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垃圾山的國王(2/2)
「沒這回事,實際上真正在組裝飛機與火箭時也會使用黏膠。原因是黏膠乾掉後,能有效堵住縫隙,倘若全都使用釘子,將會導致機體太重而飛不起來。」
「這、這樣啊……」
那個……這個道理我也懂,不過那些航空工具應該都是使用航太專用的超強力黏膠吧。像那種大賣場常見品牌的瞬間膠,我實在不覺得能承受火箭發射時所產生的重力加速度以及溫度變化。只不過,我以前曾在老姊的算計下,手指被強力膠固定成OK的手勢,那超乎想像的黏性,確實讓我有點以為自己沒救了。
附帶一提,當時我被老姊大肆嘲笑,當場賞她一記必殺OK拳之後,我便忍著恥辱跑去買除膠劑,但在回家不久後,母親便告訴我去光水也有同樣效果。Fucking My Sister。
當我在腦中打著歪主意,假如老姊又躺到我床上,我就如她所願,讓她永遠黏在床上時,東屋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市冢同學,你把火箭的事情告訴老師了吧?」
「咦……啊!」
短短一瞬間,我是真的聽不懂這句話,但這完全是自己的失策。當初我已誇口表示會幫忙保密,結果卻變成這樣,實在是無從辯解。
由於我滿腦子都是不願承認自己正遭受東屋逼問的現實,於是把心一橫,決定將錯就錯。
「我、我也沒辦法啊!誰叫你忽然說出那種話,我還以為你腦袋有問題……」
「沒關係,你別在意,幸好笠本老師是個好老師。」
東屋打斷我拚死的辯解,緩緩搖頭。
東屋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忘了可以鬆一口氣,僅露出一臉不滿。
「……是嗎?」
東屋看起來並非在說客套話,而是真心認為笠本老師是個好老師。或許在你眼中他是個不會多管閒事的好老師,但他可是讀高中時還在跟人打造秘密基地喔。
算了……恐怕我也沒有立場不分青紅皂白地責備笠本老師。身為當事者與只聽傳聞,自然難以有相同感受。若是我忽然從朋友口中聽見那種話,大概也不會當成一回事。
東屋停下作業中的手,用那張滿頭大汗的臉對我露出微笑。
「市冢同學,你是為我著想才去報告老師吧?對於你的體貼,我很高興喔。」
不對,我是為了自己著想。如果你做出瘋狂舉動或意外身亡而鬧上新聞,對於就讀同一所高中的我來說,也會造成名聲上的影響。
當然,我並
沒有把心底話說出來,但也沒有勇氣直視東屋坦率的笑容。我光是不著邊際地撇開眼神、低聲說出以下這句話,就已是極限。
「……總之,我為自己當初大言不慚地表示會幫忙保密一事,先在這裡向你道歉。另外,我不會把這件事再告訴其他人了。」
「謝謝,能聽見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開心。」
只經過一天就遭人毀約的東屋,立刻接受我的口頭承諾。
既然毀約的人是我,說這種話也不太對,但即便只是裝裝樣子也行,你好歹懷疑一下我嘛,要不然哪天當真吃到苦頭時,可不關我的事。
反正東屋願意接受我的說詞,當然是再好也不過,我為了逃避心中的罪惡感,決定先轉移話題。
「比起這個,我問你。」
這台東拼西湊的火箭已完成了六成左右,不過老實說,我實在無法想像那東西飛上天的光景。真要打個比方來形容,那東西就跟幼稚園小孩用蠟筆繪製的塗鴉化為實體沒兩樣。因為是用垃圾拼湊出來的,左右兩邊還不對稱,倘若盯太久,甚至會產生類似視覺陷阱的錯覺。
「你每天都很努力在建造火箭對吧?但你真心認為這個破爛火箭能飛上宇宙嗎?」
