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演員們(四)(2/2)
「特留尼西特中校確實是個讓人討厭的傢伙,老實說,我也不喜歡他。」
坐在茶几另一段的賓客發話,親衛隊的漆黑制服,豎起的毛茸茸耳朵,擱在沙發上的尾巴時不時的甩動一下。要不是還有精悍強壯的身軀和銳利如刀的眼神,外加一身制服和中尉的階級章,恐怕誰都會想到躺著打哈欠的哈士奇或者牧羊犬吧。
「考慮到任務的特殊性,作戰中的指揮統一交由史塔西也沒什麼問題。」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沒意見。啊,對了,待會兒配合你們出擊的就是他們了。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萊因哈特.吉爾菲艾斯少尉,這位是齊格菲.繆傑爾少尉。」
「齊格菲?又是一個齊格菲?」
有著獸人血統的親衛隊中尉不禁莞爾。包括當事人在內也露出了苦笑。
「齊格菲」原本就是精靈取名時經常用到的名字,自從執政官出現後,更是爛大街。在亞爾夫海姆街頭喊上一嗓子「齊格菲」。起碼有5、6個回頭,學校老師和軍隊長官點名時看著名單上那一堆齊格菲完全是欲哭無淚。
「失禮了,少尉。容我自我介紹,本官是親衛隊的卡斯帕爾.格奧爾斯基中尉。」
敬禮,還禮。反射動作結束後,卡斯帕爾又是一番鼓勵、慰問和保密教育,最後在「距離作戰開始還有3個小時。請兩位做好出擊準備後進入待機狀態」的命令下,對人生中初次實戰激動緊張不已的兩隻小菜鳥被趕出了艦長室。
「別看那副樣子。他們可是以軍校第一、第三的成績畢業的紅衣精英吶。」
「紅衣啊……真是懷念那段日子,仿佛無所不能、世界就在腳下,憧憬著勳章和將軍肩章的躁動青春歲月。」
「……看來不是只有我有倦怠的毛病。」
帕西法爾將白蘭地加入紅茶,感慨萬千。
和一開始就把目標放在退休生活。除了戰略、戰史,所有實技科目全部低空略過及格線,號稱「脖子以下全是廢物」的帕西法爾不同。當初四人死黨里精力最旺盛的就是卡斯帕爾,一天鍛鍊、學習20個小時,靠著自己的夜視能力晚上也精神百倍的學習精進。如今年紀輕輕官拜親衛隊中尉之職,前程似錦的狀態下卻說出類似倦怠中年人的話語,讓帕西法爾不得不感慨。
(羅蘭的事情對他的打擊真的很大。)
帕西法爾暗自想著,遞給對面一杯咖啡。
「仔細想想,當初我們四個的背景差異那麼大。能走到一起也真是不可思議。」
給咖啡慢慢加入牛奶,卡斯帕爾臉上浮現自虐的笑容。
「是啊。」
帕西法爾回應著,因為擔心。眉毛微微皺了起來。
人生歷程最豐富的羅蘭,被自卑催促前進的卡斯帕爾,被「家」的重力束縛的特里斯坦,想要安穩人生的帕西法爾——能走到一起,確實是奇妙的命運。
可……現在感慨這個,是不是有點不合時宜呢。
(簡直就像是——)
帕西法爾躊躇著要不要把心中的擔憂說出來。在他組織出合適的語言之前,卡斯帕爾吐出讓他膽戰心驚的話語。
「軍校里的傢伙當時都在爭論我們四人的優劣。相關的話題討論我也親耳聽到過幾次。一般的公論是:各有所長,在合適的位置上都能發揮出各自的才幹。這當然是正確的,也是一句廢話。只要到了適合自己的崗位,基本上每個人都能充分發揮,可究竟什麼才是適合自己的所在呢?特里斯坦想要當大將軍好光耀家門,兢兢業業卻難以得到提升;你想要安穩的人生,陰差陽錯卻成了戰鬥英雄,相信未來能成為最有名的艦隊提督;我呢,大概升到准將一級就是極限了。最後真正走上合適自己、同時符合那位大人期望的道路的,只有羅蘭啊。」
「這……」
「恐怕羅蘭自己都沒察覺到吧。執政官對他的期望從一開始就是『叛逆的羅蘭——親手培養一個合格的、足夠強大的、能夠滿足執政官的敵人。」
這是足以被冠上大不敬之罪的危險發言,也是沉澱在帕西法爾內心最深處的不安揣測。
縱觀李林對羅蘭長達十幾年的培養、壓制、縱容、教導,明顯超出了正常養父對孩子關愛的範圍,方向也稱不上正確。一般人難以理解執政官的行為,只能用「超越種和我們是不一樣的」、「神意代行者的教養方式豈是我們凡夫俗子能理解」充當解釋。可如果換一個角度,把培養對象的標籤從「養子」換成「對手」,除了「理由」,一切都顯得合情合理。
