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三話 信玄的臨終(1/2)
「少主,甲斐來文。」
「交上來。」
來自甲斐的書信本月也順利寄達。織田信長的長男奇妙丸──元服儀式之後改名信忠──聽聞來信的消息露出放心表情。信忠立刻審視收到的書信,發現已被開封過。
想必是聽命於父親信長的人事先確認過內容。
雖然不太高興,考慮到來文的時機與寄信者身分,信忠認為實屬難免。
來信者乃是武田信玄的女兒松姬,而信忠與松姬則是織田家與武田家談定之聯姻的當事人。
兩人彼此不曾打過照面,但經歷一陣子每月通信,不知覺間,雙方已互相抱有強烈好感。
「此信恐怕是最後一封了吧。」
「……」
帶信來報的人說的話聽來令人頗不愉快,但信忠無法反駁。
因為兩個人的婚事早已告吹。
信長本人並未正式發表信忠與松姬婚約取消一事。
只不過隨著信玄違反同盟條約的舉動,信忠與松姬的婚事已然註定化為白紙。
織田家當中沒人特意向信長本人求證。眾人都害怕特地詢問信長這種理所當然之事恐怕反引來信長的怒火。
武田軍侵略德川家領地的行動仍在持續著,東美濃方面亦開啟了戰端,雙方犧牲頗慘重。
織田家重要的同盟對象德川家失去家主家康,織田家以次席家老佐久間信盛為首的幾名家臣亦戰死。
武田家的犧牲也絕對不在少數。雙方的關係幾乎不可能修復。
信忠亦預感兩家的鬥爭勢必持續到其中一方滅亡為止。
而前幾天,濱松城的決戰有了勝負。
信忠的姑丈新地光輝與德川信康的聯軍給予武田軍毀滅性的損傷並獲得完全勝利。且乘勝追擊奪得遠江與駿河。
至此,兩家的鬥爭幾乎已有了結局。
信長下令新地光輝、駐守南信農的瀧川一益、羽柴秀吉聯手前往討伐武田家。
全面掃蕩的大戰一觸即發的情況下還敢寄信過來的松姬也讓信忠多少感到佩服,同時深信這可能是最後一次通信。
以後無法再收到松姬的信。思及此令信忠悲從中來。
今後她會面臨怎樣的命運呢?
根據父親所言,已失去絕大部分戰力的武田家只有毀滅一途。剩下只在於如何以最底限的犧牲占得武田家領地。武田一族據守的甲斐由新地光輝負責應付。他平時待人和氣,對敵人則是絕不寬貸。
這點從比睿山與紀伊地區的結局便可窺知一二。
信玄會投降嗎?
不,就算投降了,父親信長也不可能留他一命。信玄最終不是戰死就是自行切腹。而松姬很有可能隨他喪命。
想到這裡,信忠便坐立難安。
「松……」
信忠閱讀松姬寫的信件。一如她體貼的個性,內容擔憂著信忠感冒的狀況。
自己染上風邪已經是好一陣子之前的事啦……
接下來的文字怎麼也進不了腦子,壓抑不住洶湧情緒的信忠只好將信收進懷裡。急忙前往謁見信長。
「父親!請讓我去甲斐!」
「不可!」
武田家即將毀滅,女孩子家的松姬並無罪過。信忠想要接她回來。
聽聞信忠述說心意,信長立刻憤怒叱責。
「太遲了!」
信長說話一向精簡。無法從簡短話語汲取出其真意者在織田家是混不下去的。
即使親生兒子也是一樣,信忠絞盡腦汁挖掘信長的言外之意。
「(太遲了……對喔……)」
信忠明白了信長真正的意思。信忠的元服禮已過,下一步就是準備初次上陣。本次征討武田之戰雖為選項之一,但就信長而言,武田家再怎麼虛弱仍不得不防,不排除武田家窮鼠齧貓的可能性。
信長是想替信忠安排其他更安全的戰役作為初陣。
但是假使信忠使勁請託,應該可以由信忠的姑丈光輝擔任。
如此一來,自己就能名正言順前往甲斐。
「現在動身太遲了?」
「遲來的決定百害而無一利!奇妙身為下一任織田家家主,務必事事於最初決定方向!」
既已成年,不允許意氣用事。信長責備信忠太晚下決心。
「既然如此!」
「不行!不許奇妙給光、猴子跟一益找麻煩!」
