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雲海之塔(2/2)
舒茨這麼想,腦海中自然聯想到澄也的臉──一種難以形容的羞恥油然而生。
──如果說自己從未對澄也抱有好感,那就是騙人的。
畢竟澄也是將自己從絕望深淵中拯救出來的人。光憑這個理由,就足夠讓人心生好感了。
然而,那種好感大部分是因為單純欣賞澄也的人品,以及對他的感恩。她記得自己好像也對吉野等人說過同樣的話。
只是正如克魯魯所言,直到最近,她隱約察覺到自己對澄也的感情不是那麼簡單。
自己不知何時開始將澄也視為異性。
自己此刻劇烈的心跳證明事實勝於雄辯。
「難道我……澄也嗎?」
她沒辦法說出「喜歡」兩個字。因為她覺得這實在很不像自己。
然而,確實也有一部分的自己想接受這個事實。
雖然是公認的戰車狂,但正因如此,澄也才會夢想自己將來成為一名機甲狩龍師。
澄也是個思考模式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雖然其言行舉止也會讓自己感覺到危險,但他有著一顆單純為夥伴著想的心,以及堅持追逐夢想的熱情。
在澄也和卡雅克的那場爭論上,自己感覺掌握到了澄也的本質,當時之所以會感到心痛,也是因為她感覺自己被遺棄了。也許就算沒有自己,澄也也會一直向前邁進吧。
那樣可就傷腦筋了。至少對自己來說是如此。
自己還需要澄也──正因如此,她希望自己也被澄也需要。她想和澄也一起追夢,儘可能地度過在一起的時光。
然而,如果這就是戀愛──
「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自己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喜歡上某個人。從小到大,作為一名騎士,自己一心只想著要守護領地和人民。為了達成這個目標,自己立志要成為狩龍師。
老實說,究竟該如何成就這段戀情,自己沒有半點頭緒。
越想就越深陷其中,想不出解決的辦法。
「唉……也罷,反正也不是馬上就必須處理的問題……」
只是就算想切換思緒也很難,自己無可避免會想起今天與澄也的對話。
儘管夢想著成家立業,但澄也只視自己等人為「重要的夥伴」,只能用木頭人來形容他,難搞的是澄也覺得這樣完全合乎道理。
假如澄也一直這樣下去──
一直只把自己等人視成「夥伴」的話……
自己的戀情不就等同於已經宣告終結了嗎?
「才、才沒那回事!」
舒茨忍不住叫出聲──一直默不吭聲的其他人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
「舒茨,你、你沒事吧……?」
吉野語氣擔憂地問道。舒茨急忙搪塞道:
「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是嗎……」
兩支隊伍剛才還隔著一段距離,各自浸泡在泉水中,這時已經靠近到伸手可觸及彼此的距離。
「那、那個……!」
可能是為了避免氣氛變尷尬,乙葉率先開口說話了:
「為了加深兩支隊伍的情誼,我可以問各位一個問題嗎……?」
「這樣啊……」
「可、可以啊,說來聽聽。」
若是能讓自己忘掉內心的迷惘,要問什麼儘管問──舒茨如此心想。
乙葉握緊雙手──
「請、請問……各位是澄也先生的後宮嗎?」
「噗!」
聽到這個問題,吉野和舒茨不禁同時噴笑。菲妮也因為太過驚訝而僵在原地。
「等、等一下!乙葉,你在說什麼啊?」
皋月急忙插嘴道。乙葉感覺有些開心地望著皋月,接著又說:
「不是啦……該怎麼說,因為看起來很像那麼回事……」
「那是誤會!怎麼可能啊!小舒茨、小吉野,你們說是吧?」
「對、對啊……」吉野立刻做出回答,反觀舒茨,她想起剛才的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下意識地瞥開視線。
只是她內心是這麼想的。
為何要在這時候提起這個問題啊!
雖然不曉得乙葉這樣問的理由是什麼,影響力卻極大。自己等人是澄也的後宮──這個聯想不禁讓舒茨腦中浮現一個主意。
沒錯。乾脆就讓在場的四個人全都愛上澄也,那樣一來……
不就不用煩惱那麼多了嗎?
