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萬花筒迷宮(2/2)
「喂!小妹妹!快點啊!」
「……對不起。」
「啥?」
「我……不能向白火求救。」
千穗明白,這恐怕是錯誤的選擇吧。面臨這個狀況的千穗沒有能力解決,葦田現在又不在圖書館,正應依靠白火的力量。即使如此——現在不想尋求他的協助。
「小妹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想,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聽好,這狀況恐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更棘手!剛剛的叫聲!小妹妹你也聽到了吧?」
「聽到了,可是……」
「那你為什麼!為什麼不向那傢伙求救?」
「因為這是,這一切是我造成的!」
在福助的逼問之下,千穗不自覺地提高音量。福助嚇了一跳,露出訝異的神情。
「啥?到底怎麼回事,那你……」
「我現在覺得自己很丟臉。腦海里全部都是白火和他過去愛慕之人的事,所以心情動搖才擅自行動——然後演變成這麼嚴重的情況。全部都是來自我因為白火而焦躁的心情。」
「是、是這樣……?」
「是的,所以明明是我的錯,但卻要讓他來負責不是很奇怪嗎?既然是我引起的,就必須用自己的力量好好收拾。」
「可是……」
「沒問題的。」
振奮精神這樣說的千穗往前跨出一步。
「我不要向白火求救,我要試著自己解決。沿著邊緣走,說不定會找到什麼解決的辦法。」
千穗最擔心的是真奈美和秋人。雖然書妖們當然也要救,但身為人類的他們讓千穗特別擔心。
(秋人和里見應該在一起。里見起碼也是個妖怪,至少可以保護得了秋人一個吧,這樣的話我就——)
必須先找到真奈美,千穗抱著強烈的情緒。
其實,除了真奈美的安危,千穗對她也還有些在意之處。也許是她與書妖產生共鳴,才導致現在這個現象產生。
(真奈美應該是踏入了地下書庫。所以門才會是開著的。如果……她與地下書庫的書妖產生共鳴引發這個現象的話……)
令人掛心的是真奈美剛剛的話。她確實說了「如果可以待在萬花筒裡面就好了」。這句話與現狀兩相對比,千穗腦中不得不浮現出令人不快的想像。
(糟了……地下的書妖是很危險的。)
她握緊拳頭,邁開腳步在迷宮中前進。
有時不知道前方是死路而一頭撞上、衣服也被鏡子尖銳的邊緣刮破。但是千穗只有一心想救出真奈美的念頭,在迷宮中不斷前進。
鏡中就像一座迷宮。四處交錯的鏡子,錯綜複雜阻擋去路。而且因為周遭全是鏡子,一眼無法分辨哪一條是死路?哪一條是通道?
再說,迷宮的格局本身與圖書館也不同。原先的圖書館明明已經碰壁的距離,卻還有好大一段路可以通行。總之是完全迥異的另一個空間。
體認到這個事實的千穗,原本充滿幹勁也不免心慌。但腳步可不能因此停下。現在必須先掌握現況。
正當千穗這樣一面想著,一面一步步往前走的瞬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周又瀰漫緊張的氣氛,高分貝的尖叫聲再次響徹館內。
千穗嚇得停下腳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卻沒有任何變化。只見到自己鏡中的倒影。
「剛、剛剛的……是貓八嗎……?」
「嗯……我聽起來也是……」
福助在千穗的手臂中明顯地不斷抖動,貓八與福助是經常一起玩球、互搶零食吃的好朋友。聽到貓八的叫聲,福助顯然是感到更加恐懼。
當然千穗聽到叫聲也是擔心得不得了。而且這次的叫聲感覺比第一次聽到的來得更近。
「我說,剛剛的叫聲是不是變近了……?」
「嗯,好像是……」
「怎麼辦啊,還要往前嗎……?」
「當然要啊,不能不去……」
害怕是一定的。可是要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使貓八發出那樣的叫聲,就只能繼續往前。
下定決心的千穗往前跨了一小步。
就在此刻,忽然有什麼東西滾落腳邊,千穗倒抽一口氣。
「——啊!」
蹲下來仔細一看,居然是貓八。他倒臥在與周圍相同鋪滿鏡子的地板上。千穗立刻伸出手輕撫他的條紋毛絨呼喊著。
「貓八!」
