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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廢棄物夢想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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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教室座位上,對著眼前的白紙微微發出沉吟。

「……嗯……」

小考這點事情根本難不倒我,不過此次的問題是「文化祭的主題」。老實說,我是比較偏向「不想參加」。像是去年的主題,我早就已經沒印象,重點是我感受不到參加這種活動的意義,只是徒增工作罷了。

「再過一分鐘就會收回提案紙,還沒寫好的人請趕快。」

班長的聲音令我感到焦急。吵死了,我正準備要寫啦。

由於是采匿名制,因此就算沒有寫提議也無妨,但是交白卷會令我有股落敗感,讓我不想這麼做。我以付出最少勞力又不會讓自己丟臉為前提,透過刪去法得出的結論是遊戲店,我連忙寫在提案紙上。當我寫下最後一筆的下個瞬間,在班長的一聲令下,從座位後方開始收回提案紙。

我把自己的提案紙跟傳來的一疊提案紙放在一起,交給前方座位的同學。看著班長將收回的提案內容寫在黑板上進行投票,我忽然感到一陣不滿,心想自己何必為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白費心力……喂,現在寫在黑板上的「星象館」,肯定是東屋提案的吧。

結果,提案最多的主題分別是「夏日祭典」、「女僕咖啡廳」和「《月薪嬌妻》舞蹈」三種,經過舉手表決後由「夏日祭典」勝出。這個提案類型上與我提議的遊戲店有些相似,結果還算不錯。話說回來,文化祭是在九月舉辦,應該算是秋季祭典,但這部分就別太深究好了。

「第二學期開學後就會正式開始準備,請各位同學務必配合。那麼,班會到此結束~」

班長總結完後,便以自行解散的方式結束班會。

大家為了參加社團或返家而收拾書包時,東屋穿過這片喧囂向我搭話。

「市冢同學,文化祭的參展主題,你是提議什麼呢?」

難得東屋在教室里找我說話。我邊收拾書包,邊淡然回答。

「想當然是遊戲店啦。只要準備完畢,之後就很輕鬆。」

假如是女僕咖啡廳,我是考慮到時故意讓自己感冒缺席。像那種稱呼陌生人為主人並服侍對方的行為,究竟有何樂趣可言?我完全無法理解。

「你提議了什麼?東屋。」

「星象館。只是到最後都沒有其他人提出相同意見,讓我覺得有點遺憾。」

果然是你。話說這個活動主題,感覺上也能落得輕鬆,我個人是願意支持,但在準備與營運時太過偷懶的話,往往會惹人非議。參加這類活動,至少在態度上要假裝自己很努力。

提案才剛被否決不久的東屋,看起來並未感到一絲沮喪,他欣喜地開口說:

「既然主題已經決定是夏日祭典,就得好好配合才行。到時或許能把牆壁與天花板布置成簡單的宇宙空間。讓我們一起加油吧,市冢同學。」

「啊、嗯……總之再看看吧。」

很抱歉在你幹勁十足的時候潑冷水,但我只打算「假裝努力配合」,毫無一絲「真心努力配合」的意願。反倒是東屋對這類活動表現出如此配合的態度,令我有些意外。

「東屋,比起參加這種浪費時間的活動,你難道沒想過要專注於打造那個嗎?」

面對我直率的疑問,東屋維持一貫開朗的模樣出聲否定。

「我完全沒這麼想過,畢竟和其他人合力完成某件事,感覺上會很有趣啊。」

「……是嗎?」

相形之下,我毫不避諱地皺起眉頭。東屋見狀,笑著繼續說:

「而且我相信在暑假期間就能夠完成那個,因此不會對文化祭造成影響。謝謝你的關心,市冢同學。」

「我又沒在關心你。」

我冷漠地吐出這句話,東屋卻看似完全沒聽見。他扛起書包,颯爽地走出教室。

咦,他真的只想跟我聊這件事嗎?