面對我等同於是在否定的誘導問話,東屋以指頭抵著下巴沉吟。
「嗯……我也不確定,畢竟我沒有去過宇宙。」
「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
瞧你這麼認真煩惱,害我有點不好意思說清楚,但以這個火箭來說,光是能升空一公尺高已是可喜可賀。所以你別再白費力氣,去晴空塔或是星象館看看宇宙就好,我還能順便告訴你晴空鎮的美食喔。
面對我的吐嘈,東屋抬頭仰望天空,沒由來地反問一個問題來代替答覆。
「你不覺得第一個登上宇宙的人,真的很有勇氣嗎?」
我跟著望向天際,天空依舊是一片蔚藍。我們宛如被關在一個具有穹頂的封閉式庭園裡,根本看不出於天空的另一端,有著無垠且永恆的宇宙。
我瞥了一眼東屋的側臉,他猶若一名天真的孩子,雙眼閃閃發亮,就像是確信有光明的希望在未來等著他。
「過去,大家都說人類前往宇宙時『身體會爆炸』、『會變成一座冰雕』或是『血液會盡數沸騰』等等。即便儘可能收集資料,以最萬全的準備前往宇宙,終究無人知曉實際上會發生什麼事。就算遭到外星人襲擊的假設太過極端,不過,當引擎發生故障、燃料全部外泄時,是真的沒人能前來相救。」
「啊、嗯……是沒錯啦……」
其實我認為邁向新天地的勇氣,並非僅限於前往宇宙,就我個人來說,反倒認為史上首位挑戰吃海膽的人非常有勇氣,並且成果是對人類有益的。那種渾身強調著「別吃我」、長滿尖刺的東西,一般人都會丟回海里,真懷疑首位吃海膽的人當時到底有多餓。
雖然我此刻的想法與浪漫的冒險完全扯不上邊,東屋卻毫不在意,將視線移回我身上繼續說:
「我認為,世上存在某種即使賭上性命仍想親眼看看的事物。」
「也就是說,你有著『即使賭上性命仍想親眼看看的事物』嗎?」
先不提航太科技剛起步的時代,在這個人工衛星與其愉快夥伴們全天候觀測天體運行的現代,我不認為太陽系還存在值得令人渾身血液沸騰而死也想發現的新事物。事實上,用Google搜尋一下就可以找到多不勝數的相關情報與圖片。
人們經常以無垠或永恆等詞語形容宇宙,但是這些形容詞,未必永遠都代表正面的意思。
「所謂的宇宙,只存在無盡的黑暗與永恆的冰冷吧,你去那裡做什麼?難道是想親口說『地球是藍色的』這種話?或者你認為地球呈現藍色球體這個常識,全是NASA的陰謀嗎?」
像是「你的一小步」這類耳熟能詳的報告,對人類而言別說是毫無價值,甚至只會給人添麻煩。若是實況自己肉身前往宇宙的情況,或許還會成為珍貴的影像紀錄吧,我也很好奇實際上會發生什麼事。
但我這番諷刺的發言,在東屋的面前都只是白費唇舌。
「哈哈,市冢同學在某些方面特別愚……純真又奇怪呢。」
「你剛才是想罵我『愚蠢』對吧?」
事實上是已經說出來了,感覺上是發音臨時從三聲變成二聲,注音還很不巧地完全一致。
「沒有沒有,我原本是想說『愉快』,只是最後一刻改口了。」
「『在某些方面特別愉快』這句話,聽起來很莫名其妙喔。」
反正無論是某些方面特別愉快或特別愚蠢,全是指你吧。別逼我一拳揍趴你。
有別於態度逐漸切換成看門狗模式的我,東屋反而像個女孩,扭扭捏捏地回答:
「因為我已經跟人許下承諾。」
「承諾?」
「嗯,我承諾過對方會前往宇宙,所以非去不可。」
東屋的臉頰染上一片緋紅。
你是哪來的戀愛中少女?看得我都跟著害臊了。
「你是何時跟誰許下承諾的?」
「這是秘密,就算你請我吃福利社的豬排三明治,我也不會告訴你。」
「那個,我並不會請你吃豬排三明治,也沒有那麼渴望知道答案。」
反正對象肯定是住在自家隔壁、某個外表可愛的兒時玩伴之類的吧。那種愚蠢的曬恩愛橋段,我才不感興趣。說起福利社的豬排三明治,規模相較於宇宙也下降真多,難道東屋肚子餓了?
