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神韻(2/2)
李淵身為舊隋大將,初入長安還擁立舊隋宗室,打正討伐宇文化及的旗號,在情在理都難接受宇文化及的歸順。可是竇建德卻沒有這心理的障礙,此乃宇文化及唯一生路。
徐子陵沉聲道:「我們必須在竇建德大軍南下前,先一步宰掉宇文化骨。」
天色逐漸暗沉下來,點點雪花,開始從天上降下。
兩人正要行動,驀地四、五個漢子趁城門仍是敞開,吊橋未被拉上之際,狂奔出來,城樓的守兵眾箭齊發,逃走者未過吊橋,早給射成刺蝟般的慘狀,看得兩人睚眥欲裂,偏又援救無從。
接著有守兵衝出,就把屍身拋進護城河,然後若無其事的返回城裡,起橋閉門。
沈牧沉聲道:「我們討債去!」
許城一片肅條,十室九空,店鋪關閉,僅餘的居民亦躲在屋內,街上不但行人絕跡,巡兵也沒多少個,沒有人清理街上的積雪,橫街窄巷更是烏燈黑火,部分民居商鋪都有被搶掠過的遺痕。
兩人逾牆而入,來到一所民房頂上,觀察形勢。
沈牧環目四顧,低聲道:「魏縣一役,宇文化骨的部隊肯定折損嚴重,致沒有足夠人力守衛京城,否則我們只是入城就要大費周章。」
徐子陵的目光落在穿過城心、婉蜒曲折的河道上,房屋橋樑依著寬約三丈許的河道築在兩岸,在雪粉飄飛中只有幾點燈火,死氣沉沉。暗忖在太平興盛的日子裡,此城當自有其風姿特色。現在則只似個臨危的重病者,苟延殘喘至最後一口氣。輕嘆道:「根本是士氣不振,毫無鬥志,肯留下與宇文化骨共生死的,只是宇文一族的子弟兵。」
沈牧道:「陵少請在這裡稍息片刻,小弟即去即回。」
迅即翻下瓦面,消沒在長街的暗黑里。
這旁遍植松樹,在雨雪下配上靜似鬼域的長街,說不出的悽慘荒涼,掛在松枝上的雪團,仿佛被松針刺穿似的,活像整群爬到樹上去的白刺。
徐子陵不由回想當日與師妃暄在雪地上並肩飛馳,趕往拯救雷九指的動人情景,更憶起在石之軒搶去邪帝舍利後,她對兩人說出充滿決絕意味的話,然後不顧而去。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卻揮不去縈迴腦海的深刻回憶。
在這改朝換代,群雄競起爭霸的戰爭年代,天下再無樂土,充斥著殺人與被殺。有人掙扎求存,有人擴張侵略,陰謀詭計,血腥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不要說好友可以反目,甚至父子兄弟亦因利益要置至親於死地。
面對這座孤城的荒寒末日景象,他忽然感到所有名利權勢都沒有絲毫意義,沒有任何價值。
腦海里浮現跋鋒寒所描述的塞外千里無人草原似海的美景,暗忖只有到那裡去,才可忘情於草原大漠中。
可是這種逃避的心態是否過於消極,旋又想到留下來又可幹什麼?難道助沈牧去打天下?這豈非又置身於爭逐屠殺之中!只有到與中原消息隔絕的外域,始能避開一切。包括與他恩怨難分的師妃暄。
徐子陵暗嘆一口氣,隱隱感到自己的遠赴他方,除避世外,尚含有對師妃暄報復的複雜矛盾心情。
驀地心生警兆,朝城牆方向瞧去時,一道女子的身影鬼魅般從牆頭掠下,身法迅捷近乎婠婠那般級數,體型姿態亦優雅至完美無瑕,轉瞬沒入遠方暗黑中。
徐子陵雖看不見對方面貌,卻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覺,但肯定自己從沒見過她,心中驚疑不定。
片刻後沈牧回到他旁,興奮道:「找到小侯留下的暗記哩!」
徐子陵把剛才所見說出來。
沈牧訝道:「誰家姑娘功夫如此了得?這處空城一座,有什麼熱鬧可趁的呢?」
