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渦森今日子對轉學生不抱有期待。(2/2)
須磨同學握著我的手回答道。
「咦,啊,那就交個朋友吧,我們的定義是一樣的哦?」
「……但是,我跟你沒有任何可以分享的東西。」
「但是,我也很愛讀書哦!雖然全都是懸疑類的!」
「我對懸疑類小說不感興趣。」
於是小柚子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說:「也對哦,讀的全都是同一個人寫的書。」
我也緊跟著歪了歪頭。仔細想想,我其實並沒跟她分享任何東西,也沒讀過那個叫皮皮洛特的人寫的書,甚至沒讀過任何書。所以究竟是我的哪句話哪個行動,促使她來和我握手的?莫非是傲嬌的最新表現手法?
「除了他的書,我都讀不懂。」
說完,須磨同學的神情顯得有些落寞。
「渦森同學不看書,也是因為讀不懂嗎?」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嗯,是啊……」
「那我們果然一樣。」
於是她再一次對我露出了笑容。但如果她是因為找到了同樣不擅長現代文的偏科夥伴,進而誕生了某種共犯意識,那我可就頭疼了。確實,在我的星球上不存在虛構和娛樂的概念,說得再直白一點,就是不存在閒暇的概念,因此也不知該如何享樂。就算能搞懂登場角色的心情又有什麼用呢,能填飽肚子嗎?但是,這都是學習成績不好的高中生經常使用的藉口(星球之間的差異姑且不論),如果這就算共同點的話,那你和全班大多數人都可以做朋友了啊,須磨同學!
「但是我對須磨同學讀的書很感興趣!」
果然,小柚子又抓住救命稻草了,真是太頑強了。我和小岬都不太能適應女生之間的交流方式,但是對小柚子不屈不撓的精神,以及打從心底里想要與人交流的那種純白無瑕的情感,我們都充滿欽羨之情。須磨同學或許也被打動了,所以終於稍稍走近了幾步,然後把手裡的書遞給了小柚子。
「皮皮洛特·捷波特的作品雖然都是以英語著成,但他本身的國籍以及性別一切不明。他最初在網絡上斷斷續續地更新小說,漸漸受到了關注,然後直接出道成為了職業作家,因此沒有任何人實際見到過他,這可以說是十分異常的情況……但就目前來看,這些應該都是他刻意為之,而這也是較為主流的觀點。」
「嗯?哦……」
「其作品風格前衛,又兼具異常龐大的知識儲備以及凌駕於知識之上的想像力。有人評論說,只有聚集一百名學者,才能夠判斷作品中所講述的內容究竟是事實還是作者的想像。由於成書時使用的語言是英語,所以普遍認為英語是作者的母語。但也有一部分核心書迷認為之所以使用英語,僅僅是因為英語是世界上使用人數最多的語言而已……為了獲取皮皮洛特的個人情報,甚至有書迷盼望著他犯下嚴重的罪行,然後由FBI通過郵箱地址來追查他的通訊記錄。」
面對突然席捲而來的維基百科,我們的反應慢了一拍。但是在全身僵直的我和小柚子身後,小岬依然伸出了她的手。
「但是,為什麼都放在最高的地方呢?」
因為躲在我們身後而免遭炮火洗禮的小岬,指著的是書櫃的最上面一層。確實,擺在那個位置的書,一般每十年才會有人拿下來參考一次(而且還是老師)。
「是的,他的書迷數量並不多,但其中的許多人對皮皮洛特抱有非同小可的熱情。皮皮洛特的著作目前已經被翻譯為20種語言,據說每一種語言的譯本都是由皮皮洛特親自監修而成。而將所有翻譯版本收集完整,也被視作成為皮皮洛特書迷的起點。」
「20種語言……?根本看不懂嘛。」
就是嘛。
「是的。但是,在人口較少的國家,讀者數量也會相應減少,最後造成絕版。因此比起閱讀,或許人們更看重的是收藏價值。而且……」
說到這裡,須磨同學又一次凝視著我。
「皮皮洛特似乎也是一樣,除了自己的作品以外,讀不懂其他任何人寫的書。」
「幹嘛要跟我說這個……」
還有,為什麼在對小岬和小柚子說話的時候,也總是時不時朝我的方向看啊。
「對了,那邊的書柜上應該也有皮皮洛特的書來著……」
還不等我作出回應,須磨同學就跑到了其它書櫃的後面。小柚子捧著那本又厚又重的書,先是用手擦了擦書皮上的灰,然後拿到櫃檯前,開始掃描貼在書上的條形碼。看來她是真的打算借回家去把它讀完了。真是個好孩子啊,小柚子……孫女,想要個這樣的孫女!
