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孤獨的巴哈姆特(2/2)
一發現在荒野上奔馳的和葉與朗格,巴哈姆特魚隨即發出依舊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聲,彷佛如魚得水般追了上來。
巨大的物體光是從空中逼近就相當具有威脅。卡雅克感覺背脊一陣發涼。
不過──
「動作跟剛才一樣──果然沒有展現出其他能力……!」
乙葉緊繃的聲音裡帶著純粹的喜悅。
「按照原定計畫,將目標引誘到豹式面前──卡雅克!」
「我知道啦!好好跟上!」
「那當然!看招!」
乙葉一邊射箭一邊追在朗格後頭。為了引誘敵人,朗格也一百八十度轉彎,朝著與原來相反的方向──豹式擺開陣勢的神殿附近行駛而去。
巴哈姆特魚的甲殼彈開乙葉射出的箭,同時追了上去。其動作變得越來越狂暴──這證明乙葉的挑釁激怒了巴哈姆特魚。魔獸越是憤怒就越會失去冷靜,變得無法看穿敵人設下的圈套──就像人類一樣。
卡雅克深深吐出一口氣,整理好差點陷入混亂的思緒。
乙葉與自己不同,即使人類和自己的姊姊決裂,最終害死了姊姊,她也依然將對方視為朋友欽慕,卡雅克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不過就算是這樣,雙方還是能夠攜手合作。就如同現在的自己等人──就如同現在的皋月終於將那股意志展現給自己等人一樣。
雖然心中充滿悔恨、惱怒、慚愧等情緒──但如果不這樣做,無論是人類還是妖精都無法活下去。尤其是處於現在這種窮途末路的情況下。
再繼續意氣用事下去,自己真的會像雅恩所說的,變得像過去的皋月一樣。
「……卡雅克加速……要被追上了……!」
「了解!」
卡雅克換檔提速。朗格以不遜於豹式的輕快動作,在荒野上勇往直前。
──一切等結果出來再說。皋月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那麼,自己只需要見證到最後──
「別小看……妖精的戰車操縱技術!」
「朗格來了!我聽見了驅動聲──後面還追著巴哈姆特魚!」
「距離呢?」
「超過五百公尺!還在濃霧中看不見身影!」
正是如此。藏身在偽裝陣地里的豹式前方依然籠罩著一片濃霧,只能仰賴菲妮的水晶球來探測聲音。
此刻,豹式車內瀰漫著用緊張一詞都不足以形容的凝重氣氛。
在戰前會議上,眾人計畫在巴哈姆特魚進入豹式能完全目視敵人的兩百公尺範圍時,朗格會再次迴轉,靠著和葉對巴哈姆特魚做出挑釁,將其引誘到低空,等到巴哈姆特魚一張開嘴巴,朗格就朝嘴裡發射魚叉。
之後,再由豹式展開射擊,狙擊甲殼的縫隙。
「哈~~哈~~……」
深長的嬌喘聲在車內靜靜地迴響。
那是皋月的呼吸聲。為了靜下心來,皋月將額頭貼在瞄準器上,反覆做著深呼吸。每一次呼吸,衣襟敞開的豐滿胸口就會上下起伏。制服吸收全身的汗水,甚至隱約透出白色的肌膚和內衣的顏色。
「…………」
包含坐在旁邊的澄也在內,誰都沒有跟皋月說話,為了不妨礙正在嘗試將專注力提升到極限的皋月。
「四百五十……四百……三百五十……三百……」
菲妮一邊讓手中的水晶球閃爍藍白光芒,一邊報告聲音探測到的距離,她的額頭上也布滿了汗珠。
不久後,時候終於來了。
「兩百五十──來了!」
下一瞬間,只見兩隻野獸從霧中現身。
一隻是做出華麗迴轉、揮舞固定炮管的四號驅逐戰車朗格。旁邊還有手持弩弓射箭的乙葉。
另外一隻是──以貼地高度逼近朗格與乙葉,現在正張開巨嘴,作勢要吞食乙葉等人的巴哈姆特魚!
