫做充滿浪漫情懷的話,那我情願當個毫無夢想的現實主義者。

老姊瞄了我一眼,像是很感興趣地提問:

「太空衣該怎麼辦?什麼防護都沒有就跑去宇宙,聽說身體會炸開喔。」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拿你來實測看看如何?相信你很適合成為夏日的煙火。

「既然他都打算組裝引擎了,應該至少會製作太空衣吧?像是讓他口中的那個外星人來幫忙。」

反正高中生製作的太空衣也只是求個心安罷了,如果對方擁有能把人類當作蟲子的科技,讓飄浮在宇宙中的屍體復活肯定是小事一樁。而且依照東屋的個性,總覺得他會笑咪咪地說「只要能前往宇宙,就算身體炸裂也死而無憾」。當然,我可是敬謝不敏。

由於此事太過異常,害我把大肆吐嘈的衝動拋諸腦後,真要說來,我覺得光是深究東屋行為的合理性就沒有太大意義了。

「這種事應該無須在意吧?反正是垃圾組成的火箭,哪可能真的飛上宇宙。」

日本頂尖菁英可是為此不分晝夜地開會討論,若一台形同暑假勞作的火箭能順利飛上宇宙,叫人情何以堪?不過我也挺好奇,倘若此事成真,這些菁英們會有什麼反應。

當我直言不諱地做出結論後,老姊從手機移開視線,像是覺得難得一見似地看著我說:

「你在談論這位火箭小弟時,看起來似乎特別開心喔。」

「咦,為什麼?」

「呃,提問的人是我耶。」

「咦,所以我才問你啊,這哪有什麼讓人開心的要素?」

有點在雞同鴨講的這段對話,瞬間讓現場氣氛充滿火藥味。雖然我不懂原因,但肯定是老姊的錯。

首先讓步的是老姊,她發出嘆息後,便換了個話題。

「……算了,這種事怎樣都行,那你今後不如常去火箭小弟那裡露個臉如何?感覺上,那孩子也很高興能找到聊天的對象。反正你時間很多吧。」

「我可比不上姊姊喔。」

只要我在家,幾乎沒看老姊出門過,記得她有在打工吧。這個女人到底是何時才去大學上課……話說她主修什麼科目?酒的歷史之類的嗎?

儘管被老姊說是閒人讓我挺不爽的,但這句話也並非完全不對。

「不必你說我也知道。老師拜託我幫忙監視他,而且我有點想看看完成後的火箭。」

念書、交友以及監視東屋,像這樣列舉出來,要做的事情還不少。

不管怎麼說,首先就從把老姊趕出臥室開始吧。

「那麼,我還得寫暑假作業。我跟你不一樣,每天有很多事要忙。你不念書是無所謂,但至少不要一把年紀了還想成為Youtuber喔。」

我趕狗似地催促著老姊,等她來到走廊就一把將房門關上。

看老姊今天沒有繼續鬼扯瞎說,就這麼乖乖走出房間,不禁令我有些意外,但我很快就埋首在暑假作業里,並未深究這件事。

「……你真的有想清楚這件事嗎?美鈴。」

所以,沒有任何人聽見門外這陣喃喃自語。

老實說放暑假時,我儘可能不想跨出家門一步,不過待在家的話,主要會覺得老姊很煩,所以外出的機會基本上是比較多。

上午在涼爽的圖書館認真向學,心血來潮就在回程途中晃去垃圾山,這已逐漸變成我的習慣。天氣真的一如預報降起小雨時,我不禁有些擔心,就去了垃圾山一趟,值得慶幸的是現場沒看見東屋的身影。看來被我一拳打趴後,給了他不小的教訓。

可是除了雨天以外,隨時能在那裡看見東屋開開心心地與垃圾為伍。那股熱誠真令我肅然起敬。

即便是社團活動,如果一周沒有休息幾天,任誰都無法堅持下去。我是沒有見過外星人,難以體會那種心情,不過,他真的如此想見外星人嗎?

這種事根本無須多問,隨著時日逐漸成形的火箭,就是東屋的答覆。

「市冢同學,你沒有打算趁暑假去哪玩嗎?」

這樣的生活持續一周後,東屋一如往常趁著作業的空檔,對我如此提問。

依字面上的意思,這是個稀鬆平常的問題,但是,他那種事不關己的態度,令我莫名惱火。

「你希望我去別的地方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

天曉得你是哪個意思。但就算我從明天起再也不來這裡,對我也無關痛癢。

在心底抱怨發泄完後,我振作起精神回答:

「我也不清楚,看父母心情囉。原則上每年會一家人一起去溫泉,除此之外,就是和朋友去游泳或逛街。」

雖說也因地點而定,但基本上我不討厭泡溫泉。比起在外面人擠人,或是得等上一個小時才能搭乘幾十秒的雲霄飛車,不如泡在溫泉里悠哉療愈身心還比較適合我。就算有人嘲笑我像個老太婆,我也不在意。

……比起這個,我倒是難以想像東屋乖乖泡在溫泉里的模樣。話說回來,東屋在建造火箭前,都在做些什麼呢?