還以為東屋有其他事情找我,害我白擔心一場。先不提這個,剛才那些小事,沒必要趁現在對我說吧?

東屋離去後,一想到第二學期必須搞定的學校活動,我便重重嘆一口氣。

無論是合唱表演、競技比賽、運動會或文化祭等等學校活動,基本上我都相當排斥。平常只被我當成是路人A的同班同學們,總會基於各種理由或自私的想法來要求我幫忙,但工作完成後,彼此交情又會變回原先那樣,視同陌路。當然我明白蹺掉班上活動的話,會給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煩,因此表面上會擺出配合的態度,不過這類活動,與其說能使班上更有向心力,我反而覺得會讓大家產生更多磨擦。就我個人來說,比起浪費時間在這些事情,倒不如用來進行休閒活動更有意義──

當我思索到一半,腦中冷不防閃過東屋笑著說出的那句話。

──畢竟和其他人合力完成某件事,感覺上會很有趣啊。

我不覺得自己的主張有錯,相信除了我以外,抱持類似想法的同學也大有人在。東屋表面上那麼說,天曉得他心裡作何感想。

不過……

我一開口就全是抱怨與不滿,但假如有人問我:「那你是想做什麼?」我也完全答不上來。確實,我有信心說自己是成績優秀的人,運動神經還不錯,外表也不差,可是要我成為偶像歌手或體育選手,仍舊有點困難。只要我有心,相信可以從事大部分的職業,但說到「心生嚮往的未來」,我卻是毫無頭緒。

即使擁有能夠成為任何人的可能性,也未必真的能成為任何人。

──我到底有什麼喜好呢?

我的思緒,就這麼被加入新成員的夏蟬大合唱給打斷了。

「市冢同學,你覺得怎樣才算是長大成人呢?」

爬上垃圾山努力收集材料的東屋,突如其來地拋出這個問題。

我停下滑手機的那隻手,以彷佛快射穿東屋般的視線注視著他。

「嗯?怎麼了?」

東屋不解地歪著頭,我這才回過神來甩了甩頭。

「沒什麼,只是有點吃驚,沒想到你會提出這種很像未成年孩子會問的疑問。」

我原先以為東屋完全是「朝自我目標前進」的那種人,對於未來有明確的答案。如果他不是這種人,哪可能會做出這樣的蠢事。

垃圾山國王放下手中的工作,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後,稍微喘了口氣。

「瞧你只是在一旁看著,我想說應該會很無聊。」

是很無聊啊,而且很熱,再加上蟬鳴聲又很吵。

「是嗎?那你要來幫忙嗎?老實說挺有趣的喔。」

「我拒絕。」

不要擅自幫我出主意。另外,別從高處低頭俯視我。

我將手機塞進裙子口袋裡,把剛才的問題原原本本奉還給東屋。

「那你覺得呢?怎樣才算是長大成人?」

當一個人對別人提出偏向哲學的問題時,往往只是想讓他人聽聽自己的想法並獲得認同。純粹想得到答案的案例,依我至今的經驗來看,反倒是少之又少。事實上,日前我對老姊提問的意圖,真要說來亦是如此。

因此,我決定聽聽東屋的見解,再隨口回他幾句應付了事。不過東屋被我反問之後,只是露出困惑的苦笑。

「嗯~就算你這麼問我……我也不曾想像過自己長大成人的樣子。」

「也是啦,像我就無法想像你長大的模樣,感覺上你會一輩子與垃圾為伍。」

縱使撇開身高不談,東屋的腦袋大概也與小學生不分軒輊。瞧他這副模樣,不免讓人懷疑他是不是高中生,結果居然跟我一樣就讀高二,即使他再過四年左右就是成人,說出去也沒人會相信。