「笨蛋……!我、我在胡思亂想什麼……!」
「……?舒茨同學?」
「……!啊,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沒什麼……只是一點私事罷了。」
皋月目不轉睛地盯著舒茨,但很快又重振精神,斬釘截鐵地否認。
「事情就是這樣,沒有乙葉說的那回事。」
「這樣啊……」
「順便問一下,你怎麼會產生這種想法呢?」
「不是啦……五人駕駛戰車,唯獨一人是男性,一般來說不會這樣吧……」
「也許確實是那樣,但我們也有我們的苦衷……」
「這樣啊。太可惜了……」
哪裡可
惜啊──舒茨很想吐嘈。
「那麼,我還有一個問題……」
乙葉彷佛蓄力般再次握緊雙拳,以熱情的視線盯著豹式小隊的四名女性隊員的臉──不對,是盯著在浴池裡載浮載沉的胸部。
「那個……各位的胸部都很大,果然是因為澄也先生的喜好嗎?」
「噗!」
「還是說,各位是為了澄也先生才努力讓胸部變大呢?」
「噗噗!」
「還是說,女生必須讓胸部變大才能搭乘豹式呢?」
「噗噗噗!」
「還是說──」
「等一下,等────一下!為何你會冒出這種奇葩的想法啊?」
「很奇葩嗎?我覺得這是非常合乎常識的問題。」
「合乎常識?」
「嗯。豹式小隊的巨乳率達到百分之百,只能想成背後存在什麼原因……」
「當然只是巧合啊!」
皋月立刻為自己辯護,但舒茨心裡一直隱藏著某種想法。
果然是這樣嗎……?
事實上,舒茨之前就察覺到這件事了。
豹式小隊的少女全都是大胸部。
不,不光是大而已。可能是因為體格差異,即便大小相同,但每個人各有不同韻味,可說是任君挑選。
就算跟妖精四人組相比,其差距也很明顯。以人類的標準來看,朗格小隊的妖精們的胸部大小就是在標準範圍或以下。
話雖如此,之前好像只有吉野意識到這點。
要說為什麼,因為舒茨發現每次只要像這樣四人一起泡澡,吉野都會一直盯著所有人的胸部瞧,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
然而,吉野可能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她沒有把這件事說出來,而舒茨也跟她一樣。
乙葉很乾脆地戳破了這層窗戶紙!
「原來是這樣啊……哎呀,我還以為人類都有這方面的風俗呢……」
乙葉似乎還是覺得很可惜──究竟有什麼好可惜的啊?
「不過男人都喜歡大胸部,所以這樣感覺也不錯……」
「你、你是說真的嗎?」
舒茨搶話似的問道,但馬上便驚覺到自己說了什麼。
果不其然,豹式小隊的所有人都呆呆地張大嘴巴看著她。
「……我、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想長點知識罷了……」
舒茨乾咳幾聲,接著重新返回主題:
「所以說,乙葉,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嗯……至少我聽說在妖精自治區,好像有做出這方面的統計。因為大胸部會讓人聯想到大地的豐饒,所以好像很受歡迎。簡單來說就是『數大就是美』。」
「說來好聽,可是該怎麼說,感覺會讓妖精的形象破滅呢……」
明明男妖精和女妖精一樣,大多都是美型男……
「完全就是這個道理。身為妖精,我不太喜歡那種風潮。」
卡雅克憤然地雙手抱胸,身體往後仰。
「真要說起來,胸部大小和自然的豐饒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就算娶到胸部大的老婆,男方家裡的田地收成也不可能會變好。」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種風潮與妖精們熱愛自然的心有著緊密的關聯,聽起來是值得驕傲的事……」
「怎樣?你這個人類公主還打算干涉妖精的文化嗎?我只是在說好東西和壞東西要區分開來!」
「不、不是的!對、對不起!」
「真是的!拜其所賜,像我這樣的一般妖精實在很傷腦筋。與生俱來的身體被人貼上好壞的標籤,這種事誰受得了啊!」
「那卡雅克為什麼要減肥?減肥不是也會讓胸部變小嗎?」
「又、又不一定會變小,乙葉……不,八成錯不了!」
卡雅克的聲音異常嚴肅。豹式小隊和乙葉思考她話中的含意,最後默默無語。
「怎、怎樣啦……」
吉野、舒茨和乙葉三人齊聲說道:
「意思就是說……」
