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劍之王與逐漸崩解的語言 第八章(1/2)
與卡提莉亞納初次相遇時,埃利克才十五歲。
他當時離開留在故鄉的父母與妹妹,為了鑽研魔法在法魯薩斯留學。某一天,當他在首都的圖書館挑選研究書籍時,一名少女出現在他眼前。
緊張得滿臉通紅的她向埃利克打招呼後,對他問道:
「那個,你要不要來我這邊工作?我希望你教我魔法……」
「你是在對我說話?那你找錯人了喔。我幾乎沒有魔法士所需的力量。」
「可、可是,上次你不是幫了我嗎……?」
直到這時,埃利克才想起自己和她並非初次相見。
回想起來,數天前在首都的偏僻角落遇見了一名穿著格外華貴的少女。埃利克一眼就看出她是上流階級的人,但就那類人而言罕見地身旁沒有隨從陪伴,而且不知為何她正朝高處的樹梢拚命伸長了手。
埃利克會注意到那名少女,是因為她除了行徑古怪之外,體內的魔力滲出到四周。第一次埃利克只是瞥了她一眼便從遠處走過,但兩小時後回來時她依然在這裡伸長了手。埃利克見到那情景,也沒辦法再視若無睹。
於是埃利克向她打了招呼──並且教她讓頭紗飄起的簡單魔法。
然而,那簡單的魔法她卻花了超過一個小時才成功,而且最後勾在樹枝上的頭紗也破了洞。儘管如此,她還是非常感激埃利克。埃利克覺得這傢伙真是個怪人,但之後很快就忘了這回事。
再度出現在他面前的少女紅著臉頰展露笑容。
「想起來了嗎?我希望你再像上次那樣,教我其他魔法。」
「要我教你魔法?有很多比我優秀的魔法士啊。你既然是貴族,應該也能拜託宮廷魔法士教你吧?」
「我有學過,但是都不行。你教我的方法最好懂。」
「嗯~~……老實說,我不太想和貴族扯上關係。」
貴族和平民間的常識有著許多隔閡。每當發生衝突,大多時候都是以貴族為優先。
面對打算拒絕的埃利克,少女卻立刻露出喜悅的表情,搖頭說道:
「我不是貴族喔。這樣可以吧?」
「不行」二字說不出口。也許是因為她那綠色眼眸的深處藏著無依無靠的迷路孩童般的不安。在魔法方面那樣笨拙的女孩,以前肯定也遭到許多導師放棄吧。那次雖然花費不少時間卻成功施展魔法的經驗,一定讓她非常開心。埃利克輕聲嘆息後,回答她「好吧」。
埃利克隔天被叫到她的宅邸要正式訂契約……他為自己的選擇深感後悔。
她的確不是貴族,而是地位更高──當時在這個國家僅僅四名的直系王族之一。
「──開心嗎?」
少女的問題純真無邪。埃利克自數秒的震驚與後悔中恢復過來,平淡地點頭。
「嗯,開心。」
寫在契約書上的待遇中,包含了閱覽王城藏書的權利以及參與課程聽講的許可。那原本是只有宮廷魔法士或其培訓生才可能得到的權利,埃利克從沒想過這樣的機會居然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卡提莉亞納聽了他的回答,回以喜悅程度在他百倍以上的燦爛笑容。
「真的?那以後就多多指教喔。」
「嗯。不過我不用這麼多錢,三分之一就好了。」
「為什麼?我去幫你問了宮廷魔法士的薪水耶。」
「我不是宮廷魔法士。」
「可是,是我的魔法士吧。」
她露出年幼孩童臉上常見的「真搞不懂」的眼神看著他,在幾經討論後還是將金額拉低到埃利克所說的水準。
不過實際上,卡提莉亞納每個月都為他領取了全額的薪餉,並將三分之二全部保留。在她死後,埃利克自蕾提希亞手中接過存了三年份的龐大金額時才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
卡提莉亞納•迪爾•勒斯•法魯薩斯。將國名加在姓名最後的直系王族其中一名成員。
相當於當今國王拉爾斯的表姊的少女,是前兩代國王的妹妹克里絲泰亞的孫女,她在某一天突然出現在王城。紀錄上理應單身的克里絲泰亞究竟生下誰的孩子,那孩子又和誰結婚而生下卡提莉亞納,這些消息全沒對外公開。忽視了這空白的數十年,突然間她便以王族成員的身分出現在王城。
不知從何處帶她進城的是當時的國王,也就是拉爾斯的父親。他將王城附近的一棟宅邸送給卡提莉亞納,並且安排人手讓這位不諳世事的少女也能順利生活。據說原本半信半疑的人只要親眼見到她,猜疑都會立刻煙消雲散。因為她懷有法魯薩斯直系王族身上常見的強大魔力,而且相貌與克里絲泰亞十分神似。