我取出手機,低頭確認加入書籤的網頁,同時提議:
「假若你想前往宇宙,乾脆想辦法成為太空人就好啦。我稍微調查過,太空人的錄取率與你打造的火箭升空的機率相比,最高甚至有五百倍左右的差異。你與其做這種蠢事,我反倒相信跟你許下承諾的那個人,更希望你認真念書喔。」
老實說,我原以為兩者的成功率,隨隨便便就會相差上千倍,沒想到太空人的錄取率出乎意料地低。話說回來,既然參加考試的資格有嚴格規定,相關招考也不是定期舉行,把成為太空人與任職一流企業混為一談,未免顯得太不識相。
「只是啊~太空人的資格考試並非僅限於學力,也需要身為社會人士的工作經驗,想合格應該有些勉強……」
「嗯,以你的情況,光是在性格審查與素行調查的階段就會被淘汰吧。」
像東屋這種成天上課打瞌睡、想靠垃圾火箭飛向宇宙──如此欠缺一般常識的人,前往宇宙大概只會成為對抗外星人的炮灰。當然,他那種自知不可能通過太空人資格選拔考試,卻有把握讓自製火箭升空的自信,我完全無法理解。
「嘿嘿,過獎、過獎。」
「咦?我才沒有在誇獎。」
我很訝異東屋聽不出這番話是在諷刺,語句末尾不禁變得與他相同。為何東屋對於他人的惡意這麼遲鈍?三番兩次都未能激怒他,我開始懷疑這是一種全新的挑釁方式,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
汗水滑過東屋的額頭,滴落在火箭上。東屋無法置之不理,伸手把火箭上的汗水擦掉。他就像是在對待自己的朋友或家人,看似打從心底珍惜這台垃圾火箭。
「而且我無法耐著性子,等到自己長大成人。我當然想成為太空人,也有學習關於宇宙的知識,但我現在已焦急得坐立難安了。」
「沒想到扭蛋理論居然是真的……」
「嗯?扭蛋理論?」
「沒什麼,當我沒說。」
東屋的父母恐怕十分嚴格,從小禁止他做自己喜歡的事,於是當他成為高中生、生活多少變得比較自由,就開始瞎搞這種蠢事。真想把他的案例公布於學術界,讓全日本的父母親們都看看。嚴厲的規範確實很重要,但假如沒有給予適當的甜頭,就會教育出像東屋這種孩子。
從這個角度來看,東屋也算是可悲的受害者。當我對於繼續鄙視東屋一事感到不忍心時,工作暫且告一段落的他,冷不防對我提問說:
「看我做這種事情,你有何感想呢?」
「我還以為你是另類的大型垃圾。」
「哈哈,這感想未免太狠了吧?」
對於我不加思索的答覆,東屋愉快地笑出聲來。我是不清楚他想聽見怎樣的答案,不過有怨言的話,打從一開始就別問我啊。
「就算我撒謊安慰你也毫無意義吧?我與你不同,基本原則是絕對不做無意義的事。」
不管我的答案是否太狠還是怎樣,總之事實就是這樣,我也莫可奈何。我反而認為自己說得很委婉。因為我擔心直接說他笨,東屋會很受傷,所以他才應該明白我的體諒。
「不過……相較於昨天,這裡給我的印象有點不一樣。」
「嗯?什麼意思?」
東屋一臉困惑地問。我從樹葉的縫隙仰望垃圾山,在腦海中挖掘出昨日記憶。
「我昨天比你更早抵達這裡吧。當時垃圾山給我的感覺,與你也在場時莫名有些差異。該說看起來很陰森嗎?或是顯得十分寂寥。」
我並沒有信奉泛心論那類超自然學說,不過,當時確實有這種感覺。事實上,垃圾也沒有所謂的心。單純是我看見東屋開心收集垃圾的模樣,那股感覺便擴及至被翻找的垃圾罷了。
「真不可思議,當你出現在這裡時,這些垃圾看起來似乎朝氣蓬勃,彷佛不斷說著『快來撿我』。」
我對於自己這番幼稚的感想有些害臊,略帶苦笑地說:
「你就像是垃圾山的國王呢。」
東屋被賦予這個脫線的稱號後,看似意外地眨了眨眼。
他注視著自己張開的手掌,接著露出一臉羞澀的笑容。
「嘿嘿,我是國王呀……」
「咦?我可沒在誇獎你,而是打算諷刺你喔。」