「嗯,沒錯……」
「看來八九不離十了……」
「所以說究竟是怎樣啦?」
菲妮一副看不下去似的提出忠告:
「卡、卡雅克……透過減肥來減掉胸部以外的肉,好讓胸部看起來『相對』變大,這種嘗試任誰都想得出來……但實踐起來相當困難哦?」
「……!」
卡雅克似乎被人完全說中了心事。這時,吉野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充說:
「這麼說來,王國最近很流行一種說法,就是喝豆漿能讓胸部變大,而咖啡豆和可可豆會讓胸部變小。聽說這是在探索讓女性胸部變大的煉骸術的研究過程中發現的現象……難不成你參考了那個學說?」
「咕……!」
「卡雅克……」
乙葉向卡雅克投以憐憫的目光。
「如果對熱愛自然的妖精文化感到驕傲,就應該多尊重自己一點……」
「……!那、那個跟這個是兩碼事!我又不是直接依靠煉骸術!」
「這也改變不了卡雅克同樣依靠著人類文化的事實。」
「……唔!」
卡雅克不甘心地閉上嘴巴。乙葉見狀笑得很歡暢,吉野和菲妮也跟著含蓄地笑了。
舒茨的嘴角也微微上揚,眼睛同時瞄向其他人。
只見乙葉和卡雅克以外的妖精──隊長雅恩和黑妖精賽絲在遠處看戲,始終貫徹著事不關己的態度,只是賽絲滿臉通紅,縮起肩膀泡進浴池──果然是個內向的人。
另一方面,舒茨也在豹式小隊中發現一個跟大家疏遠的人。
那就是皋月。雖然跟著吉野等人一起笑,但總覺得她試著保持距離。
在那之後,由兩支隊伍發起的女孩談心時間,也以「該如何不依靠人類文化讓(卡雅克的)胸部變大」為主題,持續進行了半小時以上。
5
舒茨比誰都更早離開泉水,換好衣服走出更衣室。
為了去跟代替自己等人守營的克魯魯等人交接──這是表面上的藉口,其實是為了避免被人看穿自己火燙的心。
只是目的沒能實現──一因為她馬上就遇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澄也……?」
「啊、嗨……」
澄也向舒茨打招呼,臉上露出近似苦笑的微笑,樣子明顯不對勁,整張臉也紅通通的。
「怎、怎麼了嗎……?你來找誰嗎?」
想起剛才與乙葉的對話──以及逐漸寄宿在自己內心的某種情緒,舒茨也感覺到臉頰微微發燙,同時做出回應。
「沒有啦,我只是有事來找舒茨而已。」
「只、只是來找我……?有、有什麼事嗎……?」
「哎呀,那個……」
舒茨察覺到澄也的目光有一瞬間投向自己身上的某個地方。
「……原來如此。看來你聽到剛才的對話了呢。」
「……唔!」
澄也嚇了一跳,在舒茨的冷眼下──他認命似的回答:
「是啊,我聽到了……應該說,我不小心聽到了。」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雖說分成男女浴池,但中間只隔著一道牆。
安心的感覺蓋過了害羞。畢竟總比自己的心事被人察覺要好,何況這也讓她領悟到澄也也有著一般人的常識,在聽到那種對話也會感到不知所措。
「然後呢……那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該怎麼說,也真是難為你們了……」
「難為?是啊,我們確實很難為──但唯獨這件事無可奈何。就我來說,聽到那種對話就臉紅的澄也,原來也有『健全』的一面,這讓我覺得很有趣。」
「……唔!我、我也是個男人。聽到那種對話,任誰都會這樣……」
「原來你不是只對戰車感興趣啊。」
「那個跟這個是兩碼事!」
澄也氣呼呼地回答。因為樣子看起來很滑稽,舒茨不由得失笑。
「別介意,這件事我們也有錯。不過,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擺出這種態度,不然我們也很難做人。」
「我、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我就幫你向吉野保密吧。」
「為何要在這裡提到吉野的名字啊?」
「不然你會很困擾吧?」
「才沒那回事……!」
舒茨再次忍笑。因為澄也的反應實在太符合預料,一提到吉野的名字,澄也就變得更激動起來。
同時,舒茨也感覺胸
口隱隱作痛。
吉野心裡對澄也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當真就像澄也白天告訴克魯魯的一樣,兩人單純只是青梅竹馬嗎?