「那你不出去玩嗎?整個夏天都在這裡玩垃圾,以一個高中生的暑假來說,未免太可悲了吧。」

「啊哈哈,我倒是不這麼認為啦,我很期待打造出這架火箭喔。」

嗯,這點我早已再明白不過了。

我回以苦笑,有些難以啟齒地試著補足剛才的問話。

「對你而言或許是這樣,不過,你的家人呢?他們也可能想多多親近身為高中生的你啊。」

……嗯~只是我死命與老姊保持距離,說這種話好像沒有說服力。

縱使因為心虛而有些含糊其辭,我仍向東屋提議:

「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不過,與其為了打造火箭而拒絕家人的邀約,偶爾陪陪家人總是比較好吧?反正少做兩、三天,對於進度也影響不大,倒是你藉此放鬆一下,搞不好能提升效率喔。」

看著停下手邊工作的東屋,我的內心閃過些許不安。

這樣會不會太多管閒事呢?仔細想想,我未曾聽說過東屋與家人間的關係。我至今曾多次想像,東屋有可能是因為家中的斯巴達教育或受虐,才導致他開始製作火箭。假若真被我猜中,和家人出遊別說是放鬆,大概還會造成反效果……

不過我的疑慮,最終證明只是杞人憂天。

「……這樣啊,你不是擔心我,而是我的父母嗎……」

一反我的擔憂,東屋像是回神似地如此低語。

接著他抬起臉來,心平氣和地對我露出微笑,並且出聲道謝。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謝謝你,我會試著跟他們提提看。」

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感到傻眼,於是渾身放鬆地呢喃:

「……該怎麼說呢?你這個人對於夢想還真盲目耶。」

「嘿嘿,過獎、過獎。」

「就說我沒在誇獎你啦。」

這樣的相處方式我已習以為常,於是輕笑一聲。東屋見狀也露出靦腆的笑容。

對話告一段落,我仰頭喝著瓶裝綠茶,東屋則重新看向火箭。

可是,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東屋將雙手貼在火箭的外殼上,以背對我的姿勢詢問:

「……話說市冢同學呀,你在暑假期間沒有要去哪裡嗎?」

「……啥?」

這次我不悅地皺起眉頭。

數分鐘前的那段對話究竟有何意義?簡直是我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嘛。

「我剛才已經回答過啦,難道你沒有聽我說話嗎?」

現在是怎樣?難道我這次真的穿越時空?還是東屋在出言挑釁?他想表達我是個暑假期間沒有任何安排的可悲女高中生嗎?快給我說清楚!

我氣呼呼地接近東屋,不過此時抬手摸著額頭的東屋,看起來不像是在裝傻或捉弄人。

「……咦?奇怪,是這樣嗎……?」

「你這個人喔~可別跟我說你這點年紀就患有早期阿茲海默症,諸如此類讓人笑不出來的──」

我沒有多想地將手搭在東屋的肩膀上,剎那間──

看見他的身體往側面一倒,我的思考瞬間停擺。

「咦!」

東屋像一尊精巧

的蠟像,以側躺的姿勢倒在地上。

我基於反射動作般搖晃著東屋的身體,大聲呼喚他的名字。

「東屋!喂,東屋!你怎麼了?」

「我、我沒事,只是有點中暑……」

「但你的狀況,看起來不只是有點中暑呀!」

東屋的臉色蒼白到即使能回應我,我也無法安心下來。再加上頂著這樣的大熱天,他卻幾乎沒有出汗。

看著眼前的狀況,我感到不寒而慄。

「──」

你在製作火箭時,究竟是多麼專注啊?

死亡──至今原以為與我存在於不同世界的兩個字,瞬間閃過腦海。

心跳劇烈得讓我胸口隱隱作痛,呼吸也變得急促。身體緊張到幾乎快停擺,我拚命擠出力氣,用手指滑動從口袋中取出的手機。

指尖發顫令我無法順利操作手機。東屋用失焦的眼眸,仰望著因為焦急而啐了一聲的我。

「等等,市冢同學,你在做什麼?」

「那還用問?當然是叫救護車呀!」

難道你以為在這種情況下,我會打電話叫比薩嗎?當然是要找人來把你送進醫院。

終於順利撥打緊急通報號碼後,我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可是東屋以近乎哀求的口吻,對至今從未如此全神貫注的我說:

「不行,拜託你快停下來,唯獨這件事真的……」

「這情況是叫我怎麼停下來!總之你先閉上嘴巴!」

我激動地斥責東屋,此時從話筒傳來女性冷靜的說話聲。

『您好,這裡是119消防專線,請問是發生火災?還是需要急救?』

語調近乎怒吼的我急忙喊道:

「這裡有人需要急救!是一名男高中生,他因為中暑昏倒……那個,地點是……」

我像是想抓住救命稻草似地環顧四周,但周遭只有陰暗茂密的樹林與垃圾山。雖然現場有一條狀似用來非法棄置垃圾的小徑,不過救護車能否順利通行實在挺難說的。但要將東屋移動至馬路邊,也可能會有危險。

我從喉嚨里擠出幾乎不成聲的嗓音,語調像在遷怒般提問:

「沒辦法透過GPS定位嗎?這裡是樹林裡,沒有任何地標!」

相較於近乎惱羞成怒而大喊的我,應對的女性則以機器人般的冷靜態度,向我確認現場狀況。

『請您不要切斷通話。可以請您前往救護車能夠通行的道路上嗎?』

女性維持一貫的態度,像是不在乎東屋的危機與我的焦躁。我產生憤怒與感謝參半的複雜心情,並將此情緒壓縮成簡潔扼要的話語吼出來。

「沒問題!我這就過去!馬上趕過去!」

眼下的情況跟我的情緒一點關係都沒有。現在只要有誰能夠幫上忙,管他是神明、惡魔或外星人都可以。

我暫時放下手機,強行將拚命掙扎的東屋拖到樹蔭下,接著倒出喝過的瓶裝綠茶,將手帕沾濕後,貼在東屋的後頸。就算這點應急措施只是讓人心安而已,也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我強迫東屋喝完剩下的綠茶,語氣強硬地命令:

「東屋,你不許亂跑喔!假如你敢亂動,即使要我揍人,我也會阻止你!」

「等等……市冢同學……」

東屋制止我的聲音,我已聽不進去。我一鼓作氣站起來,將手機貼在耳邊,快步穿梭在樹林間。途中,樹枝與雜草在我的臉頰與雙腿留下輕微割傷,但我完全沒有放慢腳步。明明只是短短一分鐘,我卻彷佛經歷了近似永恆的漫長時光。

終於來到能隔著樹叢看見柏油路的位置時,我便告知自己已經抵達馬路附近。從女性口中得知,已將精確的定位座標傳送給正在路上的救護車後,我才安心地切斷通話。站在原地等待的幾分鐘裡,我卻覺得漫長到已經過了好幾倍、甚至好幾十倍的時間。

以往總被我當成背景音或雜音的警笛聲,如今聽起來像是充滿希望的旋律。看見沒多久就駛來的救護車,我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

救護車一發現我便停下來,從中走出一名壯年的男性救護員,凜然說道:

「讓你久等了,患者在哪裡?」

「在那邊的樹林裡!我讓他躺在樹蔭下!」

在我們交談的期間,另外兩名救護員分別用單手拿著急救箱與擔架,從救護車裡走出來。

救護員稍微看了看身後,確認準備已完成後,注視我的雙眼說:

「能麻煩你帶路嗎?」

「當然沒問題!」

就算你沒問,我也有此打算。我無所顧忌地邁開步伐,沿著來時的路逕往回跑。不愧是平日便勤於鍛鍊的救護人員,就算他們身上扛著不少裝備,也能順暢地跟在我身後。

東屋聽從我的指示躺在樹蔭下。他毫無動靜的模樣,乍看之下真的像是已經過世,嚇得我不禁渾身發顫,不過他在聽見救護人員的呼喊後,確實有做出回應。

三名救護員俐落地完成急救處理,讓東屋躺上擔架後,往救護車的方向移動。我再也按捺不住,向跟在另外兩名成員後方的壯年救護員問:

「東屋他不要緊吧?」

救護員抹去臉上的汗水,朝我點一下頭,臉上浮現鬆一口氣的神色。

「嗯,假如再晚一點,情況可能會很危急。患者的意識還算穩定,我想應該沒有危及性命。雖然接下來必須立刻送醫檢查,但我相信只要靜養一段時間,他很快就會康復。」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終於理解這番話的意思後,全身的體溫才恢復正常。

我將手貼在胸口,以細如蚊蚋的音量喃喃自語。

「……太好了……」

緊張的情緒一口氣舒緩,總覺得自己就要癱坐在地上。

救護員將他厚實的手掌搭在我肩上,出言慰勞說:

「這都多虧你處理得當。你要一起來醫院嗎?」

無須多言,我原本就有此打算。除了得確認那個笨蛋真的安然無恙以外,還打算好好訓斥他一頓。像這樣給我增添不必要的擔憂,代價只是請我吃一、兩塊蛋糕,根本太不划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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