「……唔!朗格!」
「發射──!」
雅恩大喊──緊接著朗格的主炮射出魚叉,拖著鎖鏈的魚叉刺進巴哈姆特魚的口中。
在受到直擊的同時,巴哈姆特魚闔上嘴巴,發出沉悶的哀嚎聲,痛苦地扭動身軀翻轉,企圖逃往上空。
朗格當然不會放過它。只見朗格全速倒車,防止巴哈姆特魚逃走。魚叉牢牢扎進嘴裡,秘銀鎖鏈的強度就如同乙葉宣稱的一樣,將兩者拴在一起。
巴哈姆特魚就像砧板上的活魚一樣,在空中掙扎彈跳。其行動完全受制於朗格,思緒傾向逃跑。
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絕佳的機會!
同一時間,澄也裝填好煉骸彈,皋月也瞄準了巴哈姆特魚。
目標鎖定巴哈姆特魚自豪的巨大胸鰭──前方的魚鰓深處。心臟應該就在那一帶──
「就是現在!皋月!」
「了解!開火(Feuer)!」
炮管伴隨著閃光噴
出火焰,發射出一枚炮彈。可能是因為煉骸素材本身具備的效果,炮彈拖曳著深紅色的焰光劃破天空。
聽見突然響起的炮聲,巴哈姆特魚盡全力掙扎,扭動身軀,同時全身張開魔力屏障。
「沒用的!魔力屏障對炮擊不管用!」
舒茨大喊──正如她所言,豹式發射的煉骸彈貫穿魔力屏障,筆直射向巴哈姆特魚的魚鰓。緊接著,炮彈鑽進體內──
「嘰沙嘰沙嘰沙──!」
血花飛濺,哀嚎驟響,然後是大爆炸──打進體內的煉骸彈引爆了。
其威力非一般的穿甲彈和榴彈所能比擬。簡直像是遭受巴哈姆特龍的熱能光線直擊一般,巴哈姆特魚的胸口冒出火球炸碎。在這股衝擊下,就連朗格打進口中的魚叉也被震飛了。
「成功了嗎……!」
舒茨以右手遮擋爆炸產生的強烈熱風與閃光,同時試圖看清前方的狀況。
皋月的狙擊完全成功了。皋月完美結合狙擊狩龍師和機甲狩龍師的才能,實現了絕妙的狙擊。
當事人皋月──
「哈~~哈~~!」
為了保持冷靜的思考,皋月只是拚命地反覆做深呼吸,將注意力放到瞄準器上,準備發動下一擊。儘管如此,她的呼吸還是很急促,胸前搖晃的幅度變得更厲害。
以防萬一,澄也同樣迅速裝填第二枚炮彈。
「拜託,就讓我們在這裡結束吧……!」
因為黑煙實在太濃,巴哈姆特魚的身影一時間從豹式面前消失了,無法確認巴哈姆特魚目前是什麼狀況。
在兩百公尺遠的朗格車上,雅恩還有從駕駛座艙門探出身的卡雅克,以及附近的乙葉也一起仰望著天空。
不久後,黑煙開始散去──本該在另一頭的東西現出了身影。
「什……什麼……」
舒茨全身顫抖著,嘴裡發出低喃。這不是魔獸恐懼症所造成的恐懼,而是純粹的恐懼──是人在目睹難以置信的事物時會引發的恐懼。
朗格車上的雅恩臉上也浮現驚愕之色。
因為──
「那傢伙想做什麼……?」
正如舒茨等人所期望的,巴哈姆特魚的胸口被炸開了。從那裡流出大量的鮮紅血液,碎裂的內臟像水母的觸手一樣噴出來,在空中擺盪。心臟確實消失了。
只是那種事已經不重要了。
只見巴哈姆特魚全身放鬆,緩緩地弓起身體。
緊接著咬住自己的尾巴,就這麼吞進嘴裡。
最後形成一個由巴哈姆特魚全身所組成、像甜甜圈一樣的圓形。
這種只能用怪異來形容的動作,其中究竟帶有什麼含意?巴哈姆特魚究竟有什麼企圖?現階段察覺到這點的──
唯有一人。
「不可能……那是……」
菲妮從通訊席站起身,懷裡抱著水晶球,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她的頭髮在依然肆虐的熱風吹拂下飄揚著,同時喃喃說道:
「那是……『烏洛波羅斯』……」