不問就不會知道答案,而自己現在沒有勇氣去問明白。
因為如果問了──她覺得可能會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
那是重要到讓她產生不如就按照乙葉所說的,將這支隊伍打造成澄也的後宮這種想法的東西──
而且吉野恐怕比任何人都要瞭解澄也。她應該十分清楚澄也早已設想好自己的未來──以及擁有某種異於常人的感性。正因如此,吉野基本上不會阻止澄也亂來,也不會離開他身邊。
吉野究竟對澄也懷著什麼樣的情感……感覺光憑這些就能明白。
「話說回來……你找我有什麼事?你應該不是來找我談這個吧。」
「嗯,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澄也再次別開視線,表情變回平時那個純粹關心夥伴的澄也。
「……是關於皋月的事嗎?」
「真有你的……」
澄也沒有表現出佩服的樣子,而是點點頭,想必是冷靜地對自己的能力做出評價吧──要說不高興是騙人的。
就算沒目睹到剛才在泉水那裡發生的騷動,他也很清楚皋月想跟妖精們保持距離。
雖然在泡澡時,舒茨等人與乙葉聊得很愉快──但正確來說,那應該是被乙葉算計了。雖然乙葉將自己提出有點令人害羞的話題的理由,說成是「為了加深情誼」,但具體上究竟是想跟「誰」加深情誼,一眼就看得出來。
然而,皋月卻抗拒著這件事。就連卡雅克也是,雖然慢慢習慣了豹式小隊的存在,但並不代表她對皋月解除了戒心。
在那三人的心目中,皋月的姊姊和葉想必是很重要的人吧。
正因如此,卡雅克才會懷疑皋月,懷疑她是不是在戰場上棄和葉於不顧,進而逃離自己等人。
「舒茨對皋月的事怎麼想?」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覺得卡雅克的話是真的嗎?」
澄也的意思是皋月有可能在撒謊──她有可能當真對和葉見死不救,然後聲稱自己「不記得了」。
「我不清楚真相為何。畢竟只有皋月本人才知道當時的情況,卡雅克說的也有可能是真的。只是……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肯定的?」
「無論她記不記得,皋月肯定一直受到那段過去的折磨,讓她痛苦到拋下親近的夥伴們逃走。」
「…………」
「在這次任務找上門的不久前,皋月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澄也彷佛在搜尋記憶般嘆氣。
「她說自己能幫助菲妮,但無法成為像菲妮那樣的人。她說不想成為身上背負『職責』的人,不想成為在該逃跑時卻逃不了的人,自己想當個『普通』人……」
這是一番不知該如何解讀才好的話。也許很像皋月的作風──然而,她拋下乙葉和卡雅克逃跑也是事實。皋月的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肯定逃跑的自己。
如果事實與她說的相反,皋月其實記得失去姊姊時的記憶,而皋月謊稱自己「不記得」的理由正如卡雅克所言,是因為皋月讓和葉犧牲──
另外,如果對皋月來說,自己等人成了她舒適的「避風港」──
「……只是我不認為事情就像卡雅克所說的一樣……皋月是因為害怕而逃走了。」
澄也繼續說道:
「皋月不是那種人,這點我們最清楚不過。皋月一直為我們盡心盡力……感覺那傢伙優柔寡斷的態度,是出自於其他因素。而且我們確實成了皋月的『避風港』……但那對我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
「那你想怎麼做?」
舒茨問道。如果不明白澄也的打算,自己就無能為力──她是這麼想的。
「……無論真相是什麼,可以的話,我想為皋月和妖精們創造和好的機會,由此減輕皋月心中的負擔。不然的話……」
「──『內心的迷惘會導致判斷力下降,給自己和夥伴招來危險』是嗎?」
舒茨說出這段出自埃文的對白。澄也點點頭,面露苦笑說:
「何況那傢伙是我們隊上的開心果。即便這次任務順利完成,如果皋月和乙葉她們的關係依舊處於緊張的話,那皋月也會很難受吧。我希望那傢伙能一直帶著笑容,這不僅是為了她,也是為了我們自己。」
很有澄也直率作風的回答。無論在任何時候,他都將夥伴和成為機甲狩龍師的夢想擺在第一位。
夥伴和夢想。澄也是個絕對不會將兩者放上天秤「衡量」的男人。雖然乍看之下很有男子氣概──但同時也令人感到極為不負責任。當夥伴與夢想相互衝突時會發生什麼事,即便是現在的舒茨也能輕易想像出結果。
