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6險中求勝(2/2)
沈牧環觀遠近形勢,伊洛河原平坦的沃野至此已盡,地勢開始起伏變化,在正南處一列山巒延綿擴展,東抵伊河,西接大片古木參天的原始樹林,若往西行,快馬可在兩個時辰內抵達洛水東岸。
一道小河從山區倘流蜿蜒而至,流入伊水。他所率領疲不能興的戰士正在小河兩旁休息進食,戰馬則吃草喝水。
沈牧仰首觀天,道:「師傅!風向會否改變?」
除跋鋒寒和徐子陵外,其他人聽得一頭霧水,不知其所云。
跋鋒寒細觀天雲,道:「若為師所料無誤,今晚仍風向不改的吹西北風,只要我們放火燃燒山區東北的密林,西北風會帶來濃煙,阻截追兵。」
楊公卿等均聽得精神大振。
麻常皺眉道:「我們往來伊洛,一向走山區西面開發的林路,走山區卻從未試過。」
王玄恕道:「山中有通路。」
眾皆愕然,此話若從曾在王世充麾下任事的任何一人口裡說出,絕沒有人奇怪,但王玄恕一向養尊處優,怎會曉得山區內的情況。
王玄恕顯是想起父兄,神色一黯,垂頭道:「父皇他……唉!爹曾令我勘察洛陽南方一帶山川形勢,所以我曾多次進出山區,山區南端有一處出口,可抵伊闕西北的林區。」
眾人恍然,王世充一向貪生怕死,遣兒子勘察形勢,是為預留逃路。
沈牧道:「那就由玄恕領路,現在我們先使人到山區西北樹林處做手腳,我們今晚就撇掉李元吉,逃之夭夭。」
單雄信擔憂道:「我們雖可暫阻李元吉追入山區,可是進山區後更是全無退路,只要李元吉知會李世民,李世民可與壽安和伊闕兩支部隊會合,在山區南方出口守候我們,若我們被困山區,將是全軍盡沒的結局。」
沈牧微笑道:「若非玄恕通曉山中形勢,誰敢取道山區?」
跋野剛同意道:「當然是舍山區而取林內官道,既快捷又方便。」
沈牧像已成竹在胸,從容道:「這正是用兵貴奇的道理,李元吉正因猜到我們不敢入山,故而按兵不動,任由我們從林中官道南逃,因為李世民正枕兵另一邊出口,作好一切工事防禦,來個迎頭痛擊。我們改採山道,必能令他陣腳大亂,我們則有機可乘。」
跋鋒寒淡淡道:「這叫險中求勝。」
楊公卿嘆道:「三個出口,李世民只能把守其二,我們如能在李世民完成攔截前,先一步出山,當然一切沒有問題,否則亦不該選擇李世民親自把關的出口。」
眾人皆明白他嘆氣的因由,是為對此無從揣測。
王玄恕道:「貼近伊水的出口非常隱蔽,敵人未必知道。」
沈牧壓低聲音道:「一晚工夫能否通過山區?」
王玄恕道:「若不停趕路,仍需半天,但這樣恐怕人馬均支撐不住。」
沈牧再往上空瞧去,雙目射出深思的神色,道:「那我們就定下後晚出山的目標,今趟將輪到我暗敵明,當天上獵鷹盤飛時,李世民也離我們不遠哩!」
※※※
黃昏時分,西北方山林突然火起,迅速蔓延,火勢猛烈,往東南席捲而來,火屑濃煙,把李元吉追兵的前路截斷。
最微妙處是突圍軍先集中在山區和窄道間的山頭,在濃煙掩蔽敵人視線的當兒,始迅速進入山區,令李元吉方面一時難以把握他們取道山區,還是從林中官道撤走。
在王玄恕領路下,全體將士牽騎疾行,登山下谷,穿林涉溪,在連綿的山區疾行,至天明時人馬均筋疲力盡,藏在一處隱蔽的峽林內休息,爭取睡眠的時間。
此時深進山區達四十里,離南端隱蔽出口只有十多里路。
沈牧、徐子陵和跋鋒寒對這類艱苦旅程習以為常,打坐半個時辰大致回復過來,帶著獵鷹無名,三人攀上峽旁最高的山峰,俯察四周形勢,只見山勢迷漫,峰岩互立,群山起伏綿延,茫茫林海依山形覆蓋遠近,偶見溪流穿奔其中。
沈牧拂掃無名羽毛,安撫它想振羽高飛的意欲,道:「哈!似乎真的撇掉李元吉哩!」
跋鋒寒道:「李元吉並非蠢材,應不會冒險進入山區。當他從馬蹄足聲肯定我們逃進山區後,會一邊扼守山區北方出口,一邊把消息以最快方法通知李世民,著他封鎖山區南部所有出口。」
沈牧仰望天空,道:「我想放無名在我頭上繞幾個圈子,該不會出岔子吧?」
跋鋒寒一拍懷內射月弓,傲然道:「有射月弓作守護神,誰能傷他。」
沈牧開懷笑道:「小子這麼快信心盡復,小弟口服心服。」
鬆開縛著無名的鏈套,無名一聲嘶鳴,沖天而上,飛個痛快。
跋鋒寒見徐子陵凝神沉思,微笑道:「子陵能否猜到,李世民這個人會令我有什麼聯想呢?」
沈牧代猜道:「是否比他作狼呢?」
跋鋒寒愣道:「你是否曉得通靈異術,可窺見我心裡的秘密,這是沒可能猜得中的。」
沈牧雙目閃耀著懾人的輝芒,沉聲道:「這就叫英雄所見略同。首先我想到的是你們崇拜狼,而李世民正是一頭狼,更是那最可怕的一頭狼王,它正伺機而噬,要一擊即中。牛群早曉得在四周逡巡的狼群志在恐嚇它們,令它們心力交瘁,但仍是沒有辦法不給弄得疲於奔命,只余待死的分兒。」
跋鋒寒點頭道:「李世民用的確是狼的戰術,比我們突厥人更運用得出神入化。我們正是那群待噬的牛,而李世民則是那頭在附近徘徊的狼王,領著一批惡狼,當牛筋疲力竭時,惡狼先衝散牛群,待有牛兒落單,即群起而噬!牛兒雖比之任何一頭狼強壯,可是在這種情況下,被隔離牛群的牛兒絕無脫身機會。」
沈牧苦笑道:「只恨我們明知如此,仍要像待宰的牛兒般一籌莫展。」
跋鋒寒道:「惡狼致勝之法,靠的是絕對的專注、耐性和鍥而不捨的精神。眼前每刻都是關係生死般重大的時刻,不能錯過任何機會。我們想看到長江,必須學曉對付狼的伎倆。」
沈牧思索片晌,朝徐子陵道:「陵少在想什麼?」
他並沒期待真正的答案,只是想徐子陵提供高見。
豈料徐子陵坦白招供道:「我在想若只准我在此刻見到師妃暄或石青璇其中一人,我會選誰呢?」
沈牧和跋鋒寒面面相覷,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子陵竟坦然說出心內的秘密,且是這麼私人的問題。
徐子陵淡然道:「幸好我永不用在現實中做這樣的選擇,否則我會選擇兩個都不見。」
沈牧倒抽一口涼氣道:「聽子陵的說話,隱有生離死別的味道,是否不看好我們明晚的突圍戰?」
徐子陵嘆道:「你該比我更清楚,只要康鞘利放出獵鷹,掌握我們從何處出山,除非我們三人肯捨棄其他人逃命,否則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