一開始就任命信忠為總大將出陣還無妨。如今戰局已然開啟,信忠出面只會替三位家臣帶來困擾。最慘的結局就是因為信忠中途插手導致我方落敗且徒增人員損失。
「若想去就該在最開始時向吾報告。現在太遲了,老實待著吧。」
我會替你物色其他戰事作為初陣,這次不可出場。信長再次向信忠強調。
一般大眾多認為信長性格冷酷且時常壓榨臣子,其實他對符合期待的家臣們頗為體貼。即使如外系出身的一益,或者缺乏武士身分的秀吉與光輝,信長對他們的貢獻也給予公道的評價。
信長瞪著信忠叮囑,別小看打仗,不准你中途插手干擾戰局。
「父親,兒子退下了。」
信忠只能垂頭喪氣地告別信長……乍看如此,實際上信忠並未放棄帶回松姬的念頭。他立刻找上某個人物商量。
「少主……你要接個女人,而且偏偏要踏入信玄的領地?太危險了吧?」
信忠諮詢的對象乃是信長心腹重臣森可成的次子勝藏。
信長對勝藏也是偏愛有加,更於元服禮時親賜長可之名號。
「我曉得很危險。但我還是想去接松。」
「你的心意值得嘉獎。但我們兩個是去不成的。」
等待初陣的信忠,加上年紀尚輕的長可。就這兩個人沒可能到得了武田領內。
由於織田軍的侵略行動,當地治安欠佳。恐怕路上遭受武裝農民襲擊。
也有機會遇上持續推進的織田軍所遺漏之敵兵而喪命,信忠還得面對被挾持作為人質的風險。
長可對信忠明確表示,有必要湊齊某種程度的兵馬。
森家的次子長可雖以愛鬧事聞名,但他腦筋可不壞。
這也不意外。如果只是個衝動的小鬼頭,信長也不會特別偏愛他。
「至於這個某種程度的兵馬,需要先弄到一些資源啊。主上已經說過不准少主出馬。恐怕沒人願意幫忙吧?」
聽聞長可不符其衝動舉止的中肯論點,信忠無言以對。
即使頗受信長寵愛,敢對次任家主信忠如此直接諫言的長可也算是非常有膽識。
「(一定要想辦法……考量安全移動至少需要幾百名士兵……還得準備相應的糧食與資金。而我……)」
雖為織田家下任家主,信忠也才剛過元服。
不僅如此,本次出陣還違背了父親信長的意思,也不會被記錄為初陣。
目的僅在於迎接婚約對象的松姬。信忠之外的人均無參與的必要。
不只這樣,參加了恐怕還會引來信長的責難。
「基於這些前提,只有貨真價實的蠢蛋才會參與。」
「是啊。這樣還想找人的少主就是超級大蠢蛋。」
「這樣啊。說得也是。不管如何,我就是想帶松回來。」
能有多少人願意跟隨自己?沒有一個人膽敢惹信長生氣。
那麼眼前的森長可又是如何?
別無他法的信忠只能在長可身上賭一把了。
「……沒辦法啦……我就陪你給主上罵一頓吧。」
年齡相近且熟識已久之信忠的請託,長可無法拒絕。事後別說是信長,恐怕跑不掉父親可成的拳頭伺候。心裡有此預期,長可還是決定幫助信忠。
「軍隊方面,剛好父親回領地,我能帶上一些。但是錢跟糧食……也從家裡借一點來用好啦。少主,之後一定要還我喔。不然我會被我爹給拆了。」
「知道了。我會連本帶利奉還。」
「感恩啊。裝備帶一帶,我們立刻出發吧。」
長可與信忠套上鎧甲,坐上馬背,前往第一站的森家領地美濃。
「主上!少主他……!」
理所當然地,陪侍信忠的兩位家臣拚了命地勸告,但兩位年輕人無視勸阻,就此離開了安土城。毋庸置疑的離家出走,兩位家臣臉色發青地向信長報告。
「這樣啊。奇妙跑啦。這個決定還是下得太慢。」
信長並未特別意外。表情像在說此事已在他預想範圍內。
「勝藏隨之同行,表示他們打算利用森家的士兵……盛月!」
「小的在!」
「帶些兵馬尾隨觀察。」
「遵命。」
信長吩咐隸屬黑母衣眾的津田盛月率領一個小隊追蹤兩人。
「您決定默許了,是嗎?」
「吾在奇妙這年紀,可從沒乖乖聽過父親的指示。」
「您當年可是『尾張第一冒失鬼』呢。」
濃姬也認同,相較於以前的信長,信忠已是非常老實了。