「『烏洛波羅斯』?」
「那是和『許德拉』還有『巴西利斯克』一樣,活在默示戰爭前的傳說魔獸。在古阿爾凱庫語中的意思是『銜尾蛇』……那種姿態正代表『銜尾蛇』……」
菲妮吞了一口唾沫。
「那隻魔獸兼具了巴哈姆特魚和『烏洛波羅斯』的特性。而那恐怕才是巴哈姆特魚的真面目……」
這時,身體完全變成圓形的巴哈姆特魚就保持這個姿勢,開始像地球儀一樣旋轉。速度瞬間就達到肉眼無法看清全身的地步。
接著,巴哈姆特魚的下方形成一個黑色球狀空間,簡直就像誕生了一個不同的世界。
「那是什麼……?菲妮!」
「烏洛波羅斯沒有明確的特性。舉凡死亡與再生、破壞與創造等等,總之有各式各樣的特性──不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你想說什麼?」
「那個黑色球體就代表『虛無』本身!對方恐怕是打算在自己死掉以前,藉由創造巨大的『虛無』空間,讓一切消失──回歸『虛無』!」
只見黑色球體急速擴大,不用幾十秒的時間,兩輛戰車,以及荒骨與濃霧的大地想必就會遭到球體吞沒。遲早連整座「雲海之塔」──不,連這片大地都會被吞沒。
「……菲妮,抱歉在這種時候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
澄也透過觀察孔看著這幅景象,以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問道:
「要是被那顆黑球吞沒……結果會怎樣?」
「不知道。不過,既然是將一切化為『虛無』──」
菲妮臉上露出生硬的苦笑,轉向澄也說:
「說不定會回到過去吧……」
4
回到過去。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皋月感到全身汗毛直豎。
一個想法支配了她的大腦。
如果那是真的……我被那團黑暗吞沒──
如果能回到過去,讓一切重來──
我……會希望那種事發生嗎?
「哈~~!哈~~!」
思緒紊亂,呼吸也亂了節拍,精神逐漸渙散。自己投入目前所擁有的一切建構出的最佳狙擊狀態發出土崩瓦解的聲響。
心中有個無法否定地說:「沒那回事」的自己。
還有一個肯定地說:「那不是很好嗎」的自己。
回到半年前,讓一切重來。回到那一天,拯救和葉。和葉的命是那一天「僅是和自己在一起,就讓自己得救」的命。不該因為一場無聊的爭執,最後因為兩人決裂而失去。
然而,自己為什麼活了下來?自己為什麼沒有死?
為什麼──彷佛與這種想法呈反比,自己現在不也強烈地這麼想嗎?
想活下去;不想死;想變得幸福;想過著豐裕的「普通」生活;想「普通」地去上學,跟朋友談天說地、念書、體驗一些小刺激、談戀愛──自己想繼續這樣的生活。
過於巨大的矛盾讓人心生絕望。
卡雅克說的沒錯,自己或許是個很適合稱為「人類」的人。
既然如此,就算再次逃避又有什麼關係?
在這半年間,自己都是這麼做的──結果掌握了實在的幸福。
在王都阿奎因庫姆的生活。進入亞涅爾貝王立狩龍師學校就讀。「朵拉」班充滿個性的夥伴們。五號戰車豹式。五人一起夢想成為機甲狩龍師。
每天都像作夢一樣開心。運用狙擊狩龍師的才能,以狙擊狩龍師以外的事物為目標,這在自己心中沒有產生任何矛盾。
卡雅克說的沒錯,新生活正是自己舒適的避風港。
因為就算逃避也能邁向幸福。
既然如此──那逃避有什麼關係?
如果能再次見到和葉,讓一切重來……!
