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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4.夢醒時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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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須多言,我原本就有此打算。除了得確認那個笨蛋真的安然無恙以外,還打算好好訓斥他一頓。像這樣給我增添不必要的擔憂,代價只是請我吃一、兩塊蛋糕,根本太不划算了。

但在我打算點頭同意的瞬間,發現擔架那裡好像滴下一顆水珠。

有可能是我眼花了。我花了幾秒的時間,注視著躺在擔架上的東屋,但還是沒能成功確認。這段期間,擔架已消失在樹叢另一頭,轉眼間不見東屋的身影。

最後,我對神情困惑的救護員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就不去了,東屋拜託你們。」

救護員露出有話想說的模樣,但他似乎以自己的方式看出端倪,並沒有繼續追問,轉而為了追上擔架,踏著堅定的步伐離去。

獨自留下來的我,為了把關於水珠的真相拋諸腦後,儘可能以兇狠的態度低語:

「……這都怪你自己不好,東屋。」

明明順利度過最糟糕的危機,我卻不知為何無法放鬆,也沒有慶幸的感覺。一股未知的情緒盤據在心底深處,令我久久無法釋懷。

如今回想起來,想必是我已經下意識地察覺到了。

所謂的不祥預感,往往都會特別靈驗。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我都沒有接近過垃圾山。

既然東屋不在,我也沒必要去那種地方。儘管這句話合情合理,但我大概不光是基於這個理由。恐怕,即使東屋在那裡……不對,而是他若真的在那裡,我更是不願前往垃圾山。客觀來說,我做了正確的事,卻也因此令我更加恐懼。我正確的行動,假如為東屋帶來他不樂見的結果──只要一想像東屋會露出何種表情,就令我百般不願去見他。

具體來說這是何種心情,我並未完全認清。

但以結論而言,我的預感成真了。

在東屋被送進醫院的一周後──

因為我沒有與東屋交換聯絡方式,別說是他家住址與送往哪間醫院,我就連他現在的狀況都不清楚。由於待在家裡也靜不下來,我終於決定前往垃圾山一趟。戶外還是老樣子奇熱無比,宛如想把我關在家裡似地持續升溫,不過我強迫自己當作沒這回事。

一旦離家外出,酷暑也不再那麼令人難以忍受。事實上,我只是無心在意那點瑣事,現在一心一意朝著那座樹林前進。站在看慣的羊腸小逕入口,我深呼吸一次後,邁步踏進樹林。

沿著這條算不上是步道的小徑走去,我忽然感到不太對勁。

「……嗯?」

我邊走邊思考這個問題,最終順利找出答案。

這條路有別於先前,變得相當好走。路面被踏得十分平坦,樹枝與雜草也已被清除,讓人容易通行。只是三名救護人員在此往返,而且那是一周前的事,我實在不覺得那樣便能把

小徑踏平到這種地步。

我在想不出箇中原因的狀況下,從枝葉縫隙間看見一部分的空地,以及一道熟悉的背影站在那裡。如此巧妙的偶然,令我萌生一股五味雜陳的心情。既然與他撞個正著,我也不能視若無睹。

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撥開樹枝對著東屋的背影打招呼。

「東屋,你的身體要不要──」

下一瞬間,我不禁啞然失聲。

我抵達空地後,越過東屋的背影看去──那裡變得空無一物。

成堆的垃圾山已不見蹤影,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荒地。

那座垃圾山彷佛打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之前的那段日子,恍如全是一場夢。

當時的痕跡,連一丁點都不被允許留下。

「……那座垃圾山已經被丟掉了。」

站在一旁的東屋,對愣在原地的我小聲解釋。

光是這麼一句話,我就徹底明白了。

這裡的東西都被清理乾淨,包含東屋費盡心血打造的那艘火箭。

「……」

我想不出該說些什麼,甚至無法鼓起勇氣扭頭看向東屋的側臉。我隨意與東屋接觸,並且毀掉他的夢想。這是我現在最不敢面對的現實。

「嗯……那些原本就是被人丟棄的垃圾,說它們『被丟掉』好像怪怪的。所以該說被清理嗎?還是被收走呢?嘿嘿,我也不是很清楚。」

東屋的語氣比想像中更為開朗。

不過,我聽出東屋朝氣蓬勃的嗓音中,參雜著不穩的顫抖。

「為什麼?」

「聽說在那之後,有不少湊熱鬧的群眾聚集在這片樹林,於是這裡的垃圾山被人發現了。公所接獲通報後,便派人來清理……大概是有人覺得孩子在這裡嬉戲會有危險吧。嘿嘿,而且事實一如他們所言,我也無從辯解。」

「喂,為什麼?」

「這也莫可奈何,畢竟公所的工作就是維持城鎮的整潔,不管我用什麼理由說『拜託讓垃圾山留下來』,他們也不可能聽我的吧?想想還真厲害,當初這片樹林裡的那座垃圾山,僅僅一周就被全數清乾淨。」

