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後宮的邀請(2/2)
對了,增建工程好像是從今天開始。
我迫不得已地往右跑,但那個方向是森林。啊嗚嗚嗚,這樣下去一定會被追到啦~~~~
我左顧右盼,想要找個可以暫時躲藏的場所。
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小提琴的樂聲。
從綠色林木間傳來的音樂,哀切又清澄鮮明。
這個樂聲是……聖羅?
哀切的樂聲彷佛攫住我的胸口,使我全身的力量放鬆。
我看到前方出現一名女孩在演奏小提琴的小小身影。
隨著琴弓擦在弦上的動作,銀絲般的直發沙沙搖曳、散開。
聖羅閉著眼睛舞動琴弓,臉頰緊貼在小提琴上,像是要取得些許溫暖。
然後,她張開眼睛看到我。
她臉上瞬間浮現脆弱的表情,臉頰稍稍變紅並抿起嘴唇。
「拜託,有人在追我!救救我!」
我用卑微的表情請求她。
後面傳來「繼續逃跑也沒有用哦:」的聲音。
聖羅沉默片刻,不過大概是看到我的臉色過於蒼白,終於冷淡地低聲說:
「到草叢後面。」
我依照她的指示,跑到盛開著小白花的草叢後方蹲下來。
接著海穆出現了,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
「失禮了,聖羅公主,請問您有沒有看到古蘭德呢?」
「……沒有。」
她用人偶般面無表情的臉孔回答。
海穆稍稍瞪大眼睛。
「是嗎?」
他朝草叢瞥一眼,然後露出看似誠實的笑容說:
「我知道了,古蘭德大概沒有跑到這邊吧。」
他的口氣溫和到接近做作。接著又說:
「很抱歉打擾您的練習。」
說完便轉身離去。
直到全身黑衣的修長身影消失之前,我都縮在草叢後方,全身冒著冷汗。
……一定被他發現了。
他搞不好會在事後報復吧……嗚嗚。
不過目前算是暫時解除危機。
「謝謝你,聖羅。」
我從草叢後方偷偷探出臉,向她道謝。
聖羅保持冷淡的表情,迴避我的視線。她緊繃著瘦小的肩膀,握著小提琴的指尖變得用力。
她真的討厭我了嗎?
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她再度對我擺出這樣的表情,讓我感到心痛。
而且剛剛那段小提琴的樂聲,也像最早聽到的那樣,雖然優美卻感覺很孤獨。
她曾經一度對我敞開心扉,為什麼又變成這樣?難道不能重修舊好嗎?
「那個,聖羅……你在生我的氣吧?你認可我是老師,我卻完全沒辦法教你有益的知識,總是讓你看笑話,你會說我『有太多錯誤』也很合理。」
我努力找藉口辯解,聖羅卻撇開臉似乎不想理我。不過,她接著有些僵硬地把眼神轉向我。當我們視線交會,她又馬上迴避,以固執的表情咬著嘴唇。
最後,她低聲問我:
「老師……你要結婚了嗎?」
「咦?」
聖羅似乎下定決心,把小小的臉轉向我。
帶著莫名迫切感的紫色眼珠子直視著我,讓我不禁心跳加速。
「呃,不……我還沒有決定……」
我回答之後,她臉上浮現不安的表情,張開嘴唇像是要說話,卻聽不見聲音。
聖羅顯得越發不安,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該不會是……不想要我離開吧?我還能繼續當她的老師嗎?
當我等候聖羅開口時,心跳不斷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
如果……
如果說……
如果她開口要我別走……
但是,聖羅在數次嘗試要出聲之後,閉上嘴巴低下頭。她垂下眉毛,用仍握著小提琴弓的左手碰觸右手手腕。
「那個……你的手怎麼了?」
我問她先前一直在意的事情,她的肩膀顫抖一下,表情變得相當哀傷,用斷斷續續的聲音低聲問:
「……你……不知道嗎?」
「呃,那、那個,抱、抱歉……我和你不一樣,是個腦筋差的凡人……」
聖羅深鎖眉頭,肩膀、手指和嘴唇都在顫抖。接著她吸一口氣,擺出封閉心靈的冰冷表情。
怎麼辦?我是不是說錯話?
正當我緊張不已的時候,聖羅移開視線,用僵硬的聲音低聲說:
「哈侖王子的故鄉伊斯馬爾……聽說是個暗殺風氣盛行的地方,後宮每天平均會出現三具屍體……」
空氣突然凍結起來。
暗、暗殺?
「而且這些屍體的死法都不單純,有的手腳被扯斷,有的內臟爆裂,有的被削下鼻子,有的被拔掉舌頭,有的被挖出眼睛。這些屍體被丟棄在沙漠,成為禿鷹的食物。」
聖羅用冰凍的眼神和低沉平板的聲調說出這些話,和她先前在房間裡穿著黑袍調製怪藥的時候一樣,散發不祥的氣息。
這根本不是九歲小孩應該說的內容吧?太殘忍了~~
「那個,聖羅……」
「回顧歷史,在當地暗殺可說是家常便飯。伊斯馬爾第一任皇帝是被第三王后下毒,全身浮現紫色斑點,最後猛抓著喉嚨喪命;第一王后也被第二王后拿半月刀猛刺子宮而死;第四王后所生的第一王子,則在和第三王后通姦時被刺客攻擊而碎屍萬段,兩人還被塞入桶子裡用鹽巴醃起來,堪稱一大慘劇。另外在第二任皇帝的時代,發生過後宮每晚都有年輕女子全身血液被抽乾而死的異常事件,這是第三王后委託絕代咒術師瓦爾·柯恩所下的毒手。第一王后為了與她對抗,便派遣用毒專家米拉爾卡對付第三王后……」
拜託!別說了!