這個推測實在是過於瘋狂,也太危險,一直以來帕西法爾都將之深埋心底,現在卻被卡斯帕爾揭破。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後,帕西法爾緊張的四處張望,仿佛通風口或地板下埋伏著史塔西的偵探或錄音機。
「這是你的船,沒必要這麼緊張,只要沒人告發,什麼問題都不會有。你會告發我嗎?」
帕西法爾搖搖頭。大聲笑了幾下,卡斯帕爾做出一個愉悅的表情,打開另一個瘋狂的話題。
「此次作戰有很大機會……不,應該說是絕對會遇上那傢伙呢。這不是挺好的麼?除了特里斯坦,幾乎都來齊了。你也很想知道吧,那傢伙究竟成長到了什麼地步,我們能和他戰鬥到什麼程度。」
「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不,這不是玩笑。你也很清楚,作為軍人,我們必須服從命令,為國家而戰。只要對亞爾夫海姆和執政官舉劍相向,那就是敵人。遇敵必擊,見敵必殺,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卡斯帕爾的聲音不算高,調門也屬於平靜的範疇。帕西法爾卻清楚感受到,友人看似達觀的表象之下,「某種東西」脫離了原有的框架。
「你醉了,卡斯帕爾。」
「我沒醉,喝咖啡是不會醉的。」
「你醉了。不是因為酒精或咖啡,『讓別人承認你的夢想讓你迷醉了。」
「……」
直視無言以對的卡斯帕爾,帕西法爾長嘆了一口氣。
「沒錯吧。比起『戰勝羅蘭本身,那位大人的承認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一直以來,你都是懷抱著這個想法走過來的。這種想法是對是錯,我沒有資格評價。只要是智慧生物,總要有一個目標去追逐,這件事本身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美好的。可是,夢和目標不是一回事,夢總是會醒的。當你戰勝了羅蘭之後,那個人依然把你放在視線之外,你又該如何是好?難道這次你要以打到那個人為目標,就算自我毀滅也在所不惜,只要被對方關注就行了?」
正因為淡泊名利的個性,帕西法爾才能站在退一步的距離,冷靜地觀察摯友們。視追逐夢想、踐行理想為理所當然的友人們本身或許無法察覺,帕西法爾卻一直認為卡斯帕爾與羅蘭間種種競爭之中,卡斯帕爾的著眼點很難說是勝負,似乎也不是過程。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卡斯帕爾申報加入親衛隊,以及之後的言行中,帕西法爾準確的推斷出了卡斯帕爾心中的隱秘。
如果他是一位心理醫生,或許可以針對這種微妙的心理問題擬定治療對策,然後用耐心、毅力來付諸實施。可他是一介軍人,或許那顆防衛軍內數一數二的頂尖頭腦可以揣測別人的內心,卻無法讓別人輕易打開心扉,更何況對方也沒有那個意思。
「談話就到此結束吧。你的意思,我已經很明白了。再過不久就要進入作戰時間了,我想先去準備一下。」
「等一下,卡斯帕爾,我還……」
「我答應你,等這次作戰結束,我會認真思考你的話。」
瀟灑地敬了一禮,卡斯帕爾轉身離開了艦長室,沒有任何遲疑的背影將帕西法爾的言語和伸出來試圖挽留的手隔絕在身後。
對話到此算是結束了,頹然坐下的帕西法爾呆呆看著未曾動過、逐漸冷卻的咖啡,過了足足一分鐘後,他才懊惱的搔著頭髮,自言自語起來。
「一個個都是這樣子……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抱怨一般的話語在艦長室內揮發開,毫不理會人們的想法與感情,時間繼續前行。距離「長刀之夜」啟動還剩1小時1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