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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零七章 審訊(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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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驛,寒風呼嘯。

從淮安到燕京,一千五百里路程,沈默只用了五天時間便跑完,也終於到了極限。雖然京城就在眼前,他卻歇在了通州的驛站之中。

什麼也不管,先昏天黑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次曰的晌午了,雖仍舊渾身酸脹,但至少精神好了很多。盤腿坐在熱炕上,一邊喝著金黃的小米稀飯,一面聽連夜趕來的余寅,匯報京里的情況。

「這幾個月大人不在京,倒是錯過了連場的好戲。」余寅小聲道:「宮裡宮外打得不可開交,先是左都御史王廷相,上書請宮中交出在六科廊行兇的中官,被皇帝以證據不足駁回;然後,禮科左給事中王治又偕御史王好問,提請核內府諸監局歲費,又被內承運庫太監崔敏跪請止之,後在二王的堅持之下,皇帝只准核嘉靖四十一年以後部分,但仍查出宦官貪污帳不少,二王請嚴懲,但皇上以內外有別為由,命慎刑司處置,不經外廷。」

「見皇帝對閹寺幾多袒護,科道言官沸反盈天,六部九卿亦多有微詞,至此,科道不再將皇帝和閹寺區別對待,對所下中旨一概封還,不予頒布!」想到這幾個月宮裡宮外的大亂鬥,余寅不禁倒吸冷氣道:「結果,宮裡派呂用等數人掌管禁軍四衛,被兵科諫止!派呂祥守備太和山,被歐陽一敬諫止!太監們在京城新開的皇店私店,也被新任巡城御史李學道,以違反憲令為由,率兵馬司悉數查封!太監們懷恨在心,竟以皇帝召見為由,把李學道騙進宮裡聚毆,抬出來時,已經是奄奄一息了……」

「還有這等事?」沈默微微吃驚道:「我倒沒聽說。」

「這是七天前的事,大人可能忙著趕路,一時沒有關注。」余寅道:「言官們忍無可忍,竟又敲響了登聞鼓,幾百人到午門外死諫,還有被抬著去的,大有『壯士去兮不復還』的架勢!」

「宮裡呢?」沈默微微皺眉,不禁為那個優柔寡斷的皇帝擔心起來,這種情況肯定很讓他傷神吧……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隆慶對沈默真情以待,沈默也不自覺為他著想起來。

「太監們也在御前跪了一地,哭求皇帝為他們做主,皇帝也是沒了主意,便召見內閣問計,」余寅道:「但徐閣老的態度十分含混,但那個意思要皇上秉公……其實皇帝的意思,是讓徐閣老出面,把言官勸回去,結果徐閣老還是向著言官的,皇帝十分失望。」太監們從來不占理,何況對手是正義的化身,科道言官呢,所以只有拉偏架才能保住前者,而徐階想要打太極,態度也就不言而喻了。

「最後呢……」沈默輕聲問道。

「最後迫不得己,皇上處罰了幾個打人的太監,將其論戍有差,雖然遠沒滿足言官的要求,但也算是給他們出了口氣。」余寅緩緩道:「徐閣老這才出去,把宮外跪著的言官都勸回去。」說著嘆口氣道:「要學生說,徐階真是有些糊塗了,一味的袒護那些言官,這樣下去,和皇上的裂痕會越來越大的。」

「徐閣老是有苦難言啊,」沈默壓低聲音道:「有些事情,你在宮外,並不知曉,自從高拱去後,皇帝對其眷戀之情,不減反增,經常會讓人傳他入宮說話,待宮人回稟,高閣老已經致仕後,他就會十分消沉,經常落淚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朕的忠臣?』然後問左右:『能不能把他請回來?』太監因為徹底惱了徐閣老,便答道:『只怕有人不答應……』皇帝聽後沉默許久,方嘆一聲道:『果是如此,這皇帝當著還有什麼味?』」

對於這段秘辛,余寅還真是首次聽說,聞言不由悚然點頭道:「這樣的話,徐閣老確實別無選擇……只能依靠言官了。」

「這也只是宮裡的傳聞而已,無法驗證真假……」沈默看一眼余寅,淡淡道:「但現在看徐閣老的反應,似乎是八九不離十了。」

「我要是徐閣老,也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余寅目光閃動道:「只是……這樣一來,和皇上的裂痕就會愈深,不知徐閣老是怎麼想的。」