她用嚴寒般的聲音,不斷把這些話灌進我耳中。諸多慘絕人寰的恐怖暗殺事件,讓我快哭出來了。
我從以前就超級怕痛,光是腳趾撞到柜子的角就會痛得在地板打滾,不小心拿菜刀稍微割到手指就幾乎要昏厥。要這樣的我聽這場暗殺講座,未兔太過殘酷。
我最愛讀的《趣味歷史讀本》當中也提到,盧比尼亞的大公妃在身為大公的丈夫過世之後,立刻將大公寵姬的手腳砍斷,把她丟到豬窩裡。這類記述我根本讀不下去,通常都會刻意跳過去。
現在,聖羅卻像念經一般對我訴說伊斯馬爾後宮的暗殺史,讓我腦中浮現揮舞著半月刀眼露凶光的女性、抓著喉嚨倒地不起的皇帝、被禿鷹啄食的屍體等鮮活的景象,使我背脊發涼,全身上下好像又痛又癢。
對了,報紙連載小說中不是也已經證明,後宮是女人的戰場,擺脫不了暗殺的陰影?
以沙漠王國為舞台的暢銷作品《紅獅子與金色河川的處女》中,女主角阿伊夏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奇死亡,阿伊夏本人則是每十頁就會碰到一次生命危險。
聖羅足足對我說了將近一小時的暗殺故事,最後冷冷地做出結論:
「老師,你要小心別被卷進暗殺事件。」
這時我才搖搖晃晃地離去。
◇◇◇
後宮原來是那麼可怕的地方。
像我這種軟腳蝦,一定馬上會被暗殺者毒死或刺死。
不,搞不好是手腳趾頭之間被刺入烤熱的鐵串、慢慢折磨至死那種死法。
咿咿咿咿,好可怕啊~~
我的腦袋完全被暗殺的事情占據,搖搖晃晃地走在城堡的走廊上。
「古蘭德……」
龍樹王子紅著臉,雙手握著拳頭走向我。
「那個……古、古蘭德!你要去哈侖王子的國家嗎?父王說,我們必須尊重古蘭德的意願,我也認同他的說法,可是……」
他似乎是想要把我留下,專情的眼神正讓我有些感動——
「那邊的國家生活習慣不同,聽說危險也很多。」
危險!
「因為天氣炎熱,食物中毒常常發生。」
食物中毒!也就是說,即使被下毒,也會以食物中毒事件來處理……不,搞不好報告中的食物中毒,大半都是被下毒的!
「很、很抱歉,我不太舒服。」
「啊,古蘭德!」
我的肚子真的開
始隱隱作痛,於是我匆匆離開龍樹王子。
怎麼搞的?龍樹王子不是在替我擔心嗎?我卻肚子痛又呼吸急促……
「喂,古蘭德!」
這時又有別人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
「咿咿!」
「哇!你發出什麼怪聲啊?」
嚇得往後仰的是騎士團的吉爾曼。
他憑著連醫生都為之吃驚的怪異恢復力,已經拆下所有繃帶,並回到騎士團的工作崗位。或許是為了彌補休息時落後的工作進度,他並沒有像過去那樣常來糾纏找,我們已好久沒有交談。
「聽說沙漠之國的王子向你求婚了。竟然有人會想要把這種平胸又不性感的女人娶為妃子,還真是個怪胎。」
我本來想吐槽「是誰把這個不性感的女人推倒」,可是在我開口之前,吉爾曼就以憤怒的語調快速地說:
「你你你你你、你知道嗎?沙漠之國會有很多蠍子毒蛇到處亂竄!光是在外面散步就會被蠍子螫到!他們還會在廚房的壺裡養蛇喔!下雨天蠍子和毒蛇還會從天上掉下來!」
我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固執地針對蠍子和蛇瞪大眼睛、氣喘吁吁地熱烈發表意見,但不禁連續兩次被嚇得拱起肩膀、面色蒼白地喊:「蠍、蠍子!毒蛇!」
蠍子和毒蛇都是後宮小說中必定出現的暗殺手段,它們竟然到處亂竄?光是想像我的肚子就痛了。
「抱歉,這件事下次再說。」
我再度像是要逃跑般離開。
「沙漠之國在新年還會吃炸蠍子哦!古蘭德!」
吉爾曼在我身後大叫。
今天還是在自己房間裡乖乖度過吧。
我按著疼痛的肚子彎著腰走路。
「怎麼回事?古蘭德?你好像很不舒服。」
跟我很要好的女僕亞妮絲問。
「嗯……只要在房間休息,應該……就沒事。」
「那麼,我帶你到房間吧。」
亞妮絲溫柔地伸手扶我。
接著,她似乎很介意又難以啟齒地說:
「對了,古蘭德,我聽說哈侖王子向你求婚。如果和王子結婚……你就要前往沙漠之國。」
「晤……」
「你要進入王子殿下的後宮吧?」
「呃!」
聽到後宮這個字眼,我再度受到驚嚇。
「我是麵包店的女兒,沒有實際經歷過,不過聽說在後宮裡,女人之間的鬥爭很恐怖。古蘭德個性內向,又有點遲鈍,我很擔心你沒辦法在那種地方好好生存。」
亞妮絲的話說到後半,我幾乎都沒有聽進去。
聽到女人之間的鬥爭,我腦中一一浮現聖羅所說的種種後宮殘酷故事,瞬間起雞皮疙瘩,全身開始發冷,就連肚子也陷入恐慌。
「哇,好痛……」
我雙手抱著肚子蹲下來。
「糟糕,古蘭德,還是趕快去看醫生吧,只要喝了藥就可以好起來。」
藥!
