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千變萬化(2/2)
徐子陵坐下苦笑道:「現在我最渴望的,就是避開眼前所見的苦難,不用去想狗兒將來的命運。無論狗兒遇上的是宇文化骨的敗軍又或逃難的饑民,都註定不能活命。不過縱使我的人能避開,心卻避不開。」
沈牧似乎有話要說,卻沒有說出來。掏出楊公卿為他們準備的乾糧,遞給徐子陵。
徐子陵搖頭道:「我不餓!」
忽地雙目精芒一閃。
沈牧同時生出警覺,兩眉上揚,沉聲道:「何方高人大駕光臨,請現身相見。」
一陣長笑聲在村後的林木間響起,只聽有人道:「寇兄徐兄果然名不虛傳,小弟一向自詡精於潛藏匿隱之術,仍瞞不過兩位。」
眾犬此時才頸毛聳豎,喉嚨「胡胡」作響,徐子陵連忙喝止,一人悠然從林木間走出來,予人勇猛堅韌的剽悍感覺,膚色黝黑,容貌樸實,若不是雙目電芒爍閃,顯示出高明的功力,就與道地的農民無異。
不知因他悠閒的姿態,還是徐子陵的喝止有效,眾犬停止咆哮,斂止戒備的狀態。其中兩隻趨前嗅他,來人露出微笑,探手輕摸它們的頭,欣然道:「都是又乖又馴的狗兒,給遺棄在這裡太可憐哩!」
他的表情說話均有種發自真心的味道,使兩人對他生出好感。
沈牧道:「兄台坐下再說。」
那人在篝火另一邊盤膝坐下,道:「小弟張金樹,乃燕王高開道座下的衝鋒小卒。」
沈牧和徐子陵想不到會在此處遇上高開道的人,均感愕然。更從此人的談吐風度上認定此君非是小卒而是權臣大將。
高開道是滄州陽信人,在北疆與「鷹揚雙將」劉武周和梁師都齊名,武功高強。隋末時聚眾起義,先後攻取北平、漁陽等郡,自立為燕王,建都漁陽。由於北連突厥,所以竇建德聲勢雖遠勝於他,仍不敢對他輕言用兵。
張金樹接過沈牧遞給他的米酒,「咕嘟咕嘟」的大喝幾口,放下酒罈嘆道:「不知是否因是少帥請喝的酒,飲來特別夠味道。」
沈牧笑道:「好酒就是好酒。」
見他仍不忘撫摸坐到他旁的狗兒,點頭道:「張兄很愛惜狗兒啊!」
張金樹目注狗兒,射出愛憐神色,道:「小弟自少就對牲畜深有喜愛,樂與它們交朋友,所以見到兩位為狗兒費盡心思,心中感動,忍不住走出來和兩位說話。」
徐子陵道:「張兄確是潛蹤隱跡的高明人物。」
沈牧卻道:「聽張兄口氣,本不願與我們交談見面,不知何解呢?」
張金樹道:「我正在武陽作客,聞風而至只是想一窺兩位過人的風采,本無意捲入兩位與宇文家的爭端去,可是見到兩位如此善待狗兒,曉得遇上同道中人,哪還有什麼顧忌。」
沈牧哈哈笑道:「來!喝酒。」
三人輪番痛飲,暢快異常。
張金樹舉袖拭去肩邊酒漬,目注竄閃不停的火焰,道:「兩位今趟平白幫了宇文士及一個大忙。」
沈牧忙問其故。
張金樹道:「宇文士及正動腦筋看如何能體面地投降唐室,兩位卻於此關鍵時刻大駕光臨,宇文士及當然是求之不得。」
徐子陵聽地說話有趣,笑問道:「什麼是有體面的投降?」
張金樹道:「體面的厚薄,由投降後得官的高低而定。」
兩人恍然而悟。
沈牧皺眉道:「想不到宇文士及會出賣家族!這麼一來,魏國西面的防線勢將全面失守,宇文化及只有逃回許城等死一途。」
張金樹壓低聲音道:「宇文士及不僅沒有出賣家族,還是為家族作出最佳的抉擇。」
兩人聽得一頭霧水,旋又醒悟過來。
張金樹確有非凡的洞察力,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現今宇文化及的魏國四面受敵,絕無幸理,與其整個家族隨魏朝覆亡,不若由其中身份特別的宇文士及向唐室投誠,那宇文閥仍可繼續風光下去。
在眼前的情勢下,宇文士及肯定可以向李世民換回優厚的投降條件。首先他乃煬帝的女婿,與李家有親戚關係,其次是唐室急於在竇建德大軍南下前攻取魏地,宇文士及拱手讓出武陽這西線最重要的大城,自然受到歡迎,最後加上沈牧和徐子陵這另一份大禮,更是**遇上色鬼,一談便攏。
