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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有生以來頭一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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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o沒有回頭。自然的,我朝著她纖弱的背影第三次發問

「為什麼不來?」

「因為,媽媽和爸爸早就過世了」

——咦?

「哥哥,我們是相依為命的兩兄妹呀」

妹妹總算回過頭來。我看到她的臉,背脊不禁一顫。她在笑,笑得跟她那雙眼睛一般,澄澈得虛無縹緲。

「所以,哥哥能醒過來,萌萌真的好開心」

——為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能笑得那麼燦爛?

她的微笑是那麼的美麗,都讓我不自覺地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從僅一窗之隔的外面,傳來一群機車疾馳而過的聲音。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床被弄得軋軋作響。聲音的來源並不低,雖然拉著窗簾看不到外邊的景色,但能感覺得到這裡確不是大醫院的病房,而是小診所的住院病房。一睜開眼,與醒來時相同的天花板便冷冰冰地回望著我。

……睡不著。

雖然精神和身體都極度疲乏,卻絲毫沒有睡意。我現在都不知道是因為我本來體質上就難以入睡還是礙於目前的異常狀況。

是啊,我什麼也不知道。連自己是誰,這是哪裡,還有厄瓜多的外務大臣都不知道。黑暗助長我的不安,都不知道多少次輾轉反側。

這情況究竟怎麼搞的啊。

某天一覺醒來,一切記憶還有父母統統消失了……有這麼荒唐的事情麼?我到底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上天要這樣懲罰我。我究竟是什麼人……呃,是叫Renjou Aki來著?好怪的名字。這名字怎麼寫?總感覺語感跟安潔拉·亞季好像。之前照鏡子的時候,我的五官確實是純正的日本風格,總不可能是安潔拉·亞季的親戚吧。

我張開雙手確認臉的輪廓,小指在嘴唇上個滑過,然後順勢向上,手指在翹起的頭髮中捋過,最後揉了揉鼻樑。

臉……我的臉。

「……並不像呢」

記得叫Momo來著……那個一發現我便像顆炸彈一樣朝我撲來的,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她對被我遺忘這件事非常恐懼,而且「哥哥」「哥哥」地喊了我那麼多次……她應該是我妹妹吧……。可要這麼說的話,我們長得並不像。不是我自誇,恐怕應該再沒人能像我現在這麼客觀地評判自己的容貌。儘管身陷失憶造成的混亂狀態,那女孩的美麗容貌還是瞬間奪走了我的心。然而在我身上卻找不到絲毫相像的部分。

『我們是相依為命的兩兄妹呀』

Momo說過的話在我腦中重現。如果她沒有說謊,那我們便沒有父母,一直兄妹倆相依為命。然而,為什麼從她身上感覺不到絲毫家人間的牽絆呢?看她的臉,聽她的聲音,觸碰她的身體,卻沒有任何感情流入我的內心,這是為什麼呢?

那女孩究竟……。

——咔嘰

病房的門打開了,開得就跟我醒來那次一樣安靜。

「醫生?」

「是萌萌喔,哥哥」

開門的人也跟第一次相同。

「可以進來麼?」

我後悔沒多想就喊過去,這樣就沒法裝睡瞞過去了。

「打擾了~」

連思考藉口來搪塞的時間都不給我,長發飄逸的身影便進了病房。她用智慧型手機的手電照亮腳下,一步一確認地朝我走來……

——哐!