別故意只聽見後面那兩個字,我是說垃圾山喔。廢物堆里的國王,可是比昆蟲王更不如。
不過東屋似乎很滿意我為他取的綽號,一臉得意地擺起架子說:
「哼哼哼,心愛的臣子啊,辛苦你了~我說笑的。」
「你別得意忘形,笨蛋!」
雖然我對垃圾山的王座絲毫不感興趣,但是你太囂張的話,我可是會揭竿起義,這個笨蛋國王。
被這種傢伙為所欲為,想想還挺同情這些垃圾。我傻眼地搖了搖頭,低聲抱怨。
「……真是個悠哉的傢伙,我是擔心你將來變成垃圾屋的屋主。」
「哈哈,我哪可能變成那樣。」
「難說吧?你將來變成垃圾屋屋主的機率,至少比你成功讓這艘垃圾火箭升空的可能性更高。」
被稱為垃圾山的國王還感到開心的傢伙,現在否認得再斬釘截鐵也毫無說服力,不過你既然誇下海口,可要言出必行。
我看看手機確認時間,現在已接近下午五點。不管怎麼說,我至少在這裡打發了不少時間。
夏日的太陽仍高掛於天際俯視著我們。我光是站在原地,身上就不停冒汗,並且感到口乾舌燥,差不多想窩在冷氣房裡悠哉地喝可樂了。
「我想回家了,你也記得要早點回去啊。假若你不小心在這裡中暑昏倒,可不會有人來救你。」
我提出忠告後,拿起置於腳邊的書包,沿著樹蔭下的小路前進。當身體被陽光直曬,遭紫外線照射的肌膚就傳來刺痛。
早知道剛才在閒聊時,就替自己擦點防曬乳──當我如此後悔時,身後傳來東屋的聲音。
「市冢同學,你剛才說了一句話。」
「我說了什麼?」
我在回答的同時轉身望去,發現東屋在不知不覺間已站直身子。
東屋看向偏著頭的我,語氣平淡地繼續說:
「你說,宇宙只存在無盡的黑暗與永恆的冰冷。」
「這句話怎麼了嗎?」
這句話沒有其他意思,我甚至都忘記自己剛才說過。難道這句貶低宇宙的發言令他不悅嗎?我說出這番話時,是真的沒有任何惡意。
面對我的催促,東屋注視著我的雙眼說:
「這世上根本沒有無盡與永恆,單純是我們不明白何謂終點與盡頭罷了。」
此刻,總覺得蟬鳴聲逐漸遠去,周圍的樹木開始躁動。
東屋的神情看似平靜,卻又散發出一股堅定意志,語調也毫無一絲動搖,與方才被我稱為國王時心花怒放的樣子,簡直是判若兩人。原來他也會露出這種表情,我暗自感到一陣吃驚。
東屋的見解對我而言,老實說無關痛癢,但是不回嘴又令我很不甘心。
「你只不過歷經十六年的人生,就敢斷言無盡與永恆並不存在,這番發言才叫做自欺欺人吧?」
人終有一死,這對人類來說就是終點,以這種角度而言,或許世上萬物都有所謂的終結,不過這樣的認知,本來就是人類擅自認定的。縱使人類滅亡,東屋所愛的宇宙也不會在意,仍會繼續向外擴張。
東屋聽見我以反問來代替回答,愉悅地發出悶笑聲。
「……呵呵,市冢同學真聰明呢。」
見東屋沒有提出反駁,我感到一股由安心與不滿交融而成的情緒,於是將這股心情轉化成言語脫口而出。
「我沒有很聰明,單純是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太笨了。」
事實上,這也是我表明對話到此結束的宣言。我沒有繼續多做解釋,東屋也並未搭話,我便毫不客氣地快步離去。沒有其他意思或任何理由,總之,我只想儘早離開這裡。
不對……我恐怕早已意識到自己這個舉動的理由。肯定是我很羨慕東屋。因為他堅信未知的景色必定美不勝收的夢想,以及天真地對於冒險充滿憧憬的坦率,都是現在的我不管多麼努力也無法得來的事物。
──我認為,世上存在某種即使賭上性命仍想親眼看看的事物
腦海里浮現東屋因期待而雙眼發亮的表情,但是,我以極度冷酷的心態,將此畫面拋諸腦後。
我應當早就心知肚明,有些事情還是別知道會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