而就在這時。
「姐!」
律突然衝進了
圖書室。雖然連我都聽到圖書管理員說「噓!」的聲音,但是律大概潛意識裡真的認為自己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存在,所以根本沒意識到被提醒的是自己,大踏步地走到了剛剛辦完借書手續的小柚子身邊。
「轉學生呢?還在嗎?」
「咦?律,怎麼了?」
「部長的裝置有反應了,鞋箱上那個。」
我和小岬不由得看了看彼此充滿困惑的臉。剛剛不是還在這裡說話來著嗎,關於某個陌生作家的維基百科一樣的內容。
「但是剛剛她還在這裡啊……」
然後,就在小柚子轉過頭來,而我和小岬跑去對面的書櫃一探究竟時,緊跟在律身後的部長也喘著粗氣跑進了圖書室。我們當做沒看見,走到書櫃另一側,發現轉學生已經不見了蹤影。
「咦,怎麼不在?」
「姐,難道你們跟丟了?」
「這……但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哦?」
沒等小柚子說完,律又跑開了。咦,我說,你該不會是要去跟蹤吧!那可不行啊,和部長不一樣,如果你做出這種事,可就沒法當做玩笑來看待了啊!
「喂!等一等!律!」
律對我的聲音毫無反應。看來他是想起了之前被我追上的事情,從他的背後能夠感受到「想阻止我的話就追上來試試啊」的強烈意志。於是我們三個也趕緊從圖書室跑了出去。
「你給我站住!律!她都不認識你,這麼追上去會嚇到她的!」
「還不都怪你們被她給甩掉了!」
「對不起啦!你看,小柚子和小岬都追不上了。」
沒幾句話的工夫,她們已經被我們甩得遠遠的了。
「我才不管呢。副會長說了,她每天都會在走下校門前的坡道後,從便利店那個路口左拐。在那之後,似乎每次走的路都不一樣……」
「咦?那肯定是因為部長每天都在後面跟蹤吧?無論誰都會那麼做啦。」
「也許吧……被他從身後追,連我都覺得有點可怕來著,但這都無所謂啦。而且,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剛搬家過來,所以想四處轉轉而已吧?眼下最重要的是在她到第一個路口之前,趕緊追上才行。」
所以我們來不及把室內鞋換掉就徑直出了教學樓,一路跑到校門前。太陽剛剛開始西斜,已經有一半的天空被染成了紅色,而須磨同學的小小身影正在向紅色的方向移動,眼看就要被吞沒在殷紅的光芒之中,再也循不到其蹤跡。眼前的這幅光景,莫名地讓我想起了從宇宙空間中看到的火星。
「我姐她們實在太慢了,只能靠我們兩個去追她了……話說,你這傢伙跑得還真快啊。」
因體育全能而享譽全校的律,因為一直沒能甩掉我而顯得有些不滿,真是自尊心過剩啊。但是以宇宙人的體能來講,我這已經算是有所保留了——這件事要是被律知道了,他肯定又要鬧脾氣跑到別處去,所以還是不提罷了。
「喂,別那麼稱呼我,我可是學姐啊。」
「那叫渦森總行了吧。」
「……為什麼毫無敬意啊。」
「啊,這又讓我想起副會長了。」
他很明顯想要岔開話題,但我也無暇戳穿。就在說話的同時,我們還繼續在跑,而且還不能讓離得越來越近的須磨同學發現。我們漸漸放慢速度,注意不發出腳步聲,一邊在路旁的汽車後面躲著,一邊偷偷地向她靠近。
「……部長又怎麼了。」
「他之前說,渦森這個姓氏就像麥田怪圈一樣,實在是太令人羨慕了,所以想入贅到你們家去。」
「?!……誒?難道部長一見到我就臉紅就是因為……」
「哦……應該是吧?他那個人,肯定不會是因為普通的戀愛情感啦。」
啊,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口灌掉一整杯黑咖啡一樣,苦澀的背後隱藏著濃郁的余香,至今為止累積起來的厭惡感瞬間得到了改善。
如果只是因為對這個姓氏的渴望而臉紅的話,那還算可以接受。
除了入贅的想法實屬病得不輕,其餘都還算可以接受。
