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3 東方之星～想閃亮的女孩～（2/2）

真司開始滑他放在桌上的手機。雖然他溫柔聽我說了一陣子，但或許其實早就傻眼了。

「你看這個。」

他突然將手機畫面朝向我。

「這是什麼圖？」

「去特卡波湖那時候的照片。」

「咦，難道是你自己拍的？」

「嗯。國中拍的。」

這是如詩如畫的幻想光景。我滿腦子以為這是在網路撿到的圖，沒想過特卡波湖在哪裡。滿天星斗圍繞著石砌教堂。這種景色居然存在於現實世界。

即使存在，外行人也難以拍下這麼美麗的照片。

「我原本就喜歡星星，不過用相機拍星星很難。我練著練著，回過神來就迷上了。」

「好漂亮。」

「如果你今後還要拍照，也讓我幫忙吧。」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真司的這雙眼神。無聲的世界再度擴展開來。當我回神，真司已經喝完咖啡了。

「東小姐，我可以續杯嗎？」

「你要喝的話，我也要。」

「太好了。」

真司將復古的服務鈴按響，店長從深處廚房探頭。

「請再給我們咖啡與柳橙汁各一杯。」

「好的。」

店長寫都沒寫就再度回到廚房。

「女生待這麼晚沒問題嗎？」

「沒關係，因為我喜歡這間店。相對的，回去要立刻給我照片喔。」

「知道了。好啦，繼續聊吧。」

某天，我看見自己鞋櫃裡的室內鞋之後就回家了。不是因為有人放圖釘或是塗鴉，是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換穿那雙鞋。

從那天開始，我暫時去不了學校。我並不討厭念書，所以知道「馬場屋」的時候很開心。名為馬場的福泰女性包容了我的一切。這是小學五年級的事。

接下來的兩年，我都在馬場屋努力。由於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和大家上同一所國中，所以報考當地唯一的國高中直升學校。原本擔心小學的出席天數會影響評等，幸好順利合格了。這裡是新的起點，我將重新出發，告別馬場屋，而且決定趁這個時間點重整我自卑的容貌。父母也准我這麼做，可見我原本長得多醜。「在普通學校沒辦法連內心都給別人看，所以要堅強喔。」母親當時對我這麼說。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我抱持自信點頭回應。

但是經過半年左右，我再度前往馬場屋。我無論如何都需要一所心理學校。為了避免造成父母的困擾，我過著白天上學，放學之後直奔馬場屋的生活。去學校的時候將內心放空，因而不會像以前那麼受傷。

馬場屋的開放空間擺著好幾個大書櫃，收藏上千本書。我喜歡在這裡不受任何干擾專心讀書。今天我也拿起一本書，解放我的心。

壞心眼的鄰居，暴力的單親家庭，染上毒癮的好友……相較於書中這些角色圍繞的生活，我所在的這個世界宜居得多。住我家隔壁的老夫妻待人親切，父母也總是關心我。至於好友───說起來根本沒有。願意把我當朋友的那個人，早就消失到很遠的地方了。

看完最後一頁，時鐘顯示時間是晚上九點。

「不好意思，待到這麼晚。」

「沒關係。想在這裡待多久儘管待。」

馬場阿姨肉肉的臉放鬆地笑了。這麼溫柔的人就在身旁，光是這樣就夠了。

「要怎麼回去？」

「有人會來接我。」

「這樣啊，那就好。路上小心喔。」

繫上安全帶之後，稱不上漂亮的汽車緩緩起步。

「美嘉，我說啊……」

「嗯。」

「適可而止比較好。這樣下去，你永遠都離不開馬場屋喔。」

「嗯。」

「你好好考慮過將來嗎？」

「嗯。」

「這樣下去沒問題嗎？每天過得快樂嗎？」

「嗯。」

──────並不快樂。一直在看不見前方的黑暗隧道前進的人生。天生討人厭的我，再怎麼努力都註定受到憎恨。

「美嘉，我……很擔心你。我會盡力而為……所以你儘管說吧。像是你想做什麼，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大河久留美。」

「咦？」

「我想成為大河久留美。」

城州的人都認識她。可愛又聰明的當紅人物。我一直在想，只要模仿她，自己或許也能更接近她，或許能踏上輝煌的人生。

我想見大河久留美。

＊3＊

「新年快樂～～！」

雖然開頭這麼說，但今天距離元旦已經過了七天。跨年這幾天，三人終究都把時間分配給家人。還以為過完年第一次見面的地點照例是購物中心美食區，但華鳥央求說想去電器行買電腦。華鳥大小姐平常就不缺錢，不過壓歲錢好像拿了幾十萬圓。城州地區愈往北方愈繁榮，所以要去大型家電量販店只能往北走。