忽然,我發現東屋的神情蒙上一層陰影,但那並非是因為我剛才的發言。

「孩提時代的夢想,為何大家總會忘記呢?」

東屋落寞地喃喃自語,儘管音量不大,卻清楚地傳進我耳里。

走下垃圾山的東屋撿起一台遊戲機,將上頭的塵土拍掉,同時吶吶而語。

「無論是花店老闆、甜點店老闆、醫生、漫畫家、鋼琴家、運動選手、歌手或太空人等等,你不覺得比起『未能實現夢想』,更多人是『沒去實現夢想』嗎?在二十多歲時便得認清自己不得不放棄的夢想,實際上屈指可數。大家總愛說些言不由衷的志願與動機,最後卻從事自己不感興趣的工作。反觀大人也一樣,當初願意聲援孩子們小時候的夢想,但隨著孩子成長,又莫名變得不認同。」

就跟曾令孩子們愛不釋手的遊戲機,將使命託付給後繼機種、不再被人需要後,只是等著被廢棄、化為垃圾。聽完東屋的一席話,再看看他手中的遊戲機,我沒由來地覺得兩者之間似乎有某種聯繫。

東屋仰望藍天,因閃耀的陽光而眯起雙眼。

「因此我對於怎

樣才算是長大成人,真的一點都不明白。」

「……嗯……」

感覺話題變得很沉重,我發出沉吟。

東屋剛才的發言,恐怕是任誰都曾有過的疑問。就像自己的父母為何不是董事長?游泳班的教練為何沒參加奧運?原則上跟這些事情大同小異。當一個人未能將夢想與現實區分清楚,有時就會產生這類牴觸。

但要解釋清楚這個道理又相當困難。原因是這類問題,與其聽人解釋而理解,不如說只能在成長過程中自行領悟。而且,抱持「夢想終有一天會實現」此類幻想的人,最糟糕的情況是一輩子都無法明白。

為了讓思想幼稚的東屋也能明白,我手指抵著下巴,試圖以簡單易懂的方式解釋。

「孩子們口中的夢想,只有想到實現夢想後的情況,少掉了實現夢想的過程。因此他們不會面臨失敗,只要覺得有趣就好。」

孩子們重視的基本上只有該夢想吸引人的一面,無論是光鮮亮麗、英勇帥氣、聰明優秀、受人尊敬……因為無條件地予以肯定,所以他們從未想過「為何實現那些夢想會讓人覺得如此出色」。

做什麼事都受人讚揚的孩童時代,認為世界是以自己為中心在運轉,因此,就算「絕大多數人都無法實現那些夢想」的事實,做為一種知識記在腦里,內心仍無法理解那種感受。

「更何況在孩童時期,繪本、電視以及學校就是人生的全部,根本無法想像其他生活方式,所以才更加看不見潛藏在夢想中的『壞事』。比方說,認為『若是成為足球選手,就能每天踢最愛的足球,又有錢賺,簡直是棒呆了』的那種人,每個班上總會有一位。說穿了,大家就是想輕鬆又開心地活在世上。」

記得之前有一則新聞說,很多人對於時下小學生的夢想是成為熱門Youtuber一事感到悲觀,但我認為根本不必那麼在意,那只不過是取代在更早之前許多孩子的夢想是成為搞笑藝人罷了。

絕大多數的孩子,會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察覺到自己是屬於「無法實現夢想的多數人」,以及在實現夢想後,美滿的人生並非就等在前方的事實。畢竟在付出代價換取報酬的階段,不可能全是好事。

至此,我試著回想東屋提出的質疑。

為何大家不去實現孩童時期的夢想?