雖說他的人格變得更加值得懷疑,但總之,大概,可以接受。
嗯……小岬啊,真的,你還是醒醒吧。
在經過便利店門口之後,須磨同學嗖地一下轉了個彎。我們知道拐過這裡之後馬上就是一個T字路口,所以不立刻跟上去的話,就要被甩掉了。
「律,你從左邊追。」
說完,我飛身翻過磚牆,徑直朝著右邊的拐角跑去。現在已經看不到須磨同學的身影了,再加上要去的方向正好是東面,要小心別把自己被夕陽拉長的影子暴露給對方才行。
一邊小心藏起影子一邊沿路追蹤,不久之後就被住宅區特有的狹窄小路、接二連三的拐角以及別樣的氣氛所包圍。我看到須藤同學的背影摻雜其中,就像被打磨過的雪白石子一般,在昏暗的世界裡發出氤氳的光。
潛意識裡,我有種想要出聲叫住她的衝動。就算一切順利,知道了她家的地址,我原本也沒打算告訴部長。再說就算知道她住在那裡,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謎題來源於她自身,和她的家無關。至於部長說的傳送門什麼的,反正肯定只是跟蹤的時候被她發現,然後被甩掉了吧。
一道又一道磚牆,在我的視線中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綠色的樹木、砌了許多花壇的人家、狗的叫聲。天色漸漸變暗,伴著咖喱的味道和烏鴉的叫聲,一抹又一抹風景,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做咖喱的人真多啊,這已經是第四家了……這時我終於發現,好像眼前的一切都在不斷重複。那片圓三色堇花壇,那隻很會叫的雜種犬,似乎之前都已經見過。對了,一定是因為住宅區的結構太單調了吧,畢竟是由那家業界龍頭的建築公司批量生產的戶型,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相同形狀的房子。咦?這裡好像之前,還有更之前也曾經來過一次似的……向左向右拐了不知多少個彎,最後終於喪失了方向感。天啊,難道這就是都市開發在民間灑下的陰影……
「……不,不不不,果然不對勁,這裡不對勁。」
因為,這咖喱,連續四家使用的都是同一個品牌的咖喱塊,這可瞞不過我的鼻子。奇怪了,這是爪哇咖喱和地中海咖喱對半混制的咖喱,連續四家都一樣,究竟最近是有多流行這種做法啊,難道是被雅虎智慧袋還是關西地方的美食節目給推薦過了嗎。
然後我停下了腳步,同時不遠處的須磨同學也停下了腳步。腳下的那片柏油路——原本漆黑的柏油路——發出了白色的光。須磨同學轉過身來,在看到我的時候像是有些驚訝……然後微微地笑了。看著這個笑容,我的直覺對我說,這個人大概,不是地球人吧。會這麼想僅僅是因為她的笑容很美,很對稱。不包含任何曖昧的甜美,也沒有哪怕一毫米的偏差,完完全全的對稱。
然後,白色的光芒重組了我眼前所見的一切。須磨同學出現在我面前,遠處不管怎麼看都是一片完全空白的世界,然後在正中央,有四張半大小的榻榻米像木筏一樣浮在半空中,上面擺著茶几、電熱水壺、茶壺和茶杯。
「你一直跟著我嗎?」
「咦……嗯,對不起。但是,這是什麼地方?怎麼回事?」
「沒什麼好驚訝的吧,你不是也一樣並非地球人嗎?」
說罷,須磨同學面對面地看著我。用「討厭啦,說什麼呢,人家是地球人啦~」這樣的話來裝瘋賣傻也怪麻煩的,真那麼做的話估計也只會讓自己多一段黑歷史而已,所以還是算了吧。還有,我真的非常非常想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啊,須磨同學。
「但是,像這種事情我從沒體驗過嘛……這都是怎麼回事啊。」
「我沿著同樣的路線走了四次。從空中看來,這條路線是長頸鹿的形狀。」
「啊,就像納斯卡線條一樣?」
我心想,原來長頸鹿可以一筆畫出來啊,然後為自己居然首先想到的是這種事而吃了一驚。但更令我吃驚的是,她露出了高興的神情。
