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後宮的邀請(1/2)
第一回據說是世界第一帥哥的人生勝利組王子殿下
「我們今天來畫歐蘭的地圖吧。」
在海豚大概也在嬉戲的夏日天空下,我用老師的口吻對國王的孩子們這麼說。
艾倫國的城堡周圍環繞著好幾重高牆,其中一部分廣大的面積目前為了建造新館而整理成空地,工程聽說從下禮拜開始,因此我想到在動工之前先在那裡進行戶外教學。
大家同心協力,用木棒在地面上畫出各國的地圖。
我居住的維斯多利亞皇國是學問與藝術之國;海洋環繞的盧比尼亞水陸交通發達,海產業興盛;以美麗的湖泊地帶聞名的童話國度羅曼西亞,則是我母親生長的故鄉。
還有從大陸要橫渡碧藍色大海才能抵達的島國——艾倫。十年前這裡還實施嚴格的鎖國政策,被稱為封閉的國度,不過到了孩子們的父親——開明進步、魅力十足的君主席撒爾陛下——便採取開放政策,現在艾倫國則被稱為龍之國或約定之國等。據說古時候,有一條具有極大力量的龍和艾倫國的少女約定要讓這塊地繁榮,這些新稱呼似乎也意味古代的約定透過號稱蒼龍的席撒爾王而得以履行。
「大家都說,騎士之國歐蘭的形狀就像張開翅膀的老鷹。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請負責右邊的翅膀,聖羅公主和真王子請負責左邊的翅膀,龍樹王子請負責頭部和鳥喙。」
「好,織繪從那裡開始晝吧。」
「知道了~更紗。」
在教室上數學、文學課時,雙胞胎公主絲毫沒有幹勁,只顧著閒聊城裡誰跟誰疑似交往中、誰向誰告白之類的話題,不過,她們似乎很喜歡活動身體的作業,有說有笑地合作畫出線條。
負責頭部的龍樹王子這時發揮他一板一眼的性格,以銳利的眼神盯著地面,口中喃喃念著「歐蘭尖端部分的角度和右翼之間呈一百度左右,中間微微凸起……」,仔細地畫出國境的邊界線。
「鳥喙的部分畫得挺不錯呢。」
我開口誇獎他,他嚇了一跳停止畫線,滿臉通紅地張開嘴巴欲言又止,然後把視線別開。
「不、不要在我做事的時候跟我說話。」
他小聲地這麼說。說話時,他連耳朵都染成紅色。
唉……這孩子實在是太好理解,他整個人都表現出尷尬靦腆的心情。
他似乎為了前幾天在我面前暈倒、被我背回房間、後來還發高燒躺了好幾天的事感到羞恥,這幾天只要我一接近,臉就紅得跟番茄一樣,舉止倉皇失措。
「龍樹哥哥真的很喜歡古蘭德耶!」
「像這樣故意裝出很有威嚴的樣子強調自己的男子氣概,算是很孩子氣的行為。」
雙胞胎公主毫不留情地嘲諷他。
聞書,龍樹王子的臉頰變得更紅。他說:
「閉、閉嘴,更紗、織繪!我才沒有要強調自己的男子氣概!」
「是嗎?你今天早上不是還特地跑去問主廚舒德夫,吃什麼樣的食物才會長高嗎?還問是不是要喝牛奶之類的。」
「比自己愛慕的女人還要矮,跳舞的時候都不能帶領對方,這是很嚴肅的問題呀!」
「唔……」
「更、更紗公主、織繪公主,現、現在是上課中,請專心上課。」
我連忙阻止她們,她們便用天真可愛的語調回一聲「好的~」。
「古蘭德特地保護你,真幸福啊,龍樹哥哥。」
「與其強調男子氣概,不如走『讓人無法坐視不管的年少可愛男孩』路線,感覺比較有希望吧?」
「啊!這招不錯,更紗。」
「你也覺得吧?織繪。」
「什麼啊!」
「公主們!」
龍樹王子握著木棒的雙手不斷顫抖,當我準備要安撫他,他又咬住嘴唇,重新在地面畫線。
從他努力挺直背脊的姿勢看來,可以感受到龍樹王子雖然年幼卻有很高的自尊心。
他愛上年長的老師,對於自己的處境慌亂不知所措,還因此遭受妹妹們嘲諷。如果我是女人,或許會覺得他很可愛吧。可惜身為男人的我,雖然恕支持他,卻無法接受他的心意,內心受到矛盾與罪惡感的煎熬。
啊啊,對不起!我其實是個帶著小雞雞的沒用男人,對不起。
至少,為了在龍樹王子的腦海中留下美好的回憶,我絕不能被識破是雙胞胎姐姐古蘭德的替身,真實身分是個男人。
我想到萬一哪天事跡敗露的狀況,不禁顫抖一下,離開龍樹王子。
另一方面,聖羅和真王子的搭檔正默默進行作業。
五歲的真王子一臉呆樣,悠閒地畫著線。他雖然睡眼惺忪,但畫出的線條非常流暢。這個王子平常沒有抓著王后裙子時,總是獨自在玩黏土或畫圖,手藝異常高明,令人不容小覷。
聖羅依舊面無表情地在畫線。如果說真王子是茫然系,聖羅就是冷然系。披散在她背後的銀色頭髮和紫色眼珠子,兩者神秘的對比更襯托出她硬質的美貌。
雖然現在正值炎夏,但是她仍舊穿著長袖洋裝,連一滴汗水都沒流,真懷疑她的體溫到底是怎麼搞的。
話說回來,我那號稱萬能天才的雙胞胎姐姐古蘭德,也在盛夏時節穿大衣、在寒冬穿短袖洋裝而面不改色,所以和古蘭德屬於同一類人的聖羅,大概也覺得稀鬆平常吧。
聖羅似乎完全不關心哥哥與雙胞胎妹妹之間的吵鬧,但是,每次我替龍樹王子說話,她小小的肩膀就會抖一下。有一次她悄悄轉向我,用不滿的眼神瞪了我好一會兒,但又把頭轉回前方。
聖羅不知為何一直在對我生氣。
我原本以為,她還在為我同時收下龍樹王子和騎士團員吉爾曼的拉娜之日禮物而生氣(那時她曾指責我「好骯髒」),不過事實上好像有點不一樣。
前幾天,她用一臉彷佛身後飄著冰雪的表情和聲音對我說:
「老師……你吻了……龍樹哥哥吧?」
我全身起了哆嗉,發出「咿」還是「嗚嘎」之類的怪聲。
呃,沒錯,我的確是吻了他!