答案相當單純,因為不去實現夢想,才能活得既輕鬆又實在。

「大家遲早會了解現實,轉而把更輕鬆的生活方式當成目標,雖然那種生活方式實際上也可能是一條滿布荊棘的道路……反過來說,這世上充滿更多不值得去實現的夢想。管它是夢想還是什麼,對自己而言,到頭來都只是一種堅持,看在旁人眼中,這個人是否能自力更生還比較重要。假如你的孩子,無論長到多大都仍不自量力,目標是想成為一名搞笑藝人,相信你也會受不了──」

「我相信現實就像市冢同學說的那樣,大家對於他人的夢想不感興趣。老實說,我也覺得自己從未切身思考過別人的夢想。」

原先單方面聽我說話的東屋,冷不防拋出這句話。

因為不解東屋的意思,我陷入沉默,接著,他像是深思熟慮過每一個字般說道:

「但是,比起因為有自知之明而甘於現狀的人,我覺得努力去超越自我極限的人更加帥氣喔。」

面對東屋給出的答案,我像是刻意讓他聽見似地重重嘆息。

他狀似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但實際上什麼都不懂。

「我說你啊……」

東屋是個純真的人。這句話並非讚美,而是指他思想幼稚,一般人稱之為笨蛋。

假如老姊年過三十仍是個沒沒無聞的Youtuber,不管說得再好聽,我仍是敬謝不敏喔。

「義無反顧地追求夢想確實很迷人,但並非任何人都能夠辦到,這一點任誰都無法否認。不過啊,人光靠夢想是活不下去的,也無法單憑『迷人』二字來轉動這個世界。光出一張嘴聲援是很簡單,但直到那個人實現夢想之前,其他人具體上又該如何支持?倘若夢想當真實現倒還好,如果最後未能實現,在此之前的投資將會全數白費──」

「即使未能實現夢想,誰又能斷定付出的過程都是白費力氣呢?」

東屋打斷我的話,以不曾有過的強硬口氣提問。

當我因為這句意外的反駁頓時說不出話時,東屋緊接著繼續解釋:

「能夠實現夢想的人,並非擁有與眾不同的才能,我相信他們只是無法想像實現夢想以外的生活方式。不管夢想實現與否,對這種人來說,我認為實際上並沒有太大差異。」

──這小子到底是為什麼如此堅持……

這個天真到極點的觀點,聽得我都以為自己要變成小朋友了。

可是,此時我不知為何,無法將這番比天方夜譚更不切實際的漂亮話一笑置之。東屋這段發言,聽起來像在暗指他自己是「除了追求夢想以外,不知道其他生活方式的那種人」。

我一半基於好奇,一半基於發言遭到否定而想遷怒他人的心態,詢問東屋:

「那我問你,你現在想像過自己日後的生活方式嗎?」

「哈哈,這應該算是刻意刁難人的問題吧?」

由於東屋一反我的預料,僅以曖昧的態度模糊其詞,令我有些失落。

基本上我沒有其他意思,別說是他的生活方式,就連此刻他在想些什麼,我都完全搞不懂。

「既然如此,我就說些更刁難人的話吧。」

事到如今,我甚至開始思考要如何才能挫挫東屋的銳氣。認定拐彎抹角的方式無法對這個笨蛋造成打擊後,我冰冷地吐出一句話。

「奉勸你趕緊認清現實,別再做這種白費力氣的事情如何?」

我期待東屋因此鬧彆扭,或是一如剛才那樣,態度堅定地反駁。假使「人被戳中心事時會動怒」的說法當真屬實,那就證明東屋也對於自己是在白費力氣一事懷有自覺。

但是,東屋沒有表現出我期待的反應,他的神情莫名平靜,還笑咪咪地說:

「市冢同學,你口中的『現實』,應該能替換成『壞的一面』吧?」

瞬間,我被堵得啞口無言,甚至顯得有些狼狽。

東屋將我的無言以對當成默認,雙手環抱在胸前,眺望著垃圾山。

「所謂的『現實』包含好與壞,唯一的差別,在於當事人著重哪邊的現實。既然我們擺脫不了現實,以積極的態度面對不是更好嗎?」

對東屋而言,現實並不是為人避諱、令人抗拒、讓人得過且過,反而是把它當成老友似地,攜手共同走下去。像東屋這種,彷佛至今生活都與惡意無緣的天真想法,甚至令我心生羨慕。