「啊,那可真是令人懷念。那裡的蜂鳥是我祖父畫的,他經常跟我講起這件事……在我們的星球上,任何的交流、記錄、密碼,都是由繪畫構成的。蜂鳥是祖父的簽名,似乎是祖母畫的相思傘的一部分。而這個房間的鑰匙,就是畫四次長頸鹿。因為你一直跟著我,所以也用身體畫出了四次長頸鹿吧。」
「咦,所以我就進入了這裡嗎?」
「是啊,這裡的鑰匙在地球上也是能夠生效的。但是這個星球上的人類執著於尋找最短路線,所以不擅長沿著同樣的路線走許多次。」
「哦,你是說部長嗎?」
「他呀……大概在走完第二次之後就開始嘗試著抄近路,放棄繼續跟蹤了。」
須磨同學動作麻利地開始準備
為我泡茶,然後把茶杯摔在地上,碎了。然後又拿來另一個茶杯倒滿了茶,看著滿溢而出的茶水,困惑地歪了歪頭,接著就把茶杯擺在了我面前。
「我是頭一次在其它星球上遇到宇宙人。」
「啊,呃……」
看著她總覺得怪可憐的,所以對於淌到茶几上的茶水,我也就不多計較了。
「那、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難道你以為不會被發現嗎?」
是啊,我覺得自己還挺像個地球人的……真要說出來時,突然覺得還挺難為情。就像是被東京人問,你是關西出身嗎?然後回答說,咦!還以為我標準語說得挺好的呢!的那種感覺。
「我是從蛇夫座來的。」
她對我的表情毫不介意,並繼續介紹自己。
「難道是吾妻先生叫你來的?」
「是的。」
然後,須磨同學遞給我一本皮皮洛特的書,應該是剛從圖書室借的。
「他在這顆星球上自稱吾妻修輔,不過真名識別號是MA-82。在289年前,他以個人名義前往宇宙旅行並就此失蹤。原本被當做意外身亡處理,但5年前收到了他發出的訊息。當時他或許是已經厭倦了發送SOS信號,也或許是對獲救已不抱希望,所以在發出的電波中,一直在朗讀這本皮皮洛特的著作。」
「這樣你也肯來救他啊,要是我的話,肯定只會當成是奇怪的廣播而已。」
「因為聽起來完全不像是那樣啊,」須磨同學笑了笑,「皮皮洛特一定也是出身於我們的星球吧。就好比地球人會對夕陽,對空無一人的公園,對咖喱的味道產生感懷之情,我們在他的朗讀聲中也體會到了類似的感情。雖然是話語,雖然是電波,但是卻充滿了對繪畫的懷念之情。所以我們才決定去搭救發出電波的人。」
「所以吾妻先生才會突然失蹤啊……你們本可以處理得再穩妥一點嘛。」
「呵呵,我們聽說這顆星球上經常會發生失蹤事件,所以一定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忘記吧。」
雖然她的笑容當中並不包含惡意,但我還是不由得心想:你們被嘲諷了哦,地球人。
但是,是這樣啊,我算是鬆了一口氣。吾妻先生回到母星去了,不用多想也知道這是件好事。哪怕現在他正處於浦島太郎的狀態,那也不關我什麼事,總之只要知道他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我也就鬆了一口氣,真的太好了。
「看來你也很擔心他啊。」
須磨同學就像是無所不知一般,對我說道。
「沒有啦,怎麼說呢,我只是不喜歡自己一個人承受吾妻先生的秘密而已。他一回去,我終於也一身輕鬆啦!」
「光是沒告訴任何人,我們就已經很感激你了。在異星生活,對你來說果然也很痛苦嗎?」
我不太懂她這個問題的意思。畢竟,我是自己想要留在這個星球的,也許是因為年輕吧。不是也有很多去了東京就沒再回到故鄉的年輕人嗎?在聽了『棉花手絹』這首歌之後,會替歌詞中的男人說話,覺得他的做法無可厚非,或許也是因為正處在十幾歲這個以自我為中心的年齡吧。在我的星球上既沒有好吃的冰淇淋,也沒有奇怪的電視節目和電子遊戲,就連每天和小柚子小岬她們一起聊些毫無情報價值的廢話這種事,也是不可能存在的。所以我當然不願意回去了。
「嗯?」
