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七六章 大政變之序章(中)(2/2)
「且這馮保狡猾隱忍,心計深沉,竟讓他鑽營成了皇帝的大伴,還深受李娘娘信賴,如果讓他站穩腳跟,成了氣候,必然會效仿那劉謹事,艹縱國政、作威作福,哪怕是三公九卿、部院大臣也得仰其鼻息,任其驅使。這等局面,又有誰願意見到!」」高拱越說越是激憤,讓三人微微詫異,暗道一個區區秉筆太監,還不配做首輔的生死大敵吧?
殊不知,高拱的話,只說了一半,還有一半藏在心中,難對人言。身為大半輩子都跟典章故事打交道的翰墨之臣,高拱一想到劉謹那兒,就聯想起武宗正德年間的朝局。那時的內閣也是三位大臣主事。一個是河南人劉健,一個是浙江人謝遷,一個是楚人李東陽。三位內閣大臣的籍貫,竟然與他和沈默、張居正的一模一樣。而且當時劉健是首輔,謝遷是次輔,李東陽排名第三,與他們三人的排序分毫不差,你說這是巧合還是宿命?
更巧的是,那個楚人李東陽也是表面上道貌岸然,實則滿腹的陰險狡詐,更是全無士大夫的底線……要知道,文官素來便與宦官水火不容,就是一對宿命的敵人。高級官員不要說勾結太監,就是給耍橫的太監好臉色看,不去主動壓制,也是會被人看不起的。因此,凡是勾結太監的高官,毫無疑問,必然會成為眾人心目中,出賣良心和人格的典型,不論是當時人,還是後世人,都會作此判斷,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所以稍有節艹的高官,便對中官避之如蛇蠍……雖然會因此帶來諸多不便,但比起人格和聲譽上的損失,還是值得的。然而總是有那麼些『心術不正之徒』,在正面突破無望的情況下,試圖走終南捷徑,通過巴結奉承皇帝的近侍來達到目的。
李東陽就是這樣一位君子眼中的小人,他與劉瑾內外勾結,狼狽為殲,一年之內,竟把首輔劉晦庵、次輔謝木齊全部排擠出內閣,終於實現夙願,當上了首輔。
天道輪迴,六十年過去了,如今的形勢比那時還要危險。原因有三,第一,武宗皇帝繼位時,畢竟已經十五歲,算是半個大人了。而當今天子才十歲,還什麼都不懂呢,自然更容易被蒙蔽;二是馮保和張居正的組合,比劉謹和李東陽的組合更加的陰險膽大,也更加難以對付;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當今的生母李貴妃,不是武宗皇帝的母親張太后那樣膽小本分,從不干涉朝政。在潛邸時,高拱就看出來,李貴妃這女人工於心計、城府很深,更有顆不甘寂寞之心。一旦她要是也摻和進來,和馮保張居正形成的鐵三角,就真的固若金湯,牢不可破了。
『拖得越久,這種危險就越大……』想到這,高拱終於下定了決心,抬頭望向他的三個學生。韓楫三人早就等著他拿主意了,全都眼中放光的盯著座師,只聽高拱咬著牙問道:「這惡奴可是犯了欺君之罪,你們說,該當如何處置?!」
「若不趁機把這廝除掉,必將後患無窮!」他有什麼心思,全都寫在臉上,門生們自然不會猜錯,異口同聲道:「趁他立足未穩,把他徹底打倒!」
「就是這個理!」高拱殺氣騰騰道:「先帝賓天之前,拉著老夫的手,要我輔佐幼主,保住大明江山,皇圖永固!老夫既受顧命,為國除害,義不容辭!」他之所以這麼著急,還有個原因,就是馮保一旦當上司禮監掌印,有了顧命的加持,可就難對付多了。
「我們六科十三道,這就回去分頭上本彈劾這廝!」宋之問的脾氣最急,登時站起來道:「讓他知道知道藐視國法的後果!」
「坐下!」高拱卻喝道:「這般毛毛躁躁,叫老夫如何託付大事!」
「師相……」愣怔了一下,宋之問有些不服氣道:「您是當朝宰相,首席顧命,馮保算什麼,不過是一條狗而已,碾死他還不是易如反掌。」
「蠢材……」高拱罵一聲,不理他。邊上的雒遵與宋之問交好,不忍看他受窘,便輕聲道:「你說的不錯,馮保確實是條狗,但這條狗的主人,是當今皇上,說白了是李娘娘。俗話說得好,打狗還得看主人,若不是礙著這一層,師相能留他到今天?」
「不錯。」邊上的韓楫也開腔道:「雖然祖宗有法度,宦官不得干政,後宮更不得干政,然而時至今曰,綱法廢弛,名器不具,司禮監早就與內閣分庭抗禮,正大光明的干涉朝政。現在要是李娘娘也站在馮保這一邊,鐵了心的干涉朝政,咱們還真動不了這條煽狗。」
「說得不錯……」讚許的看一眼韓楫,不愧是自己的頭號謀士,句句說到了點子上。高拱緩緩道:「僅就馮保高踞御座之事,是動不了馮保的。」李貴妃寵著護著馮保,皇帝更是不會介意。這種在外臣看起來大如天的事件,在小皇帝母子看來,八成是不值一提,還要怨言官們藉機生事,居心不良……「你們有什麼好辦法?」高拱把問題拋給韓楫和雒遵,這是他的一對智囊。
「學生愚見,有道是解鈴還須繫鈴人。」雒遵道:「既然馮保難對付的原因,是有皇帝和李娘娘的寵信。皇帝還小,其實說白了,就是李娘娘這座靠山。我們得想辦法,把這座靠山搬開,讓李娘娘支持我們,然後自然手到擒來。」
「伯通怎麼看?」高拱微微皺眉,不予置評,望向韓楫道。
「雒兄的說法,學生不敢苟同,」韓楫搖頭道:「師相乃是頂天立地的大豪傑,巴結奉承非您所長,硬要學他們臨時抱佛腳,只能是以己之短,擊彼之長,不是明智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