但他沒有任何反應。千穗憂心地俯身捧起他的臉。就在她移動貓八身體的瞬間,忽然看到他的尾巴,千穗瞪大雙眼。
分成兩條、總是可愛地左右搖擺的貓八尾巴,現在其中一條被切掉一半,紅色的鮮血正一滴滴往下流。
「什麼,騙人……的吧……?」
千穗的臉無意識地僵硬,聲音也顫動著,撫摸貓八的手也開始發抖。
「餵你這隻混帳貓!你還活著吧?」
福助也察覺到貓八的情況,豁出去放聲大喊。
此時,貓八的身體稍稍動了一下。
千穗嚇了一跳,在儘量不造成刺激的狀態下小心移動他趴著的身體,把貓八的頭轉向自己。貓八微微睜開他金色的雙眼,看著千穗和福助。
「千、千穗喵……?」
「貓八……!怎麼了?到底是誰把你傷成這樣?」
千穗說話變得急促,貓八搖搖頭。
「不、不行喵……最好快逃喵……那傢伙還在附近喵……」
「那傢伙?那傢伙是誰?」
聽貓八的口氣,他似乎知道加害自己的是誰。千穗催促著貓八回答。
「那傢伙,十草……外形像只老虎,是巨大的鏡子魔獸喵……大概是從地下跑出來,現在見一個殺一個——」
貓八話說到一半,脖子突然垂下後再也沒有開口。
「貓八!」
「小妹妹,先別管這傢伙了……!」
這時,千穗想再看看貓八,但是手腕被福助一把抓住,福助的表情比剛剛更緊張嚴肅。
「他沒有死!只是一時靈力減弱失去意識而已!只要恢復靈力,尾巴也會回復原狀!」
「可、可是——」
「剛剛他不是說了嗎!這裡很危險!十草那傢伙說不定還在附近!」
「但我不能把虛弱的貓八丟著不管!」
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說到底都是千穗的錯。卻要她把貓八丟在這裡,實在太說不過去。千穗抱著癱軟的貓八用手臂夾著。
「對不起貓八,我用跑的會有點晃……現在先忍忍吧!」
「喂喂,你要這樣跑?」
「當然,我們快走吧!」
「真是……!」
看著毫不猶豫地帶著貓八前進的千穗,福助也無言以對。他站在千穗的肩上監看四周,負責帶路。
「喂!小妹妹,不行!此路不通!」
「騙人……那要走哪裡……?」
「那邊!那裡有路!」
走到哪裡都是鏡子的空間,該往哪走實在是毫無頭緒。而且依舊無法掌握妖怪十草的位置。那傢伙到底在何處?往哪裡走才能避開呢?
「別停啊小妹妹,腳要動!」
「我知道,我知道啊……!」
「我說小妹妹,還是叫狐狸來比較好吧!」
千穗披著散亂長發奔跑著,福助站在她的肩上提議,千穗皺眉。
「已經到極限了!如果被十草那混帳攻擊就完蛋了!」
「……」
「再說了,如果小妹妹你有個萬一,我就沒臉見那傢伙了!他要是知道小妹妹你被攻擊,一定又會像笨蛋一樣把自己封閉起來!」
真的是這樣嗎?如果千穗像貓八一樣受傷,白火會很沮喪嗎?
千穗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這麼在乎自己、這麼不希望自己受傷、這麼想要救她。
活在孤獨中,沒有人關心的寂寞日子——在這樣的絕望感之中,第一次有人打從心底關心千穗,拿出自己的真心。
千穗感到非常高興。有人願意一直掛念著自己,比什麼都開心。而且這個人不是別人是白火也值得開心。所以千穗也把白火視為重要的人。
在這之前,千穗為了即使遭到背叛也不會受傷,所以儘量與人保持距離。小心翼翼地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不對人產生太多的好感。這是千穗保護自己的唯一方法。
但是白火不一樣。
他總是在近處守護,即使什麼也沒說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擔心且在意著。
所以千穗也第一次主動接近對方。希望待在他的身邊、卸下自己的心防。因為千穗以為他是特別的。
(不過,發生現在這件事的原因……是因為我的這份心情太過強烈。)
正因千穗覺得白火是特別的,所以才會非常在意白火房裡的那幅畫。只要一想到他記憶中的那名美麗女子對過去的他是什麼樣的存在,胸口就像被緊緊抓住一般難受。
但是這些不過都是千穗擅自的想像。即使白火過去很珍視那名女子,也與她毫無關係,千穗也沒有受傷的必要。可是千穗依然擅自受傷、擅自苦惱。
(我擅自想要了解白火的結果——就是把事情搞成現在這樣。)
看著手中的貓八不舒服地喘著氣,這跟千穗親手傷害他有什麼兩樣。因為千穗任意的行動導致貓八受傷而痛苦。
(既然如此,我就必須要做點什麼……!)