因為在我被吉爾曼襲擊的時候,龍樹王子來救我,為了表示謝意……或者說是為了讓他留下初戀回憶的一頁……
不過,我也因此害龍樹王子暈倒而發燒。
其實我只是在臉頰上親一下,就像平常媽媽親小孩子一樣,所以我完全無法理解聖羅為什麼會這麼生氣。她大概覺得,「區區一個女裝人妖,竟然對將來要繼承王值的哥哥做出這種無禮舉動」吧。
聖羅知道我的真實身分。
當她用冷酷的眼神讓我膽顫心驚之後,突然顯得很不安地垂下眉毛,用大概只有我一半大小的左手緊緊握住右手手腕,眼角濕潤,猶豫地張開嘴唇又閉上、又張開,最後還是咬住嘴唇低下頭。
我擔心地想要問她怎麼了,她卻再度用冷酷的眼神瞪著我說:
「老師,你的錯誤太多了。」
說完,她就快步離開。
(她是指我不夠格當老師嗎?)
當時我深受打擊,足足有三十分鐘呆站在原地。
我擔心自己又會像那樣被她否定,所以只要和聖羅目光相接就會胃痛,舌頭也變得特別笨拙。
聖羅再度看我一眼,我嚇一跳,努力堆起和善的笑臉,但她露出好像在生氣又好像很沮喪的微妙表情低下頭,用左手握緊右手手腕。
(啊,又是那個動作。)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關於聖羅的一切,至今還是充滿謎團。
我想到古蘭德也常常因為我不了解的理由就變得悶悶不樂,做出一些令人費解的行動,像是在桌上擺滿翻過來的盤子,或是持續不斷地敲開一顆又一顆胡桃之類的。女孩子真難懂——尤其是古蘭德和聖羅。
不久之後,歐蘭國的地圖就在地面上完成了。
「歐蘭以武藝興盛聞名,此外,該國出產大量的鐵礦,有許多製作劍與槍的鍛造師,得到『達人』稱號的鍛造師受到和騎士同等的敬重。歐蘭國西部的維爾納地區到艾列西斯地區,則是全世界數一數二的穀倉地帶,遍布著麥田。」
我在大家畫的地圖中走動,繼續說明。
「歐蘭和羅曼西亞王國之間的梅勒迪斯森林不屬於任何國家,居住在那裡的少數民族——梅勒迪斯之民,具有神秘的力量,被稱為『世界的調整者』。」
「梅勒迪斯之民都很美形吧!」
「他們有光芒般的淡色金髮以及樹木般的綠色眼睛,對不對?」
雙胞胎公主眼睛閃閃發光地說,女孩子都喜歡這種浪漫的故事呢。
我望向聖羅,看到她似乎不是特別感興趣,表情冰冰冷冷的。
奇怪,
我聽說她應該很喜數傳說之類的,難道是梅勒迪斯之民不符合她的喜好嗎?
我把心思拉回來,又說:
「從這裡往南出海,一直往前進,就會到達金砂之國伊斯馬爾。伊斯馬爾遼闊的領土幾乎都被砂覆蓋,流過其間的盧納河被稱為生命之河,並以出產金礦著名。」
「我知道!」
「他們有個很帥很帥的皇太子在尋找新娘!」
更紗和織繪公主對這個話題更有興趣,以驚人的氣勢談起伊斯馬爾的皇太子。
「聽說哈侖王子殿下在十六歲生日那一天,搭上白色的大船,踏上尋找理想新娘的航海之旅。」
「他現在已經十八歲了!也就是說,他已經在全世界旅行兩年。」
「他的頭髮像沙漠之夜一樣漆黑,眼睛和閃閃發光的黃金一樣是金色的!」
「他長相英俊、氣質優雅,而且文武雙全,具備藝術素養,被譽為全世界最有魅力的王子!」
「至今已經有一千個女孩愛上哈侖王子,王子卻沒有遇到他真正喜歡的新娘,所以直到現在仍舊懷著饑渴的心四處飄蕩。」
「哇啊,真迷人。」
「希望哈侖王子也能夠來艾倫國。」
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陶醉於這名未曾謀面的沙漠帥哥王子,雖然龍樹王子怒叱「你們安分點!現在是上課時間,要聽古、古蘭德的話」,但兩人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樣子。
聖羅每次聽到龍樹王子靦腆地提起我的名字,就會神經質地抖動一下肩膀,不過馬上就恢復若無其事的表情。
至於真王子,則依舊一臉呆樣,在地面上畫著船的圖案。
唉……每次都這樣,雙胞胎公主的閒聊總是讓上課內容越來越離題。
我以幾近放棄的心境等候公主們的興趣離開帥哥王子。
話說回來,可以花兩年的時間坐船到處遊玩,真不是一般等級的富家子弟!
雖然用「尋找理想的新娘」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過,其實只是想玩一大票女孩子吧?
對了,根據維斯多利亞皇國圖書館的《世界王室百科讀本》,伊斯馬爾皇帝的後宮據說有三千佳麗。
當然,這個數字很有可能是把打雜的阿婆都算進去充數,不過有那麼多美女競逐皇帝一人的寵愛,簡直像是天堂一般。
等到他未來繼承父王的王位,就可以接下整座後宮。擁有如此美夢般的環境,竟然還要到其他國家泡妞,根本只是個色鬼嘛,哼!
就在我對這名人生勝利組的帥哥燃起黑暗敵意時——
四周突然變得鬧哄哄的,城裡的人慌慌張張地奔走。
「發生什麼事?」
龍樹王子率先皺起眉頭。
一名大臣來找我們,似誇張的姿態高聲說:
「我們剛剛得到聯絡,伊斯馬爾皇太子哈侖殿下的船停靠在艾倫國港口,國王陛下邀請哈侖殿下到城堡作客,請各位立刻準備迎接殿下。」
雙胞胎公主聽了,晃動著綁在兩邊的金髮辮子發出尖銳的歡呼聲。
超級勝利組的帥哥皇太子,竟然要光臨這座城堡!