自己心中的戰意就像破洞的氣球般逐漸萎縮──
就在這時,皋月的手心感受到一股暖意。
皋月猛然回過神來,確認那是什麼。
那是一隻手。有人正握著自己的右手。從裝填手席伸過來的那隻手,溫柔且強而有力地包覆自己的手掌。那隻手沾滿了泥巴,上頭滿是傷痕。
「小澄也……?」
澄也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他的視線甚至沒有與皋月接觸,一直透過觀察孔注視著外頭的情況。然而,那隻手卻緊緊握住皋月的右手。
肩膀感受到輕輕的重量──是坐在車長席的舒茨,把手放到皋月的右肩上。只是舒茨同樣沒有望向皋月。
「小舒茨……?」
皋月感受到來自靈魂的顫抖。
單憑這點舉動,皋月就知道兩人從自己身上察覺到了什麼,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
如果被黑色球體吞沒,人就會回到過去──兩人不僅預料到自己聽到這件事時,心裡會產生什麼想法,更默默地在背後支持自己,彷佛要將最後的判斷交給自己。如果是這樣……不,八成就是這樣,坐在通訊席上的菲妮也是帶著同樣的心情,默默等待自己做出決定。
「我、我……」
皋月猶豫不決地扭動身體──腳踢到放在自己腳邊的物體,皋月想起了那是什麼東西,背脊為之一顫。
滑膛槍。狙擊狩龍師的主要裝備。而且是姊姊和葉生前慣用的遺物。
戰鬥開始前,乙葉拿來的東西就是這個。她說自己是偷偷瞞著卡雅克帶來的──覺得這次的戰鬥可能會需要這把槍。雖然早已無法使用,但至少外觀有經過整理──
坦白說,自己感到很為難。自己沒有資格直接觸碰這把滑膛槍。和葉肯定憎恨
著自己──自己不想再褻瀆和葉。
儘管如此,乙葉還是說:「不過,我認為這把槍不應該由我拿著,而是應該交給皋月小姐保管。」硬是把槍塞給皋月。另外還補上一句:「因為我想姊姊應該把皋月小姐當成了親妹妹。」
於是皋月便將這把滑膛槍帶進了車內,沒有拿掉外頭包覆的布,就這麼放在自己腳邊。
因為在師傅去世的那天,自己與和葉做了「這種」約定。皋月改變了主意,心想既然收下了,自己至少必須履行那個承諾。
──如果彼此出了什麼事,另一個人就使用對方的滑膛槍吧。
──就把這個當成彼此的身體,隨身攜帶吧。因為我們是姊妹。
自己身邊現在有著被豹式這個羈絆聯繫起來的夥伴們,還有和葉在。
然而,自己卻差點就要做出逃避的決定。明明不久前,才再次互相許下了重要的承諾。
就像半年前一樣。
即使如此……自己還想要逃嗎?
「──不是的。」
皋月出聲說道。聽到這句話,澄也等人紛紛向皋月投以驚喜交加的視線。但額頭貼在瞄準器上的皋月渾然不覺。
「那是不可能的!那樣做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就算繼續逃避,過去也會追趕上來。就算繼續逃避,後悔也不會消失。
就算對大家露出笑容,心裡也覺得不協調。唯有駕駛豹式與魔獸戰鬥時,內心才能真正沸騰起來。
和葉是對的。如果逃避痛苦,那份記憶將化成腐蝕自己的毒藥,會在不知不覺間創造出一個覺得「逃避就能解決問題」的自己,忘了「不逃避」的自己。會變得只信賴覺得「逃避就能解決問題」的自己,即使知道前方是通往毀滅的路。
和葉一直在與這種想法戰鬥,與「只能逃避」的自己戰鬥,想要創造出一個「不會逃避」的自己。
現在的我能明白那種心情。
我也討厭逃避,也不想因為自己的任性造成大家的不幸。
我已經受夠這種痛苦了!