我已經壓抑不住怒火。

「為什麼!為何你能像這樣坦然接受!」

我放任自己的情感宣洩,一把抓住東屋的肩膀,強行讓他以正面面對我。

東屋那雙看似黑曜石般目光蕩漾的眼眸,讓人看不出他此刻的心境,我為了挖出他封閉在心底深處的真心話,緊接著把話說下去。

「不對,你沒有坦然接受,這種事叫人如何接受,你差點中暑喪命才完成到一半的火箭,就這麼輕易被人清理掉了,不可能有辦法坦然接受吧!最大的證據就是你當時哭了!其實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吧?」

東屋仍保持沉默,但不像是被我激動的模樣嚇到,很明顯是以此同意我說的話。

將這片空地所有垃圾丟掉的那幫傢伙,擅自清理垃圾山的那幫傢伙,我饒不了他們。其中最無法饒恕的,就是當初完全沒預料到會出現這種結果,既愚蠢又膚淺的我。

現在的我,恨透了讓東屋心生絕望的一切事物。

「你很生氣吧?你一定想責怪我太雞婆,害你至今的努力全都白費吧?拜託你別為了我故作堅強!就算看見你強顏歡笑,我也一點都不高興!」

一鼓作氣將心底話全說出來的我,猶如剛跑完上百公尺般,雙肩起伏地大口喘氣。

我都大吼到自己的耳朵隱隱作痛,東屋仍沒有撇開目光。

我都用力到指頭掐進東屋的肩膀里,他卻沒有皺過一次眉頭。

明明逼問的人是我,我卻感到是自己被逼得走投無路。

我很害怕聽見東屋的答覆,不過現在選擇逃避的話,我必定會再也無顏面對東屋。為了避免讓東屋發現我已開始腿軟,我使出更多力氣將手搭在他的肩上。

看著東屋終於緩緩張開唇瓣,我不禁繃緊全身。

「我沒有在逞強喔。」

東屋說出的這句話,並未帶有憤怒與悲傷。

他似乎想體諒閉口不語的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反倒鬆一口氣,甚至覺得很幸運呢。」

「啥……?」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台詞,我漸漸放鬆自己搭在東屋肩膀上的雙手。

東屋以沉靜的動作擺脫我的束縛,朝垃圾山原先所在的地點走去,接著以開朗的語調,滔滔不絕地說:

「市冢同學,你說的沒錯,我早該認清現實。一名高中生想前往宇宙,打從一開始就辦不到。這不是誰的錯,單純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地挑戰而受到報應。更何況打造出徒有外形的火箭,又該如何讓它升空飛上宇宙呢?如果賠掉性命的只有我一人也就罷了,可是一旦砸下來,搞不好會引發大災難──」

起先,我不明白東屋把話說到一半就止住的理由。

接著,我才終於發現東屋已轉過身來,看著我的方向。

原以為東屋是看著我背後什麼東西,不過流過臉頰的溫熱觸感,告訴我會錯意了。

那個溫熱的東西流至下巴後,化成一滴水珠在地上彈開。

我好幾年不曾流下的淚水,無論此刻如何壓抑,都沒有止歇的跡象。

「……麼……」

──為什麼我會哭呢?

簡直是莫名其妙。我原先是期望出現這樣的結果才對。當初我一直認為,東屋應該要學著做出符合自身年齡的行為。既然火箭已遭清理,他只要放寬心、努力成為一名太空人就好。但他頑固地拒絕我的主張,無法放下認真想前往宇宙的幼稚夢想──

思考到這裡,我終於明白自己落淚的理由。

「……為什麼……」

因為,東屋是認真想前往宇宙。

因為,我就近接觸到東屋的認真。

因為,我親眼看見東屋放棄他無可取代的夢想的瞬間。

東屋是個純真的人,甚至會因為我取笑他與外星人的承諾而鬧彆扭。所以,他絕不會做出為了迎合他人或開玩笑,就將自身夢想一笑置之的舉動。反過來說,除非當他認真放棄了這個夢想,才會做出這種事。

「那個東西」是連賦予其名都為人忌憚,充斥在這個世上的存在。

那就是不值一提,卻又千真萬確的──絕望。

「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話……」

我不僅像個孩子似地哭著抱怨,還哽咽哭泣。模糊的視野害我什麼都看不清楚,卻能感受到東屋的困惑。不過,我光是抹掉接連湧出的淚水就已是極限,根本沒有餘力控制住自己。

──管它是夢想還是什麼,對自己而言,到頭來都只是一種堅持……

既愚蠢又幼稚的人是我。我至今未曾想像過,一個人在放棄夢想的瞬間,竟是如此令人煎熬。

東屋仍不發一語,失去夢想而佇立於原地的他,形同亡靈般虛無縹緲。

等我回神時,已經轉身跑開了。我背對東屋,一溜煙逃離現場。

我不斷奔跑、向前奔跑,猶如逃命似地一直奔跑。模糊的視野害我多次差點撞上樹幹,但我依然沒有放緩腳步。我狂奔的速度,就跟日前叫救護車時差不多,或是更為快速。

縱然抵達了相隔很長一段距離的柏油路上,東屋的笑容仍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東屋沒有出聲叫住我。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是最值得慶幸的一件事。