「呀嗚」

可她還是絆到了床腳,這是鬧哪樣。

「誒嘿嘿嘿,傷得比哥哥還重了呢」

Momo一邊撓著腦袋,一邊開著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

「可以開燈麼?」

可能因為是家人所以不介意,Momo又一次沒等我同意就把手伸向了床邊的檯燈。橙黃色的暗淡光線,灑在她雪白的肌膚與當睡衣穿在身上的體操服上。

……這女孩好漂亮。

不管身處怎樣的情況,她給我的第一反應都是如此。天下間有這樣的兄妹麼?要真是這樣,我就是個重度妹控了吧。

「哥哥,睡著了麼?」

「…………不,幾乎睡不著」

Momo在床邊坐下來。我下意識地扭動身體,跟她拉開一點點距離。

「是這樣啊,萌萌也是。換了枕頭就睡不著了」

Momo好像並沒有察覺到我剛才的動作。

「枕頭帶是有帶,在這裡用該不會被罵吧?」

「有什麼關係,用自己的枕頭而已」

「而對呢。耶」

……這樣的對話有什麼意義……她過來是幹嘛的啊。

她離開病房時的拘謹蕩然無存,現在看起來十分放鬆,聊這種沒營養的話題都笑得非常自然。

「哥哥,你覺得這種話題很無聊是吧」

「咦?」

萌萌眯起眼睛,出其不意地戳中了我的心聲。

「不,並不是……」

「肯定是。只要是哥哥的事情,萌萌什麼都知道啦」

Momo噘起嘴,表現得像在生氣一樣,然後惡作劇式地笑了起來。

喂,搞什麼啊,這笑容……。本來就可愛的一塌糊塗了,笑起來還這麼甜,這也太兇殘了吧。本來平靜的胸口,開始像鬧鐘一樣激烈跳動。冷靜點,這女孩可是我妹妹啊,我怎麼能對她心動。

