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異世界禁咒與翠綠少女 第六章(2/2)
「咦?」
雫轉身一看,不禁啞然。站在自己身後的是過去救了自己一命的那位傭兵。雖然高壯的身材依然散發著壓力,但也許是因為這次沒戴護額,親昵的笑容比上次更有親切感。除此之外,他手中握著長條狀炸甜麵團般的甜點,大概也有幾分效果吧。雫納悶地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呃……塔奇斯先生……對吧?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
「叫我塔奇斯就好了啦。現在沒有接到委託,在城鎮間閒晃而已。」
「是、是這樣喔……?」
原本以為自己被他跟蹤了,但似乎是想太多了。雫端正姿勢對男人低下頭。
「那個,之前讓你救了一命,真的非常謝謝你。聽說是你發現我倒在路邊的。」
「幫助小孩子是理所當然的啊。你現在活蹦亂跳的就好。」
「我真的不是小孩子……」
「要多吃一點,快點長大喔!」
「已經不會再長大了。」
雫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後,塔奇斯納悶地歪著頭。真不知道自己在他眼中像是幾歲的孩童。雖然雫一度想要好好解釋,但這麼一來似乎會讓他注意到人種的差異。
雫回想起埃利克那句「最好和傭兵保持距離」的忠告,低頭行禮。
「真的很謝謝你。那我就告辭了。」
「喂,先等等。」
就在雫打算離開的時候,肩膀馬上被一把扣住。塔奇斯指向裝飾在櫥窗內的洋裝。
「你想要那個嗎?我可以幫你殺價喔。」
「我不需要。穿那個沒辦法騎馬。」
「這倒也是。那我就買個甜食給你吧。」
「咦?」
男人說完,便拖著雫來到不遠處飄蕩著香甜氣味的攤子。塔奇斯買了和他手中相同的長條狀甜點遞給雫,雫因為孩童般的待遇,心情複雜地道謝:
「謝謝你。那我就開動了。」
「啊,忘了告訴你,那個很硬喔。」
「……如果可以,請在我用力咬下去之前先告訴我……」
原以為是炸甜麵團,但並非如此,口感比較接近長條狀的棒棒糖。雫按著隱隱作痛的下巴,聽見男人的笑聲從頭頂上傳來。
「不好意思啦。在我們這邊是大家都曉得的甜點,不過小妹妹你不知道吧。因為你是打從某個很遙遠的地方來的吧?」
「……!」
──為什麼他會知道?
雫訝異地抬起頭來,但男人的反應平凡無奇。
「嗯?用不著這麼驚訝啊。因為小妹妹你的外表和倒在路邊時的穿著,我在這大陸上從沒見過。而且你們在圖書館聊過不是嗎?」
「……我就知道。你聽見那麼多嗎?」
至今為止雫沒有特別追究,是因為認定對方應該不至於連最重要的部分都聽見。但其實塔奇斯早就知道了。男性傭兵笑著拍了拍雫的背。
「我只知道你是用史無前例的轉移來到這裡的啦。聽起來不是很有意思嗎?因為我是幹這行的,原本以為已經沒有我沒去過的地方,但沒想到世界還更寬廣啊。」
「不過當事人現在非常頭疼就是了……」
看來塔奇斯只把雫視作「自大陸外頭來此的人」。沒被他發現自己其實來自異世界,確實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他的態度悠哉得教雫難以繼續保持戒心。
兩人並肩坐在路旁的長椅上。雫無奈地品嘗口中的糖果,坐在她身旁的塔奇斯則是「喀喀」地把糖咬碎。
「雖然辛苦,不過也是有好玩的地方吧?哎呀,要是沒有,我可以帶你去遊山玩水喔。這個大陸上也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小妹妹喜歡雪山嗎?」
「我是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提起雪山,不過大自然的嚴苛有沙漠那次就很夠了。」
這趟旅程確實有許多好玩的地方,但有時也會對自己的無力感到厭煩。
雫像在發泄心中鬱悶般專心咬著糖果。硬質的碎片在口中融化後,立刻轉變為純樸的甜味。轉頭一看,塔奇斯手中的棒棒糖已經只剩一半了。看著男人不斷發出喀喀聲響咬碎糖果的模樣,雫打從心底敬佩地說:
「你的牙齒是多硬啊?看起來好像跟我吃的是不一樣的東西。」
「我吃糖一向用咬的。」
「原來真的是糖喔!」
「不過吃點甜的能讓人打起精神吧?你慢慢吃無所謂啊。小妹妹就按照小妹妹喜歡的方式吃就好。」
塔奇斯伸手抓了抓雫的頭髮,態度彷佛對待孩童一般。雫也曾對孤身走在雨中的少女做過同樣的動作,自己在他眼中也一樣孱弱而無法棄之不顧嗎?