◇◇◇
就這樣,我也和國王一家人共同迎接哈侖王子。
國王的家臣齊聚大廳的情景,就和我來到艾倫國的首日一模一樣。
不過,哈侖王子踏著深紅色長地毯走過來的模樣,和踩著不習慣的女用高跟鞋而搖搖晃晃、又被束腹勒緊到噁心而面色蒼白的我大不相同。
「哇啊……他真的好美形喔,更紗。」
「嗯,就像童話中的王子一樣。」
雙胞胎公主悄悄地交談。
我以等同國賓的家庭教師身分列席,站在孩子們的旁邊仔細觀察這位哈侖王子。
他戴的頭巾上嵌有鵪鶉蛋大小的藍寶石,從頭巾露出來的頭髮漆黑如沙漠的黑夜,金色的眼珠子就像盧納河採集到的黃金,肌膚像是象牙一般光滑白皙,鼻子挺直,嘴唇像是塗了口紅一般鮮紅。他的身高雖然沒有很高,但仍舊比我高;雖然體型瘦削卻不會給人虛弱的印象,反而隱藏著柔韌的力量。
此外,他渾身散發的氣質既高貴又具有異國風情且充滿戲劇性——唉,真討厭!我最討厭這種毫無挑剔之處的帥哥。
擁有這種長相再加上王子的身分,女孩子當然都會迷戀上他。可惡,也許他甩了一千個女孩子的傳聞是真的。
上帝真是不公平。
「非常感謝你們准許我倉促的入港請求,還邀請我到著名的艾倫國王住處,我必須表達由衷的謝意。」
哈侖王子開口致意。他的聲音雖然偏高,不過洪亮又爽朗。
當然,他也不會像我一樣老是結巴。
「請別這麼說。能夠見到傳說中全世界最有魅力的獨身男性,我才應該感到光榮。聽說哈侖王子曾游訪全世界的國家,真是令人羨慕。希望待會兒能夠好好聽你述說旅途經歷。」
在美貌和魅力方面,席撒爾王也不輸哈侖王子。他在說話的時候,一雙冰藍色的眼珠子透出少年般的活力光芒。
國王……是不是有些興奮?原本我以為他是個肉麻到令人吐沙的愛妻者,不過,他該不會連男人也可以接受吧?這情景簡直會讓亞妮絲飛奔而來。
王后抱著仍是嬰兒的鈴七公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龍樹王子似乎為了表現出王位繼承者的威嚴而緊張,背脊挺得筆直,臉部表情僵硬。
真王子抓著王后的裙子發呆,難以摸透他內心的想法。
聖羅依舊掛著冰冷的表情……
席撒爾國王一一介紹他的家庭成員。
「還有,這位是孩子們的家庭教師——」
介紹到我的時候,哈侖王子突然面露喜色。
「古蘭德!」
「咦?」
古蘭德……是指我吧?
哈侖王子先前面對國王和王室成員時,都保持禮貌高雅的笑容,此刻卻露出由衷開心的笑臉,以閃閃發光的眼神熱切地看著我。
怎、怎麼回事?他為什麼一副「見到你真是讓我高興極了」的笑臉?他剛剛喊古蘭德的名字,不過我可不認識這傢伙。
「哦,神啊!沒想到能這麼快就見到你。不久前,我們還在日落時分的佛爾賽斯海灘離情依依地道別。」
佛爾賽斯是號稱地上樂園的南方海島,也是富豪名流專用的別墅區。
半年前還是個米蟲的我,當然不曾去過那麼高級的地方,更不可能在「不久前」到過那裡。
我感到全身的血好似在逆流。
糟了!那一定是真正的古蘭德!
在艾倫國的王城擔任家庭教師的我,怎麼可能在「不久前」去過位於遙遠南方的佛爾賽斯海岸?太不自然了!如果被國王他們質問,我就完蛋了。
「呃,是是是是啊,感覺像是在不久之前呢!事實上,已經過了滿長一段歲月,只是感覺上好像是前一陣子!」
我不斷流著冷汗,用變調的嗓音這麼說。
「什麼?古蘭德竟然認識哈侖王子?」
「你都沒有跟我們說過!」
雙胞胎公主詫異地問我。
「我、我沒有時間向你們報告,還、還還還有,擅自提起私事,不符合淑女的禮節。」
我拚命找藉口。
我擔心著哈侖王子會說出「不,我們在一個禮拜之前才道別啊」之類的,緊張到心臟都快要跳出嘴巴。
但是,哈侖王子只是眯起華美又帶有異國風味的金色眼睛,露出陶醉的眼神看著「古蘭德」,有些羞澀地說:
「沒錯。和你分別之後,我感到寂寞難耐,但好像一眨眼,又看到你出現在眼前,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龍樹王子瞬間垂下嘴角。
聖羅緊張地晃動一下肩膀,凝視著哈侖王子。
然而,我沒有心思顧慮這兩人的反應,只能勉強堆起抽搐的笑容站在原地。
唉,今後該怎麼辦呢?
◇◇◇
這天晚上,城堡里舉辦了歡迎哈侖王子的華麗宴會。
我也被女僕們換上派對用的禮服,忍著胃痛出席。
雖然我最近好像一直說著同樣的話,但這次真的是糟了啊啊啊啊!
沒想到帥哥王子竟然認識古蘭德,而且他們兩人似乎很親密,如果被他問起種種問題,我一定會露出馬腳!
艾倫國沒有人認識真正的古蘭德·道伊,因此我才能隱瞞身分到現在。
可是,如果是曾近距離看過萬能天才古蘭德那身魅力的人,一定會從她和凡人如我之間的落差察覺出不對勁。我們雖然擁有同樣的面孔,可是從以前就沒有人會搞錯我和古蘭德
。
話說回來,古蘭德去南國的佛爾賽斯做什麼?該不會真的是去度假吧?
她是不是躺在白色沙灘上的椅子、豎起遮陽傘、喝著加冰塊的佛爾賽斯產葡萄汁加汽水、無所事事地望著海岸線?
或者是和帥哥王子談了一個夏天的激情戀愛?
不,古蘭德那個人絕對不會談什麼戀愛。
度假……感覺也不太可能……我完全無法想像古蘭德在享受日光浴的模樣。
那麼,她到底為什麼要跑到佛爾賽斯?
還有,她現在在哪裡?