卡提莉亞納的精神年齡比實際歲數還要稚嫩。也許是因為這樣,她無法自由操控自己的魔力,也不懂得構築魔法構造,就一名魔法士而言非常不穩定。
但在某一天,她遇見了與她完全相反的少年。或許是因為勤奮學習,他擁有出類拔萃的構築能力,卻因為天生魔力不足而無法施展中階以上的魔法,是個有缺陷的魔法士。
『──埃利克,你看,有人在賣那種花耶。好漂亮……那個,我可以買嗎?』
令人懷念的少女說話聲在耳朵深處迴響。
最近能鮮明回憶起原本已經逐漸自記憶中淡去的聲音,大概是因為得知了她的秘密。
全大陸正在歡慶艾提亞誕辰的夜晚,在坎德拉王城內卻幽靜無聲。
負之蛇現身於此,禁咒差點吞沒全城的事件發生後,這座城內就幾乎沒有人停留。因為原本在王城的人大部分不是死了就是瘋了,剩下的那些人也不想靠近王城。
所以現在只有以法魯薩斯為首的周邊諸國的魔法士留在這裡進行善後處理與真相調查。而統領他們的是法魯薩斯的王妹蕾提希亞,日後將與諸國協議,選出治理坎德拉的繼承者以託付這個國家。
結束今天的工作,埃利克走在無人的走廊上,對著掛在牆上的繪畫抬起臉。
──以紅花為主題的畫。
那是卡提莉亞納喜歡的花,在這片大陸隨處可見,花瓣層層相疊的惹眼花朵。她每當看見那種花總會興奮得想買。彷佛注視著憧憬的目標,陶然凝視那稍縱即逝的美麗。
『我喜歡這種花喔,因為非常惹眼,大家一定都不會忽視吧。』
幼雛般總是跟在身後的少女。與她相遇後雖然過了三年,她的外表還是幾乎沒有成長,只有埃利克有所改變。
「……到頭來,我只注意到我自己吧。」
成為王城的禁咒管理者之後,無論想要或不想要的知識,在這三年間他全都得到了。也許這也是疏忽的理由,但現實不容許他的輕忽。
──使用禁咒者終將毀于禁咒。
埃利克最終還是沒有成為這項不成文共識的例外。他漸漸將禁咒視為理所當然的存在,並且因為卡提莉亞納的死而親身體驗到。
「如果沒和我相遇,你會──」
喃喃的細語聲融入夜晚的沁涼空氣中。埃利克將視線從沉浸在黑暗中的畫上抽回,再度邁開步伐。抵達自己的房間時,他發現門縫夾著某種東西。
「這是……」
他彎腰拾起一隻信封。
上頭寫著他的名字──以及紅花圖樣的封蠟。
※
得知「午夜時分」這個詞,大概是在小學高年級的時候吧。
當時的雫只把這當成「幽靈常出現的時間」,偶爾在夜裡兩三點醒來時,總會連忙躲回被窩中。
在這個世界,時間同樣劃分成從夜裡到中午的十二小時與剩下的十二小時,但是一個小時和原本世界相較之下長度是否相同,以及十二點是不是位在相同的位置,雫無從得知。況且在原本的世界,每個國家的日照時間長短也不同,雫打從一開始就放棄去思考兩個世界的時間如何換算,就這麼入境隨俗。
在慶典的夜裡,疲憊至極地倒頭就睡的雫突然察覺異狀而睜開眼睛。
看向時鐘,時間才正要來到夜裡兩點。她發現自敞開的窗口吹入室內的風正拂動著窗簾。一陣暖風拂過雫的鼻尖。
「……嗯?」
睡眼惺忪的她之所以抬起頭,是因為不知何時房內瀰漫著一股腥臭味。雫自床上撐起身子。在房間角落的軟墊上熟睡的小鳥似乎還沒有察覺那氣味。雫光著腳踩到木質地板上,從敞開的窗口往外頭看。
「什麼啊……有人在曬魚乾嗎……」
除了月光外沒有任何照明的廣大庭院,放眼望去只能見到漆黑的樹木輪廓。
一如往常的夜景,但令人作嘔的臭味在窗外卻更加強烈。像是血味又像是腐肉的氣味,數種惡臭參雜在一起,讓雫伸手掩住口鼻。
她反射性地想直接關上窗戶。
「……嗯?那是什麼啊?」
但是在窗戶完全關上前,她突然察覺有光點在庭院中移動。她好奇地凝神注視。
反射月光的銀白色,上下搖晃的同時不斷移動。
穿過幽暗的樹林,來到月光照耀的草地上──那是身披白甲,腰間佩劍的一具骸骨。
「咦……有骷髏走在庭院裡……因為這裡是魔法大國?」
如果埃利克聽見這句話,肯定會說:「怎麼可能啊。」也許是因為意識仍在半夢半醒間,她只是愣愣地盯著那具骷髏。雖然隔著好一段距離,但就身材來看應該是男性的骨架吧。只剩骨頭居然也能拖動那副沉重的鎧甲,也許是運用了魔法的力量。
雫呆愣地望著那超乎現實的情景,忽然注意到不同於月光的亮光出現在庭院。一手舉著發出紅色光芒的火把的士兵大喝「來者何人」,緩緩靠近那具骷髏。意識終於轉為清醒的雫覺得那情景好不可思議。
雖然剛才骷髏在庭院中遊蕩,但雫認為那應該是魔法士操縱那具骷髏當作看守的衛兵。若非如此,未免也太奇怪了。從某個角度來說,甚至比來自異世界的雫還不尋常。