不過現在雫嘴邊有甜食,暫時拋開了煩惱。
雫決定不再用力去咬那硬梆梆的糖,而是慢慢舔。
「慢慢來,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啊……」
「能做到的時候再去做就好了啊。就算逞強也不會有人來代替你,畢竟自己就是自己嘛,而且開心的事也只屬於自己啊。就像這樣。」
塔奇斯笑著不斷咬碎長條狀的糖,響亮的聲音引來路過行人的側目。見塔奇斯一點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雫將視線轉向自己的糖。
這趟旅程無論大姊或小妹都無法代替她,是只屬於雫的旅程。
因為只有自己一個人,自然會認為只能靠自己拚命努力,吃苦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撞見自己的缺陷時依然會不由得焦慮。
不過就算再怎麼掙扎──自己終究是自己。
雫露出苦笑,握緊了還有一大半的長條狀糖果。
「很謝謝你……我覺得舒坦不少了。」
「哦?既然這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法魯薩斯?」
「不了,這就不用了。」
「回答還真快。」
「沒關係,不讓自己辛苦一番,我是不會滿意的!我有事得先走了!」
「喂,等等啊,小妹妹。」
沒讓塔奇斯的手再度扣住肩膀,雫收起自己的糖,立刻邁開步伐奔跑。
也許埃利克還沒回到住處,不過雫現在就想重新面對他。
她一直線回到旅店,大步衝上二樓,伸手敲他的房門。
「不好意思,埃利克在嗎?」
「我在。自己進來吧。」
「打擾了!」
已經回到房間的埃利克似乎正將資料攤開在桌上思考。雫來到他面前,凝視著旅途一路上的同伴。
「剛才很不好意思!還有,請聽我介紹自己!」
「嗯,請說。」
「我是家中三姊妹的二姊!然後姊姊和妹妹都比我漂亮很多,比我有才能,也受大家歡迎,相較之下我總被說『好像只會看書』,是個不起眼又平庸的人!」
每次聽人這麼嘲笑,總是感到一抹酸楚自胸口湧現。就算無法變得像大姊或小妹那樣,至少想抬頭挺胸面對自己。
「我也不是討厭自己。只是,這樣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辦到什麼事,也不曉得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想趁著上大學這個機會,離開大姊和小妹,試著面對自己,不久前才剛開始一個人生活。」
斷斷續續吐露的言語,彷佛在沙漠踩下的點點足跡的延長線。
也許這是第一次像這樣面對面向埃利克表達自己。
不過,平日的態度與舉手投足肯定已經有所展露了吧。雫說出至今一直縈繞在心頭卻也不曾對家人吐露的心聲。
「來到這世界後,什麼也不懂的我老是受到人家幫助,但反過來要問我自己做到了什麼,我總是因為無知而失敗,勉強自己而失敗,一連串的失敗。現在明明遠離了姊妹,我還是完全沒有成長……沒辦法拿起武器,一定是因為我不相信自己。」
缺少的,就只是「自信」。
一定是因為沒有「對自己明確的印象」這個立足點,才會害怕擁有力量吧。究竟自己會不會反被武器所影響,能否維持原本的自己不變質,雫一點自信也沒有。
雫也覺得因為這種理由而停滯不前相當愚蠢。
光是努力,不會有人注意到。但是現在距離拿出成果還很遙遠,站在半路上的雫總是為此焦躁,在原本的世界就一直是這樣。
喉嚨深處變得滾燙。雫抬起臉直視青年。
「可是!我一定會改變的!我想變得不一樣!變成不給埃利克造成麻煩的人!為了避免老是扯你後腿帶來麻煩,我會盡全力用最快的速度──」