「現在的我是豹式的炮手,是未來的機甲狩龍師,不是像師傅還有和葉那樣的狙擊狩龍師!可是──!」
皋月用右手抓起放在腳邊、上頭包著布的某樣東西,緊緊地夾到腋下。
「我和師傅還有和葉一樣──和那時的我一樣,有能力對抗像你這種造成大家不幸的怪物!另外,為了好好跟和葉還有大家道歉,我要建立屬於我自己的成就!」
皋月強制自己的身體做深呼吸,儘可能將空氣吸進肺部。促進血液循環,讓思路變得清晰,集中精神。靠感覺來測量空氣密度、流向、溫度,透過儀錶板來解讀豹式的狀態。
計算與敵人間的距離,還有應該算出的各項因素。掌握敵人的旋轉速度,用「眼睛」來掌握炮彈到達的時間。皋月讓銘刻在自己身體內的兩種狩龍才能總動員,再次構築百發百中的狀態。
敵人全身包覆甲殼,而且正高速旋轉中。一般的射擊,炮彈會輕易被反彈,其他的物理攻擊大概也一樣。
不過,只要穿過旋轉瞬間產生的「縫隙」,再次讓煉骸彈擊中剛才粉碎的胸口部位,就能讓軀體上下分裂,徹底了結敵人的性命。
這種感覺並不討厭。我想自己應該是喜歡的。喜歡像這樣狙擊魔獸,喜歡像和葉與師傅一樣為誰而戰。
就這樣,就在皋月完成瞄準,抬起豹式炮管的下一瞬間──
「不可能……!」
舒茨發出驚叫──皋月也隔著瞄準器目擊了那一幕。
只見巴哈姆特魚下方的球體向上升起──之後開始猛然朝這邊逼近。簡直就像丟擲炮彈一般。
對方的意圖顯而易見,是打算將黑色的「虛無」球體直接砸向自己等人,給予致命一擊。大概是想防止豹式再次發動狙擊。
「虛無」球體急速逼近地表。再這樣下去,不用幾秒鐘就會接觸豹式。
就在這時,一道巨大黑影挺身阻擋在「虛無」球體與豹式之間。
「巴哈姆特龍!」
「嘎吼──────!」
嘴裡發出前所未有的渾厚咆哮聲,渾身是傷的巴哈姆特龍站在「虛無」球體前,噴射出熱能光線。遠比上次戰鬥更粗大的紅色光線──一看就知道,巴哈姆特龍是將自身的能量毫無保留地轉化成熱能光線噴射出去。
熱能光線直接擊中「虛無」球體──全部化成光芒,集結成束被吸收。球體毫髮無傷,但也許是因為將資源用在吸收熱能光線的能量上,球體墜向豹式的速度慢慢下降。
「不可能……那樣做的話……!」
菲妮發出悲痛的吶喊──因為巴哈姆特龍擠出身上殘餘的力量,試圖要守護豹式。敵人還活著,正在高速旋轉──也就是說,巴哈姆特龍可能是判斷敵人還有能力張開魔力屏障,不夠徹底的物理攻擊會被本體彈開,與其攻擊本體,還不如支援自己等人來得更有效。
巴哈姆特龍是打算賭命保護自己等人。
然而,即便是巴哈姆特龍的攻擊,也無法完全阻止「虛無」球體墜落。
「我、我……我也要戰鬥!」
菲妮抱著水晶球站了起來。從水晶球上釋放出強烈的藍光。
「菲妮,你想做什麼?」
「我要用水晶球的念力來支援巴哈姆特龍!停下那顆黑球!」
「太亂來了!你光是要改變大劍的位置就會氣喘!要是出了差錯……!」
「在忘我狀態下能辦到的事,那在正常狀態下也能辦到,這話是舒茨同學說的!如果是這樣,那在正常狀態下也能辦到的事,在忘我狀態下就『更不可能辦不到』!」
菲妮將意識集中到水晶球上。藍光增強到已經可以稱為閃光的亮度。而在那股力量的作用下,雖然只有一點點,但「虛無」球體的墜落速度確實變慢了。
「我是聖伊什特萬王國的公主!為了守護大家而『發聲』是我的職責!我要打贏這場戰鬥返回王國,在我生日的那天,向那些愛護我的人說:『謝謝』!」
「……唔!」
「那就是我想傳達給大家的話……因為比起道歉,收到感謝的話語更讓人高興……!」
正是如此──皋月心想。無論是誰都一樣。菲妮不知何時趕上自己,進而超越了自己。那個不久前,甚至還不敢跟其他公會的人說話的菲妮已經不在了。
所以自己也要改變。改變那個只會逃避的自己,改變那個只會為逃避而後悔的自己。
那就稍微改變想法,繼續向前邁進吧。拿下這場戰鬥的勝利,在某個不是這裡的地方,向和葉說「對不起」,接著再說「謝謝」。
雖然和葉也許不會原諒自己……即使如此,自己也要貫徹意志,因為我是「普通」的人類──新島皋月!