徐子陵苦笑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這位姑娘與我們似有微妙的關係。」
沈牧皺眉道:「不祥?」
徐子陵聳肩道:「這純是感覺,沒有什麼道理可言,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們最好莫與她碰頭。」
宇文化及的皇宮,規模只有洛陽宮城四份之一,是由前隋的總管府擴建而成,特別把外牆加厚增高,設置哨樓。
沈牧和徐子陵先依指示,在宮城後的一株樹旁起出埋下的魏宮形勢圖,展卷一看,左右赫然是兩條龍,其一威猛騰撲,另一道遙雲端,好不自在的情景,繪得栩栩加生。
沈牧啞然笑道:「好小子,畫得我像要吃人的樣子,待會兒定要尋他晦氣,看看他的不死印法練出什麼東西來。」
徐子陵哂道:「你這叫作賊心虛,為何不認為騰雲駕霧那條龍才是自己呢?」
沈牧苦笑道:「這既是作賊心虛,更叫有自知之明,我自幼便是有野心的人,終日慫恿你去投靠義軍,又迫你去偷學武功,聆聽白老夫子教人讀聖賢書,今天更卷進爭霸天下的鬥爭去,有啥資格作一條逍遙遊戲的舒適龍。」
兩人躲在樹影的暗黑里,功聚雙目,研究魏宮的形勢和侯希白的所在。
魏軍的兵力顯是嚴重不足,即使以宮城重地,外圍守衛只是虛應了事,在兩人眼中等若毫不設防。
沈牧和徐子陵逾牆入宮,仍不敢輕疏大意,因為侯希白在圖內標示出宮內十多個暗哨的位置,一個不小心就會被發現。
片刻後兩人潛到侯希白住宿的北苑小築,精緻的兩層小樓隱隱傳出人聲。
他們越過一片柳樹林,來到屋後,定神竊聽,剛聽得侯希白的聲音道:「再有一天工夫,就可完成哩!」
女子的聲音「嗯」了一聲,卻沒有說話,接著是離去的輕巧足音。
能這麼順利的找到侯希白,兩人均感興奮,待女子和侍從由正門離開,忙穿窗進入廳內去。
廳堂東壁被一幅從天花垂下的帛畫完全遮蓋,繪有以一真人大小比例的女子為主的彩畫,女子衣飾華貴,皺摺紋樣無不精巧細緻,迎風而立,背景是生機勃勃的春夏郊野,點綴以鹿、羊、兔、鳥等溫馴的動物。
美人圖完成得七七八八,勾勒出面形,獨欠眼耳口鼻的輪廓,留下面部奇怪的空白。在侯希白的生花妙筆下,圖中美女盡展輕盈優美的體態風姿,雖未能得睹她的面目,已感到是位非常動人的美女。
侯希白此時送走那衛夫人,跨入廳內,驟見兩人,大喜道:「兩位終於到哩!」
沈牧指著帛畫奇道:「你是否要留到最後才畫她的樣貌?若稍有失誤差錯,豈非前功盡廢。」
侯希白來到兩人中間,嘆道:「寇老兄你有所不知,小弟有個很壞的習慣,作畫必須一氣呵成,始能得其神韻,可是一旦掌握得其神韻。便像一鼓作氣般再而衰三而竭?難以繼續下去,所以今趟採取先形後神的策略,做好繁重瑣碎的工夫,最後才摘取神韻,這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徐子陵道:「侯兄的美人彩畫又是一絕,不過我仍是比較歡喜你的水墨寫意美女像,似你的美人扇上的肖像那樣子。」
侯希白壓低聲音道:「這可能是掛在墓**的陪葬品,當然要色彩艷麗,極盡奢華。」
兩人聽得面面相覷。
沈牧倒抽一口涼氣道:「宇文化骨要自殺嗎?」
侯希白道:「我只是瞎猜,唉!那衛夫人……那衛夫人確是我見猶憐,難怪宇文化及對她如此眷戀愛惜。不瞞兩位,對著她作畫時,我曾起過有那麼遠躲那麼遠的念頭,只因不想見到當宇文化及給你們宰掉時她痛不欲生的悽慘景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