到現在我們都還不知道古蘭德只留下一張紙條就失蹤的理由,也不知道古蘭德什麼時候會回來,甚至打不打算要回來。
哈侖王子似乎和古蘭德很要好,說不定曾聽到一些風聲。
我當然知道貿然接近哈侖王子會很危險,可是,如果能夠找到關於古蘭德的線索……
我似乎一直用過於熱切的眼神,注視著處於艾倫國大臣之間仍顯得落落大方的哈侖王子。
「古蘭德一定是愛上哈侖王子了。」
「突然的重逢,是不是讓你感受到命運的安排呀?」
突然聽到有人這麼問,我立刻從種種想像中驚醒。
穿著相同禮服的雙胞胎公主,用充滿好奇的眼神抬頭看著我。
「我、我我我我才沒有。怎麼可能呢!」
「你不用隱瞞啊!」
「是呀!那麼迷人的王子,古蘭德會喜歡上他是理所當然的。雖然龍樹哥哥很可憐,不過他根本比不上人家。」
「對呀!對方不只是臉長得好看,個性似乎也很不錯,而且伊斯馬爾的皇帝應該是世界第一大富豪吧?太完美了。像哈侖王子那樣的人,要找父王等級的男人才能跟他抗衡。」
「哈侖王子和古蘭德重逢,好像也特別高興。古蘭德,你搞不好會被選為王子的新娘喔。」
「哇啊!那就太棒啦!」
雙胞胎公主拍著手興奮地交談。
我感覺到龍樹王子好像握著拳頭在凝視我……從聖羅那個方向好像也飄來冰冷的空氣……
「我、我沒有那個意願,而且哈侖王子根本不會看上我的。」
沒錯,對可是超有女人緣的沙漠王子啊。
大廳里開始演奏輕快的圓舞曲,打扮華美的貴族小姐們圍繞在哈侖王子身邊,似乎都想要獲得他邀舞。
大臣們也千方百計地要推銷自己的女兒,其中又以大腹便便的賈斯頓長官最為積極。他以格外宏亮的嗓門說:
「我們家的么女卡德琳今年剛滿十九歲,既聰明又能幹,是我珍藏的寶貝女兒。因為不想交給太普通的男人,所以到這把年紀還剩下——呃,不對,是因為條件太好,所以遲遲沒有敢於挑戰的男人出現。不過,如果是像王子這樣的人物,她一定會主動送上門的。」
他不遺餘力地宣傳。
「如果不喜歡年紀比自己大的女人,王子也可以考慮我今年三歲的孫女喬安娜。」
那是犯罪吧?
而且他一直纏著王子,讓我無法接近他。
這時,帥哥王子優雅地從人牆後方朝我走過來。
「哇啊!哈侖王子過來了,古蘭德!」
「這是大好機會,加油!」
「咦?什麼?」
龍樹王子咂舌一聲,聖羅則小聲地倒抽一口氣。
「可以和我跳一支舞嗎?古蘭德?」
帥哥王子朝我優雅地鞠躬,伸出一隻手。
女孩子都曾夢想過的「在舞會中獲得王子邀舞」的情節,竟然發生在身為男生的我身上!
而且,大家都在看我們。
大小姐們紛紛垂頭喪氣,大臣們則懊惱地瞪著我。賈斯頓長官滿臉通紅地咬牙切齒,模樣看起來相當駭人。
國王陛下露出賊兮兮的笑容,王后似乎覺得很浪漫,眼中和臉頰都透出光彩。
雙胞胎公主互相握著手雀躍不已,龍樹王子瞪大眼睛似乎受到很大的衝擊,聖羅則用左手緊緊握住右手手腕,表情變得非常僵硬。
「好、好的。」
我勉強擠出聲音。
沒有把「好的」說成「毫底」,我已經算很努力了。
哈侖王子修長的手指鑽入我的指間,讓我緊張一下。
王子溫柔地握著我的手,優雅地帶領我跳舞。
「你、你跳得真……不錯。」
「在我的國家,不能在眾人面前和女人跳舞,所以我是出國之後才學的。」
「是、是嗎?即使如此,你還是跳得很好。」
哈侖王子和老是踩到女孩子腳的我完全不同。他巧妙地彌補我笨拙的動作,溫柔且不著痕跡地用讓我容易跳的方式引導我。
我稍稍把視線朝向前方,就看到他閃爍著金色光芒的眼睛甜蜜地看著我,形狀姣好的紅唇綻放笑容。
哇啊啊啊!繼續抬頭看著這位帥哥王子的臉實在太危險,就連身為男人的我都不免心跳加速,搞不好連月經都要來了。
不,現在不是緊張的時候!我應該問他古蘭德的事情!
「那、那個……我、我們在佛爾賽斯,都聊了些什麼呢?」
我小心不被裙擺絆到腳,緊張地屏住呼吸問出這個問題。
哈侖王子的眼中依舊閃爍著甜蜜的光芒。
「我們聊了彼此的夢想。」
「夢想……」
「是的。我們聊到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那是能夠把不可能化為可能的夢想之國。我們聽著浪濤聲,心中懷著無限渴望,談到總有一天我們會前往那個國度。」
「……把不可能化為可能?」
我不太能夠理解這句話。
號稱萬能天才的古蘭德,至今為止不是已經將種種不可能化為可能嗎?
她天生擁有無限的才能,遺有什麼好追求的呢?
那個古蘭德,究竟還有什麼不可能辦到的事?
能夠實現夢想的國度?
另一個世界?
「那、那個國度在哪裡呢?」
古蘭德會不會去了那裡?
聽我這麼問,哈侖王子突然露出憂鬱的眼神說:
「我也不知道……我到現在仍舊沒有找到那裡。不過能夠遇到和我追求相同目標的人、談論彼此的志向,讓我感覺到內心燃起些許希望之火。我感覺到……自己並不是孤獨的。」
他的聲音摻雜些許憂鬱,但仍保持溫柔平穩的語調,眼中散發的光芒溫暖又令人憐愛。
我感覺得到,啥侖王子非常珍惜他和古蘭德的相逢。
握著我的手的手指也增加了溫度與力量。
「那是無法言喻的平靜與珍貴的時光。古蘭德和我過去遇到的任何一位女性都不一樣。我是第一次遇到那樣堅強又美麗、擁有無敵靈魂的女性。那場相逢是天父撒拉的恩寵,而且偉大的撒拉再度賜予我幸運的相逢。」
哈侖王子的聲音和眼神顯得越來越熱切。
我隨著哈侖王子的引導晃動著禮服裙擺跳舞,每次繞圈圈就會心跳急促、頭暈目眩。
對方用如此明顯的語言和眼神表達心意,就算是猴子也會理解。
哈侖王子愛上了「古蘭德」。
他把偶然的重逢當成命運的安排。
哇啊,傷腦筋!
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們已來到無人的陽台。
啊!什麼時候來的?
我們大概是在跳舞當中,緩緩地接近這裡。
他那不讓女生懷有警戒心、迅速且洗鏈的巧妙引導,給予我極大的衝擊。
然而,更令我驚訝的還在後頭。
高貴的沙漠王子在我面前跪下來。天啊!
哈侖王子用誠心誠意的聲音對全身僵直的我說:
「你是我一直在追尋的理想人物。請到我的國家,成為我的妻子。」
「什麼!」
妻子!