「離車站近一點比較好吧？」

「東小姐真的很能幹。好可靠。」

華鳥總是依賴他人的習慣進入新年度也沒變，但是聽她這麼稱讚，我也挺開心的。

我們抵達主打「新產品最便宜」的電器行，前往四樓的電腦賣場。在兩側都是鏡子的電扶梯看得見各人的本性，很有趣。包括不曾研究服裝打扮的久留美，甚至是平常總是落落大方的華鳥，都瞥向兩側鏡子確認自己的儀容，而且全部看在我的眼裡。我認為這裡是人類大多暗藏的自戀心態得以解放的極少數地點。我發誓自己是少數派，臉部固定看向正前方。

「這個可以給我一台嗎？」

具備豐富功能的筆電約十五萬圓。華鳥能熟練使用嗎？我早就看出她是受到久留美的影響才想要電腦，卻也輕易能想像她買回家無法活用的樣子。華鳥抱著大大的紙袋，露出相當滿足的笑容。既然有錢，請店家寄回家不就好了？但她提出「感受著這份重量抱回家才彌足珍貴喔」這種庶民無法理解的主張。

「那個，久留美也想去一個地方～～」

「好啊。哪裡？」

「書店。想買朋友的生日禮物。」

「啊啊，記得附近就有一間很大的書局。」

「有小東就不會迷路耶。」

走在最前面的固定是我。擅長撒嬌的幼虎一隻只跟在我身後。

「等一下，可以再走慢一點嗎？」

「南小姐，東西那麼重，你今天可以先回去喔～～」

「真冷漠。我也要一起去。」

一抵達書店，久留美就小跑步前往店內深處。我晃到入口附近的新刊書架一看，認識的作家只有村上春樹。而且我沒看過他的作品，只是聽過這個名字，使我察覺自己多麼和閱讀無緣。穿西裝的中年男性並肩站在以池上彰或安倍晉三為封面的政治書籍前面看書。我視若無睹經過行銷與園藝類別的書架，不經意停在自我啟發書籍的專區。

《成功人士的九大秘訣》。

感覺這種書名挺常見的，不過好像是銷量破三十萬本的暢銷書。我拿起來翻兩三頁就闔上，放回平鋪書塔的最上層。首先映入眼帘的「別再按照預定計劃行事」實在無法得到我的共鳴。說起來，毫無計劃活到現在的人能出書嗎？這個疑問席捲我的內心。

「小東，小東。」

抱著袋子的久留美，整個人往我肩膀貼過來。看來她順利買好禮物，但是樣子怪怪的。

「怎麼了？」

「你看那個女生。超可愛。」

久留美鮮少稱讚別人的容貌。她有時候看見動物或二次元美少女角色的圖片會這麼說，卻是第一次在街上說這種話。

「……確實。」

從這邊的角度只看得到側臉，但是眼睛特別大，鼻樑也挺，卻不會特別異於常人，感覺是大眾都喜歡的臉蛋。不過大概是化妝的關係，或是因為那頭長髮異常艷麗，醞釀出南、西兩人沒有的魅力。

「雖然可愛，不過感覺很愛玩。」

我彎腰向個頭嬌小的久留美輕聲這麼說。那個女生的無名指該不會戴著情侶戒吧？我抱持悲觀的心態往她手邊看去，注意到她正在閱讀的書本標題。

───我感到意外。乍看是萬人迷，洋溢粉紅泡泡的她，居然在看《不為愛情而活的年輕人們》這種書。我直到剛才的想法一口氣被改寫。

我們兩人目不轉睛一直看，站著看書的那名少女很快就察覺這邊的視線。我連忙轉過頭去，卻只在一瞬間和她四目相對。大概會引她起疑吧。我隨便從書架拿起一本書假裝閱讀，偷偷觀察她的臉色。此時，少女的嘴角動了。

「小東？」

大大的雙眼注視著我。

「果然是小東對吧？」

「呃，那個……」

「記得我嗎？龜井美嘉。我們小學同班。」

「龜井……同學。」

───我聽過這個名字。但是我記憶里的龜井美嘉，和眼前的她完全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