千穗已經不是遇見白火之前的那個弱女子。她可以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用自己的雙腳往前進。
如果因為自己擅自為白火生氣、行動而引起這件事,這個責任就不應該由白火承擔。自己應該有所作為。仔細想想一定可以想到辦法。
(沒錯……我不靠他幫忙!我要繼續用我的雙腳前進!)
千穗又往前跨出一步。
「餵……小妹妹!」
此時。
福助喊得特別大聲,猛力敲打千穗的肩膀。千穗驚訝地停下腳步看著他。
福助盯著斜上方瞪大雙眼。總是搖來晃去的他的長鬍鬚,現在繃得緊緊的一動也不動。
千穗也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有東西在頭上蠢蠢欲動、潛伏的氣息、窺探的視線、兇猛的呼吸。千穗終於也察覺正步步逼近的某種恐怖生物。
(什麼……?)
千穗噤口不語,抬頭看著天花板,環顧四周。
上面的確有著什麼,但具體到底是什麼呢?又是從哪裡看著這裡?因為完全無法掌握,千穗只能動也不動站在原地。
可是就在千穗彎腰凝視著天花板的時候。
鏡中的千穗突然扭曲變形,變成一個漩渦,不斷旋轉最後成為一個圓。
本來只是不祥地不停旋轉著的圓,中間出現一個黑洞,肉食猛獸的兇猛叫聲響徹雲霄。
吼聲讓四周的空氣和鏡子都為之震動。承受不住衝擊的鏡子開始出現多道裂痕,碰的一聲,碎片散落各處。
接著——就在聲音靜止之際。
千穗眼前出現一隻狠狠盯著自己的野獸。
說不清是虎、是豹還是獅子的外觀,全身的毛髮烏黑髮亮,頸部下方和四隻腳的鮮紅色毛髮則像是燃燒的火焰般。
雙眼呈現閃閃發光的紅銅色,目光直直射向千穗。
「……!」
發不出半點聲音的千穗全身僵硬。
野獸的半個身子進入鏡中往這裡凝視許久,再次發出嚇人的吼聲後,瞬間不見蹤影。
看到野獸消逝在視線範圍的千穗,急忙看看四周。當背後再度響起尖銳叫聲時,才猛地轉過身。
「小妹妹,快逃啊啊啊啊啊————!」
定睛一看,那是被拋到半空中的福助。
他小小的臉龐因為痛苦而扭曲,些許紅色物體從身上散落。
千穗倒吸了一口氣。
早一步發現野獸行蹤的福助,保護了千穗。
「福助!」
發現真相的千穗,立刻伸手想接住福助,卻沒能趕上,福助就這樣墜落在鏡子地板上。
「什麼……福助!」
千穗只想趕快到福助身邊而挪動雙腳。
腳卻不聽使喚無法順利行動。
「福助!拜託,把手給我……!」
「笨蛋……快逃啊,別管我了……!」
「不能不管!福助也快跟我一起逃……!」
努
力伸長的手,終於碰到福助的小手。千穗一把抓住往自己的方向拉,用抱著貓八的另一隻手抱著福助。
「別做傻事……!那傢伙就在旁邊啊——」
就在福助責備著千穗的當下。
附近的鏡子上映照出野獸的大眼。
剛剛消失在眼前的野獸從其中一面鏡子窺視著這裡,它沒有從鏡子中出現,只是靜靜地盯著自己看。
糟了——千穗直吞口水。
(怎麼辦才好……?)