我連忙挺直背脊站起來。
「已、已經沒問題,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回房問。」
我轉身背對亞妮絲,伸直雙手快步走路,繞過走廊轉角便拔腿飛奔。
「古蘭德!」
亞妮絲雖然大喊,但我沒有回頭。
抱歉!亞妮絲!
可是偽裝成藥物來下毒,也是暗殺的老招數啊啊啊!
我現在的耳朵不論聽到什麼,好像都會自動轉化為暗殺。
再這樣下去,在被暗殺之前,我就會因為心理壓力太大而死掉啦啊啊!
我不斷往前奔跑,尋求可以讓心靈冷靜下來的安全場所。
「古蘭德老師,你怎麼了?」
我聽到悠哉溫柔的呼喚聲。
手裡抱著嬰兒鈴七公主、有著一頭黑色直發的王后,以柔和的視線看著我。
今天她難得在白天就穿上禮服,真王子一臉呆樣地抓著她的裙角。
「不,那、那個……我在做運動。」
我囁嚅地回答,她泛起微笑說:
「海穆大人帶了許多維斯多利亞產的蕾絲當禮物,古蘭德老師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呢?」
溫暖的聲音讓我騷動的心靈緩緩平靜下來。
王后雖然乍見之下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但在這種時候,就會覺得她好像擁有奇特的療愈力量。
席撒爾王大概也是受到王后這種好似溫暖地包裹住對方的柔和氣質所吸引吧,即使兩人已經生了六個小孩,他對太太的愛戀程度還是強烈到讓旁觀者都不好意思的地步。由於王后的興趣是做家事,當她在屋頂上曬棉被的時候,為了預防王后不小心踩空掉下來,席撒爾王還在底下配置大批士兵。
對了,在這座城堡里,沒有任何地方比王后身旁更安全!
「好、好的!我非常樂意同行!」
我熱切地回答。
王后笑咪咪地說:
「哈侖王子也會出席。他看到古蘭德老師,一定會很高興。」
「唔……」
真蒂望她先提這一點。怪不得她要穿禮服……
此刻和哈侖碰面感覺會很尷尬,不過既然和王后在一起,再加上我要是一個人獨處,就會不斷胡思亂想暗殺的事情而陷入恐慌,所以……好吧。
我無精打采地跟著王后前進。
◇◇◇
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興奮地在起居室攤開大量蕾絲。
維斯多利亞產的蕾絲,特徽是複雜的透光花紋以及清雅纖細的編織,品質優異而且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是重要的外銷品之一。
「你看,母后,這塊蕾絲的花紋是玫瑰花耶!」
「這塊是百合和忍冬!拿在手上好輕,好像要融化一樣!」
女孩子果然從小就喜歡漂亮的東西,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都露出陶醉的表情把蕾絲包在頭上和身體上。
「哎呀,這些蕾絲真的很迷人。」
王后也讚嘆不已。
房間裡除了雙胞胎公主之外還有哈侖。她拿著淡雪般的蕾絲,眯起眼睛。
當我跟在王后身後進入室內,她嚇了一跳,彷佛被看到不該被看到的舉動一般,愧疚地放下蕾絲。
「看,古蘭德,這樣很像新娘子吧?」
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把寬幅的蕾絲戴在頭上,以女孩子氣的可愛笑臉問我。
「嗯,很適合你們。」
「古蘭德也來戴戴看吧!織繪,你拿那邊。」
「好的,更紗。」
「一、二、三!」
隨著呼喊聲,我的頭被戴上雪白的蕾絲。
「哇哇,等等!」
我被她們從後方推向哈侖,不禁焦急地喊。
我的身體向前傾倒,哈侖抱住我。
「對、對不起。」
「不,你看起來很可愛。」
哈侖以金色的眼珠子看著我微笑。
「你果然很適合白色的蕾絲。不過,我國緋色的面紗一定也能襯托出你的魅力。」
哇啊,竟然有人能如此自然地說出這種台詞,而且完全不會給人做作或傲慢的感覺,反而覺得很爽朗,連雙胞胎公主都聽得很陶醉。
我不禁臉紅。如果我是女孩子,大概會脫口而出「現在就帶我到你的國家」之類的……
哈侖輕輕捧起掛茌我頭上的薔薇花紋蕾絲邊緣,眼睛微微眯起,臉上露出稍縱即逝的表情。她愛憐地親吻蕾絲,低聲說:
「不過現在的你,像是被白色的淡雪包覆一般,很讓人不舍。」
聞言,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手拉著手雀躍不已。
「好浪漫!」
「好羨慕古蘭德喔!」
不過,我比較在意的是哈侖短暫顯露的無奈表情。
或許哈侖其實……
就在這時候,聖羅進入起居室。
「啊,聖羅姐姐!」
「剛剛古蘭德和哈侖王子……」
雙胞胎公主興奮地跑去向她報告。
我突然緊張起來。如果她又說出什麼可怕的事情怎麼辦?
但聖羅索然無味地聽完妹妹們的報告之後,仍舊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坐在我旁邊的椅墊上,接著就不表關心地沉默不語。
……她剛剛的氣消了嗎?