「奇妙竟然有膽無視吾的命令,而且還是為了女人。有意思。」
假如是意圖耍小聰明賺取戰功,信長絕對會傾全力喝止信忠。
純粹只想拯救長年通信且自家即將滅亡的未婚妻之理由,讓作風特異的信長也覺得有意思,這才默認信忠離城。
「您不介意松姬入門嗎?」
「哼。吾從沒說要解除婚約啊。」
就是周遭人們自己這樣以為,信長並未取消信忠與松姬的婚事。
絕對不是信長忘記處理,其中實則隱含了戰國諸侯眼界下的沉著算計。
「多虧光、猴子、一益的奮鬥,武田家已經沒救了。但是信玄那老頭,有可能這麼簡單看著武田家滅亡嗎?」
「臣妾不這麼認為。」
「所以嘛。到時奇妙與松結婚生子,武田家那些舊臣會怎麼想?」
「兩個人所生的孩子有很大機會繼承武田家。」
「很懂嘛。不愧是美濃腹蛇之女。」
武田家乃是歷史悠久的名門望族,一旦棘手的信玄暨其族內重臣不在了,其血脈便具有十足的利用價值。
「奇妙把松接回來,構不成問題。」
信長最後丟下這句話,便繼續埋頭處理堆積如山的文件。
***
「奇怪?為何不見敵兵?」
「勝藏,我們在趕路呢。沒有敵人才好。」
「少主,南信濃對織田家的統治十分滿意,沒理由反抗。」
信忠與長可到美濃帶上森家家臣各務元正與其手下軍隊,一行人正在南信濃地區前進。
長可似乎預期與來襲的敵人作戰,元正則斷言不會有戰端。
「那就到北信濃或甲斐才打嘍。」
「不會的。我等僅需護衛信忠少主順利迎接松姬。」
信忠感覺元正與其主公森可成的行動似乎均受命於信長。
想著自己終究擺脫不了父親信長的掌控,一邊提醒自己眼下應以接回松姬為優先。轉而安撫期望作戰、發揮武勇的長可。
「待父親決定初陣,屆時再請勝藏儘量發揮。」
「好吧,那這次先忍耐。元正,接下來你怎麼打算?」
「據羽柴大人那方的回報,新地大人已進軍甲斐。我等將在羽柴大人控制住的上原城內稍事等待。」
即使信忠如此身分,亦不能以未滿千人的兵馬隨侍妄入甲斐。
待在離甲斐不遠,且位於甲州幹道上的上原城等候消息乃是唯一可行辦法。同時得祈禱信玄不會下令全族自刎。
「信玄肯定也不樂見武田家的血脈就此斷絕。新地大人占有絕對性優勢的情況下,應該會讓婦孺逃亡,包含松姬。」
「也對。」
信忠遵循元正所言,進入上原城等待松姬的消息。至今僅限於通信的交情,忠信依然有信心。
相信自己與松姬是最理解彼此的人,並且兩情相悅。
「姑丈,萬事拜託了。」
信忠衷心祈禱光輝能順利把松姬送回城內。
***
松姬的心境十分黯淡。
父親武田信玄與締結過同盟的織田家開戰,起初占了優勢,卻在濱松一戰大敗於新地光輝,我軍造成莫大損害。
如今新地軍更已入侵甲斐,武田一族已從原住處之躑躅崎館(註:原位於現今日本山梨縣甲府市內,現已不復存)移居要塞山城。雙方開戰以來,眾人都說松姬與織田信忠的婚事等同撤銷。
訂下婚約以來,松姬每月固定與信忠書信往來。自己寄出文紙,信忠總會回信。而自己與那位溫柔的信忠之婚約已經消失。
還不一定,父親信玄尚未提過解除婚約之語。松姬如是想著,三個禮拜前還勉強送出了信件。
但是這個月連給信忠寄信都辦不到了。
明知無法交到信忠手裡,松姬依然寫著下個月用的信。
雖然是私下偷偷寫,似乎已被無預警造訪住處的信玄給猜透。
「松,你沒在寫信嗎?」
「……松乃是武田家的女兒。怎能給成為敵人的信忠大人送信呢。」
松姬態度凜然地向信玄表示不會寄信。
父親信玄於前次戰役慘敗,如今又得初次在自家領地內迎擊敵軍,松姬不願替他增添多餘的煩惱。
「那些雜事無須你擔心。想送信就送。這裡很快就會被敵人包圍,最好在那之前寄出去。我想要害山城沒那麼容易失守,但是包圍網解除之前都沒辦法派人送信喔。」
信玄一派自信地要松姬不必多慮,可以寄信給忠信。
「爹,但是……」