「皋月,還沒好嗎?」
「皋月同學,拜託你了……!」
舒茨和菲妮拚命吶喊。皋月聽著兩人的吶喊聲,再次嘗試瞄準。遠方傳來巴哈姆特龍痛苦的咆哮。朗格小隊的乙葉和卡雅克也朝著這邊叫喊著什麼。
皋月注意到唯有一名夥伴始終貫徹著沉默。
那就是澄也。而皋月也確實理解了澄也的意志。
因為澄也打從心底相信皋月的力量,正因如此,他才閉上嘴巴,以免打擾皋月進行瞄準作業,打算一直看到最後。
個性率真、不懂情趣的戰車狂。遇到這種男人,吉野和舒茨實在太可憐了。感覺總有一天會出大事。
儘管如此,現在的皋月單純為這份無言的信任感到開心。真不愧是自己等人的核心。或許建立一個圍繞澄也的後宮也不賴。
因此,就當作是為了回應那份信賴,為了創造出那樣的未來──
「給我中啊──!」
皋月大喊的同時開炮。炸藥引爆,煉骸彈隨著爆炸發射出去。
即將造訪的未來只有兩種。一種是炮彈穿過旋轉瞬間產生的縫隙,再次打進破損部位爆炸,再不然就是被甲殼彈開,一切化為泡影。
零點幾秒後,未來就會揭曉。
「嘰沙嘰沙嘰沙、嘰沙──────!」
巴哈姆特魚發出前所未有、令人不舒服的哀嚎──接著爆炸。大爆炸。彷佛從零到一、從無到有誕生般燃燒天空的熊熊烈焰。
下一瞬間,無數的肉片噴飛四散──不,那是巴哈姆特魚的上半身。第一發炮彈擊中的破損部位再次受到直擊,身軀徹底斷成兩半。
同時「虛無」球體也急速縮小,最終在天空化成一點。
「這次一定會成功……!」
舒茨發出歡呼。菲妮鬆了一口氣,同時當場癱坐下來。至于澄也──依然是不發一語,
默默地握緊拳頭。
「皋月,幹得漂亮!這樣一來,我們就順利達成任務──可以回家了!」
無人回應。應該說,皋月聽不到舒茨的聲音。
「皋月……?」
回過神來,我已經身處在記憶中那座被白雪覆蓋的荒村。
我馬上便明白這是一場夢。這是我在半年前失去和葉後,夢見過無數次的場景。令人痛苦的記憶。想忘也忘不了的情景。換作是平時,接下來應該就要重演那場悲劇了。
然而,悲劇沒有重演,取而代之出現了一張臉。
「和葉……」
那是我的姊姊──和葉。她穿著平時那套充滿野性的狙擊狩龍師裝束,身上沒有被血弄髒,面帶微笑地佇立在我面前。
反觀我身上則是穿著──代表機甲狩龍師的「朵拉」班制服。雖然感覺稍嫌樸素,但有種雅致的帥氣,我個人很喜歡。
本來應該跟我差不多高的和葉,如今看起來稍微變小了一點,肯定是因為我在這半年間長大了吧。
雖然我們之間僅間隔幾公尺,然而不知何時,我們「真正」的距離卻變得好遠好遠。
總有一天,我的年紀會變得比和葉更大嗎?有朝一日,我會變得比和葉更像姊姊嗎?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和葉認識的那個我了。
「和葉……我有話想對你說。」
我知道自己是在作夢。
即使如此,我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因為總有一天,我打算在不是這裡的某個地方,重演一次現在的情景。
所以……我將聲音含在嘴裡,眼眶泛起淚水──說出來了。
「和葉對不起……!」