就在我膽顫心驚的時候,聖羅以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低聲說:
「暗殺……」
「唔!」
我蒼白著臉站起來,頭上的白色蕾絲滑落到地面。
王后這時已經把鈴七公主安置
在搖籃里睡覺,正在準備茶點。她看到我站起來便詫異地問:
「怎麼了,古蘭德老師?」
哈侖和雙胞胎公主也顯得很驚訝。
聖羅又低聲說:
「毒殺……」
腦中原本暫時消失的後宮暗殺史,再度隨著不可能聽見的瀕死慘叫浮現。
「我、我突然想到有急事!」
雖然知道這樣說很唐突,不過我還是匆匆離開起居室。
如果繼續待在那裡,不知道聖羅還會說出什麼話,我的神經一定會受不了。
然而,這時我的腦中已經被暗殺的事情占據。
這時我突然察覺到後面有人。
我僵硬地回頭,卻沒看到半個人影。
但我仍舊感覺得到緊盯著我的執拗視線。
這道視線有時盯著我的臉頰,有時盯著我的後腦杓,有時則緊緊盯著我的頸部,卻不知道來自何方。
怎、怎麼搞的?這視線是哪來的?
我感到毛骨悚然、全身顫抖,下禁加快腳步。
但這種「被人監視」的感覺沒有消失,反而因為意識到而越加強烈,我甚至聽到腳步聲。
噠、噠。
喀、喀。
沙、沙。
多重聲音鑽入我耳朵。
該、該不會是有不只一個暗殺者盯上我吧?
哈侖王子在尋找新娘的消息非常有名,因此這位王子向萬能的天才古蘭德·道伊求婚,可說是天大的新聞。
或許這個新聞已經傳到哈侖王子的國家,於是那些企圖讓自己女兒嫁給哈侖王子的大臣們,同時派出了刺客!
不,也可能是在王子尋找新娘之旅當中,愛上哈侖的某國公主想要葬送情敵,因此派遣暗殺者……
我腦中已經完全失去冷靜與理性。
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以及細微的腳步聲使我的身心都受到恐懼支配。
不要啊~~~~
我絕對不要穿著洋裝死掉,然後被發現是男扮女裝,在喪禮上被人說長道短!
我拚命向前沖。
我不知道該逃向何方,只能在走廊上盲目奔跑,然後跑到庭院裡。
話說回來,雖然我一時衝動跑到外面,但是在建築內部好像比較安全。
然而,從後面跟來的腳步聲越來越大,而且還有多重聲響。如果我現在回頭,一定會被他們殺死!
我氣喘吁吁地繼續向前奔跑。
後面有人在大喊。他們好像在喊「站住」、「繼續逃也沒用」之類的,可是我因為耳鳴加上急促的心跳太大聲,因此聽不清楚。
哇啊~~~~救命!我還沒有答應要當哈侖的新娘子啊:
即使可以過著奢華無比的理想米蟲生活,但要是被暗殺,可就連懶懶散散過日子都不行!
眼前出現「施工中,禁止進入」的立牌。
我毫不猶豫地衝過立牌旁邊。畢竟暗殺者已經逼近到身後,我現在面臨生命危險,哪有餘力去管這些。
我因為呼吸急促,差點要缺氧暈倒,但還是拚命奔跑。
昨天和孩子們畫各國地圖的廣場現在變成褐色的空地,似乎還沒有開始施工。
重點是——這麼空曠的場地,不就讓我成為絕佳的目標嗎?
咿咿咿咿咿!這一定是陷阱!
我以為自己是在逃離暗殺者,其實卻在不知不覺中自投羅網。
完蛋了。
不久之後會有長槍飛箭射來,天上會掉下蠍子。
暗殺者在高聲大喊。
「笨蛋!停下來!」
「古蘭德~」
咦?剛剛喊古蘭德的……是個女孩子?
這時我腳下的泥土突然鬆動。
咦?怎麼搞的?
為什麼地面會突然崩塌,讓我失去立足之地——
「嗚哇啊啊啊啊啊!」
腳底突然出現幽深的大洞。
我被捲入洞中——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有人抓住我的手。
「啊!」
我抬起頭,看到那個人是哈侖。
她用一隻手緊緊抓住我的右手。
我的腳沒有踩在地面上,身體呈懸空狀態。哈侖閉上單眼,扭曲著臉,凌亂的黑髮從頭巾之間垂落,黏在汗濕的喉嚨和臉頰上。
「哈、哈侖……」
我虛弱地呼喚她的名字。
這時哈侖的手頓時產生力量,直接把我拉上去。
「啊!」
周圍的泥土不斷滑動,再這樣下去連哈侖都會一起掉下去!正當我想到這裡,哈侖的身體因為反作用力而往後傾倒,我跟著倒在她的身上。
在我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臟底下,哈侖的胸口也傳來劇烈的心跳聲。
「……幸虧你沒事。」
哈侖急促地喘氣,把手繞到我的背後,小心翼翼地抱住,用沙啞的聲音說。
我的心中充滿感動。
「哈侖!你是來救我逃離暗殺者的嗎?」
我在嘴唇觸碰得到的近距離盯著哈侖充滿異國風情的眼珠子,感動萬分地喊。
「暗殺者是指我們嗎?」
從我頭上傳來隱含嘲諷的聲音。
我把頭轉向旁邊,不禁呆住了。
在那裡的不是暗殺者集團。
圍才著我的人包括:臉上的笑容親切到不自然程度的海穆,太陽穴青筋暴露、憤怒的眼睛吊成三角形的吉爾曼,咬牙切齒握著拳頭顫抖的龍樹王子,以及擔憂地在胸前握緊雙手的亞妮絲。
咦?怎麼會這樣?暗殺者呢?