雖然東屋給我的感覺是既愚蠢又幼稚,但看來我需要對他有所改觀。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呢。」

我以苦笑替代認輸,無奈地雙肩一聳。

──世上有個像東屋這樣的笨蛋存在,或許也不錯吧。

我返家後,開始翻找臥室的櫥櫃,將幼稚園的畢業紀念冊找出來。大概是剛才與東屋的對話讓我有所感觸,我忽然決定試著回想自己小時候究竟抱持什麼樣的夢想。

我輕輕拍掉紀念冊上的灰塵,動手翻著泛黃的頁面,很快就翻到想找的那一頁。在莫名眼熟、筆觸稚嫩的插圖旁邊,寫著一行醜陋的文字。

依我的個性,肯定不會寫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內容──不過,原先這般一廂情願的想法,當場被過去的自己徹底粉碎。

『我將來的夢想是成為一塊好吃的蛋糕。如果可以,我想成為上面有草莓的水果蛋糕,讓我最喜歡的朋友們、爸爸、媽媽和姊姊把我吃下肚──』

「唔喔喔喔喔!」

看到一半,我便發出空氣從嘴裡盡數排出的叫聲,一把闔上紀念冊。

就算闔起書頁,我的指頭仍微微顫抖。看來內心受到的打擊,比自己想像中更嚴重,而且我還產生一股衝動,想跑遍每位幼稚園同班同學的住處,放把火將所有的畢業紀念冊都燒掉。

因為剛看過畢業紀念冊,也勾起我一連串幼童時期的回憶。

我整個人靠在牆邊,單手抱住自己的頭。

小時候的我,居然想成為甜點。

為了避免造成誤會,本人在此補充一下,我並不是想成為甜點師傅,而是甜點師傅製作出來的甜點。實際理由我已不太有印象,但以前不知基於何種原因,我就是想成為「人類以外的其他東西」,比方說花店裡的花、飛行員駕駛的飛機、設計師製作的衣服。之前我在過往的交換日記里看到「我想成為蚊香」的文字時,也曾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什麼。唯獨這件事,就算有人取笑我是笨蛋,我也百口莫辯。

我重新

鼓起勇氣,在抵死不看自己那頁的狀態下,翻閱其他小朋友「將來的夢想」,答案有花店老闆、蛋糕店老闆、漫畫家、科學家、棒球選手、木工、醫生、老師、遊戲工程師、偶像歌手、駕駛員、飼育員、警察、消防員、董事長、總理大臣以及富翁等等,可以說所有孩子們的夢想都網羅其中。話說回來,為何女孩子都很憧憬當花店老闆或蛋糕店老闆呢?雖然原先想成為蛋糕的我,實在沒資格說這種話。

我現在唯一能肯定的事,就是當年在畢業紀念冊里寫下夢想的這些人,當真付諸實行的人是少之又少。

我闔上畢業紀念冊,輕輕發出嘆息。

孩子之所以能懷抱夢想,是因為他們無條件相信那是一件出色的事。所謂的長大成人,則是看見那些「夢想」不好的一面。這不光是指實現夢想的過程,還包含實現之後的情形。

夢想是消耗品,即便當初是個有趣的玩具,隨著時間過去,便會令人失去興趣而遭到捨棄。

天真無邪的空想(夢想)、不負責任的幻想(夢想),因為不再被需要而隨手捨棄的夢想(垃圾)上,站著已經實現夢想的一群人。

就此角度來說,這些人或許也不過是垃圾山的國王。如今仔細想想,兒時的自己大概就是基於這個原因,才沒有被任何職業吸引。這個世界不可能會讓所有人都實現夢想,互相爭奪為數不多的席次時,勢必有人淪為墊腳石。恐怕我從小就明白這個道理,才決定成為無人追求的非人存在……雖然也有可能我小時候單純是個笨蛋啦。