然而,澄也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但也多虧如此,自己等人才能在兩個月前與「九頭」展開的那場死斗中獲勝,帶著自信來到這裡。
自己等人覺得現在的生活非常快樂。
因此,她們不會離開澄也身邊──也不願離開。
尤其自己……現在還喜歡上了澄也。
喜悅與煎熬兩種情感同時銘刻在心中,舒茨忍不住諷刺地說:
「……澄也的要求實在有些任性呢。既希望皋月和老夥伴們重歸於好,卻又不希望她背叛現在的夥伴……很容易讓人以為你當真想建造一個後宮。」
「餵、等一下……!我是認真的……!」
「開玩笑的……而且我基本上也是同樣的意見。憂鬱的表情不適合她。」
「既然如此,我們該怎麼辦才好?坦白說,我一點主意都沒有。何況皋月的情況跟你的魔獸恐懼症,還有菲妮怕生的毛病不同,不是搭乘戰車就能解決的問題。」
「原、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嗎……算、算了,那樣也好。」
儘管不曉得今天第幾次受到打擊,舒茨還是勉強穩住陣腳。
她試著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重點就在於『妥協』吧。」
「妥協?」
「這也是菲妮父親說過的話……如果心中不能達成『妥協』,就無法向前邁進。我也是接受了自己的缺點,現在才能勉強撐下去。」
「你從一開始就很堅強了。」
「不是那樣的。」
「……?」
自己決定接受自己的缺點,最一開始是因為「不希望夥伴──尤其是澄也被他人瞧不起」──也就是自己的自尊心很強,這種話實在很難說出口。
「無論皋月有沒有撒謊,只要她不跟那份記憶妥協,那就無計可施。她遲早也得向乙葉和卡雅克妥協,接受自己拋下她們逃走的事實。」
「…………」
「就此意義而言,無論是對皋月還是妖精等人來說,我認為這次的任務都是個好機會。舉例來說,如果皋月這次能繳出豐碩的成果……」
「皋月也許就能擺脫迷惘,卡雅克也有可能對她改觀。」
「我也許把事情想簡單了,但若能親手找回自信,應該也就更容易向自己的過去妥協。」
舒茨認為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為她也是在戰勝「九頭」後……最終找回了自信。
澄也之所以很少表現出猶豫,除了總是想像著未來的自己,恐怕也是因為他一直在潛意識中與自己戰鬥。為了成為機甲狩龍師,為了這個夢想,無論別人怎樣說,他都努力持續駕駛著豹式,是這樣的自信驅使著他前進。
但願他能在這次的任務中,幫皋月找到取回自信的機會。
……另外,就如同現在的自己等人一樣,吉野總是陪伴在澄也身邊,從小守望著澄也的戰鬥,看著他一路努力到現在。
比起兩個月前才認識澄也的自己,雙方共度的歲月差距實在太大……
「話、話說回來……為何澄也是最先來找我商量呢?像這種複雜的話題,感覺澄也應該會先去找吉野商量才對……」
舒茨下意識地問道。明知應該結束話題了──但要是不問清楚,感覺自己的心就會墜入無底深淵。
吉野和澄也一樣是自己重要的夥伴──她希望兩人的關係不要改變。
「啊……單純只是因為舒茨是隊長。」
「……就只是這麼簡單?」
「這個嘛──還有就是舒茨才是最好說話的人。」
「……唔!」
意思是自己比任何人──甚至比吉野還要被澄也視為傾訴的對象。舒茨感覺心臟快跳出來了。
然而,澄也以極為正經的語氣,說出與舒茨的想像截然不同的答案。
「因為舒
茨出身騎士世家,總是為平民百姓著想,所以我覺得找你幫忙比較容易。」
「…………」
「直到認識舒茨為止,我一直不喜歡貴族,因為貴族看起來都很高傲。所以我很尊敬像舒茨這樣心地善良、為人坦蕩的騎士。」
「……澄也真是個狡猾的男人。」
「……?」
「沒什麼。」
被人這麼一說,自己不管是要生氣還是難過都沒辦法了啊。
舒茨如此心想,但她當然沒打算說出來。
「那麼,我就成為一個能回應你期待的女人吧──畢竟是你救了我嘛。」
6
「來、來了!新、新魔獸出現了!」
兩天後──「雲海之塔」第兩百零二樓。
菲妮的叫聲透過水晶球,在三支小隊的所有人腦中迴響。
雖然如同往常一樣,句尾因緊張而帶著抖音,聽起來絲毫沒有信心。
即便如此,卻也不再像之前一樣卡詞,或是咬到舌頭──是屬於菲妮的堅定「聲音」!