我抬起身體東張西望。
附近沒有形似暗殺者的人影。
「那個,為什麼……」
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吉爾曼怒吼:
「這是我的台詞!我看到你的舉止不太對勁,就偷偷跟在——哦不,是暗中守護著你,結果你突然拔腿奔跑,我在後頭呼喚你也不回頭,最後還無視施工中的招牌,差點掉進剛挖的地洞,還被一個不是我的男人救了!」
龍樹王子也滿臉懊惱的神情,顫抖著身體說:
「我、我看到你好像不太舒服,在分開之後仍很牽掛,就四處尋找。後來我看到你臉色蒼白地從起居室出來,我還來不及叫住你,你就開始往前奔跑……」
亞妮絲說:
「我也很擔心你,從後面喊了好幾次『古蘭德』,還喊了『那裡很危險不要過去』,可是你好像都沒有聽見。」
哈侖說:
「因為你突然跑出房間,我以為是因為我讓你感到不愉快,所以想要向你道歉。」
最後海穆笑咪咪地說:
「我真~的沒想到,有機會能夠拜見古蘭德披散著頭髮、揚起禮服裙擺、哭喪著臉狂奔的模樣,甚至看到萬能的天才差點掉進施工中的洞穴哇哇大叫。對了,『古蘭德』,你到底有沒有身為維斯多利亞皇國至寶——古蘭德·道伊——的自覺呢?你知道你的一切言行舉止都會影響到我國的評價嗎?還是說,天方的你擁有身為凡人的我們無法想像的深奧想法?」
嗚嗚嗚,眾人的言語就像石頭一般砸痛了我。
不過,原來如此……我之所以在身體各處感受到視線、聽見多重的喊叫聲與腳步聲,是因為追在後頭的不只有一人,而是好幾個人。
原來……他們不是暗殺者。
原來……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如此……
喂,這實在是丟臉丟到家了!
當我掌握狀況之後,不禁羞紅了臉。
我再也拾不起頭。如果這裡是自己的房間,我大概會難過地在地板上打滾。早知道的話,我乾脆埋進那洞裡算了!
「對、對不起!我還以為自己是被暗殺者盯上……我、我如果當上哈侖的妃子,可能會對很多人不利,於是我腦海中的妄想不斷擴大……」
我連忙低頭道歉。
「啥?你在說什麼?」
「你竟然以為身為王位繼承人的我是暗殺者?」
「古蘭德,你太頑皮了。」
從上方傳來生氣或感到意外的聲音,只有亞妮絲替我辯護:
「呃,是因為我告訴你後宮的女人鬥爭很激烈,才讓你擔心了吧?對不起,古蘭德。」
哈侖沉默不語,或許是和海穆一樣感到傻眼。
當我想到這裡,她突然勾住我的肩膀,溫柔地握住我的右手。
哈侖仍舊跪在地上,抬起我的身體,然後——她竟然輕鬆地抱起我。
吉爾曼、龍樹王子、
亞妮絲還有海穆,每個人都瞪大眼睛,我也慌張起來。
這、這、這不是女孩子都曾憧憬過,傳說中的公主抱嗎?
我被公主抱了~~~~
光是先前的醜態就已經夠丟臉,現在還被公主抱,等於是加倍羞恥,讓我的腦袋燒到沸騰,心臟接近爆炸邊緣。
「那、那個、那個、哈侖……」
我只說得出「那個」,哈侖卻以真摯的金色眼睛注視著我說:
「除了你之外,我不打算娶任何妻妾,所以你不用和其他女人為了我而爭寵。我的愛打從一開始就只屬於你一僩人。」
我啞口無言。
這是多麼直接的愛的表白呀!太帥了!
「今後我會成為你的劍與盾。我向我們的絕對真神撒拉發誓,畢生都會守護你,不會讓暗殺者或任何人觸碰你一根手指。所以希望你能夠和我一起走,和我一起發誓。」
僉色眼睛閃爍著熱情卻又哀淒的光芒。
我的眼神也出現動搖,胸口好似被緊緊勒住一般。
如此驚人的帥氣舉止,應該可以攻陷任何女孩吧?甚至連身為男人的我都快要懷孕了。
這種感覺就好像受到光芒四射的強者選中、愛慕著並保護著。
這就是所謂女人的幸福嗎?
是這樣嗎?