右手是貓八、左手是福助,自己又是手無寸鐵,不像白火有特殊能力。如此一來——
千穗只苦惱了一下,接著無意識地放聲大喊。
「為……為什麼!」
喊出來的瞬間,鏡中的眼神變得尖銳。
不舒服的感覺讓千穗背脊發涼,但還是繼續說。
「為什麼……你、你要做這種事呢……?」
對方既然是書妖,就應該聽得懂人話。只要能互通,說不定就能了解對方的目的。如果知道目的,也許就找得到解決的方法。
身體不能動的話就只能用說的,千穗繼續開口:
「十草……你平常是待在地下書庫的書妖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千穗用力擠出聲音問著,十草看著自己,發出咕嚕嚕嚕的低沉聲響,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你是笨蛋嗎?」
接著才從呻吟聲中聽懂他的話。
像是對千穗充滿嘲笑與輕蔑的口氣。
「目的?你別鬧了。像你這樣的人類小女生,根本不懂被關在黑暗中我們的想法!我們……有多憤怒!」
十草像在發泄般吼叫著。千穗不由得閉上眼睛。
「憤怒……?」
「誰願意被關在牢里!既然被放出來當然要大口吃肉!不過如此而已!」
十草眼中的憤怒瘋狂地滾動著,接著又發出低沉凶暴的吼聲。
千穗此時才理解,恐怕十草根本沒有所謂的目的。只是對長年被囚禁在地下感到無比憤怒,現在既然被釋放,只想好好解放自己。
如果是這樣單純的憤怒,千穗也能完全理解,但是卻不知道該向十草說什麼。
「不過……咳咳,是你把我放了出來。你打開那個討人厭的門鎖,又送了另一個小女生過來,所以我終於能夠從地下被釋放!這件事我還真的要感謝你呢!」
千穗深切地反省自己的莽撞行動,果然是自己犯的錯誤。而共鳴者就是意料中的真奈美。
「那……另一個女孩在哪裡?你應該知道吧?」
「就算我知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
「你沒必要知道,因為你現在就要被我吃了!」
十草笑著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牙。恐怖的笑容讓千穗全身像是凍僵一般,十草又從鏡中消失。
(不……不行,這樣不行!)
對話是沒有意義的。
如果根本沒有目的,只是想發泄被關在黑暗中的怒氣,不管是對話、說服或交涉都沒有任何意義。
十草的身影已然消失。
千穗想起剛剛福助被攻擊的情形。那時十草也是一度從鏡中消失又重新出現,同時加害於福助。
這樣的話——
千穗感受到危機的那一瞬間。
背後突然銳光一閃。接著閃過的那一道開始灼熱刺痛。
千穗的身軀因為受到衝擊而被拋到半空,接著重重摔在鏡子地板上,全身像被輾壓過一般疼痛。
「我要直接……把你吞下肚啊啊啊啊啊!」
不知來自何處的十草咆哮聲,那張兇惡的臉孔卻忽然出現在千穗眼前。
銳利的尖牙,一絲光芒閃過。
濕潤發亮的唾液映入眼帘,千穗已有覺悟,接著——
仿佛祈禱般閉上雙眼後的這一剎那。
刺眼的光芒將四周包圍,好像有什麼在燃燒般啪滋啪滋地作響。
於此同時,倒臥在冰冷地板上的千穗被輕柔地抬起,接著被強而有力的雙手緊緊抱住,溫柔地撫著自己的頭。
但這個觸感只維持了一下,只剩下淡淡的伽羅香氣。
因為這股香氣而深吸一口氣的千穗抬起頭,眼前是黑色外套、飄逸的金色長髮。
「你……居然傷了她。」
熟悉的男高音嗓音。但不像平時般的平穩,而是因為憤怒而低沉顫抖著。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千穗體內的血液再次沸騰,朦朧的意識也立刻變得清晰。
(白火……!)