「不用急啊。」
他理所當然般平靜地將回答擱在雫面前。
「咦?」
一瞬間無法理解他的話語。埃利克對愣愣地站在原地的雫示意,要她在一旁坐下。
雫順從地在埃利克身旁的椅子坐下,因埃利克把手放到她頭上而大吃一驚。
「雖然你說你對自己沒有自信,但是突然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後一個人跨越沙漠,還有自己工作存錢,都不是別人幫你達成的。全都是你自己辦到的。」
儘管一度陷入混亂而哭喊,還是因為這裡只剩自己能依靠而把持住了。
為了不愧對其他人的善意,一心一意努力。
「現在像這樣踏上旅程,不習慣的山間旅程也沒聽你抱怨什麼,這些都一樣。是你自己的意志驅策你來到這裡。儘管有過失敗,但你的所作所為早就足以成為你的自信。」
平靜無波的語氣如此斷言。
「所以,沒必要比現在更急。」
埃利克像是要讓雫安心般用手掌輕拍雫的頭,隨後抽回手。
那動作在雫心中激起從未料想過的回音,凝固的焦慮在轉瞬間融化。
──在迷惘中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的每一步,雫一直以為不會有人注意到。
會被人留意、指責的只有「失敗了」的結果,從來沒有人注意過她身後的足跡。大家注意到的永遠不是她。一路上指引她的埃利克一定也同樣,只是直視著他自己的目標吧──她一直這樣認為。
但如果並非如此──
「……你願意等我嗎?」
雫就像與青年邂逅那時,筆直地凝視著旅程的同伴。
青年魔法士則是平靜地迎向那道視線。
「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你就是你,你自己思考,自己前進就好了。」
誠懇的藍色雙眸。那毫無矯飾的真誠直達心底。
「至少我認為──有你當同伴一起旅行,是我的幸運。」
青年如此說道,微笑彷佛證明了這句話發自內心。
無論是拚命奔跑或迷惘不已,現在回想起來都是太過勉強自己了吧。
輕微的虛脫感讓雫閉上眼睛,泫然欲泣的熾熱感受向全身擴散。
真正幸運的肯定是能遇見他的自己吧。雫抬起臉,使勁用雙手拍打臉頰。
「我……我一定會努力!我絕對不會放棄!而且一定會更加了解這個世界,讓自己可以照顧自己,然後找到某些能對你的研究派上用場的東西!」
「嗯。別忘記你的目的是回到原本的世界。但這份心意我還是很感謝。」
埃利克沒把雫那偏離主旨的幹勁當一回事,逕自從懷中取出某物,遞向雫。
「手伸出來。不是慣用的那隻手。」
「手?那就……左手……」
雫是右撇子,於是舉起左手,掌心朝上。埃利克看著她的左手掌輕輕點頭,將手掌翻面。雫這時才發現他的指尖捏著一隻戒指。見他就要將戒指套上自己的左手無名指,雫不由得大叫道:
「嗚哇!你要幹嘛啊!假結婚嗎!」
「假結婚?在你那個世界,送人戒指是這種意思?」
「不、不是……沒這回事。」
雫發現自己一瞬間失了方寸而胡言亂語。埃利克不理會滿臉通紅地縮起肩膀的雫,逕自將戒指套上。銀色的細緻戒指扣住雫的無名指之後,他放開了手。
「這個給你。雖然不像刀劍那樣泛用,但隨身攜帶也不礙事。」
「啊,這是……」
仔細一看,他為雫戴上的戒指就是剛才雫在店內注意到的那隻守護戒指。戒指上刻著精細的紋樣,也許是魔法的圖樣吧。
「謝、謝謝你。嚇了我一跳……」
雫從沒有佩戴戒指當飾品的習慣,因此也不知道看起來合不合適。儘管如此,那閃爍著光澤的魔法戒指彷佛藏著一路至此的足跡,讓雫不禁靦腆地微笑。
埃利克開始整理桌上的資料。
「如果你有想到什麼想在這個世界學的事,可以告訴我。只要我有本事教你,我就會告訴你。」