總之,即使到現在,我依舊不願成為他人的墊腳石,也不想把他人當作墊腳石。至少對我來說,目前沒有任何夢想值得讓我這麼做。偶像歌手站在光鮮亮麗的舞台上載歌載舞,必然不可能永遠都春風得意,光是想像她一腳踢下其他緊追在後的對手、台面下經歷各種身心俱疲的事實,我就覺得自己快要胃痛了。

不過……我從未那麼思考過,或者是至今都刻意在逃避那種想法。

東屋說的那些話,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我認為,世上存在某種即使賭上性命仍想親眼看看的事物。

──我相信他們只是無法想像實現夢想以外的生活方式。

這群人拚命到這種地步,究竟是想看見什麼?

從這群人抵達夢想的該處望去,又能看見怎樣的光景?

──看我做這種事情,你有何感想呢?

堆積而成的垃圾山,高度僅有四、五公尺。

不過當時的東屋,確實站在比我更接近宇宙的地方。

今天是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天,換言之就是結業典禮。

做為典禮會場的體育館沒有安裝空調,全校近六百名學生群聚在此,現場只能用「地獄」二字形容,不禁讓我覺得自己成了蒸籠里的肉包或茶碗蒸。

為何校長的演講總是又臭又長?反正也沒人在聽,趕緊說出總結就好了嘛。

「啊~相信各位同學都對於快樂的暑假興奮不已,但請大家切勿忘記身為高中生的本分,時時提醒自己過著規律的生活……」

這段台詞,請指名是針對東屋,另外還有老師……不對,是笠本。

不過大人口中的「學生本分」,大致上就是「小鬼們,別給我們添麻煩」的意思。若是有人跑去樹林裡與垃圾為伍,大家都不當一回事吧。

古板無趣的結業典禮結束後,轉眼間就到了放學時間。我走在回教室的走廊上,不介意他人的目光舉起雙手,伸展僵硬的身體,這時,古古亞從我身後搭話說:

「美鈴,聽說國道旁新開一間蛋糕店,你要一起去嗎?」

「這樣啊。機會難得,我也一起去吧。」

縱使身處在一支手機即可掌握各種消息的年代,我依舊很慶幸能收到這類差點錯過的情報。如果餐點夠美味,就把這間店納入我的最愛吧。

蛋糕店調查團的最終人數,包含我與古古亞在內一共五人。我們邊閒聊邊走向目標蛋糕店的途中,我忽然驚覺明明正值中午,氣溫卻沒有過於炎熱。

當我天真地以為,老天爺終於願意配合厭惡酷暑的我,抬頭仰望天際時,天空不知不覺間已布滿深灰色的烏雲。在我來不及冒出不祥的預感之前,一滴水珠便落在我的臉頰。

「啊,下雨了。」

我抹去沾在臉頰上的冰冷雨滴後,雲朵開始毫無節制地吐出雨水。

距離蛋糕店已不到一百公尺,再加上雨勢不算大,所以我們不約而同地往前跑。

我們稍微淋了點雨便抵達屋檐下,古古亞憤恨地望向陰雨綿綿的天空。

「真倒楣~氣象預報說今天會放晴的~」

「彆氣了,反正我們剛好也抵達目的地,快進去吧。」

我們用手帕稍微擦乾被雨淋濕的頭髮和衣服後,紛紛走進店裡。

「歡迎光臨~!」

在鈴聲和年輕女店員的歡迎聲中,我們被帶到靠窗的六人座位。由於現在是平日中午,店內客人不算太多。雅致的裝潢配色營造出舒適的氣氛,蛋糕的種類也相當豐富。這家蛋糕店有種秘藏好店的感覺,我個人挺滿意的。