他來救我了。即使千穗沒有呼喚還是趕到了這裡。
「……千穗。」
白火轉過頭來喊著千穗的名字。四目相交之時,露出仿佛在安撫千穗般的笑容。
「對不起……我來晚了。讓你身陷危險。」
「不!是我不好,擅自打開通往地下的門!你沒有錯!」
「不……不是這樣的。我傷害了你,你甚至都不願意來向我求救……」
「白火——」
想反駁的千穗卻找不到適當的言語。
「總之……現在請站在我身後,千萬不能出來,知道嗎?」
白火像平時一樣歪著頭,再次微笑。看到他比平常更溫柔的笑容,千穗不知怎地眼角發熱,體內深處湧出各種情感。
至今對白火抱持的憤怒、懷疑、不滿和煩躁都一起溶解,轉化為單純的喜悅。
感到喜悅的同時,羞愧的心情也伴隨而來。因為自己的煩躁而引起的災難,自己卻無法收拾,結果還是要倚賴白火的力量。所以如果有任何可以幫上忙的,千穗都很願意挺身而出。
「十草,出去吧。」
白火對著再次消失的十草說。
接著周圍的鏡子開始響起咕嚕嚕嚕的低沉呻吟。
「看來你非常生氣,是因為被關在地下書庫的關係嗎?這個原因讓你如此憤怒嗎,十草?」
似乎在反駁白火一般,十草的呻吟聲變得更強烈。
「……閉嘴,你這隻拋下我們回到地上的狐狸!」
就在十草高聲咆哮之時,它的身影出現在白火腳邊的鏡中,銳光一閃。
白火一邊閃避從針尖般的利爪發出的攻擊,一邊升空反擊,對準十草不斷使出白色火焰。
但是十草卻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火焰,回到鏡中。
「你在地上很舒服吧!當你在快活的時候,我們卻被關在黑暗的地下書庫,我想你根本毫不在意!」
「你根本是做賊喊抓賊,十草!」
「不!你明明比我們危險多了!你居然先被放出來實在沒有道理!」
「咯———!」
突然,白火發出痛苦的聲音。
原來是十草出現在另一面鏡中,用利爪狠狠地劃了白火一道。
「但是……咳咳咳……!很遺憾,你到地上來力氣變小啦,白火!以前沒能把你擊倒,但現在我也能輕鬆把你吞下肚!」
接著它接二連三地攻擊白火的身體。
白火每每展開反擊放出火焰,但十草總是能及時逃入鏡中,遲遲不能對它造成傷害。
「白火……!」
看著好幾次被十草抓傷的白火,千穗漸漸感到不安,小聲呼喚他的名字。
白火沒有回頭,忙著躲避十草攻擊的他無法分神。
(怎、怎麼辦……!)
「千穗!你絕對不要動!」
即使沒有回頭,白火似乎知道千穗非常驚慌,所以對著她大喊。
「這種小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可是我絕對不想看到你受傷!」
「……」
「你……是在我對世界絕望、沉浸孤獨的時候,第一個親近我的人!也是第一個與我產生共鳴、希望待在我身邊的人!」
這時,千穗因為不能完全理解白火的意思而皺眉。
「所以,你比什麼都重要!只有你,我不希望你受傷!」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感到疑惑的千穗,腦海中浮現一種想像。
(難道——白火從地下書庫被釋放,第一個產生共鳴的人是我嗎?)
不過千穗沒有多餘的時間繼續思考。
「所以千穗!如果你擔心我的話,就給我你的情感!」
「什麼……?」
「我們是彼此產生共鳴的人!你的情感會成為我的糧食!所以你——就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想著白仙吧!」
人類的情感會成為糧食,賦予書妖力量。
當彼此
的情感出現連結,就會引起某種現象。
想著弟弟妹妹而與蛇產生共鳴的安坂葵,希望與老伴重逢而與山吹產生共鳴的佐佐木,連結曾經一度被截斷、消失時再度相遇的柳宜與結花,從孤獨與絕望中被解放而實現里見心愿的秋人,遵守了昔日約定的神崎與山目。
千穗與白火也在那一天,像這樣相遇了。
那一天所發生的事,千穗從來不曾忘記。
因為與他相遇,千穗才能走上自己的人生。
因為他總是看著自己,千穗才希望也能一直看著他。
所以——
(原來如此……我一定是喜歡上白火。)
這樣的心情,現在也能欣然接受。
其實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只是拒絕正視這份情感。因為脆弱的心靈不想要受傷。
(真蠢,但是我決定……面對現實。)
誠心祈求,一心想著他。
希望情感能被傳達,希望情感成為他的糧食。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我也能透過這份情感一同奮戰……!)
千穗緊緊抱著福助與貓八,閉上雙眼。瞬間,腦海中浮現秋人、真奈美和圖書館的書妖們。
(為了守護大家……拜託了!)