「哈侖,我……」
我被浪漫小說般的戲劇性氣氛淹沒,張開嘴巴正要說話。
這時,空曠的廣場突然傳出拚命的呼喊聲。
「不行!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我驚訝地轉身,看到說話的人。
聖羅扭曲著臉,上半身探向前方,以渾身力量呼喊。
「不要走!老師!不要到其他地方!不要走!老師!我會當個乖孩子,所以不要走!」
原本一直都冷冰冰的眼睛,此時滾落宛若冰霰般的淚珠,原本冷漠緊閉的嘴唇顫抖著呼喊「不要走!不要走」。
白色的小手在胸前緊握,長袖卷到手肘,露出好像要折斷般的纖細手臂,右手的手腕閃爍著水晶串起的手環。
看到那串手環,我頓時恍然大悟。
對小孩子的纖細手臂而言顯得有些過重的雙重手環上,有一顆花形的紫水晶做為點綴。
那是……
那串手環是我在拉娜之日,替聖羅戴上的手環。
——我來當你的夥伴。
那一天我曾對你如此發誓。
你聽到之後,羞澀地喊了我一聲「老師」。
——夏爾……老師。
我腦中浮現鮮明的記憶,因此受到極大的衝擊,並理解到她那個常常出現、握住右手手腕的動作代表什麼意義。
我了解到隱藏在長袖底下的手腕上戴了什麼東西,也了解到你緊握著它時,內心是什麼樣的感受。
你沒有忘記那一天的誓言。
但是我卻顯得搖擺不定,讓你感到相當不安。
你握著我送你的手環,一定是在送出訊息。
你一定希望我能察覺到。
——你的手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
你聽到我粗心大意的問話,顯得格外哀傷,用斷續的聲音低聲這麼說。
你一定一直都在忍耐吧。
而你現在終於忍耐不住,放聲哇哇大哭。
龍樹王子茫然地看著平時聰明冷靜的妹妹哭泣。
吉爾曼和亞妮絲也目瞪口呆。
就連海穆都收起詐欺犯般的笑容,露出嚴肅的神情。
還有,不知何時到場的雙胞胎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以及抱著鈴七公主的王后和真王子,全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真不敢相信……我第一次看到聖羅姐姐在哭。」
「我、我也是。」
雙胞胎公主用變調的聲音說。
「聖羅竟然會……」
王后也稍稍垂下眉毛,喃喃地說。
聖羅仍舊在哭。
她的聲音哽咽,擤著鼻涕,一張端正的臉都扭曲了。
「不要!我不要你走!」
她一再反覆這句話。
老師!老師——她這樣呼叫著我。
「我也是!我不要古蘭德雕開!」
龍樹王子也咬牙切齒地喊。
「我也是!古蘭德還沒有愛上我!她讓我愛上她之後就乘勝逃走,我絕不原諒!」
吉爾曼豎起眉毛大吼。
「我也是!我還有好多話要和古蘭德聊,也想一起和她去逛街買東西。」
亞妮絲噙著淚水用力呼喊。
「古蘭德,我們其實也不希望你到其他地方,希望你和我們在一起。」
「沒錯,古蘭德不在太無聊了。」
雙胞胎公主哭喪著臉說,連真王子也從王后的裙邊直盯著我。
然後,放聲大哭的聖羅喊著:
「老師~~~~不要走~~~~」
是啊。對你而言,我一直都是「老師」。
我早已成為你的「老師」。
一開始我的確只是當古蘭德的替身,勉強扮演這個角色。
但是,一路陪伴你們讀書、一起跑馬拉松、在拉娜之日舉辦演奏會、和你們互相扶持的,不是古蘭德,而是我。
是夏洛克·道伊。
「哈侖,把我放下來吧,我可以自己站立。」
我微笑著低聲說。哈侖盯著我的臉一會兒,無言地彎下腰。
我的雙腳著地,站直身體。
「對不起,哈侖,我不能和你走,因為我是『老師』。」
我以毫無迷惘的爽朗聲音如此告訴她。
哈侖似乎早已預期到我的答案。
她用寂寞的口吻說:
「在見到我之前,你已經許過誓言了。」
說完她笑了一下,好像是在說「那就沒辦法」。
我走向哭泣的聖羅。
聖羅的左手緊緊握著戴在右手的水晶手環,把它壓在小小的嘴巴上。幼小纖瘦的肩膀顫抖著。
當我來到她面前,她抬起頭用一雙淚汪汪的紫色眼珠子看著我。
是她稱我為「老師」,讓我成為「老師」。
她是我的學生。
我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以豁然開朗的心情伸出手,輕輕擦拭她臉頰上的淚水說:
「我不會到任何地方。」
我感到無比的幸福。
尾聲在你的小小世界
數天之後。
我得到外出許可,前往港口。
我在中途把頭髮塞到帽子裡、戴上眼鏡,並換上男生的衣服。
哈侖今天就要離開艾倫國。
我希望以夏爾而非古蘭德的身分,向她做最後的道別。
哈侖看到我的模樣有些驚訝,不過仍露出有些寂寞卻又有些喜悅的笑容。
「謝謝你來替我送行,夏爾。我現在仍舊覺得,自己能夠遇見你很幸運。多虧你,我也得到了希望。」
「你又要找打扮成女孩子的男生嗎?」
「嗯。不過要找到像你這樣的人大概很難吧。」
她很遺憾地說完,又以認真的表情說:
「或者……也許有辦法讓我不僅是心靈,連身體都能成為男人。或許在這個世界以外的另外一個世界……我打算繼續尋找,絕不會放棄希望。」
——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夢之國度。
哈侖說,她曾經和古蘭德談過,在超越這個世界的另外一個世界,存在著夢想的國度。
她和古蘭德發誓,總有一天要到達那裡。
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那樣的國家。
我也不知道古蘭德為什麼會想要去那裡。
到那裡之後,哈侖和古蘭德或許都能實現願望而得到幸福。
「我相信總有一天,我也能遇見只屬於我的伴侶。」
哈侖說話時,金色的眼睛澄澈又直率。
因此我也相信她說的話。
