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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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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落在浸泡水中的咖哩盤子,滴答一聲自廚房傳來。

「……搬家……?」

千鶴趴在床鋪上,將小小的臉龐藏在枕頭中。我壓低姿勢,俯視著她的後腦勺。

千鶴的解釋太過簡略,我無法理解她話中的意思。

是誰要搬家?要搬去哪裡?

「我……這個月月底,要搬到東京……」

腦袋裡頭一瞬間降溫。

千鶴要搬家?

這傢伙突然間在講什麼?

「等等,你在講什麼啦?」

背上滲出冷汗。

大概是玩笑話。大概是故意說些讓我困擾的話,想捉弄我吧。不對──千鶴雖然高傲,但是絕不會做那種故意試探別人的惡作劇。這五個月來幾乎每天與她近距離相處至今,我很明白。她懂得分辨可以做與不該做的界線。

既然這樣,又是為什麼……?

我真的無法理解千鶴當下言行的用意,無法做出任何反應時,依然將臉埋在枕頭裡的千鶴說:

「……爸爸的調職地點,決定了,我又要,搬家了。」

「……啥?你這個……」

調職?她爸爸?

「……是真的?」

皺起眉頭,不假思索就吐出腦袋中首先蹦出的言語。

冷汗滑過臉頰。

我凝視著趴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的千鶴的背影,只見她細微地顫抖了一次。

「……咕……」

壓住嘴邊的枕頭中傳出了模糊不清,像是喉嚨梗住的聲響。

說不出話,我直覺明白了這傢伙剛才沒有說謊。

心臟的節拍變快。

我咕嚕一聲咽下口中的唾液。

我對著千鶴的背影,戰戰兢兢地問道:

「雖然你說確定要搬家了,但你爸事前應該已經告訴過你可能會搬家吧?難道真的是今天突然決定的?」

我對著千鶴的背影,儘可能語氣溫柔地問。

「──你多久之前就知道了?」

千鶴將枕頭壓在嘴邊,強忍著自嘴邊竄出的嗚咽聲,回答我:

「……十、十天前。」

啥……?

「為、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

我試著整理。十天前?我回憶起十天前的千鶴。我一如往常地在放學後來到歡樂園地,專注於練習大會指定曲。比我晚到的千鶴頻繁向我炫耀升上六年級後換成紅色的帽子緞帶。還說既然升上了小學最高年級,已經完全是大人了。我傻眼地吐槽她這句話已經不知道說過幾次了,千鶴一氣之下不小心將她從歡樂園地的自動販賣機買來的果汁灑在裙子上,讓她哭喪著臉。我身上剛好帶著面紙,就幫她擦。之後千鶴一直板著臉,就這麼走路回家。

沒有任何改變,一如往常的千鶴。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

千鶴的臉依然埋在枕頭中,她無法接受似的說:

「因為我也不曉得會這麼快就搬家啊!雖然已經決定了,我以為還會更晚一點嘛!」

「呃……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

我回想起剛才芹菜在這房間說的話。芹菜應該很早就從千鶴口中得知她可能會搬家。

話說回來,會田小姐也是,回想起來她的反應也像事先知情。

為什麼?

我無法按捺自胸中湧現的感情。

「為什麼瞞著我!」

未曾想像的事態令我混亂,思路理不出一個頭緒,話語脫口而出卻變成了這種話。無法排遣的情緒,忍不住自嘴巴外泄。

「我跟你不是隊友嗎!是合作模式的隊友吧!為什麼對搭檔連這種事都瞞著不講!」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失去冷靜到這種地步。其實我真正想說的並不是這種話。我盯著千鶴的背影,只見她強忍著哽咽──

「因為……!」

千鶴的耳朵變得通紅,她從枕頭抬起臉,撐起上半身,稚嫩的眼眸中盈滿淚水。

「因為只要告訴你,你就沒辦法集中在閃亮偶像的大會了吧?你一定會想東想西吧?況且,現在已經輸給林檎,我和翔吾都只剩下合作模式!一旦有了雜念,就贏不了!就沒辦法進全國大會!」

「才不像你講的!你只要早點告訴我,我也會想些更好的方法!」

「騙人!因為現在我一說要搬家,翔吾明明就很生氣嘛!」

「……!」

「況且……!」

千鶴說著。

「就算告訴翔吾,搬家的事也不會取消啊!」

很痛。

千鶴如此吶喊後的瞬間,表情楞怔。

「……!」

「……」

大概是對於說出孩子氣話語的自己感到羞恥吧,千鶴像是無從排遣情緒,細若蚊蚋地呢喃說道:

「……笨蛋翔吾……!」

她用手腕粗魯地擦拭眼角,撇開臉不看我,隨即衝出房間。使勁甩上玄關大門的強烈碰撞聲傳來。

「……」

使不上力,我就這麼癱坐在地上。

打擊很大。

只有我一個人,毫不知情。

我心中某處有份算是擅自認定的自負,那就是我比誰都更了解千鶴。然而搬家這樣真正重大的事情,千鶴只瞞著我一個人。被排斥在外的疏離感緊緊勒住胸口。

試著仔細回想。千鶴這幾天來的言行。

抵達車站時,千鶴反常地比我先到。不時拉扯我的衣角、想摸我的手。個人賽的淘汰賽,知道和我分到同一組時那悲傷的表情。見到都會的景色也毫不興奮。以及──

──我就好心陪你組隊參加吧。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回想起來,讓我察覺千鶴不對勁的徵兆──更正,和平常不同的跡象應該已經很充足了。

那傢伙之前一直懷著可能會搬家的覺悟,在這房間和我一起度過嗎?