看著眷戀的背影,千穗衷心祈求。
(收下——我的情感!)
剎那間,白火的身軀被白色霧氣覆蓋。霧氣漸漸轉濃,仿佛要爆炸般一度破裂,接著再度將白火包覆。
千穗自然而然地就知道這團霧並非妖氣。
因為千穗可以從霧中感受到白火的氣息,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溫暖。
「謝謝你……千穗!」
當所有的霧氣不斷旋轉,收束成為一個點的瞬間,白火的身影悠然而立。
他的黑色外套隨風飄揚,右手收回霧氣,環顧四周。
十草卻不見蹤影。
難道又藏在鏡子裡?
不過即便如此,應該也與白火沒有關係了吧。
白火用雙手按壓方才的霧氣,將那股巨大的力量結晶轉化成類似閃光的物體。恐怕就是如其名的白色火焰。
火焰在白火手中不斷翻動。
下一秒,白火將雙手大大張開。
仿佛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雪白光芒。
當那道光發出隆隆巨響上升,突然響起劇烈的爆裂聲,接著轉變為鏡子碎裂的尖銳聲音。
好像是所有的鏡子都在同一時間破碎般的巨大噪音。
千穗慌張地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同時,全身被溫柔包覆,身體也被緊緊地擁抱著。
「沒事的,如果害怕就抓住我。」
「嗯嗯……」
千穗點點頭,單手抱著福助與貓八,伸出另一隻手。其實也沒有這個必要,只要白火在身邊就無所畏懼。
不過,如果可以用害怕當藉口,更靠近白火一點,那現在就放手依靠吧。
(監護人還是什麼都好,有個如此擔心我的人,現在……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千穗將伸出去的手緊貼在白火胸前,把臉埋在他的頸間。
這樣的情況下,白火的和服上傳來濃濃薰香,讓千穗感受到至今未曾有過的悸動,呼吸也漸漸變得急促。但反而讓人覺得十分自在。
白火也似乎察覺千穗的心意,用左手環抱千穗的後背,用力地往自己的方向攬,右手則輕撫千穗的頭。
碎片滿天飛的鏡子終於變成塵埃,最後變成肉眼看不清楚的粒子而煙消雲散。千穗看著漸漸恢復原狀的圖書館,暫且依偎在白火的懷中。
被白火火焰燃燒的十草,它的身影消失在痛苦的叫聲中,最後無力地回到書中。
與十草產生共鳴的早川真奈美倒臥在地下書庫的門前。手中拿著十草憑附的江戶川亂步作品《創作偵探小說集 第四卷》,剛好翻開在(鏡地獄)那一章。
千穗立刻扶真奈美坐在閱覽室的椅子上。但她卻遲遲未睜開雙眼。千穗雖然非常擔心,但是白火說她只是消耗靈力,所以暫時失去意識,過一會兒就會醒過來。
就如白火所說,經過三十分鐘,真奈美醒了過來。
她的記憶看起來還很模糊。歪著頭環顧四周,又疑惑地問千穗:
「這裡是……圖書館嗎?」
「是的,你不記得了嗎?」
「雖然……記得,但是感覺很奇怪。」
「感覺很奇怪?」
「嗯……我剛剛好像在這裡面。」
真奈美說著,眼神望著昏迷時一直握在手中的萬花筒。
「萬花筒裡面?」
「對……美麗的風景如夢似幻。五顏六色的玻璃在眼前交錯、發亮,變幻成各種形狀。非常令人……開心。」
千穗感到相當意外。剛剛才和凶暴的十草共鳴的真奈美,本來還很擔心她的身體狀況會不會陷入危險。
但十草也有慈悲心腸嗎?還是——他也和其他書妖一樣,唯獨在對待與自己產生共鳴的人時特別不同呢?