當他的妻子……我嗎?
怎麼可能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內心如此吐槽。
接著,我慌慌張張地說:
「等、等等!你喜歡的是古蘭德吧?我雖然是古蘭德,卻又不是古蘭德……」
唉,這種說明一定沒辦法讓他理解。可是,如果我說出實情,便會成為欺騙國王一家人的詐欺犯而被關進牢里。
可是,我當然不可能成為哈侖王子的妻子,更何況他根本是因為認錯人而產生誤解。
就在我自己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哈侖王子抬起端正的臉孔,用充滿異國風味的金色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不,你不是古蘭德。」
咦?
「我是在對你求婚,夏爾。」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夏爾?
他那宛若塗了口紅的嘴唇,確實說出我的名字。
王子依舊凜然地望著屏息的我,以堅定的口吻宣布:
「我是……女人。」
第二回脫了衣服,就出局了!
「我只讓你看到我的一切。」
哈侖牽著啞口無言的我,來到艾倫國城堡內的貴賓室。
——我是……女人。
哈侖突然對我求婚,還揭開這種秘密,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無法好好思索。
金砂之國的哈侖王子,不就是傳言中全世界最有魅力的獨身「男性」,受到所有女孩憧憬,還搭著雪白的豪華大船在尋找新娘子嗎?
這位王子中的王子,竟然會是女人?
以厚重的簾幕隔絕的房間相當昏暗,燭台上只點亮一根蠟燭,燭火搖曳著妖媚的光芒,在黑暗中照亮哈侖高貴端正的面孔,
這張漂亮的臉如果說是女人,確實也說得過去。
不過,席撒爾王雖然是有小孩的歐吉桑,仍舊擁有那般美貌。
哈侖解開頭巾,帶有光澤的薄布飄落,烏黑亮麗的頭髮披散到肩膀和胸前。
常哈嵛放卜釩發,再起來的確像赴尚雅的女性,卻又帶有凜然的男性氣質,或者兩者都不像,讓我更加錯亂。
「在我的國家,女性是男性的所有物。」
聲音以男性而言偏高,以女性而言則偏低且沉靜。
哈侖脫下有華麗刺繡的上衣繼續說道:
「女性不能在人前露出臉,也不能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一生都被奉為主人的男人與家庭禁錮,直到死亡。」
接著解開綁在腰上的藍色腰帶。
「我的母親是皇帝的第一王后。」
襯衣掉落在腳邊。
我看到哈侖的胸蒔綁著好幾圈白布,不禁屏住氣息。
難不成,哈侖真的是……
「母親被賦予的職責,是要生出繼承皇帝血脈的男孩子。但是母親摧殘身體、忍受痛苦生下的孩子,卻是女孩。」
白色的布條繞著螺旋,緩緩掉落在先前脫下的衣服上。
我看到剩餘布條遮住的胸口,以及胸口被壓扁的白色隆起部分,不禁怦然心動。
蠟燭的火焰在無風的室內突然瞬間拉長。
「因為生產過程太艱苦,母親被宣告再也無法生孩子,因此母親才把我偽裝成男孩,並以男孩的身分撫養長大。」
火焰中浮現出彷佛要折斷的纖腰,以及幾乎沒有任何贅肉的腹部。
在那上方,逐漸顯露出柔軟光滑的一對……
「我在世界各地旅遊,尋找能夠成為我生涯伴侶的對象——和我剛好相反的人,外表是女人,內在卻是個男人。」
我聽到這裡,突然驚覺她的意思。
「我、我不是自己想要打扮成這樣,這是有理由的!」
「古蘭德已經告訴我關於你的事情。她說她有個雙胞胎弟弟,個性少一根筋,容易受人影響,無可救藥地不成材。」
「好狠!」
我忍不住喊。
古蘭德竟然在暗地裡對我做出這樣的評論,我可是被古蘭德害得穿上女裝耶!嗚嗚。
反正、反正,我這人就是一無可取!
「我在大廳遇到你的時候,立刻看出你是古蘭德的弟弟。你和古蘭德擁有相同的臉孔,但靈魂相去甚遠。」
「反正我就是個不成材的弟弟!呃……哇哇哇!你不能再脫啦!」
最後一圈壓扁胸部的布條解開。
在我眼前,站著一名裸露上半身的黑髮女性。
她完全沒有遮住隆起的一對乳房,雙手自然垂下,眼睛直盯著我。
她的姿態宛若黑夜裡從深海浮出的人魚。
我的視線好似被縫在她那雙隱藏魔力的金色眼睛,無法迴避。
「怎麼會不成材呢?對我來說,你是最理想的『女性』。」
她用中性化的聲音熱切地斷言。
「和你在一起,我也能生下繼承我血統的孩子。我想要迎娶你到我的後宮,讓你成為伊斯馬爾下一任皇帝的王后。希望你能夠在偉大的撒拉名下,和我立下誓約。」
沙漠的絕對真神——撒拉的誓言。
對於生活在沙漠國度的人而言,這是必須永遠遵守的絕對誓約。他們相信如果破壞誓言,就會有災禍降臨。
一千年前在沙漠地帶繁華一時的盧襄帝國之所以滅亡,據說是因為有個神官把獻給撒拉神殿的酒摻了一半的水,招致撒拉的怒火——不對,現在不是討論這種歷史軼事的時候!
有個美麗的半裸女人站在我面前,還說我是「理想的女人」向我求婚,我怎麼還能冷靜地想這種傳說呢!不要逃避現實了!
即使掉書袋討論歷史傳說,眼前的現實也不會改變。
總之,和裸體美女面對面的這個狀況不太妙。
但是,我的身體無法動彈。
「你、你突然跟我提誓約的事,我、我也……而且,我我我們今天才剛剛見面啊!」
不是這個問題吧!
找怎麼能夠進入後宮、一輩子穿女裝呢!
「而、而且,我終究是個男的,不久之後會長出腿毛和鬍子,而且應該會長得很茂盛。身體也會變得肌肉發達——咦?你在做什麼?為什麼要脫掉我的衣服?」
「我讓你看到我的秘密,希望你也讓我看到你的一切,這樣我們便能真正了解彼此。」
「嗚哇!不可以再繼續解開扣子!別拉那條帶子啊!」
為什麼是我要害臊地發出悲鳴?
為什麼她完全不害羞地解開束腹的帶子?
「等等!等等啦!我們才剛剛認識,不適合做這種事!拜託,冷靜一點!」
我被脫下一半的衣服、推倒在床上,不禁面色蒼白。上次我才剛剛被吉爾曼推倒,怎麼老是發生這種事?