「那、那個,漢字!」

「咦?」

再怎麼說她也聽不見我的心跳吧……但我還是為了掩蓋心跳的聲音,硬是大聲問了出來。

「我的名字怎麼寫?那個醫生告訴我叫Renjou Aki,可我完全不知道對應的字」

「啊,是呀。光聽發音沒辦法弄清楚的呢。呃,『Aki』是安傑拉·亞季的亞季」

還真是那個啊。

「然後,Renjou是蓮花的『蓮』,拐杖的『杖』。先寫個草字頭,然後這樣寫,這樣寫,再這樣」

她用食指在半空中劃了起來。由於光線昏暗,加上從我這邊看字是反過來的,所以沒法認。我之前就隱約感覺到了,這孩子似乎缺根筋。

「另外,叫那位不應該叫醫生,要叫新屋醫生。新屋醫生從我們三歲的時候就在照顧我們了,不可以對他沒禮貌」

Momo豎起食指,表現出前輩的范。

「順便說一下,新屋的漢字是這樣寫,這樣寫……」

都說看不懂啦。

「漢字還是算了吧。Momo是什麼?」

「誒?」

「不,我是說名字啊。你不是叫Momo麼?這應該不是本名吧」

「嘻嘻……」

「嗯?」

Momo發出莫名其妙的嘀咕聲,定住了一下之後——

「嘻嘻嘻嘻嘻」

從她美麗的嘴唇間發出笑聲。那是忍俊不禁的幸福笑聲。

「怎麼了啊」

「沒什麼。就是久違地喊了我萌萌,萌萌好開心……吶,再多喊幾次啊,哥哥」

「Momo……?」

「呀❤」

呀你個頭啊,不要在哥哥面前冒❤……還有我自己也是,不要動不動就心跳加速。

「哥哥哥哥,再叫一次!這次用那種對耍性子的孩子溫柔斥責的感覺……」

「已經夠了吧。Momo的真名究竟是什麼啊」

「誒嘿嘿,萌萌就是萌萌,真名就是萌萌。草木『萌』發的萌寫兩次,『萌萌』。草明媚的笑,萌萌噠萌萌妹妹哦,記住喔❤」

這大概她自己的固定標語吧,用偶像式的自我介紹,還擺了個姿勢。我對她這樣感到有點惱火,或許兄妹之間就是這個樣子。

「你多大?」

「你猜我多大?」

「別鬧了」

「嘻嘻,15歲喔。無敵JK一年級!哥哥跟萌萌在同一所高中上高二,16歲」

「……我們正好隔一歲麼……生日是幾號?還有血型?星座?另外,呃,興趣是什麼?」

「呀~,好像相親一樣!」

「不是問你的,是問我的!」

可能因為我一個人靜下來想了好久,所以想問的問題紛紛湧現出來。我是什麼人?是個怎樣的人?總之我需要情報。

「開玩笑的啦,不要生氣啊。呃,哥哥的生日是7月20日,巨蟹座。非常遺憾,是迪斯馬斯克。人家是晚兩個月的沙加,不錯吧」

嗯,這確實讓我好羨慕。我會記得黃金聖鬥士的順序,這表示我的大腦將聖鬥士星矢分類為『一般常識』,保存在了『生存必須』的文件夾中了呢。這就連雅典娜都要大吃一驚吧。

「我們血型都是O型,然後興趣愛好嘛……咦?哥哥有什麼興趣來著?硬要說的話就是拍照吧?」

「拍照……喔?挺普通的呢」

「哥哥,感覺怎樣?」

床被壓得軋軋作響,萌萌一下子把臉湊了過來。

「想起什麼了麼?」

「不……還是不行,什麼也想不起來」

我嘗試在腦中探索,卻絲毫找不到剛才疼痛時閃過的片段。只知道她突然把臉湊過來,害我身體發熱而已。

「喔……那有沒有其他想問的?萌萌不管什麼都能回答」

「嗯,我想想……」

學校的事,朋友的事,以前的事,各種問題浮現後又消散……

「我想……問爸爸和媽媽的事」

我還是想從這個問題開始。

「嗯,也對呢」

萌萌好像預料到我會這麼問,點點頭之後說道

「我們的媽媽啊,是個非常漂亮的人。性格很認真,很會做菜,而且很聰明。但是,她身子很虛弱,在萌萌上初一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

「……是這樣啊」

萌萌淡然地敘述出母親的死,就像在念說明書似地。

……這種異樣感是怎麼回事。

在受自己母親的時候,首先會誇獎容貌麼?而且萌萌說當時她上初一,那麼大一歲的我就在上初二,是在三年前。事情不算隔太久,她將那段經歷塵封在回憶中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毋寧說,那種事就算直接勾起內心的創傷都不足為奇……然而不論是我的心裡,還是萌萌的側臉之上,都找不到任何感情波動。萌萌心如止水般平靜,臉上只掛著美麗的微笑。

「然後媽媽去世之後沒多久……大概不到半年吧,爸爸也去世了」

「就像殉情一樣啊,是得了同樣的病麼?」

「得病?不是的,爸爸是死在國外的」

「……國外?」

「嗯。爸爸是記者,而且是海外的戰地記者」

竟然是戰地記者,這答案完再次全出乎我預料。

「爸爸基本不在家。死的時候也好幾年沒回過家」

「那麼,老爸是在取材的時候去世的麼?是被流彈打中還是被地雷炸死的?」

「誰知道呢」

萌萌望著昏暗的天花板,微微歪起腦袋。

「喂,你不知道老爸的死因麼?」

「嗯」

「騙人的吧?那種事情,死亡通知書上不是有寫麼」

「人家不清楚啦」

……這丫頭在說什麼鬼話,那可是自己至親的死因啊,你為什麼不知道,為什麼不想去知道。

「老爸真的死了麼?」

「……哥哥,你在說什麼啊」

這時,萌萌總算朝我轉過身來。

「這些不是哥哥告訴我的麼」

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對我這樣說道。

「我?我在出事之前,對你這樣說的?」

「嗯」

「我只告訴你老爸死了?」

「嗯」

……什麼情況啊。

我感到一陣眩暈。就算父親在海外從事危險工作幾年都不回家,她僅憑我一句話就真的相信父親死了?這不可能吧,這丫頭究竟怎麼想的。萌萌從我的目光中感覺到了疑惑,在昏暗中微微一笑。那笑容充滿魅惑力,我仿佛整個靈魂都被她抓住了。