「不要替別人艹心了,」沈默搖搖頭道:「還是說說自己的事兒吧。」

「是……」余寅本就不是個多話的,聞言立刻回到正題道:「胡大帥的事情,已經基本查清,雖然胡大帥已經下野三年,但都察院的一些人,始終沒有放棄對他的追查,「頓一頓道:「而且,現在的左都御史王廷相,是王本固的本家兄弟……」

「王廷相、王本固……」沈默的眉頭緊緊皺起,這兩位都是赫赫有名的清流名臣,其權勢倒在其次,最棘手的是,他們占據道德的高度,可以不分青紅皂白,使對手帶上殲邪的烙印。所以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願意去動這些茅坑裡的石頭。

「是,王廷相雖然剛剛當上左都御史,但他在都察院的時間最長,能量最大,一直把暗中調查胡大帥的事情,掩蓋的很好。」余寅又將詳情道來:「具體負責這件事的,是負責嚴世蕃案的僉都御史萬倫,此人三年來,一直在江西、徽州等地輾轉,名為核實嚴世蕃、羅龍文等人之罪名,其實是為了找出辦胡大帥的鐵證……從浙江轉任江西的王本固,為了避嫌,雖然沒有主動過問此事,但出人出力,十分盡心,其意昭然若揭。」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證據?」沈默一擺手,沉聲問道。

「他們從嚴世蕃的兒子家裡,找出了胡大帥昔年寫給王直的密信,還有偽造的聖旨。」余寅嘆息一聲道:「嚴世蕃不愧號稱天下第一聰明人,他竟然早就把負責聯絡王直的蔣舟等人收買過來,胡大帥寫給王直的每一封信件,都有高手匠人謄寫仿造,將贗品還給蔣舟,而把真件留了下來。」這一手,顯然是防著將來胡宗憲功高蓋世,脫離了控制,只要有這些信件和假聖旨在,哪怕胡宗憲被皇帝封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也得乖乖俯首聽命。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沒等到和胡宗憲撕破臉的那天,嚴世蕃就先上了斷頭台,卻把這些玩意兒留了下來,終於在死後幾年,又禍害了一把胡大帥……「刑部已經鑑定過了,那些東西都是真的。」余寅面色憂慮道:「學生知道,胡大帥偽造聖旨,向王直封官許爵,是為了把他誑上岸。但偽造聖旨這一條罪名,就等同謀反,已經無法翻盤了。」

沈默目光陰沉,望著碗中已冷的小米粥,一言不發。其實當年,他就曾提醒過胡宗憲,做事情不要留後患。但胡宗憲不能像他那樣,不論做什麼都先跟嘉靖通氣,他和皇帝之間,還隔著一層嚴家父子呢,擅自越過他們,肯定是不行的。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所以許多事,胡宗憲都是自作主張的,當時的效果立竿見影,但現在卻成了無可抹去的夢魘。

但更讓沈默吃驚的還在後頭,余寅低聲稟報導:「來前剛收到的消息,咱們的人,偷拆開都察院寄到山東的密函,發現王廷相命左僉都御史萬倫、山東巡按胡言清,在中途突審胡大帥,務必問出口供!」說著緊緊皺眉道:「此等反常之舉,證明他們所圖的,不僅僅是個胡宗憲……他們這麼著急,顯然與大人提前返京有關,恐怕您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

「沒有聖旨嗎?」沈默的憤怒,早就拋在了千里外的大運河上,此刻只剩下令人生寒的冷靜。

「沒有,他們打算先斬後奏。」余寅輕聲道。

「東廠的人能答應……」沈默沒說完,便閉上了嘴,這次東廠的動作異常迅速,本身就透著蹊蹺。如果真有人要算計自己的話,東廠那邊肯定已經布置好了。

「他們沒料到的是,大人您會這麼快回來。」余寅知趣的換個話題道:「這樣京城這一局,還有扳回來的希望,只是……胡大帥那裡,萬萬不能出什麼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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