無論如何,十草抓狂的那段時間,還是讓真奈美作了場美麗的夢,想到這裡,千穗就無法怨恨他。
「那到底是什麼呢?」
「對啊……會是什麼呢?」
即使說出事實,被送回地下書庫的十草也已經無法再與真奈美見面。所以千穗也不願意說實話。
「嗯……隨便都好囉。」
真奈美微微一笑跳下椅子。接著對千穗低下頭。
「我可以再過來這裡嗎?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想到那個夢,心裡就感到很溫暖。總覺得是因為這間圖書館的緣故。」
「當然,隨時歡迎。我也想和真奈美聊聊天。」
「謝謝你。那就……再見囉。」
真奈美抬起頭之後,再度深深一鞠躬,離開了圖書館。
二樓的秋人一行人也陷入一片混亂,但就如千穗期望的,秋人有里見的守護而平安無事。
當大夥都大致掌握情況,昏迷的福助與貓八也恢復意識,圖書館漸漸找回平靜之際,葦田終於回來了。
他一回來,環視館內一圈之後,說了一句:
「啊,這是……看來我不在的時候,似乎發生了很多事啊。」
聽到他仿佛事不關己的語氣,白火挑了挑眉。
「這可不只是發生了很多事!在這種緊急時刻,你到底去哪裡了?」
「哈哈哈,真抱歉。」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總之你先趕緊治好千穗背上的傷!」
白火抓著千穗的肩膀推向葦田。任人擺布的千穗現在才想起自己背上受了傷。
葦田一聽到受傷也不禁臉色一變。接著立即從懷中取出什麼貼在千穗背後。
「嗯……看來的確不是笑的時候。我會馬上處理。千穗,你會感覺有點燙,沒事的。」
「咦……?」
千穗稍微回頭看了看葦田在做什麼,看見他像是對著貼在千穗背上的東西運氣。
瞬間,背後傷口處感到灼熱。但熱氣下一秒隨即散去。
「……這樣就沒事了。十草的妖氣已經被驅除。外傷也應該會很快地消失。」
「謝……謝謝你。」
雖然無法完全理解葦田的話,但似乎是做了什麼緊急措施。
「真是的……所以你到底是去哪裡?又是去裝神弄鬼嗎?」
「對啊,有個必須要修補的封印。」
「又來?你以前也去過吧。葦田家其他人就這麼不可靠嗎?」
「哈哈,你太嚴苛了。但是這次狀況有點不同,因為封印本身很特殊。」
「特殊?」
「嗯嗯。」
突然,葦田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其實那個封印是來自我上上代的祖先。上上代——鼎的封印現在依然只有我能修補。所以我才非去不可。」
聽到鼎這個名字的瞬間,可以感覺白火倒抽了一口氣。就像回憶起某件事一般,緩緩地點頭。像是懷念又像是心領神會的樣子。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是啊,想說把這個帶回來送你。」
葦田將某個物品遞給表情複雜的白火。那是好大一朵白百合。花莖上開了三朵大花,看起來重重地各自垂著頭。
「……這是?」
白火沒有接過花,用懷疑的眼神凝視著。葦田把百合塞到他手裡,嘆氣說道:
「我順便去掃墓。因為離封印的地點很近,今年墓地周圍也開了好多美麗的百合,就借了一些過來。」
「什麼……」
聽到掃
墓這個詞的剎那,白火手中的百合掉落在地。
千穗雖然慌張地撿起來想交給白火,白火卻依舊愣在原地,沒有回頭。
「鼎和——早夜小姐的墓。我向兩人說了你的近況。還有……也轉達了你道歉的話。」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千穗手中的百合也差點掉落。
她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得飛快,難道他們現在說的就是之前提過的掃墓嗎?是上次白火要葦田轉達「很抱歉」的那次掃墓嗎?
「這樣啊……」
「他們要是看到現在的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葦田感慨萬分地說著,但白火卻皺著臉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呢?」
「身在孤獨與寂靜中、抱著憎恨長眠於地下書庫的你,像現在這樣被釋放到地上,像以前一樣安然自得地笑著。我也是如此,他們當然不可能不開心,不是嗎?」
面對葦田的詢問,白火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轉過頭嘆口氣。
「你……真的是太多管閒事。」
「是這樣嗎。」
「對,沒錯,我都知道。這次也是你告訴千穗地下書庫的事對吧。連我以前也曾經待在那裡的事也說了。」
「嗯嗯,對啊。但我真的沒料到千穗會打開那道門。」
「那……那個,真的很抱歉。」
話題突然轉向自己雖然讓千穗很不知所措,但她低頭插上一句道歉。接著把裙子口袋裡的地下書庫鑰匙還給葦田。
「沒關係,托白火的福沒有釀成更大的災難。」
「還有,兩個月前的那一天我還記得很清楚。你故意等千穗來的時候提起我不能離開圖書館的事。」
千穗以為是自己聽錯,難道白火指的是那個時候嗎?千穗進入下雪的竹林,昏迷後的隔天。
「你應該知道那時候說,就會被千穗聽到。但你還是故意提了。關於這件事,我一直都很想找你問個清楚。」
「嗯嗯,哈哈哈。」
葦田不發一語,只是笑了笑。
當千穗發現這是默認的意思,只能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動也不動。
(為了讓我聽到才說的……這到底是為什麼……?)