「好、好的!請多多指教!」
「不過,現在我得先去那戶人家看看那個男人的狀況。我想觀察剛才讓他喝的魔法藥的效果。」
受到精神污染的男人病情有無進展,雫也覺得在意。她決定與埃利克一同前去探望,走到黃昏的街道上。
也許因為正是工作結束返家的時刻,外頭的行人不少。今天難得放晴也是原因吧。
兩人轉彎走進小巷,很快就抵達了目的地。雫敲了敲沒掛黑色避邪吊飾的那戶人家的門,呼喊道:
「不好意思!我們來探病了!」
沒有回應。但是光線自窗口透出。雫再次敲門,同樣無人回應。在她身後的埃利克眉心微蹙。
「不太對勁。雫,你先讓開。」
「啊,嗯。」
青年與她交換位置,站在門前稍稍推開木門。霎時間,某種強烈的氣味自門縫竄出。
──不知曾在何處嗅過的氣味。不久前似乎也有過類似的感覺。
為此感到納悶的雫從埃利克身後探出頭,想看清楚門後狀況。
但是青年以手臂擋住了她的臉。
「你別看。」
「咦?」
近似於鐵鏽的氣味。沒有回應的人家。雫被青年向後推開而失去平衡,短短一瞬間看見了門縫中的情景。
紅色液體噴灑在木牆上。
地上也有一灘同樣顏色的液體,一動也不動的男人手掌擱在裡頭。
「……什麼?」
雫無法理解自己看見了什麼,呆愣地站在原地。
這氣味究竟是什麼氣味?剛才看見的情景代表什麼?
雖然她什麼也搞不懂,但是在下一瞬間,她確實感覺到空氣的流動。
──銀光奔馳。
尖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晚了半拍才目睹那抹冷光為何,雫不禁渾身僵硬。
「埃、埃利克……」
一柄刀刃自微微敞開的大門刺出。直刺咽喉的那道銀光,被埃利克抽出的短劍擋下。青年魔法士用冰冷的口吻對著大門後方詢問:
「──是誰?為什麼殺人?」
來自陰影中的回答非常單純。
「是工作啊。有人委託我。」
在雫因為那聲音的稚嫩而感到訝異之前,對方已經抽回刀刃,改變角度再度刺出。埃利克同樣以自己的短劍招架。劍身互撞的刺耳聲響與對方的讚嘆重疊。
「不過是個魔法士,力氣倒是不小。好像有點麻煩啊。」
「雫,快逃。」
儘管耳朵聽見埃利克的指示,身體卻不聽使喚,彷佛不再屬於自己。埃利克瞥了雫一眼,使勁推開她。他擋在向後跌了半步的雫面前,自己也後退半步。
自敞開的大門後方──走出一位少年。
傭兵慣用的輕甲;收在鞘中的長劍;以及褐色瀏海下的潔淨容貌。
雫見到那人,不禁倒抽一口氣。與數小時前在大街上擦身而過時同樣教人膽戰心驚,而且渾身飄散著比當時更濃的血味,那少年對兩人輕笑道:
「怎麼了?不殺過來嗎?」
嘲笑般的疑問,感覺不到對殺人有分毫抗拒。
這個少年肯定能臉上掛著笑容輕易殺死兩人吧。雫因為緊張而渾身僵硬,希望至少要讓埃利克逃走,以僵硬
的手指拉扯他的衣物。
但是青年魔法士依然阻擋在雫面前,一動也不動。面對異樣的殺人兇手也毫不畏懼的平淡態度,讓少年帶著笑意說道:
「該不會這戶人家欠你什麼?如果是,就去問那男人之前的上司吧。聽說他是從那邊逃到這裡的。」
少年平靜地說完,似乎打算離開。這時他察覺自己的手套沾著紅色的污漬,便脫下手套扔進屋內。
雫依然無法真正理解現況而動彈不得,但是身體明白亂動肯定會招惹危險。
少年走過兩人面前時,埃利克問道:
「你知道他之前在哪工作嗎?」
「不知道。與我無關啊。」
他一次也沒轉身,無所謂地拋下這句話,背影就這麼消失在黃昏時的窄巷深處。
雫目睹那背影遠去,渾身無力地蹲坐在地──絕望的呻吟自摀著臉的顫抖手指間流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