「MA-82說他非常痛苦。這裡沒有家人,文明程度和母星比起來也判若雲泥,似乎有很多次,他都覺得哪怕漂流到荒無人煙的星球,暴屍野外,也比在這裡生活要好。」
「但是我很喜歡地球來著……」
「是嗎,那還真是難得。」
「話說,須磨同學……」
「KRKY-21。」
須磨同學說的似乎是她的真名。但是,對地球和母星之外的人名,我總覺得不大適應。畢竟說的是日語,所以名字肯定也是為了能在地球上用而特意翻譯過的,那樣不覺得很彆扭嗎?『弗蘭德斯的狗』在明治時期,把主人公耐羅的名字翻譯成了「清」,對這件事我超有共鳴。固有名詞是最讓人難以適應的,因為太沒有規則性。
「……叫須磨同學不行嗎?」
「可以。」
我端起倒得太滿已經山洪泛濫的茶杯,喝了一小口。
「那個……須磨同學年輕嗎?」
看上去倒像是同齡人。
「我不清楚你的年齡,但我的年齡與地球高中生的年齡相差甚遠。換算為地球數字的話,自出生以來已有852年了。」
「哦……那比我大太多了,我還是高中生的年齡。」
「原來如此,也許是因此才能夠適應的吧。但是MA-82也說過,孤獨感會隨著歲月的累積而加深,所以很難預料你將來會如何。在我看來,這就是生活在異星之人難以逃離的宿命。」
「但是我在這裡又有朋友……冰淇淋又好吃……」
「你和他們從本質上是不一樣的。」
「嗯?呃……什麼?」
就因為這句話,讓我有點生氣了,就像女高中生一樣。不過我確實是女高中生,雖然並非地球人,但依然是女高中生,所以合情合理,嗯,我生氣了。
「須磨同學和我又不是同一個星球出生的,所以對事物的感想也不一樣,不要用你的感覺來衡量我。」
「但是只要你留在地球,那種感覺上的差異都將會永久不斷地侵襲著你。」
「呃……啥?什麼意思?」
「簡單地解釋的話,在我的星球上有人提出了這樣一種假設:地球人之間,存在著『身為地球人而活著』這一巨大的共通之處,而正是因為有它的存在,藝術也才得以存在。雖然每個人的生活都不盡相同,也擁有著不一樣的過去,但是對於傑出的藝術品,大多數人都會產生心靈的震撼。提出假設的人認為,藝術所震撼的,就是這種存在於所有地球人根源里的共通之處。而你和我不存在那樣的共通之處,因此可以預測,在地球上的生活今後一定會令我們感到痛苦。」
「但、但是……」
冰淇淋在我看來也一樣好吃,小岬在我看來也一樣可愛,小柚子在我看來也一樣充滿活力和歡樂。
「你所感受到的,只是與母星作比較時產生的新鮮感。就好比無法理解讀書的樂趣,也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說不定今後就能理解了啊。」
「藝術所帶來的感覺,就連地球人本身都很難加以解釋。哪怕你再怎麼努力地去嘗試理解,也沒有任何根據可以證明你最終所感受到的東西與地球人相同。那種曖昧的感情,是在『大家都一樣是人』的大前提下,才能夠被他們心安理得地拿來與彼此分享。而對於並不包含在這個大前提之下的你而言,所感受到的不安一定會遠遠大於其它的一切感情。但是我也明白,現在對你說這些話並沒有意義。」
我的手機正在振動,大概是某個人想要問我現在在哪裡,有沒有找到轉學生吧。但是,我並沒有接起電話。
「你之所以沒有把MA-82,即吾妻修輔的事情告訴任何人,想必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吧。或許那就是你表達寂寞的方式,在你心中的某個角落,一定隱藏著寂寞的感情,今後也會不斷地腫脹擴散。這就是我所擔心的事。」
「……這個嘛……」
我雖然只露出一絲苦笑,實際上卻覺得格外憤怒。這麼一來,我好像終於明白為什么小柚子會那麼生氣了,說什麼每個人都一定需要愛情,心中一定隱藏著寂寞,這確實令人火大,I see,I see。完全就是「你當是少女漫畫嗎!」的感覺。哪怕讓一個背後的格子裡塞滿鮮花的帥哥跟我說「你一定很寂寞吧」這種自以為是的鬼話,也完全是侵犯人權嘛!我只想對著你背後的鮮花丟兩萬隻蜜蜂你懂嗎!