坐在窗邊座位的我點了起司蛋糕與咖啡歐蕾,與朋友閒聊的同時,心不在焉地眺望窗外。

突如其來的雨,令路上的大人們紛紛以手提包或手帕遮著頭,來來往往地快步移動。雖然不清楚他們匆忙趕路的理由,卻能隱約感受得到,大家都沒有餘力悠哉地找個地方避雨。

我望著那些被小雨打亂腳步的身影,彷佛看見未來的自己。等大家的交談告一段落後,我對著坐在身旁的古古亞提問:

「古古亞,你將來有想從事什麼工作或夢想嗎?」

「咦?美鈴,你忽然之間是怎麼了?」

我詢問關於夢想的事有這麼令人意外嗎?瞧她那副吃驚的模樣,可是挺傷人的喔……話雖如此,畢竟我平常不太參與其他人的話題,難免令她出現這種反應。

我將叉子刺進起司蛋糕里,儘可能保持稀鬆平常的語調補充: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有點好奇罷了,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我稍微嘗一口古古亞點的莓果塔,這裡的蛋糕都還算不錯。別看我這樣,其實對吃挺挑剔的。但我先聲明,自己並不是因此而想成為蛋糕。

古古亞以手指壓著太陽穴,露出羞澀的笑容說:

「嗯~我想想喔~雖然也不是沒有啦……但要告訴別人,又有點不好意思。」

「喔~是什麼呢?」

放心,除非你說自己的夢想是成為蛋糕,不然我都不會嘲笑你。大概吧。或許吧。Maybe吧。

古古亞以含蓄的口吻,對著比往常更認真等待答案的我說:

「我想從事幫助孩童的工作。」

聽見這個無法從平日的古古亞身上想像出來的答案,我吃驚地微微睜大雙眼。

古古亞撐著臉頰,望著馬克杯里的熱可可。像這樣吃甜食配甜飲,感覺上嘴裡會又甜又膩,但她說出的話語,卻讓人感受不到一絲天真(注1:天真在日文中,「天真」與「甜」的發音一樣。)。

「這世上有許多孩童,因為家境貧困被送進育幼院,或是無法就讀大學,到頭來就算長大成人,仍無法從事更好的工作,從此陷入半永久的貧困循環中……這些是我以前在紀錄片裡看到的,所以我希望能想辦法改善這種狀況……可是具體來說,該從事怎樣的工作才好,我現在還不是很清楚。」

「唔、喔……你想得還挺多的呢,古古亞。」

我還以為古古亞是會回答「只要現在活得開心就好啦」這類傻裡傻氣答覆的那種人,見她對將來有這麼具體的展望,老實說真的很意外,而且內容還挺沉重的。

「真沒禮貌~好歹我在必要時也會有自己的想法。即使我是個笨蛋,仍會以笨蛋的方式去思考。」

古古亞自我解嘲後,便露出開朗的笑容,反觀我內心卻是烏雲密布。

我原先認為,懷抱超出自我能力的夢想是一件很丟臉的事。坦白說我根本無法想像,容易見異思遷且成績不好的古古亞,能在將來實現她剛才說的夢想。換作是以前的我,想必會一如古古亞現在所說的,覺得她這個笨蛋裝什麼認真,在心中對她嗤之以鼻。

不過,現在我無法這麼想。就算古古亞的成績再差,但她想超越自我去挑戰夢想的態度,耀眼得令我自慚形穢。

也不知古古亞是否察覺我的臉色有異,反過來問我:

「美鈴呢?你將來想做什麼嗎?」

「……我……」

不出所料,基本上這類問題都會回到自己身上,因此在被詢問前,我便已隨便準備一個答案。

但現在輪到我要回答時,嘴巴

卻不聽使喚。可能我認為,若是隨口說個答案敷衍了事,實在很對不起強忍害臊、認真回答的古古亞。

「到底是什麼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以自嘲的語氣開口,就算沒照鏡子也明白自己此刻的臉上沒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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