「戰爭是男人的工作。女孩子不必介意。」
信玄接著放話女子別管戰爭,松姬明白此話出自父親的體貼。
「明白的話,就趕快開始寫信吧。」
信玄允諾松姬可以寄信給信忠,隨後回崗位準備迎擊新地軍隊。
「爹……」
松姬內心充滿對父親信玄的感謝。實際上信玄也有自己的盤算。
「(雖已盡力募集兵力,武田家恐怕是凶多吉少。)」
接下來只能據守要塞山城,儘量爭取時間,並在期間做好延續武田家血脈的保障。思想實際的信玄已有此念。
族內的男孩子怕是逃不了被討伐的命運。如此一來,尚未正式解除婚約的松姬就是武田家存續的希望。即使本為策略聯姻,雙方已是固定通信的相依關係。
竟然連女兒的戀情都要利用,信玄暗自感覺自己彷佛十惡不赦之徒,也只能鐵了心催促松姬寫信給信忠。
「……我等或許不久於人世。但是,松不必煩惱這些,努力掌握身為女人的幸福吧。這就是拯救武田家的最好辦法。」
信玄獨自細聲囁語,果敢迎向自己身為戰國諸侯的最終戰役。
***
「把這番話當作是我的遺言,仔細聽了。」
甲斐之地,鄰近躑躅崎館的要塞山城之內,真田幸隆喚來長子真田信綱與三子武藤喜兵衛,開始發言。
「武田家會滅亡。」
眼下乃是元龜三年(西元一五七二年)夏季。春天時,武田軍於濱松城一戰慘敗,失去了東遠江與駿河。
遭受新地軍超越常識的猛烈火力攻擊,只有極少數將領士兵平安逃回甲斐。
目前的防衛線不甚穩固,信玄決定據守要塞山城。
此時卻發生了意料外的狀況。
武田家放棄的駿河成了新地軍與北條軍爭奪領權的對象地,鬥爭以北條軍落敗告終。
家主氏政的弟弟氏邦戰死,北條軍也損失了眾多將領與士兵。
根據調查,戰死人數逼近一萬。於是北條軍索性拿下伊豆作為報復。
氏政經歷一番掙扎,為了專心應付上杉輝虎入侵東上野的狀況以及散居關東各地的反北條的眾多國人勢力,與織田家達成停戰協議。
同樣陷入困境的信玄緊急與氏政締結不可侵同盟,依舊阻止不了新地家進軍甲斐。
同盟條件僅止於不可侵,北條軍沒有義務派兵救援甲斐。
「北信濃方面亦遭受羽柴軍與瀧川軍的攻擊。鬼美濃再怎麼厲害也守不住。」
雖有「不死身的鬼美濃」之稱號的馬場信春負責抵擋侵略南信濃的勢力,遺憾正逢農忙期,可用的兵力不多。
加上大部分甲斐人士均被召回守備甲斐本地,信春手上的兵馬不足原本的半數。
考量至此,北信濃恐怕很難保住。幸隆是這麼認為的。
「甲斐的防衛也很危險。」
主要將領戰死太多了。
就連國人當中最強勢的小山田家、本家支系的穴山家都失去了家主。
士兵犧牲眾多,而新地軍又挑在農忙期動兵。
信玄為湊不齊滿意兵力而陷入苦思。
『人就是石牆,人就是城堡』。信玄平時總如此主張,不曾嘗試守城戰。如今也不得不據守要塞山城抗戰。
信玄總是主動出擊,連續獲得勝利且擴張領土的戰略終究吃了鱉。
失去所有勝利條件的武田家即將滅亡。幸隆如此強調。
「真田家的領地在
信濃。信綱,你回領地待適當時機投降。喜兵衛留在甲斐,如果要塞山城守不住了,你就帶著家人一起投降。」
「我跟大哥分開行動?」
「這是當然的。只要有一方留下來,就能延續真田家血脈。喜兵衛這邊可能比較有利。」
「會嗎?」
聽聞幸隆的看法,喜兵衛提出質疑。
「新地光輝可是當代少見的仁心將領哩。」
「父親,我可不這麼認為。」
「喜兵衛說得沒錯。新地不知虐殺了多少人,何來仁心之說?」
關於新地光輝的經歷,喜兵衛與信綱均有耳聞。
伊勢國人眾、紀伊的寺院勢力、武田軍及北條軍,死在他火槍下的人不計其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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