「700餘年裡,我一直在尋找四散在宇宙當中的同胞,一邊搭救他們,一邊繼續旅行。你知道羅斯威爾飛碟墜毀事件嗎?」
但是,看來她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不悅。但算了,正好對這個新的話題,我也很感興趣。有一張當時的人類捕獲了宇宙人的照片,被部長貼在了活動室的門上。也許對他來說,那就相當於偶像的海報吧。
「就是那張很有名的照片吧,雙手被地球人抓住的宇宙人……」
「是的,那是我的同胞。」
「啥?!」
「看來他當時並沒有變身為地球人能夠接受的外形,所以大概是意外墜落在羅斯威爾的吧。之所以到地球來,也是因為接收到了MA-82的SOS信號。從MA-82那裡掌握了這一情報後,我便為了解救這位同胞而留在了地球。」
「嗯?解救……?」
「據MA-82所
說,同胞落到了名為NASA的美國某組織手中,至今應該仍被囚禁在那裡。」
唔……越聽越像是在鬼扯了!明明她是一臉嚴肅來的!明明眼前這張臉看上去十分嚴肅來的!
「等等,這情報難不成是從講超自然現象的電視節目裡看到的?」
「MA-82也說過情報並非100%可信,但是從照片上看來,那確實是我們的同胞。」
「是嗎……那、那不是應該早點去美國才對麼……」
為什麼要轉到我們學校來呢?在她轉學來的第一天,吾妻先生不是就已經回母星去了嗎?就算想體驗高中生活,也該轉去美國的高中才對吧?我明明滿腹狐疑,她卻微微地笑了。
「畢竟,NASA是美國數一數二難以入侵的地方。」
「這也是從電視節目上聽說的嗎?」
「確實是這樣,但這是事實。」
「還、還真是這樣啊……」
「另外,有關宇宙人的情報屬於最高機密,即使在NASA內部,也只有少數幾位職員了解情況,除此之外的知情者就僅剩美國總統了。綜上所述,我準備了兩套方法。」
然後,她裝模作樣地伸出了兩根手指。
「其一,當選美國總統。其二,成為NASA職員。」
「?!」
「首先是美國總統,這個有點困難。」
「?!?!!!」
「因此我打算首先讀完高中,然後去著名的高等學府東京大學攻讀航空工程,接著去NASA,或者暫時去JAXA就職。」
「這、這麼堅實……!!其實我有很多話想說,但現在只想大聲喊出來啊!這算啥?!這計劃也太堅實了吧?!」
「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堅實的計劃才是獲得成功的最大保障。而且我們的壽命很長,這種程度的付出,根本算不上什麼困難。」
總之我算是知道為什麼他們星球的文明程度那麼高,甚至可以隨隨便便跑到宇宙去旅行了,那就是因為這些人性格都太勤勉認真了,過於漫長的人生,讓他們不懂得何為懶惰,如何去懶惰。
而對於她的決定,我也沒必要做出任何評論。因為,那啥,對別人的未來構想評頭論足,不是蠻失禮的嗎?NASA,好地方啊,又不是完全不可能嘛。
「你、你加油。」
「謝謝,那你呢?要不要加入我的計劃呢?」
但是她居然這樣對我提議道。
「啊?」
「我之所以轉入這所學校,就是因為發現了你,並且對你的將來感到擔心。身為宇宙人的存在觀一定會為你帶來許多煩惱,與地球人之間產生的齟齬也最終會加劇你的孤獨。我至今為止已經把許多的同胞帶回了母星,其中沒有一個人不曾受到孤獨的煩擾。」
「呃……所以你是在擔心我嘍?」
「是的。」
「但是,你一口咬定我是個孤獨的人,讓我覺得很不爽耶。」
「看來你真的很適應在地球上的生活。十幾歲的地球人都不喜歡被人用平均值來衡量,這會傷害到他們的自尊心。」
「不對啦!我是真的很不爽啊!」
我裝腔作勢地拍桌表示抗議,但是須磨同學的表情依然紋絲不變。反正她心裡肯定在想「當不願意接受的事實被擺在眼前時,就容易產生憤怒情緒,這也是地球年輕人的顯著特徵」之類的吧!也許確實是這樣啦,但你這種想法更加讓我覺得不爽啦!