「我非常冷靜,並且認為這是命運。自從那天傍晚在佛爾賽斯的海灘和古蘭德道別之後,我就註定會見到你,夏爾。」
柔軟的黑髮垂落在我的臉頰和喉嚨上,金色的雙眼熱情地看著我。
彷佛濕潤的嘴唇和微微湊在一起的眉毛,都美艷帥氣到令人膽寒。這才是理想的王子形象。
如果我是女生,大概會呆呆地獻身吧。但是……
「我是男的!我不要第一次就在下面!」
我提出難堪的主張,使出渾身力量推開哈侖的身體滾下床,不顧束腹和禮服背後全開,衣服還從肩膀脫落一半,沖向門口說:
「對不起!我不可能當個可愛的太太!」
——沒錯,我才想要可愛的太太呢!
我心中如此吶喊,轉動門把打開門。
「啊!」
聖羅面露不安地站在門前。
為、為什麼聖羅會在這裡?
聖羅看到我的模樣,頓時板起臉孔,接著看到追在我身後的哈侖,表情變得更加僵硬,然後,當她往下看並看到哈侖裸露的胸部,便瞪大眼睛。
這、這情形不太妙吧?
哈侖是女人的真相,完全泄漏出去了……
我連忙張開雙臂,試圖遮住哈侖的身體。
「呃……你剛剛看到的只是錯覺!」
聖羅面色蒼白,凝視著哈侖的胸部,咬住嘴唇露出一副想哭的表情跑走了。
「聖羅!等等!」
我焦急地追在她身後,在走廊抓住聖羅的肩膀讓她停下來。
聖羅甩開我的手,低下頭,銀色的頭髮垂落到臉頰,遮住她的表情。
她保持這個姿勢,用憤怒的聲音低聲說:
「她——沒有穿衣服。」
聖羅的肩膀在顫抖。
「老師之前說過,在那種情況下,只要穿著衣服就是誤解,判定無罪。」
對了,亞妮絲到我房間過夜的隔天早上,被聖羅撞見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時,我曾經隨口胡謅過這種話。
聖羅仍舊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
「那個女人,沒有穿衣服。」
「呃……因為房間裡很暗,所以你可能沒有注意到,她下面仍舊是有穿的,而且我只脫了一半。重點是那個……下面有沒有脫掉!所以,這個場合也是誤解、無罪……」
「不!這是事實,有罪!」
哇啊!
她用冰凍的聲音斬釘截鐵地斷言,讓我完全無法回嘴。
不過,就在我以為她沒有看出那個人是哈侖王子而鬆一口氣的時候——
「沒想到你和哈侖王子已經發展出那麼親密的關係。」
根本完全被揭穿了嘛!
「拜託,聖羅!你剛剛看到的就當作是你我之間的秘密吧!絕對不可以告訴其他人!」
我抓著她瘦小的肩膀,拚命低頭拜託。
唉,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那是在聖羅發現我是男人的時候。
當時,我也曾再三懇求她不要告訴其他人。
聖羅緩緩抬起頭望著我。
她緊繃著臉,垂下眉尾,以脆弱的表情用左手握緊右手的手腕。
接著,她用沙啞的聲音問我:
「老師……是怎麼……」
「什麼?」
我沒有聽清楚她的問題而反問,聖羅的表情變得膽怯,好像更想哭了。
「……是、是怎麼……看待我的……」
「啊?」
聖羅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好似在畏懼什麼,表情也變得脆弱無助。她垂下眼瞼輕輕晈著嘴唇,把握緊的右手壓在單薄的胸口上。
「那個……聖羅,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不過你可以守住哈侖王子的秘密吧?」
我戰戰兢兢地追問。
她聞言抬起視線,突然變得宛若冰制的洋娃娃般冷淡。
她臉上已經完全沒有脆弱的表情,反而以冷峻的面孔說:
「我對那種事完全沒有興趣,而且公開哈侖王子的秘密對艾倫國沒有任何好虛。那是不正確的。」
她以冷靜的聲音說完便走開了。
哈侖不知何時已穿上衣服,來到我的身後。
「聖羅不會說出你的秘密。她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既然你這麼說,我也只好相信。」
哈侖以有所覺悟的語調說道。
沒錯,聖羅絕對不會做出她判斷為「不正確」的事情。
既然她說沒興趣,那麼,不論哈侖實際上是男是女,對她而言都無關緊要。
應該吧……
可是,她在換回冷漠的表情之前,曾一度露出好似在畏懼的想哭表情,讓我感到很在意。還有,她握住右手手腕的動作,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真的只是普通的習慣動作嗎?她之前好像沒有那樣的舉動……
「夏爾,你最好也快點整理衣服。如果以這副模樣站在走廊上,難保不會引來對你有非分之想的男人。」
哈侖一本正經地對我這麼說,讓我差點摔倒。
明明就是你脫掉我的衣服!
◇◇◇
「我終於遇到理想中的對象,似乎有些被喜悅沖昏頭。我不會強迫你。我會努力讓你能夠欣然成為我的妻子,憑自己的意志和我在一起。」
哈侖這樣對我說。
身為男人的我絕不可能欣然成為任何人的妻子,不過哈侖既然表現出紳士態度,那就算了。
我暫時鬆一口氣。
然而,騷動在第二天早晨發生了。
當時我正和國王一家人與哈侖王子共進早餐。哈侖坐在我對面,優雅地使用刀叉享用淋上蘑菇醬的起司煎蛋卷。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高雅的氣質自指尖流露,就連把蛋卷送入口中的動作都顯得英姿煥發,讓我不禁感嘆:真不愧是王子啊!
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相信哈侖是女人。
雖然說報紙的連載小說里,常出現從小被當成男孩子撫養的女孩,或是比男人還要英俊的男裝美女之類的故事,可是實際出現在眼前,就像是在看戲一般缺乏現實感。
不,我確實親眼目睹哈侖是女人的證據……
我想到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臉頰就像火嬈一般發燙。
仔細想想,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成熟女人的裸體。雖然身材很纖細,但胸部豐盈飽滿,宛若女神雕像一般,非常美麗……
這時我突然察覺到冰冷的視線射來,抬起頭看到坐在斜對面的聖羅,無言地以冷漠的表情看著我。
唔……
當我們視線相交,她的眼睛有一瞬間出現動搖的神情,不知是在生氣還是在畏懼。她咬了晈嘴唇之後垂下睫毛。
我是不是又被她鄙視了……
此刻我在聖羅心中的評價不知如何,大概已經跌落到谷底吧。
嗚嗚嗚,真難過。
我嘆一口氣,突然聽到「喀鏘」的聲音。
同樣坐在我斜對面的龍樹王子紅著臉,慌忙重新拾起掉落在桌上的湯匙。怎麼回事?