至於宇文化及,則註定戰死的命運,皆因身負弒煬帝奪位的包袱,絕不容於李淵這類起兵時打著捍衛隋室旗號的隋朝大將。且李家一向與宇文閥明爭暗鬥,嫌隙甚深,宇文士及因是駙馬爺才能置身事外,投降亦較易為李家接受。
宇文士及的降唐,該是取得宇文傷、宇文化及暗中同意的。
沈牧沉吟道:「請恕小弟交淺言深,張兄今次到武陽來,是否有特別的任務?」
張金樹愛憐地瞧著迷醉在他的輕撫下的狗兒,淡淡道:「小弟是奉燕王之命,到來看看唐軍的形勢。」
沈牧聽得差點抓頭,皆因弄不清楚他這話的含意,可是因事情牽涉到高開道的策略,只好按捺下好奇心,不再追問。
徐子陵想起一事,順口問道:「塞外的形勢如何?聽說頡利和突利大興干戈,張兄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張金樹道:「雙方確打了幾場硬仗,突利還占點上風,但主動卻在頡利手上,因為突利實力上始終差頡利一大截,無力擴大戰果。照目前的形勢發展下去,頡利會請出畢玄擺平此事,平息內鬨分裂。唉!我們剛夾在中間,深切體會到什麼是叫左右做人難。」
沈牧皺眉道:「燕王難道不曉得突厥人對我們有虎狼之心?」
張金樹嘆道:「曉得又如何?邊塞四支部隊,不論是劉武周、郭子和、梁師都又或我們燕軍,首要是求存。若開罪突厥人,被他們大舉來犯,突厥精騎的鐵蹄踐踏下,城市會變成廢墟,農村將化成荒地,誰敢冒這個險。」
沈牧道:「突厥軍這麼厲害?」
張金樹道:「突厥人在馬背上長大,他們的驍勇善戰是與生俱來的,又遠比我們漢人團結,作戰時的聯手配合如有神助,來去如風,一千人的兵力足可抵我們漢軍萬人之眾,若非北疆有高山長城阻擋,中原恐無半寸安樂的土地。」
徐子陵道:「剛才張兄說若頡利收伏不了突利,會請出畢玄說服突利雙方和好,張兄認為突利肯否接受?」
張金樹道:「怎會突利不接受?東突厥東有高句麗和契丹,西有薛延陀和回紇,近年都是聲勢大盛,假如頡利和突利苦戰不休,首先遭殃的將是力量比頡利薄弱的突利,迫於形勢下,突利只有見好就收一途。」
沈牧乘機問道:「今趟宋金剛偕突厥人進侵太原,張兄對勝負有何看法?」
張金樹斷然道:「如正面交鋒,即使李世民也要吃敗仗。」
徐子陵和沈牧聽得面面相覷。
張金樹微笑道:「兩位勿要怪小弟說得武斷,這確是由衷之言。不過戰爭千變萬化,並非一兩場交戰可決定最終的戰果。宋李之戰將是對李世民最大的考驗,希望他可以過關,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兩人聽得啞口無言,更不明白張金樹內心的想法,照道理他不該希望李世民獲勝的,但聽他口氣又似非如此。
張金樹壓低聲音道:「不知是否因大家都是愛護狗兒的人,所以小弟對兩位有一見如故的感覺,這才不怕坦言直告,北疆諸雄中,除梁師都外,被突厥利用者誰非懾於其淫威,更曉得若突厥大軍真的南下,中土將是生靈塗炭,大禍臨頭,沒有人能倖免。小弟今趟奉命來作旁觀者,正是要對唐軍的實力作出判斷。」
沈牧心中一懍,暗估到高開道有降唐之意,關鍵在於李世民能否擊退突厥人借劉武周和宋金剛的間接入侵。
高開道這種心態代表部分勢力較次的割據群雄的心態,就是在大唐軍兵臨城下,趁有資格講條件前先一步投誠。
徐子陵奇道:「為何只有梁師都希望突厥入侵,劉武周和宋金剛竟不被算在內?」
張金樹道:「在北疆諸豪中,以梁師都與突厥人關係最密切,兼且梁師都有突厥人血統,他早把自己視為突厥人而非漢人。」
頓了頓續道:「至於劉宋兩人,若有選擇,會待唐軍攻打洛陽時才發動攻擊,好收漁人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