「……」

太突然了。

千鶴會消失。

我心中某處總認為,和千鶴在歡樂園地玩閃亮偶像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回想起來,那傢伙是在去年十二月搬到那個鄉下地方。我之前也隨便猜想過,她爸也許職務上時常調動。這樣幾乎被我遺忘的現實突然擺在眼前,令我愕然。

千頭萬緒在心裡轉。

「可惡……!」

千鶴會消失不見,為什麼會讓我這麼心慌意亂。

我過去也經歷過不少次與他人的離別,像是學校的畢業典禮之類的。但是這種心情,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不是悲傷或是寂寞之類的。

啊,就是無法訴諸言語。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種焦慮……!

一段時間後,玄關大門響起喀恰的開啟聲。不是千鶴的腳步聲。稍微大了一些。穿過走廊的聲音傳來。

「我回來了~♪奇怪,只有小翔在?千鶴呢?」

房門開啟後,提著超商袋子的會田小姐語氣開朗地問。

我依舊垂著頭盯著木地板瞧。

「……啊。」

充斥於房間內的氣氛、千鶴不在場、我的表情、床上毛毯的凹陷、枕頭上的淚跡。

會田小姐似乎大概明白了這房間內發生什麼事。

「……千鶴該不會……」

會田小姐的語氣像是害怕得知答案。

「……已經……確定要搬家了?」

「…………好像是這樣。」

我依舊垂著頭。

「……果然會田小姐早就知道了啊。」

會田小姐緊咬住下唇,隨後略帶歉疚地說:

「嗯……不久前在歡樂園地,她說有可能會搬,就這樣而已。」

「……這樣啊。」

會田小姐果然早就知道了啊。

只有我被蒙在鼓裡,這樣的事實更是讓我覺得如鯁在喉。

那傢伙……為什麼只瞞著我一個人?

會田小姐像是要讓我恢復鎮定,用溫柔地向我吐露心聲般的語氣說道:

「所以說,如果已經確定要搬家了,千鶴和小翔能見面的時間,就到這個月月底了……我想儘可能讓千鶴和小翔相處的時間更長也更濃密……所以才硬是讓你們住進這個房間。」

「……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會田小姐才會那麼努力讓我和千鶴住在這房間,以及想讓我們獲勝吧。

對我們太過溫柔,照顧得太過周到,箇中理由我霎那間完全理解了。

抱歉喔,擅自這麼做……不過,想讓你們兩個獲勝的心情是真的。」

「不會……」

我反而深刻感受到會田小姐對我們的愛情。

「……那傢伙,其實處於那麼不穩定的狀況嗎……」

怕影響到我的狀況,那傢伙一直忍耐著不說自己可能馬上要搬家嗎?

她只是個小孩子。我原本一直這麼認為。

那傢伙到底是在什麼時候成長了?

「千鶴雖然一直努力表現得一如平常,但是心裡應該很寂寞喔。」

我想事實應該真是如此。那傢伙雖然平常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但其實心靈與年齡相符。不,也許還更加年幼,是個怕寂寞的愛哭鬼。

「千鶴她昨天輸給林檎,會顯得太過於沮喪,不只是因為無法參加全國大會……我想更重要的是,這次活動說不定是和小翔最後一次的活動,卻那樣敗北收場,她無法原諒自己吧。她會那麼執著於要在合作模式比賽獲勝,也是因為萬一真的要搬家了,下次見面的機會就只剩夏天的正式賽了……」

會田小姐那溫柔的說話聲對我訴說:

「聽我說,小翔。搬家的事千鶴不告訴小翔,小翔明白真正的理由嗎?」

「……」

真正的理由?千鶴她剛才說為了迎接預賽,不想讓我分心去想多餘的事。難道不是出自這份體貼嗎?還有其他什麼理由嗎……?

會田小姐用溫柔的說話聲,告訴我:

「對真正不願意分開的人,就是說不出口啊。」

一團微弱的熱在胸中燃起。

「……啊。」

不管是現在的狀況,或是對於千鶴即將遠離的感想,現在依舊無法釐清。

但是自己現在該做的事,以及非做不可的事,已經很清楚了。

去見千鶴。

去找千鶴,和她講清楚。

「……會田小姐,我去接千鶴回來。」

見到我站起身,會田小姐露出柔和的笑容。

「嗯。千鶴她應該還沒有離開太遠……她一定正在某處等你,快點去追上她。」

我立刻就走出房間,推開玄關大門時。

「會田小姐。」

「嗯?」

我手握著門把,對著站在我背後的會田小姐說道:

「很多事,都非常謝謝你。」

「不會。不用客氣。出門路上要小心喔。」

***

推開玄關大門,自屋外樓梯往下奔馳,從玄關大門衝出公寓。

「千鶴!」

找遍了四周。手錶短針已經來到晚上十點。附近幾乎沒有路燈。因為這裡離大街有段距離,行人也非常稀少。祭典的聲響自遠處微微傳來。心跳急促紊亂。

要是離開太遠會有危險。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鎮,到底要怎麼找……!