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或是在超越這個世界的某處,一定會有一個能夠終生陪伴哈侖、和她彼此相愛的命中注定對象。
「哈侖,這是我給你的餞別禮物。」
如淡雪般的白色蕾絲飄揚在蔚藍的天空下,落在瞪大眼睛的哈侖頭上。
玫瑰花紋的纖細蕾絲有足夠的寬度,沐浴著陽光閃爍耀眼的白色光芒,輕柔地包裹著哈侖的頭部到肩膀下方。
純潔的白色。
祝福的白色。
哈侖哽咽著說不出話,臉頰微微染成粉
紅色。此刻的她不是瀟灑的王子,簡直像是羞澀的新娘。
金色的眼珠子困惑地看著好似溫柔撫摸臉頰的蕾絲。她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蕾絲,並且露出微笑。
看到她的舉止與表情,我想到那天在起居室看到哈侖瞧著蕾絲露出陶醉的表情並不是錯覺。
當時她之所以愧疚地放下蕾絲,是因為覺得不是女孩子的自己不應該抱持那樣的心態。
「果然很適合你。」
我用開朗的聲音對她說,哈侖則像普通的女孩子一般露出羞赧的表情。
「這對我來說是不需要的東西。等我找到新娘,就把這塊蕾絲當作新娘婚紗的頭巾吧。」
「嗯。不過,穿上婚紗的搞不好是你喔,畢竟這世界上很難預測會發生什麼事。懦弱的重考生會穿著洋裝當國王小孩的家庭教師,還被沙漠之國的王子求婚,這種事很難想像會發生在現實當中吧?」
我以爽朗的心情坦率地告訴她。
如果能夠將不可能化為可能,那麼,哈侖或許有一天會恢復女兒身。
哈侖也露出笑容。
這個笑容不是我之前看過的熱情笑容或高貴笑容,而是率真開朗的笑容。
是普通女孩子的笑容。
「夏爾,你不能成為我的新娘子,但是有可能成為我的新郎嗎?」
她率直地問我。
我有些困惑,搔了搔頭。
「呃,這個嘛……總之現在是不可能的。古蘭德被譽為萬能的天才,可是我沒有厲害到一次可以處理很多事情。憑我的能力,光是履行對一個人的誓言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不過,我現在決定要好好實踐這個諾言。
我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眼神中充滿力量。
哈侖欽佩地看著我的臉說:
「我終於了解古蘭德為什麼那麼重視你。」
「啊?」
古蘭德不是把我鄙視為姐姐不要的殘渣、志願當米蟲的沒用弟弟嗎?
哈侖眯起眼睛,陶醉地說:
「其實我很希望能讓你上船、把你拐走,可是我不想讓小孩子哭泣,所以還是算了。」
純白的蕾絲在海風中飄揚。
「再見,夏爾。」
這是一場俐落又爽快的離別。
空中灑下的透明光線,使得蕾絲表面浮現出金色的薔薇花樣。哈侖戴著筆直拖長的蕾絲,就像走上祭壇的新娘戴著婚紗一般,爬上架在船側的梯子。
接著,她從甲板上露出美麗的微笑俯瞰著我,終於離去。
直到飄揚的白色蕾絲變得又細又小、最後模糊到看不見,我都目不轉睛地目送她離去。
「哈侖,不論你有一天迎娶了新娘,或決定當個新娘,我都會祈禱你能維持自己的本性。」
我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候——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從我身後傳來不懷好意的聲音,讓我嚇得回頭。
「海、海穆!」
他是從什麼時候就站在那裡?
而且還一副心有感感焉的態度點頭,該不會是偷聽到我們的對話吧?
那麼,他也知道哈侖是女的……
「世界上果真存在各種背景的人。如果你進入後宮,便會出現一對全世界最奇特的皇帝與皇后。萬一事情真的發生了,或許也會發展得挺不錯呢。」
哇啊,果然被他發現了!
海穆若無其事地說完,又露出那種宛如吃定人的笑容。
「不過,這只是我的自言自語罷了。」
這、這代表他會保守秘密嗎?
可是這麼一來,等於是被他掌握弱點,那也挺恐怖的。
他對冷汗直流的我說:
「我要去進行下一個艱苦任務。雖然我很擔心夏爾總是不自覺地散發性感魅力,下次不知道又要勾引何方神聖……」
他說完還故意嘆一口氣。
「不要把別人說得好像色情狂一樣!你還是快快滾回去吧!」
「唉,你就不能好好和我道別嗎?」
他幹麼還故作可憐、裝出失望的表情,反正馬上又會回來了。
「那麼,再見,夏爾,希望你不要做出讓維斯多利亞皇國名譽蒙羞的可恥行為。」
他用看似良善的笑臉叮嚀之後,總算坐上船離開。
好,我也得再度穿上緊箍的束腹、容易絆到腳的禮服,回到城堡去了。
◇◇◇
「老師!」
當我回到城堡的房間前,在門口焦躁不安等候的聖羅立刻抓住我。
「幸好……你回來了。」
她緊緊抱住我的腰,用脆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
「我一直在擔心……如果老師不回來了怎麼辦……」
「我只是去送哈侖而已。我昨晚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我為了讓她安心,摸著她的肩膀這麼說。聖羅抬起頭,眼中含著淚水說:
「可、可是,你有可能最後還是決定要和哈侖王子一起走……而且我不像啥侖王子那樣帥氣,沒有金色的眼珠子,不是王位繼承人,也不能抱起老師。」
她竟然說出這麼異想天開的話。
「你抱不動我也沒關係啊,聖羅。」
如果被九歲的女孩子抱起來,我大概會羞愧到抬不起頭。
「可是……」
聖羅似乎很沒自信地垂下眉毛。
自從她在施工中的廣場哭喊「請你不要走~」的那天以來,一直是這樣的態度。
冷漠的眼神和表情完全消失,她現在就像跟著母鴨的小鴨一般不肯離開我身邊。