「哈侖王子,你這趟旅程是在尋找新娘子吧?」
「你在艾倫國找到中意的女孩子了嗎?」
「你在派對中途不知什麼時候就和古蘭德一起不見了,該不會是萌生愛苗吧?」
並肩坐在我旁邊的雙胞胎公主天真無邪地問。
龍樹王子手中的湯匙再度掉落。我焦急地說:
「更、更紗公主!織繪公主!這、這這這這種話題對客人太『書』禮……」
啊啊,我又咬到舌頭!
我必須秉持教師的威嚴來發言,否則這對雙胞胎不知會失控到什麼地步。
哈侖臉上泛起優雅的笑容說:
「這是我和古蘭德之間的秘密。」
喂,等等,這種話看似在牽制對方,實則是在煽風點火吧?
「哇~好曖昧喔。」
「是什麼秘密呀?古蘭德,你偷偷告訴我們吧。」
看!兩人的眼睛都炯炯有神。
龍樹王子雙手緊握著刀叉露出殺氣,聖羅板著臉孔繼續吃飯,真王子則一副想睡的樣子。
「不過,我漫長的旅程大概將在約定之地——艾倫國迎接終點。陛下,我已經向古蘭德求婚。我可以將古蘭德帶回我的國家、當我的新娘嗎?」
「什麼!」
她、她竟然說出這種話!
龍樹王子手中的刀叉掉落到地上,雙胞胎公主則發出「哇啊」的興奮尖叫。
穿著女僕裝的壬後原本邊哄著搖籃中的鈴七公主邊分配眾人的餐點,此時也露出笑容,喊了一聲「哎呀」。
席撒爾王則興致盎然地說了聲:「哦。」
只有聖羅一人默默地繼續吃早餐,不過肩膀微微顫抖。
真王子……唉,現在別管他了。
哈侖的炸彈發言為和平的早餐桌帶來極大的騷動,我驚訝到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我還沒同意要當她的妻子,她竟然在大家面前突然說出這種話,這不是犯規嗎?
嗯?對了!我是為了維斯多利亞和艾倫國的同盟關係而被派來當親善大使,任期有兩年。
如果我在任期中離職,遠赴沙漠之國,席撒爾王一定也會感到困擾。他總不能擅自把號稱維斯多利亞至寶的古蘭德·道伊嫁到其他國家吧?
他一定會反對——
「那可麻煩了。」
美貌的國王以不輸哈侖王子的美聲如此回答。
謝謝你,國王!
「古蘭德小姐是連結我國和維斯多利亞皇國的橋樑。身為艾倫國的國王,我不能任意把她交給別人。」
沒錯沒錯,本來就是這樣!
龍樹王子也很用力地點頭。
「可是……」
席撒爾王突然泛起笑容。
「如果古蘭德小姐願意的話,我個人不打算蠻橫無理地拆散戀愛中的兩人。」
喂,等等!連你都在說什麼鬼話?
席撤爾王臉上的笑容顯得越加華麗與甜蜜。他斜眼瞥了女僕裝扮的王后又說:
「而且,如果我處在王子的立場,即使用拐的也要把這位王后帶回自己的國家。」
看他那張幸福到彷佛快要融化的表情,感覺好像隨時會從天上降下砂糖一樣。
唉,這個人就是這種人。
雖然他被視為手腕高明、超有魅力的君主,但基本上有顆戀愛腦,否則也不會為了迎娶一位異國女子,就打破維持將近三百年的鎖國政策。
王后也顯得很喜悅,紅著臉說:
「國王陛下真是的,怎麼在大家面前說這種話呢!」
從早上開始他們就全力放閃光,真是夠了,對國王抱持期待的我才是傻瓜。
雙胞胎公主興奮地說:
「不愧是父王!」
「我也要支持古蘭德的戀愛!」
「我也是!古蘭德就算要去哈侖王子的國家,我們也一點都不在乎。對不對,織繪?」
「沒錯,更紗。所以古蘭
德可以安心和哈侖王子一起走了。」
她們說得好像我已經決定要離開,讓我更加喪氣。
隔著餐桌坐在對面的龍樹王子面色蒼白,聖羅則以嚴峻的表情喝著湯。
◇◇◇
「太過分了,哈侖。」
課堂結束後的下午,我在院子的角落責備哈侖。
「都是因為你,害我沒辦法好好上課。雙胞胎一直討論著新娘禮服要選維斯多利亞風還是伊斯馬爾風,龍樹王子老是掉筆,真王子在用黏土捏婚禮蛋糕,而且還是十層蛋糕!聖羅則一直保持冰雕人偶般的表情不跟我說話。」
哈侖完全沒有愧疚的樣子,以穩重的表情說:
「我想如果早點宣布,夏爾比較容易辭去工作。」
「可是,我還沒有答應要跟你結婚吧?這根本不是辭不辭職的問題!」
我忍不住用尖銳的語氣責備她。
哈侖靜靜地垂下視線,讓我有點擔心是不是說得太重一點,於是又改用較柔和的口吻說:
「總、總之……你這樣會讓我很困擾。家庭教師的任期也還沒有結束……」
「那原本是古蘭德的工作。」
哈侖抬起眼,以清澈的金色眼珠子直視著我回答。
她的眼神好似指出真理的哲學家一般睿智,讓我不覺一驚。
她這麼說……的確沒錯。
是因為古蘭德失蹤,我才被迫穿上禮服,當替身被送到艾倫國。
我每天都緊張地冒冷汗,抱怨為什麼像我這樣平凡的重考生要當大人物的家庭教師……
「而且過懶得說過,夏爾的志願是當個米蟲。」
「是、是沒錯……」
大學入學考試落榜之後,我懶得繼續努力,自暴自棄地想說如果可以繼續當古蘭德的寄生蟲、得過且過地度日,那就太棒了……
「那麼,後宮的生活不是最適合你嗎?你身邊的雜事都有僕人幫你做,不僅生活無虞還能享盡榮華富貴,也不需背負任何責任,就算一整天睡午覺都沒關係。」
「唔……」
這、這的確是理想的生活。
「你既不用出現在眾人面前,也不用擔心自己女裝男兒身的身分會暴露。我想那應該會比現在的生活更舒適吧?」
「唔唔唔!」
她怎麼……怎麼這麼切中要害呀?我差點就要鞠躬說出「請多多指教」了。這個詭計多端的傢伙!