「是大蝰蛇!數量為一隻!」
同一時間,從走廊前方的十字路口冒出一個巨大黑影。
那是與法爾格倫戴爾並列「雲海之塔」兩大代表性魔獸的大蝰蛇。
儘管外觀就如同野生的眼鏡蛇,但全長超過二十公尺,擁有顛覆常識的巨大身軀。其獠牙自然含有毒素,有時毒液還會像蓮蓬頭的水勢般噴射而出。行動也很靈敏,憑戰車的炮擊很難擊中目標。
「舒茨同學!」
「戰術和上次一樣,以近身戰來決勝負!『莉蒂雅』和朗格掩護豹式!」
「了解──各位,豹式將發動近身戰。請各位掩護我們!」
菲妮將舒茨的命令轉換成自己的話,接著傳達給眾人。這代表菲妮是冷靜聽著舒茨說話,並領會了其中的意思。
「戰車前進(Panzer Vor)!」
豹式勇往直前。唯有豹式和朗格才有辦法與速度快的大蝰蛇打近身戰。而且要打近身戰的話,炮管上安裝著大劍維克爾雷德的豹式最適合。
大蝰蛇露出尖牙,向豹式發動襲擊。大蝰蛇試圖從側面逼近,但皋月巧妙地轉動炮塔讓大劍指向大蝰蛇,不讓它輕易靠近。
「發射────!」
這時,炮聲和雅恩的叫聲同時響起──朗格射出了魚叉。即便是沉默寡言的雅恩,在戰鬥時也會發出音量大得嚇人的聲音。
伴隨著爆炸氣浪,尾端拖著鎖鏈的巨大魚叉射向大蝰蛇。
只是大蝰蛇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刻翻轉身體躲避魚叉。
隨後,只見大蝰蛇張開血盆大口,作勢向朗格噴射毒液──
「吉野!」
「我明白──上啊────!」
緊接著換成豹式向前加速──炮管朝著前方沖向了大蝰蛇!