……為什麼啊,為什麼這時候還笑得出來啊。

我感覺從萌萌那澄澈得不自然的雙眸深處能隱約窺見蓮杖家的異常性,再次不寒而慄。

「呼~~~哇~~~」

萌萌突然打了個大哈欠。

「說了好多話,突然犯困了。先睡覺吧,哥哥」

「嗯,也對……就這麼辦吧」

實話說,我一點睡意都沒有。但是我沒信心在今天之內處理更多信息,而且我希望她儘快離開這裡。

「那麼,哥哥注意不要著涼喔」

「嗯,你也是。晚安」

「呼哇~~~」

萌萌一副已經完全準備好要進被窩的表情,站了起來……

「晚安~~」

……然後鑽進了我的被窩。

「這、哇啊!你搞什麼鬼!」

「誒?哥哥你怎麼了?」

萌萌從被子裡面把頭鑽了出來。

「你還問怎麼了!為、為什麼鑽進我的被窩啊!」

「萌萌都說過了,萌萌換了枕頭就睡不著啦。哥哥也說過可以用的」

「咦?你說你帶過來的枕頭,莫非是我腦袋下面這個?好好好,給你,拿去吧」

「不是啦~。萌萌的枕頭呢,是這個~」

「咕欸欸欸」

萌萌推開了我遞過去的枕頭,酷似摔跤技法將我緊緊抱住。

「萌萌專用哥哥抱枕——☆」

「唔噢!笨蛋笨蛋,快放開我。你搞什麼啊!」

不妙不妙,這畫面真心不妙。哥哥晚上在床上葉妹妹抱在一起睡覺?絕對是徹頭徹尾的變態吧。尤其萌萌還穿著體操服,這讓我百口莫辯啊。

「咦?哥哥,你怎麼了?臉好紅啊」

「當然會臉紅啊!行了,快從窩被子裡出去」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這丫頭認真的麼?

「為什麼不能和哥哥一起睡?」

可惡,那眼神表示她是認真的。

「兄、兄妹睡一個被窩,這明顯有問題吧」

「啊哈哈哈哈,討厭啦,說什麼啊。真是太搞笑了」

為什麼。為什麼她總在我無法想像的時候笑出來。

「不是哥哥告訴我,健全的兄妹在成人之前必須睡一個被窩的麼?」

……啥?

「哥哥,你記得的吧?因為…………這是一般常識啦」

你究竟給妹妹灌輸了什麼啊,失憶前的我————!

「晚安~,哥哥」

「等等,別關燈!」

「哇,闊別一周的哥哥枕頭~」

「別纏住我胳膊!」

別把腿搭我腰上。別用額頭蹭我耳朵!別對我脖子呼氣!

可惡,這個甜膩的生物是怎麼回事!明明身上沒什麼肉卻那麼柔軟。

「啊,受不了了!」

「呀啊!」

我奮力掀開被子,打開了床頭的燈。

「哥哥,怎麼了?又發作了?又要用暴力了?」

「不對不對,這是健全的兄妹極為健全的反應!健全的哥哥被健全的妹妹當抱枕進了健全的被窩之後,就會健全地做出這種反應的

吧!」

「……哥哥,抱歉,萌萌完全不明白哥哥在說什麼」

我也不明白啊,可惡!

「總、總、總之你今天回自己的被窩去!給我再別的房間,在別的被窩裡睡!拜託了,算我求你!」

我這個當哥哥,在床上向身著體操服的妹妹跪拜起來……這危險的畫面要是被旁人看到不知會招來怎樣的誤解。

「是這樣啊……我懂了」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萌萌領會到了我的誠意,有些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萌萌,你理解我了麼……」

「嗯。哥哥沒有回覆記憶,所以哥哥現在眼裡萌萌不是妹妹,而是普通的女孩子呢。不是兄妹的男女在一個被窩裡什麼的……會很奇怪呢」

「……嗯,沒錯,就是這樣啊」

硬要說的話,這兄妹在一起的睡覺方式才更加古怪的多,但現在這個問題已經無關緊要了。

「實在不好意思,你可以出去了麼?我也要睡了」

「嗯,好的。雖然會寂寞……但萌萌會努力一個人睡的!」

萌萌就像出征前的士兵,向我有力地敬了個禮,然後慢悠悠地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走了,晚安……哥哥」

輕輕將臉湊了過來。

………………咦?

·

·

·

「我走了,哥哥。明天要變回萌萌的哥哥喔」

萌萌從門縫中招了招手之後,嗙嘡一聲關上了門。

「——咕哈啊」

與此同時,我也嗙嘡一聲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剛才那一擊是鬧哪樣?

中彈的臉頰……不對,整個腦袋都燃燒起來,變得通紅。這是全出乎意料,即無法制止也無法迴避的……

……晚安之吻。

足以將殘存的零星記憶徹底吹飛的兇殘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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