我只要稍微離開她的視線,她就會哭喪著臉來找我,緊緊抱住我的腰,向我確認:「你真的不會到其他地方吧?」
所以我在昨晚就告訴她,今天我要去為哈侖送行,馬上會回來。不過,她小小的心中似乎一直在擔心我會搭上哈侖的船一起離開。
那個比一般大人還要冷靜的聖羅,竟然會變得如此脆弱。一定是因為我為了哈侖和其他事情老是讓她擔心……
我低頭看向紅著眼眶的聖羅,胸口隱隱作痛。
我把哭泣的聖羅帶入房間,再度向她保證:
「聽我說,聖羅,我是你的老師,也發誓過無論如何都會幫你。那段誓言永遠都會生效。只要你還需要我,我就會繼續當你的老師。我之所以會對哈侖的求婚稍稍動心,是因為我以為被你討厭了……」
「沒有……那回事……」
聖羅搖搖頭。
「絕對……沒有……那回事。我、我怎麼……可能會討厭老師……我、我只能……看著老師,即使想說話……也沒辦法開口……因為……我覺得……老師好像在怕我……」
她用勉強擠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眼中再度滾出大顆的淚水。
她用小手一再擦拭眼淚,但淚水仍舊一直流下來。
她顫抖著單薄的肩膀不斷嗚咽,我覺得自己的胸口好似被勒住一般。
——因為我覺得老師好像在怕我。
這句話精確地暴露出我的懦弱與大意。
她說的一定沒錯。
聖羅和古蘭德一樣,都是很特別的女孩。她被賦予了幼小的身軀幾乎無法容納的才能,生性孤僻,既怕生又怕寂寞,總是為了周遭與自己的差異而困擾,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與如此純真的小女孩相處。
我以為聖羅遠比我聰明,而且比我還能「看見」各種東西。
當我因為吉爾曼的夜襲騷動而不知所措、面對哈侖的求婚擺出猶豫不定的態度,我便擔心在聖羅眼中我會顯得很滑稽,怕她無法尊敬像這樣的老師。
我因為害怕曾經一度得到的信賴會轉為輕蔑,因而無法採取行動。
我沒有發覺到,聖羅總是握著我送給她的手環。
「當、當我……想要讓老師離開吉爾曼身邊……老師說、說我很可怕……所以我想老師是真的怕我……因為,我和龍樹哥哥他們不一樣……」
聖羅的臉孔因為悲哀與絕望而皺成一團。
我感覺胸口好似被挖空一個洞。
夏洛克·道伊,你實在是太粗心大意。
『你這樣感覺有點可怕。』
『可陷?』
我的一句話,讓聖羅受到多麼大的傷害。
「我……我明明討厭父王冷酷的部分……父王對母后以及我們都很溫柔……可是在工作時,有時會非常可怕……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能夠那麼冷酷地下達命令……簡直就不像是真正的父王……可、可是,我想到自己也一樣,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被老師
討厭,那我……我……」
聖羅雙手遮住整張臉。
「拜託,老師!不要討厭我!我不會再看老師……也不會跟老師說話。我會乖乖保持沉默。我會、會當個好孩子。所以,不要討厭我……」
「聖羅……」
我輕輕握住遼起臉孔的小手,彎下腰與她的視線齊平,含著淚水的眼睛膽怯地回看著我。
「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可以,我不會因為這種小事便討厭你。你的母親即使知道國王陛下的真實面貌,依舊喜歡他吧?我也一樣。」
然而,聖羅依舊沒有自信地顫抖著聲音說:
「那、那是因為……母親愛著父親。可是,老師不一樣吧?」
「當然,如果談到愛的話,會有很多問題……」
如果一本正經地對九歲的女孩子說出那種台詞,搞不好會被海穆一輩子囚禁在地牢中。不,在那之前應該就會被席撒爾王給宰了。
「看,果然不一樣。」
大顆的淚珠再度滾落。
「聽我說,聖羅,掛念他人的情感除了『愛』之外,還有很多種類。」
「那麼,老師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她直盯著我問。
我感覺到如果我隨便敷衍她,又會讓她感到不安,因此用雙手捧著她淚濕的臉頰,以最認真的表情回答:
「聖羅——對現在的我來說,你是最重要的女孩子。」
她是我重要的學生。
是我決心要負起責任守護的女孩。
聖羅的臉頰頓時變紅。
雖然她眼中仍舊含著淚水,表情顯得很擔憂,不過,她仍舊抬頭專注地望著我,像是在咀嚼我話中的含意。
這孩子的世界相當狹小。
在她小小的世界中,我一定占據很大的部分,因此我說的話能夠支撐她,也能讓她產生動搖。
這位公主兼具孩童的纖細與被選中者的孤獨。能夠受到她傾慕,讓我感受到極重大的責任。
我也得振作起來才行。
不能像過去那樣動不動就隨波逐流,放棄努力而自暴自棄。
我必須成為配得上這孩子的人。
為了真正成為大公主聖羅的家庭教師,我一定要有這樣的覺悟。
我用穩重溫和的聲音對自己的學生說:
「當你為了我而想要排除吉爾曼的時候,我應該好好告訴你:『我可以自己想辦法。你打算採取的手段太激烈,不能這麼做。』你以後不可以再做那種事喔。」
你的世界目前還非常狹小。
為了讓你了解到世界的寬廣,我也得持續努力。
「我知道了。但是……」
聖羅有些憂慮地低下頭,接著又好像無法按捺自己的心情般,扭捏不安而靦腆地抬起視線對我說:
「如果老師感到困擾或是痛苦,我一定無法保持平靜……所以,請老師儘量不要做出危險的事情,或是被男人追求,或是和裸體的女人單獨相處。老師有太多錯誤,讓我隨時都好緊張,沒辦法丟下你不管。」
她的話讓我啞口無言。最後我紅著臉說:
「……我會努力『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