一瞬間,維克爾雷德刺穿敵人的咽喉。一種肉被撕裂的鮮明觸感透過維克爾雷德傳遞過來,接著噴出紅色的鮮血。
「菲妮!」
「好的!那個……『莉蒂雅』的各位,拜託你們了!」
「了解!殺啊──!」
十二名學生狩龍師一齊殺向大蝰蛇的背後──
在擊敗大蝰蛇後,三支隊伍來到了通往最上層的樓梯口前。
樓梯設置在天花板高達數十公尺的中央大廳,其寬度也比先前那些樓梯寬了兩倍,長度超過四倍。
「前方就是『雲海之塔』的最頂層……」
克魯魯的聲音里充滿感慨。
舒茨和澄也等人也是同樣的心情。自己等人按照原定計畫,在五天內征服了整座「雲海之塔」。不用說,這當然是王國史上前所未有的壯舉。
「……克魯魯•文克?」
雅恩小聲叫道。用全名稱呼對方,想必是雅恩希望與克魯魯保持的距離吧。
「……繼續前進吧。我想儘快確認傳說棲息在塔頂的巴哈姆特,是否當真存在。就算不存在,要調查塔頂也需要耗費時間。」
「……了解。」
以此為訊,三支隊伍開始登上樓梯。
「沒想到我們當真按照原定計畫,成功抵達塔頂了……」
聽到吉野喃喃自語,舒茨坦率地點頭﹕
「我也沒想到當真成功了。只不過,我從中途就開始產生一種想法,就是沒有這支隊伍辦不到的事。何況我們還有一位可靠的隊長。」
聽到這句話,吉野、澄也和皋月紛紛轉頭望向菲妮。
「咦?那、那是在說我嗎……?」
「當然就是在說你啊。菲妮現在是三支隊伍的隊長,況且你今天也有好好展現出隊長的風範。」
菲妮又高興又害羞地低下頭。
在今天的戰鬥中,菲妮順利完成了指揮的工作,也沒有因緊張而中斷話語,或是因腦袋空白而陷入恐慌。
對舒茨等人來說,這是相當於征服「雲海之塔」的重要成果。畢竟他們與菲妮的父親有約定──
「話雖如此,努力的不光是菲妮而已──皋月,感謝你盡心指導菲妮。」
「你說我嗎?討厭啦,我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才、才沒那回事!」
菲妮大聲蓋過皋月的話:
「因為皋月同學說願意幫我,我才敢面對自己的職責。如果沒有皋月同學,我也拿不出那種勇氣……我能努力到現在,皋月同學是最大的動力!」
「不,我……」
「因此,接下來輪到我向皋月同學報恩了!如果你有什麼煩惱,請儘管告訴我!」
「喂喂,菲妮,現在放心還太早了。」
「咦……」
「菲妮目前取得的成果,只是變得能在豹式車內指揮戰鬥。如果要讓演說成功,就必須在豹式外辦到相同的事。」
「確、確實如此……」
事實上,克魯魯每天早上在發表訓示前,都會試著過來詢問菲妮要不要代替自己向眾人訓話,但舒茨順應菲妮本人的意願,每次都事先幫她擋了下來。
假如是在豹式里,自己就敢跟大家說話……這是菲妮給自己找的藉口。
要在不熟的人的注視下,說出心中的想法──這就是菲妮必須跨越的下一道關卡。
「可不是嗎?所以,接下來才是關鍵。畢竟就連我也很難在離開豹式的狀態下跟魔獸對戰呢。」
「就是啊。雖然舒茨也『進步』了許多,不過感覺要『離開豹式』獨立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或許確實是那樣沒錯……但我可不想被澄也那樣說。」
「就算你要我治好對戰車的狂熱,我也辦不到哦。」
「我沒有那樣說。我的意思是你在生活上完全依賴吉野,這樣不太好。」
「為什麼要提到吉野的名字啊?」
「就、就是啊!舒茨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
不光是澄也,吉野也從旁插話。舒茨落落大方地搪塞過去。
「不,我這樣講是有根據的。聽說澄也是多虧吉野才能考進亞涅爾貝,另外還有豹式的經費問題,若不是有吉野在,問題也不會浮上檯面。」
「咕……那確實……」
「事情就是這樣,吉野,澄也往後也要拜託你了。」
「所以說為何要拜託我啊……?」
「因為我有這種感覺。」
舒茨臉上露出帶著迷惘的微笑,接著清清喉嚨,回到原來的話題:
「……因此,菲妮今後也不能疏於努力。」
「唉……可是我該怎麼做……」
「這個嘛……」
舒茨回答不出這個問題。就連她自己也很難離開豹式戰鬥。
「只能透過實踐了吧?」
皋月提出一個建議。
「實踐……果然還是演說嗎?」
「嗯。」
「突然就要我進行演說,我不行啦────!太難為情了────!」
「總之,你先設法讓自己能在我們這三支隊伍面前說話吧。畢竟透過這次的任務,你也跟大家認識了。」
「嗚……這個嘛,應該不是辦不到……」
「總之,哪怕一句話也好,只要說出心裡的話就行了。或是你有什麼想傳達給我們的話,那樣也行。」
「想傳達的話……」