「你在哪裡啊!千鶴!」

夜晚的冰涼空氣撫過肌膚。在巷道陰影處,翻找垃圾桶的野狗直盯著我。明明有人也有建築物,卻令人生畏。我從來不曉得夜裡的都會如此教人害怕。

「千鶴……!」

在眼前的公園,坐在設置於公園內的鞦韆上頭,千鶴一語不發地垂著頭。我連忙跑到她身旁。

「太好了,千鶴。你在這裡啊。」

「……」

「對不起,對你發脾氣。你是關心我,才會不告訴我搬家的事吧。」

「……」

千鶴緊握著鞦韆的鎖鏈,不抬起臉。

焦急。

沒想太多就沖了出來,但是面對千鶴時,該說什麼才好我毫無頭緒。

面對搬家這個無從抵抗的冰冷現實,我找不到該對她說的話。

在那個鄉下小鎮得到的重要事物,千鶴即將全部失去。

到底該怎麼為她打氣才好?

我有預感不管說什麼都沒有說服力,聽起來只會是不負責的空洞話語。

這種時候,該怎麼做才好?

「……」

最後我還是想不出該對她說什麼,束手無策的我坐到千鶴旁邊的鞦韆上。

上一次盪鞦韆已經是國小時候了。

既然我什麼忙也幫不上,那麼我至少不要站在她面前,而是坐在她身邊。

千鶴快要離開了。

該說什麼才好?

該告訴她什麼才好?

「……那個喔……」

唯一的白色路燈矗立在公園的中心處,我束手無策地注視著那光芒照耀下的黃色柵欄,這時千鶴開口輕聲說:

「在這之前,我已經搬家好幾次了。因為爸爸的工作需求,搬過好幾次……因為從小就是這樣了,我一直覺得反正本來就這樣。」

代替一句話也不說的我,千鶴悠悠編織言詞。像是要慢慢填滿我和千鶴坐的鞦韆之間產生的沉默般,表情像是要表明一直忍耐至今的心情。

「所以說,一直交不到什麼朋友,也沒想過要交。」

「……這樣啊。」

向下的視線凝視著裙襬底下的膝蓋,千鶴用蚊蚋般的聲音說:

「這次也一樣,爸爸告訴我說不定會搬家的時候,我那時候只覺得說,原來要搬了啊,但是……」

千鶴停頓了半晌,小小唇瓣微微顫抖著。

「和平常,不一樣……胸口裡頭,好像有東西一直梗著……」

斷斷續續地吐露的年幼說話聲中,漸漸地浮現哽咽。

「這是……第一次。」

千鶴沉默了一小段時間。

最後,像是再也無法忍耐般,這麼說道:

「第一次遇到……說不出再見的人。」

在這瞬間,有種情感幾乎要從我的心底滿溢而出。

「翔吾……」

千鶴輕聲呢喃。

「……幹嘛,千鶴?」

我用雙手摀著臉,拚命地按捺著即將潰堤的某種情感,好不容易才對千鶴擠出回答。

只映在視野右側邊緣處的千鶴依舊垂著臉,注視著包在裙襬下的膝蓋。

「我……我……」

小手緊緊握著鞦韆的鐵煉,眼眸中盈滿了淚光。

緊接著。

她無法接受般說:

「我不想搬家……不想搬家……」

嘴唇歪曲變形,淚水滑過白皙臉頰,點點落在千鶴的膝頭。

「嗚、嗚嗚,嗚嗚嗚……」

彷佛剛誕生的嬰兒般,千鶴按捺不住嗚咽聲。

「千鶴……」

我咬緊了牙。

我希望自己現在就能想出辦法,為千鶴止住淚水。想讓她破涕為笑。被她選為真正不願意離別的對象,這是我的使命。

不過,該怎麼做才好?搬家?什麼跟什麼。現在就搭上列車去找千鶴的爸媽當面談判嗎?你的女兒哭著說不想搬家喔,儘管如此還是不理會她的想法,就這樣搬家離開嗎?過去孤獨至今的千鶴的心中,首次萌生了小學生該有的正常感情喔。不行,講這種話又能如何?又不是廉價的肥皂劇。現實中的家庭問題,區區一個外人,區區一名高中生鬧起脾氣胡來也無法顛覆。現實沒有那麼簡單。

那麼,該怎麼做呢……

「……嗚、嗚嗚……」

在我身旁,千鶴坐在鞦韆上,拚命地用衣袖擦著止不住的淚水。

面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我束手無策。

振作點。

現在輪不到我哭。

千鶴鐵定比我難受許多。

「……」

我現在非做不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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