我不想遇見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只想立刻一頭埋進被窩裡睡覺。難以理解的情感不停在腦中打轉,再不睡一下重整思緒,總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

但是不如意的事往往會接踵而至。

我一碰到房間門把,便明白自己的臥室里並非空無一人。我完全不看床鋪一眼地拋下一句話:

「抱歉,姊姊,能麻煩你出去嗎?」

「不要~因為我是小猴子,所以聽不懂人話~」

老姊完全不理會我此刻的心境,而且視線未曾從手機上移開,一如往常捉弄我。

可是我無意與老姊針鋒相對,也不想默默退出房間。我現在不想見到雙親,更別提其他陌生人。

無意與老姊糾纏不清的我,拉開椅子坐於書桌前,接著趴在桌面上隨即開口:

「那你就永遠待在這裡,別去吃飯、上廁所跟洗澡,就算是死也不要離開這個房間半步。」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使用手機搜尋關鍵字「除掉市冢美典的方法」,很遺憾得到的搜尋結果是零。感覺上自己甚至被人類忠僕的機器拒絕,令我基於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獨將手機扔在桌上,將臉埋進枕在桌面的雙手之中。

老姊終於察覺到我的反應有別於往常,瞥了我一眼

問說:

「你怎麼了?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嗎?」

老姊應該是想以自己的方式關心我,但她擺出一副別說是離開這個房間,甚至連從床上起身都不肯的樣子。而且她接著說的話,更能隱約窺見她那粗線條的好奇心。

「啊,難道是那個?你之前提起的火箭小弟?一定是跟他吵架了吧。如何?被我猜中了嗎?」

難道這女人無法經由臆測與體諒他人的心情來判斷嗎?不,我看她應該辦不到。誰叫她是一隻猴子,除了吃飼料(香蕉)跟睡覺以外一無是處。

不管是哪個傢伙,除了我以外的人,還有我……

全都是一群大笨蛋。

「實在太奇怪了……為何他要特地用垃圾組裝的火箭前往宇宙……一般人都會決定成為太空人啊……如果當時不叫救護車……我又該怎麼做……」

我脫口而出的話語,全是對東屋的埋怨。事到如今,「自己一點錯都沒有」的自我防禦機制仍正常運作,令我感到惱怒,陷入自我厭惡的連鎖中。

剛才,我寧可東屋斥責我,寧可聽見他罵我「一切都被你搞砸了」。

或是看見東屋大哭。因為自己費盡心血打造的火箭被扔掉,導致他難過得像個孩子般痛哭吶喊。

不對……可能單純因東屋沒有出現上述反應,我才會冒出這種想法。他若是真的動怒或哭泣,我或許會秉持更加溫柔與寬容的心態反駁他。但是,若當真出現這種情形,我與東屋的決裂將會變成無可動搖的事實。

我的腦中亂成一團,完全無法思考。

真希望有個重置鍵,讓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唉,我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了。

「為何我會有這種心情……以及這究竟是什麼心情……我全都一頭霧水……」

我像是想用吐露心聲取代乾涸的眼淚來發泄。總之,如果沒有藉由某種方式持續宣洩情感,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會從內部爆裂開來。

真要說來,我其實不想被老姊看見自己如此沒用的一面──

「我說美鈴呀~」

「呼哇?」

聽見來自耳邊的聲音,我嚇得跳起來。

老姊不知不覺間已離開床鋪,站在書桌旁邊。

我為了遮掩自己哭腫的雙眼,用袖子擦了擦臉,坐在椅子上抬頭仰望老姊。

「……怎麼?你有什麼事嗎?姊姊。」

老姊低著頭注視我好一會兒,我看不透她鑑定般的視線有何用意,於是對她提出質疑。至此,老姊才終於說:

「你現在是怎樣?剛才那些話是認真的嗎?」

「……啥?你是什麼意思?」

聽到老姊省略一切具體內容的詢問,我更是眉頭深鎖。

老姊看見我的反應,有如得出結論似地將手貼在額頭上,虛脫地搖了搖頭。

「……真的假的?你當真完全沒注意到嗎?」

老姊那副別說是在嘲笑,根本近乎憐憫的口吻,令我產生一股說不上來的怒火。

所以我才討厭笨蛋,這種人錯把自己當成世界的中心,認為周遭都應該明白自己的想法。說難聽點,即使是長年相處的夫妻,相信也會做出跟我一樣的反應。

總覺得從心底燃起的熊熊怒火,讓我找回原本的自己。起先我是懶得理會這隻猴子,不過是時候展開反擊了。當我冒出以上想法的瞬間──

「美鈴,你這個人當真在某些方面特別愚蠢耶。」

老姊丟出的話語──對我接下來的命運造成巨大的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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