我一鼓作氣低下頭。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道歉姿勢。
「我不認為道歉就能了事,可是請讓我道歉……為了我的將來,為了還活在世上的我,以及那些我所珍視的人們!」
和葉什麼話都沒說。
「還有……謝謝你。謝謝你陪伴我成長到現在。謝謝你當時奮不顧身想要拯救只會講話惹你傷心的我。謝謝你疼愛我這個笨妹妹……!」
「…………」
「我往後也會繼續當個『普通』人類──不過,我不會再逃避了。我不會將『朵拉』班的大家、將豹式當成舒適的避風港。關於和葉提過的『職責』,我接下來也會嘗試認真思考這方面的問題。如果不那樣做,大家肯定會變得不幸……小菲妮肯定會很痛苦……!」
等到話說出口,我才察覺到等待著我們的未來──的黑暗面。
我們已經不能再單純地使用煉骸術了。煉骸術的發展會帶來何種災禍,我們已經親眼見到了實例。
那會造成何種影響……老實說,現在的我不知道答案。
然而,小菲妮打算對抗那樣的未來。
所以我也得認真思考自己能做什麼。
和葉為了理想而犧牲了。為了追尋狙擊狩龍師的職責──「成為聯繫人與魔獸的紐帶」這個職責。為了追尋恐怕是從煉骸術發明前的遙遠過去──從那頭巴哈姆特誕生的時代傳承下來的職責的意義。
為了讓人類、妖精還有魔獸──為了讓有生命的萬物活下去。
「所以……求求你……接受我的道歉……!為了讓我們……為了讓我向前邁進……!」
──眼前的和葉遞出了某樣東西。
「……!」
那是和葉慣用的滑膛槍。上頭沒有包著布,槍身裸露出來。令人懷念的硝煙味刺激鼻腔。
我馬上便明白和葉想告訴我什麼。
可是我在半年前破壞了那個約定……將自己與和葉的滑膛槍丟棄在戰場上……事到如今,自己竟然還有臉依賴這種東西,這讓我為自己感到可恥……
「和葉……?」
和葉臉上依然帶著微笑,手指著木頭槍托的位置。
那裡刻著和葉親手刻上的幾個字。
「……唔!和葉,這是……?」
和葉溫柔地點頭──對我說了一句話。
5
「和葉!」
皋月嘴裡呼喊著姊姊的名字,猛然清醒過來。
眼前只有一臉擔心地看著自己的乙葉──以及在她背後瀰漫的濃霧。
「乙葉……?咦?這裡是……?」
看來自己似乎躺在乙葉的膝蓋上。
皋月聞到刺鼻的硝煙味,以及一股很破壞氣氛的烤魚味,肯定是那條巴哈姆特魚的肉片被豹式的炮擊烤熟的氣味。看來魚終究是魚。旁邊還能看到豹式先前藏身起來、由澄也傾盡全力建造的偽裝陣地。
「我記得自己開豹式狙擊了那隻怪物,最後確認到爆炸,然後……」
乙葉臉上露出滿懷慈愛的微笑,點頭說:
「是的,然後皋月小姐就昏過去了……於是我們把你搬過來躺下。」
「……我姑且問一下,那隻怪獸呢?」
「受到皋月小姐的第二次射擊,完全化成粉末了……」
「這樣啊……那麼,總之──」
──暫時告一段落了──話還沒說出口,皋月整個人就僵住了。
她發現和葉那把纏著布的滑膛槍依然夾著自己的左腋下。
「這、這是……?」
「即使在昏迷期間,皋月小姐依然一直抱著那把槍哦。」
乙葉表現出由衷的喜悅。
「我果然沒有看錯皋月小姐。」
「……!不,先不談這些……!」
皋月甚至連呼吸都忘了,動作迅速地扯下布,無言地注視著槍托的部分。
「乙葉,你知道這個嗎……?」
「嗯,那當然。皋月小姐當然也……」