──但是,實際上那確實是「不尋常」的情景。
因為問話聲而轉身的骷髏下一瞬間便揮出劍──輕易砍倒了那名士兵。
「……咦?什麼?咦!」
士兵當場癱倒在地,火把落在地面,火光也隨之轉暗。聽見雫的驚叫聲,睡在房間角落的小鳥也睜開眼睛。身為魔族的梅亞似乎比主人更快理解了狀況,跳到雫的肩頭尖聲鳴叫。
「梅亞!有骷髏!那個人!」
雖然自己也聽不懂自己的意思,但雫大喊後恢復了冷靜。她連忙穿上鞋,披著外套衝出房間。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經察覺剛才的異狀,但要是還有人不曉得就糟糕了。而且被砍倒的士兵也許還有一口氣在。
雫跑在燭台照亮的幽暗走廊上。腐敗血液的臭味似乎正在城內緩緩擴散。也許是因為白天的事件讓警備人力分散到首都各處,通往庭院的大門前沒看到平常負責看守的士兵。
雫與小鳥模樣的梅亞一同衝出大門,在黑暗中只憑著月光前往剛才看見的位置。
「……味道好重。」
來到外頭,更加強烈的臭氣撲向雫。吸入肺中的空氣彷佛會從體內逐漸侵蝕精神,她儘可能減少呼吸的次數。
雫走進樹林,走過庭院中的枝丫。溫暖的風不斷拂過四周,依舊無法吹散臭味。空中沒有一片雲朵,月光在草的表面彈跳化為銀色的反光。雫靠著這些細微的反光,終於找到了面朝下躺在原處的士兵。
跑到士兵身旁測量脈搏,感覺到雖然微弱但依舊存在的脈動。
「太、太好了。梅亞,能搬動這個人嗎?」
「如果拖著他移動也沒關係的話。」
變回少女模樣的梅亞這麼回答。但不知他傷勢如何的狀況下,不該輕率地這麼做。
「既然這樣……我在這裡顧著這個人,你去叫人來幫忙。告訴人家有人受傷了。」
「但是您一個人沒問題嗎?」
「骷髏好像已經走掉了……要是有什麼東西出現,我會逃命的。」
幸好這裡是王城內,就算今天人手較少,較大的建築物還是有守衛在吧。
梅亞接受主人的命令,雖然表情憂慮,但還是跑向樹林的另一頭。雫觀察士兵的反應,小心翼翼地讓他的姿勢轉為仰躺。男人發出細微的呻吟聲。身上看得出刀傷,但只憑月光看不出傷口有多深。雫脫下自己的上衣輕輕壓在傷口上。
「請等一下喔……馬上就會有魔法士趕來了。」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伸向雫的身旁。
雫抬起臉,視線沿著影子逐漸拉高到影子的本體。在樹林外的草地上站著一名穿著白色洋裝的女性。
一頭黑色秀髮隨風飄逸的美麗女子。第一次看到她的容貌卻覺得似曾相識。雫手壓著傷口,對那名女性求助。
「不好意思!如果您是魔法士,拜託幫忙治療!這個人受了傷……」
女人在雫話還沒說完時就邁開步伐,一步又一步緩緩靠近。
那腳步彷佛踩在雲霧上搖擺不定。她站到雫面前後立刻伸出白色的雙手。雫見狀以為她要為那個男人施展治癒魔法而感到安心,但在下一瞬間睜大了雙眼。
「──咦?」
戴著手套的雙手,纖細的十指──不知為何毫不猶豫地伸向雫的脖子,開始使勁勒緊她的咽喉。
預料外的動作,雫的反應晚了一瞬間。
雫想拔開緊扣著咽喉的指頭,但那力道強得簡直不像出自女性,反過來更加壓迫氣管。雖然想呼救,卻無法化作吶喊聲。
「……!」
眼前景物開始泛白。還真奇怪,四周明明一片漆黑──腦袋的某個角落這麼想著。
──這樣下去小命不保。
雫近乎無意識地將雙手撐向地面,放棄繼續拉扯緊勒咽喉的那雙手──彷佛短跑那般全力踢向草地,不顧一切地將身體全力撞向那女人。
「!你這……」
雖然絕非出於自願,不過幸好近來在接受拉爾斯的折磨時無意間增強了體力。雫與那女人撞成一團,就這麼倒在地上,緊抓著喉嚨的手也鬆開了。與女人拉開距離的雫按著喉嚨猛咳嗽,出自生理反應的淚水盈滿眼眶。
「到、到底是怎樣……」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完全搞不懂。
表情紋風不動的女性悠悠起身,手中拿著一塊石頭,高舉起抓著石頭的手,就這麼揮向仍蹲在地上的雫。雫察覺對方的動作,連忙舉起雙臂保護頭部。石頭狠狠砸向雫的臉龐──差點令人昏厥的痛楚傳遍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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