「生日演說就類似一種儀式,基本上不就是傳達出自己想說的話嗎?只要誠實說出心裡的話就行了吧?」
「想傳達的話……」
菲妮拳頭抵著下巴陷入沉思。
「…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有話想傳達給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那麼,只要把那句話說出來就行了。話說回來,你想說什麼?」
「這、這是秘密!」
「咦──」
「因為感覺很不好意思……」
菲妮忸忸怩怩地搖晃著身體。
「嗯……我明白了。那就到時候期待了。」
「好的……!」
菲妮不知為何露出開心的笑容。隨後,她端正姿勢對皋月說:
「皋月同學真是幫了我大忙。雖然我還有必須克服的難關……但我想儘可能回報皋月同學的恩情。」
「咦?啊……這樣啊,如果有機會的話。」
「是的,到時候請務必讓我報答!」
菲妮開朗地回答。皋月──不用說,自然是臉色複雜。
舒茨覺得自己有些明白皋月的心情。傳達想說的話──如果辦得到,就不用那麼辛苦了。無論是對皋月還是對自己而言。
「可以看見塔頂了──全體『莉蒂雅』成員聽令,解放煉骸結晶,進入隨時能夠戰鬥的狀態。」
走在最前頭的克魯魯轉過頭,對著雅恩和舒茨說道:
「萬一我們出了什麼事──剩下的就拜託各位了。」
7
「這是什麼……」
安全抵達塔頂不久後,在豹式的車上,澄也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
其他人也同樣說不出話來。
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完全超乎想像的光景。
濃霧瀰漫的昏暗荒野,一整片生長著草木、鳥兒群聚的沼澤,感覺彷佛身處在地上世界一般。
然而,最讓澄也等人感到震撼的──是彷佛要填滿整個景觀一般,大量橫倒在地的巨龍骨骸。
其形狀不符合始祖格倫戴爾等現存的任何龍種。
因為太過震驚,兩輛戰車的乘組員全都跳下戰車,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景象就是如此驚人。
「難道這些全都是……巴哈姆特的……遺骸……?」
無人回答克魯魯的問題──因為只能這麼想。
「這是怎麼回事……襲擊妖精自治區的就是像這樣的巨龍嗎……?」
所有人的視線自然地轉向皋月。
只是皋月受到的打擊看起來比誰都要大。只見她茫然地低喃道:
「騙人……不可能……」
「皋月……?」
「不可能……當時我所見到的……殺死和葉的巨大黑龍……難道真的是像那些骨頭一樣的──」
「……你果然記得呢。」
卡雅克向她投以冰冷銳利的視線。皋月下意識地否認。
「……不、不是的!我……」
「那個時候,和葉和你究竟遇到了什麼事?喏,你說啊!乙葉來這裡,也是想要知道這件事!」
皋月面色緊繃──乙葉忍耐著不去看皋月。這代表卡雅克沒沒錯──
「你其實記得當時的事吧!喏,皋月!」
「有什麼過來了!」
這時,菲妮突然叫了一聲。所有人的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就連卡雅克也不例外。在場的人都很清楚菲妮那顆水晶球在探路上的威力。
「菲妮,你說什麼東西過來了……?」
「不知道!不過,有某種巨大──浮在空中的東西正在逼近!」
下一瞬間,籠罩視野的濃霧被吹散,某樣東西現身了。
那是一條浮在空中的巨大飛魚。
全長將近一百公尺,身體像蛇一樣長,全身包覆著厚實的甲殼。五官兇惡,巨大的胸鰭像龍的翅膀一樣拍打著。
「魚?不對,是龍嗎?那是什麼鬼?」
「那是……巴哈姆特!」
「啥?公主殿下,您在說什麼……」
「那是另一種巴哈姆特。相傳那是活在默示戰爭(Apocalypse)以前,浮在空中的一種傳說中的巨大魚魔獸!據說龍形巴哈姆特的名字也是源自這種魔獸……!」
「嘰沙────!」
浮在空中的巨大魚魔獸──巴哈姆特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聲,同時改變姿勢,速度猛烈地沖向這邊。
「全體『莉蒂雅』成員聽令,全力解放煉骸結晶!將敵人給打回去!至於其他人還請迴避……!」
十二名學生狩龍師渾身釋放著七彩光輝,縱身沖向了敵人。
然而,克魯魯的判斷錯過了時機。
下一刻,所有人的攻擊被反彈──巨大的衝擊襲向地上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