但是,哈侖的表情完全沒有狡猾或有所企圖的神色,甚至帶著些許寧靜的哀傷。
「我已經抱定決心,一輩子都要欺瞞周遭的人,但希望至少有個人能夠接納沒有偽裝的我。這樣的話,我應該就能繼續撐到撒拉召喚我到樂園的時刻。」
這個人該不會是……非常孤獨吧?
身為皇帝的繼承人,外表俊俏,又很受女孩子歡迎……但這些對「她」而言並沒有意義。
直到今日,她想必都無法和任何人交心,活在世上只能想著要扮演好堂堂王子的身分……可是,她其實是個女孩子。
想到這裡我不禁同情起她,胸口感覺陣陣刺痛。
我甚至對與自己目前處境相似的她,產生某種類似共鳴的情緒。
我能夠理解。洗澡很麻煩吧?換衣服時也要提心弔膽吧?上廁所還得大費周章吧?被同性告白會很傷腦筋吧?受到積極的追求更令人起雞皮疙瘩吧?有時候想到不知這種狀態要持續多久,就會忍不住想要說出所有秘密吧?而且一想到如果現在突然死了,便會被發現自己是扮女裝的男人,那實在太丟臉了,所以也不能隨意尋死吧?
像這樣的痛苦,只有必須隱瞞自己性別生活的人才能理解。
我戰戰兢兢地說:
「那……假設……你不要回國、拋棄王子的身分,難道不能恢復女兒身嗎?」
哈侖驚訝地瞪大眼睛,接著立刻露出苦澀的表情,靜靜地搖頭。
「我十五個兄弟全都是笨蛋。如果我不在,國內一定會起爭執,帝國就會分崩離析。」
她金色的眼珠子蒙上孤獨的陰影,使我感到連呼吸都變得難受。
「還有……過世的母親希望我能以男人的身分自由地生活。如果母親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偽裝我的性別,我一定會恨她,也會對扮演男人感到猶豫。可是,她絕對不只是為了那樣……母親給予我她所沒有的自由……所以,我……也不會想要成為女人。」
她雖然這麼說,眼中卻透出搖擺不定的心情,表情也像是努力在要求自己放棄。
或許哈侖不想要讓我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我和席撒爾王約好了,要告訴他旅途中的經歷。」
她喃喃地說完,獨自走向建築物的方向。
我一個人被留在風蕭瑟吹拂的庭園中,也不顧身上穿著裙子就盤腿坐在草地上,抱著頭喊:「啊啊,真是的!看到她那種表情、聽到她說的那番話,我怎麼可能放下她不管呢?」
我無法坐視隱藏秘密而孤獨活在世上的哈侖不管。
她之所以選擇我當她的新娘,是因為我可以和她共享這個秘密。
像這樣的對象,確實是找遍全世界都未必能輕易找到,哈侖把我當成是命中注定的對象也是理所當然。
想到她以真誠卻又寂寞的眼神直視著我,我又感覺胸口彷佛被勒緊。
「……在後宮過著米蟲生活好像也不壞。」
反正我現在只是古蘭德的替身……
雙胞胎公主和國王似乎失去了我也能過得很好,我又不用擔心龍樹王子會發現他的初戀對象竟是男扮女裝的傢伙,至於聖羅……她一直不理我,大概連我的臉都不想再看到……
和他們比起來,哈侖是這麼熱切地需求我。
如果我能夠成為她展露真實自己的對象……
「要不要乾脆……接受這個金龜婿……」
就在我心意動搖而喃喃自語的時候——
「你在說什麼夢話?」
我一回頭,看到全身黑衣的帥氣外交官一臉不屑地站在那裡。
第三回被盯上的新娘!暗殺者無所不在
「你該不會是被金砂之國的黃金蒙蔽雙眼,忘記自己大腿之間夾著什麼東西吧?你自己應該最清楚,你是不可能成為可愛新娘的,夏爾。」
他是什麼時候來到艾倫國?
突然出現在庭園的海穆,以爽朗的笑容吐出辛辣的評論。
我連忙併攏雙膝重新坐好。
「呃,嗯……沒錯。」
我低著頭,用含糊不清的口吻低聲回應。
海穆不知道哈侖是女的,所以在他眼中大概認為,我為了想要釣金龜婿就打算和男人結婚。
可是,哈侖其實是女的,正因為如此,她才會想要把男扮女裝的我迎娶到自己的後宮,而我也覺得,自己能夠理解哈侖內心那種必須欺騙周遭所有人的孤獨感受……
但是,我無法對海穆說明這種事。
更重要的是,我絕對、絕對不能泄漏哈侖的秘密。
如果被這個笑裡藏刀、骨子裡是個黑心外交官的傢伙知道,真不知道他會嬉皮笑臉地對我提出什麼要求。
我縮起肩膀,曖昧地回答:
「呃,對呀。」
「好像有點可疑。」
這時我好像看到海穆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光芒。
「夏爾,你隱藏什麼秘密?」
他彎下腰,把臉湊過來。
我坐在地上,邊往後爬邊說:
「我我我我沒有隱瞞啊。」
「老實說出來吧。」
「我真的沒隱瞞!」
海穆露出笑容說:
「我有很多方法可以讓你坦白招供,光是隨便想想,大概就可以想到一百種方式。要不要從最輕鬆的開始一個個嘗試看看呢?這些方式有的壓迫肉體,有的壓迫精神,種類豐富且深奧有趣。只不過,過了第五十種就有可能對生命造成危害。」
他用彷佛只是在說「我的興趣是日行一善」的爽朗笑容,說出可怕的威脅。我不禁對眼前這個陰險外交官感到恐怖而戰慄,站起來大喊:
「我我我我真的沒有隱瞞任何事情啊~~~~」
接著拔腿就逃。
然而,海穆追了上來。
「你真是太不會說謊了,這種態度擺明是在隱瞞事實。夏爾,你真是個粗心大意的孩子。」
「哇啊~~不要管我~~~~」
他保持笑臉追上來的模樣,實在太恐怖。
如果被他抓住,一定會遭受嚴刑拷問。
依這傢伙的個性,一定會玩真的!一定會玩得很徹底!而且毫
無罪惡感。
「跑得那麼快,鞋跟會折斷喔,好不容易扎得很漂亮的頭髮也會散開。停下來吧,夏爾。」
「不要~~~~」
得跑到有人的地方!
我心中這麼想,拚命向前跑。
然而,我看到前方豎立著「施工中,禁止進入」的牌子。
對了,增建工程好像是從今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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