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零七章 見龍在野(下)(2/2)
『前輩謂學者貴疑。小疑則小進,大疑則大進。疑者,覺悟之機也。一番覺悟,一番長進。』
在程朱理學被視為金科玉律的時代而主張貴疑,其對程朱理學的懷疑自不待言。但真正動搖並顛覆了理學根基的,是陽明先生王守仁!
其學說前以詳述,不復贅言。只消知道一點,孔聖人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而朱熹對此的演繹是——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依照理學的說法,格物致知是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最基本的環節,王守仁卻提出格物致知是不可行的,從根本上否定了理學的實踐意義。
出於救治現實政治的思考,王守仁在格物致知之外提出了一種新思想學說,這即是人所熟知的『致良知』。何謂良知呢?王守仁本人多次對此進行明確的論述。他說:
『夫心之本體,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靈覺,所謂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不但聖賢,雖常人亦無不如此。』
與前儒的故作高深不同,陽明公的意思極為簡單和明白。所謂良知,即是人心中固有的、與生俱來的天理。這種良知的得到,並不需要向外去格物,而只須到內心去尋找。這種良知說的提出,從表面來看似乎是孟子『人皆有其側隱之心』的老調重彈,又似乎是理學家所攻擊的墮於禪道,但從現實政治的角度來考察,則其根本意義仍在於攻擊當時曰益[***]墮落的廣大官紳集團。
因為依照被當做官方正學的程朱理學,只有向外格物才能獲得真知,這種格物致知的理論只適於廣大讀書階層,只有熟讀聖賢書的人才有能力去格物,去成為聖人。這等於不明確地提出了讀書人最高貴、最聰明。也就為官僚集團提供了一種享有特權生活的理論支柱。
陽明心學提出良知說,實際上對官紳集團的優越感來了一個釜底抽薪——既然聖人不是格物而能做成的,而良知又是人人天姓中都具備的,這就抹平了官紳集團與普通百姓之間的溝壑,所有人都同樣必須去尋找自己的良知,也就沒有誰高貴誰低賤之分。
這種學說一經提出,就史無前例的得到了社會各界的廣泛的擁護:它不僅吸引了幾乎所有不滿現實政治的讀書人。還得到了迅速成長壯大,卻得不到社會地位的商人階層的鼎力支持。甚至連最廣大的黎民百姓,都是這種史上最平易近人的學說的堅定擁躉。
得益於其廣泛的群眾基礎,王陽明和他的弟子們所到之處,都受到當地士紳百姓的熱烈歡迎。他們孜孜不倦的講學,積極接引後學,而且有教無類,上至官紳富商、下至販夫走卒皆可聽講。儘管受到理學家的非議,尤其是那些既得利益官員的打擊,王門心學還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傳播開來,陽明心學誕生一甲子以後,終於在學術上壓倒了程朱理學,成為社會的主流思潮。
嘉靖七年,陽明公去世後,他的弟子們秉承師志,繼續推廣講學活動。但陽明公的學術思想,並不是生平一貫的。他早年用心於朱子格物之學並因此致病;龍場頓悟後,覺早年之非,開始注重內心體悟;正德二年提出「知行合一」論,並開始講學生涯;正德十六年,鑑於有些弟子重心悟而輕實踐,在『良知』的基礎上加一『致』字,提出『致良知』的理論;嘉靖六年,天泉橋上與王艮等論學,又提出所謂『四句』教法,最終在晚年達到了思想的圓熟境界。
然而他有著古往今來哲學家的通病,太強調體驗與個人理解,失之於籠統抽象,更稱不上體系嚴謹,尤其是『四句教』等宗旨與前期思想大為不同。弟子們無規矩可循,以致於擺去束縛,流於態肆。王門後學在這樣先天不足的情況下,走向了各是其論,分門別戶,自為己說的境地。
錢德洪為《陽明年譜》作序中,便直言不諱道:『師既歿,吾黨學未得止,各執所聞以立教……未及一傳而淆言亂眾,甚為吾黨憂。』正如他所言,王陽明的一傳子弟便紛紛,其中最盛的四家是山陰王畿、泰州王艮、安福劉君亮、永豐聶豹,四家都建立了各自的體系,稱為王學四門。到了嘉靖末年,後兩家漸漸式微,前兩家幾乎是各占半壁江山。但依然充滿了分歧與爭執。
其中王畿一生為官不久,居林下四十餘年,無曰不講學,自南都及吳、楚、閩、粵、江、浙,皆有其門下書院,年已八十猶週遊不倦,東南士人莫不以其為宗盟,是為浙中學派。這一派將陽明心學演化成了先天之學,將良知看做禪宗頓悟似的內在精神的追求,不需要下功夫。體現在政治上,主張統治者應該黃老無為,儘量避免擾民,自然深受士大夫和商人的歡迎。
同樣大行其道的,是王艮的泰州學派。這個學派將心學的『心乃本體』,改革為『身乃本體』。一字之差便把重點從思想轉到了行動上。所以它講究積極入世,強調自我,主張人人平等,肯定人慾、尊重人姓……總之怎麼與理學禮教對著幹就怎麼來。某種程度上說,正是因為它大行其道,凝固的社會才開始加速流動,變得光怪陸離。而且其支持者主要來自平民百姓,人數是前者無法比擬的。
但雙方都有致命的缺陷。浙中學派任其自然的消極思想於救世無補。而極度講究自我解放的泰州學派,不可避免的狂人輩出,從王艮到顏均,從李贄到何心隱,都是赤手搏龍蛇之輩,遂復非名教之所能羈絡,過於偏激的思想,自然不為統治階層所喜。其有教無類,又使得門下弟子魚龍混雜,使社會上層人士難免避而遠之。
想要救世,哪一種都靠不住。王學該何去何從,到底如何才能找到陽明公的真諦,不少學者開始謹慎地反思、修正王學,直到瓊林學派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