「……明白了,正巧今年夏天到秋天這幾個月,也是高中生們為前途而煩惱的關鍵時期。」
「哦、嗯……突然又變成切身相關的問題了……」
「我是你的朋友,所以隨時願意為你的前途提供建議,你就把我剛才所說的當成是其中的一個選擇吧。」
「呃,這個嘛……」
「這個星球的人似乎很喜歡儘量束縛自身的可能性。還僅僅是高中時期,就不得不做出足以左右人生的選擇。等到中年時期,再想打入NASA的中樞部分就非常困難了。」
「不不不,即使從現在開始,也是非常困難的啊,你搞清楚沒有?」
聽了我的忠告,她笑著回答:「你真會開玩笑。」
看來就算骨子裡是個認真的人,該難對付的時候依然很難對付啊。
但是我說,現在這算是什麼情況啊。
我很想對她大喊「讓我在這裡一下子決定自己的人生是不可能的啦」,那才是一個女高中生該有的樣子。但是一眨眼間,面前的美少女就突然消失了,留給我的就只有一排磚牆。啊,是那個住宅區吧,只是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正朝著哪個方向。一片漆黑之中,只剩我的手機還在發出光亮。液晶畫面上顯示著律的名字,同時響起了電話鈴聲。
「餵?」
『你沒事吧?!』
一接起來就聽到律慌慌張張的聲音,不禁覺得好笑。同時也能隱約聽到小柚子、小岬和部長的聲音,看來他們已經聚到一起了。
「對不起啦,其實是路上把手機丟了,一直在找。」
『真的假的?蠢不蠢啊。』
嘴上這樣說,但同時似乎也因為得知我沒有危險而長嘆了一口氣,讓我覺得怪過意不去的。為什麼不乾脆告訴他們「轉學生其實是宇宙人,而且正打算去NASA就職哦」算了呢?如果這真的是我內心的孤獨感在作祟,那可真應該想辦法解決一下才行了。我希望自己是和大家一樣的人。(但是這也有點奇怪,在聽到她說,像我這樣的人都很寂寞的時候,明明很不開心來著。)
『話說,我們都在站前的西點店。』
「咦,是嗎?抱歉,我馬上去。話說小柚子和小岬和好了?」
『咦?她們吵架了嗎?』
「啊?這個嘛……」
但是,我想要守住宇宙人的秘密,跟不願意隨便把朋友吵架的理由告訴別人,究竟有什麼區別呢?這只是一種禮貌吧?但願只是一種禮貌。
『啊,但是,在我跟你……跟渦森走散,並跟我姐她們匯合時,氣氛似乎有點不太對勁,然後我姐就不知為什麼在道歉了。』
「哦?」
就像這樣,即使不跟任何人商量,也能靠自己去思考,然後解決問題。我就喜歡這樣的朋友。
「再有五分鐘應該就到了。」
『哦,是嗎?』
或許我對小岬的感情也有點不太尊重吧。雖然我肯定不覺得部長是個很好的選擇,但既然小岬喜歡他,那我也應該支持她才對,女生之間的友情不就是這樣嗎?所以在見到小岬後,我也必須道歉才行。同時就像不把律捲入到女生之間的爭吵中一樣,我也不會把她們捲入到宇宙人的事情里來。這不能算見外,也與什麼寂寞無關,因為本來就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罷了。我是宇宙人,就跟我有點左撇子一樣,並沒有那麼特別。而且我還有朋友,在放學後的西點店裡,朋友們和學弟都在等著我,那麼究竟還有什麼好寂寞的呢?
美好的日常、青春、高中生活,讓我在六月十日星期五的這個夜晚,內心充滿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