「我不知道!我從來都不知道!不過……」
皋月的眼淚撲簌撲簌地落下,順著臉頰滴到槍托上,渲染出幾個斑點。
「和葉告訴我了……」
皋月握緊滑膛槍,念出寫在上頭──和葉最後說出的話。
「『希望皋月總有一天能露出真心的笑容』……」
皋月不曉得那個夢是不是自己的願望創造出來的幻覺。
只是皋月肯定了一件事。
就是和葉沒有恨自己。
和葉如今肯定也在某個地方──在不是這裡的地方守望著自己。
一個這麼溫柔的姊姊,希望妹妹露出笑容的人不可能會恨自己……
皋月一邊哽咽一邊不停流淚,卡雅克、雅恩和賽絲在遠處觀望著這一幕。雅恩和賽絲的神情溫柔──就連卡雅克臉上也露出像是釋然的表情。
就在不遠處,另一個故事即將迎來結局。
「等等……你不可以死!」
菲妮流著淚,對著躺臥在眼前的巨大黑龍──巴哈姆特龍大喊。
在巴哈姆特魚被打敗後,巴哈姆特龍筋疲力盡地降落到地上,最後身體倒了下去。因為噴射出最後的熱能光線而用盡了力量。
不光是菲妮,澄也和舒茨也待在巴哈姆特龍身邊。此外,得知戰鬥結束,因擔心舒茨等人而趕抵現場的「莉蒂雅」成員也在一旁。
「巴哈姆特魚已經不在了!你自由了!已經不需要再戰鬥了。再也不用像這樣遍體麟傷──在這種像墳場一樣的地方過著孤單的生活!只要活下去,王家的人……我的父親一定會有辦法的……!」
巴哈姆特龍沒有回答,瞳孔逐漸放大。
「所以……!」
「嘎、嘎吼──!」
這時,巴哈姆特龍突然抬起頭,發出巨大的咆哮。那是不負龍王之名,渾厚又優雅的咆哮。咆哮聲撼動空氣,濃霧輕輕搖曳,周圍的無數白骨響起悲傷的共鳴。
這是巴哈姆特龍臨死前的咆哮。隨後,巴哈姆特龍的頭部癱軟下來,全身停止動作,喉嚨的脈搏也逐漸消失。
菲妮像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般茫然地低喃道:
「巴哈姆特龍先生……」
「……這傢伙不是巴哈姆特『龍』。」
澄也說話了。他走到巴哈姆特龍身前,伸出右手撫摸黑色的龍鱗。
「它就只是一頭『平凡』的巴哈姆特。為了我們而誕生、為了我們而成為龍王、為了我們而戰,真正絕無僅有的巴哈姆特……」
「真正……絕無僅有的……巴哈姆特……」
「小菲妮。」
在乙葉的陪伴下,皋月步履蹣跚地走過來。
「皋月同學……?」
「我說出來了,明確、肯定地說出來了。所以……小菲妮也要試著努力。」
菲妮不解地歪著頭,但馬上便明白了皋月
想表達的意思。
豹式小隊的四位夥伴、四名妖精,以及十二名「莉蒂雅」學生狩龍師,所有人都看著自己。
如果是在此之前,自己大概會嚇得哭出來……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吧。
不過,如今自己感覺不到任何不安與恐懼,胸口唯有一股火熱在燃燒。
巧合的是,自己想傳達給巴哈姆特的話與想傳達給大家的話一樣。
因此──菲妮挺起胸膛,大聲──非常大聲地這麼說:
「謝謝……!」
不久後,霧散了,雲海也消失了。
回過神來,唯有一片萬里無雲的藍天籠罩在菲妮等人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