一頭霧水的千穗看著葦田想要得到答案。葦田聳聳肩又回復嚴肅的表情,重新面向白火。
「我承認我是愛管閒事。對了,還有件事要先愛管閒事地跟你說一下。」
「什麼?」
白火的語氣中帶有些許不快。
「反倒是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我明明說了危險,為什麼千穗還是打開地下書庫的門踏進去。」
聽到葦田這樣一問,白火仿佛被說中心事一般止住呼吸。
「還有——為什麼千穗最近心情低落、為什麼躲著你。」
「……我想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不,我覺得有關係。」
看著白火的葦田轉過身,拿著千穗還的鑰匙往櫃檯走。
「因為我受到鼎的拜託,要守護著你到最後。然後……盡全力讓你幸福。所以我才這麼愛管你的閒事。」
走到櫃檯的葦田再度轉向白火。直直地盯著他,說出關鍵的一句:
「拜託你,不要破壞了難能可貴的牽絆。」
白火沒有回答。
但卻忽然轉向千穗,抓住她的手之後,一言不發開始大步向前。
「……咦?那、那個,等等,什麼……?」
千穗抬頭望著白火問著,但卻沒有回應。只好無奈地望向葦田,他也只是看著千穗露出溫暖的微笑。
「白火、我說白火……!」
無論怎麼呼喚、抓著他和服的衣擺,白火依舊沉默不語,也不回頭看一眼。千穗只好放棄,乖乖地跟在白火身後往前走。
當兩人抵達圖書館的中庭,白火才總算把千穗放開。
夕陽照射在中庭的外廊,黑色地板閃耀紅色的光輝。中庭的樹木和地上的巨岩、小巧的石燈籠也被染紅,遠處傳來蟬鳴的聲音。
雖然空氣中還殘留著讓人汗流浹背的熱氣,但黃昏的涼風已徐徐吹來。
白火在中庭的外廊停下腳步,千穗也跟著佇立在原地。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千穗至今還未聽到任何答案。雖然不時往白火的方向看,他卻什麼也不說。
(到底是——?)
這樣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千穗下定決心要直接問白火,就在這個時候。
「——哇!」
白火忽然轉過身來,抓著千穗的肩膀。
「你剛剛說打開通往地下書庫的門是自己的錯對吧?」
「咦?」
「在十草想要傷害你的時候,你說這都是自己草率行動的後果,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嗯嗯……我說的是事實啊……」
「不,其實全都是我的錯。」
雖然白火像平時一樣平靜地笑著,笑容卻顯得有些複雜。
「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千穗,我一直對你感到很抱歉。」
「什麼?」
「不能回答你的問題、不管你再怎麼逼問我都無法誠實回答、還有沒有將你視為……對等的存在。」
白火充滿歉意地低著頭,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結果讓你打開了地下書庫的門。所以這次的事情……都是我的錯。」
「你別這樣說。我想好好反省自己,並不想把責任推到你身上——」
千穗正想反駁,卻被白火打斷。
「但是千穗你……是因為我隱瞞太多事情,所以你才想靠自己的力量去調查吧,才讓你身陷危險之中。」
「那是……」
「你真的很堅強,這一點讓我十分心疼而無法坐視不管。所以好幾次都想伸手保護你。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你為了我陷入危險中。」
「那並不是你的錯——」
「所以我打算全部告訴你。」
對於意外的發言,千穗一愣。一直以來,堅持什麼都不肯說的白火,居然主動開口。
「我不能再讓你冒險了。與其讓危險降臨在你身上,不如我自己說。所以……明天請到這裡來。我答應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
千穗吞了吞口水,靜靜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