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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話 小心時間小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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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鼻子下方,有一道令人不解的凹槽。

這個被稱作鼻溝或人中的部位,在西歐似乎有個帥氣的名字,叫作「天使的指跡」。據說那是天使在人類投胎轉世時,將其所見所聞和前世記憶封口的痕跡。

不過只是封口的話,可能有人記得一切。或許還有人能夠充分運用上輩子所獲得的知識,將人生的大風大浪當作衝浪,樂在其中吧?

不用花什麼力氣,任何事都能一臉稀鬆平常,順利完成的人。就像在上天的允許下作弊,不停嘲笑凡人努力的人。我知道幾個這樣的人。

例如我姊。

例如名叫筱宮時音的女生。

例如現在我眼前的高町老師。

「──醫學系?你是認真的嗎?」

傍晚,在出路指導室中,眉頭彎成八字的老師從鼻子噴出一口氣。微微的嘲笑將鼻溝當作溜滑梯直落而下。

「你清楚自己的成績嗎?如果是國中時的成績還勉強說得過去。」

「我知道自己的成績退步了。」我坦率地回答。「但因為這是父母的期望,我無法寫這以外的答案。」

「我知道你父母有期待,但很難喔。」

「我明白。他們覺得重考幾年也沒關係。」

「這樣啊……我記得你父母好像是公務員?」

「是的。」聽到我點頭回答後,高町老師眯眼露出苦笑。

我懂他的意思。如果是公立學校就算了,但聽說私立大學醫學系的學費要好幾千萬日幣。要是重考的話還需要補習費。老師應該是想說既然如此,不要把目標放得太高,普通地升學、普通地就業,對本人和家人來說不是比較輕鬆嗎?

然而以教師的立場而言,無法要求學生妥協。無法說:「找找適合你才能的地方吧。」所以一定會說下面這句話:

「……相葉啊,我會當老師不是因為我只能當老師。是我自己選擇未來的結果喔。你明白嗎?」

「我明白。」你是在炫耀吧?「老師是想問我有沒有夢想吧?」

「沒錯。雖然我了解你想回應父母的期待,但現在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想做什麼。」

「成為醫生就是我的夢想。」

「……是嗎?如果是這樣就好。」

為了趕快結束畢業出路討論,我撒了謊。

如果要說實話,我根本沒有什麼夢想。我不可能有夢想。

本來會考須旺就不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在懂事前就被送進補習班,隨波逐流地念書,聽從父母說的話走到這一步。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過我希望大家不要誤會,我沒有什麼不滿。拼命念書至今是為了增加未來可以選擇的選項。我很明白這是通往夢想的準備期。

然而對老師這種得天獨厚的人來說,十六歲卻還沒有夢想的人看起來應該非常可悲吧?

因為老師和我截然不同。相貌堂堂,擅長與人溝通,個子高,運動神經又好,是自然會成為人群中心的人──也就是跟我家姊姊是同一種人。想必他年輕時一定過得非常愉快。人類真的是徹頭徹尾地不公平。

真要說起來,老師的思考方式很傲慢。在還不能賺錢養活自己的時候就談夢想只是一種任性。誇口炫耀任性的過去跟小混混用「我們那時候真的很亂來啊~」當作開場白來訴說當年勇沒什麼兩樣。

結果老師越正當化那樣的過去,也只是表示他對自己很有自信罷了。

我這輩子一定跟這種人永遠無法互相理解。

所以我說:

「如果成績不夠好,我會更努力。所以我不打算修正志願。」

「這樣啊……那今天就到這裡吧,辛苦了。」

老師用帶著放棄的聲音回覆:

「嗯……現在還有時間,期末的三方面談我會再問一次,你考慮一下念醫科是不是真的是你想做的事。」

「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我無動於衷地低頭離開位子。

「我先走了。」

「回家小心。」

「好。」回應老師後,背後傳來原子筆細微的書寫聲。

我一邊轉動指導室的門把一邊回頭。夕陽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將老師立體的五官影子照得更加深邃。

從老師的表情看來,我這次面談的印象似乎不是很好……

「請問,老師結婚了對吧?」

門才開到一半,但我的視線落在高町老師左手閃耀的光芒上時,便瞬間拋出了疑問。

我沒有特別想幹嘛,只是好奇守護孩子夢想的教育者,對自己的小孩是否也會說一樣的話這種無聊小事而已。

「嗯?」

大概是沒想到會突然被問起,老師露出吃驚的表情。

「我的確結婚了,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想到老師的小孩已經有夢想了嗎?」

「什麼啊,原來是這個啊……」

年過三十五歲的高町老師淺淺一笑,把手撐在桌上,視線在空中游移了一陣後嘆了口氣。

長年教師生活浸透的辛勞,似乎從這個動作中透了出來。

「有夢想了嗎……不,應該還沒有吧,因為那孩子才三歲啊。」

「這樣啊,那沒有夢想也很正常。」

「不過啊,相葉……」

老師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曬黑的臉頰皺成一團說:

「我現在的夢想,就是為這個孩子創造未來。」

竟然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老派的台詞。

「哈哈,很閃喔!」我這麼回答,心中則反覆咂舌了幾十次。

我果然不可能和這個人相互理解。

「──出路討論啊。」

和老師討論後的隔天下午一點三十五分。

筱宮在時間靜止的吉備乃學院中庭里,坐在長椅上興致缺缺地低語。

「原來你想念醫學系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那你呢?你沒有未來的夢想之類的嗎?」

「我?我沒那種東西喔。因為我的人生向來都是把一切賭在一瞬間上。是叫剎那主義嗎?總之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那你出路調查表怎麼寫?日聘勞工嗎?」

「那種東西當然是隨便寫一寫不是嗎?寫升學就好了,升學。」

儘管輕快地聊著天,她卻看也不看一眼坐在身旁的我。

雖說從初次相遇過了幾天,彼此稍微熟悉了一些,但我至今仍無法掌握筱宮這個人。她總是一邊握筆在素描簿上揮灑,一邊意興闌珊地回應我的話題。我和她之間的對話,比起一來一往的投接球更像是對牆練習。

傷腦筋的是,即使這樣相處她似乎也不覺得困擾。

加上每次離開時她總是會說:「再過來喔。」結果就變成我每天像這樣過來見她。

「我想到了。」筱宮突然轉變話題:「我給你的功課怎麼樣了?你有幫時間停止現象想名字了嗎?」

「啊,嗯。」

我邊回答邊搔搔臉頰。

昨天,筱宮提議能不能用比較短的詞來代稱時間停止現象。理由很單純,因為每次討論時要講這麼冗長的名稱很麻煩。

我當然樂得贊成。因為藉由幫現象命名便能創造兩人間的共同認知,這件事很有吸引力。這代表著這是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懂的暗號。我對此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不過有個問題,那就是我之前已經自己幫這個現象取名了。

那就是──

「那個啊,你覺得叫『傷停補時(Loss time)』怎麼樣?」

「嗯……怎麼樣啊。」

筱宮淺白色的氣息落在素描本上側頭說:

「不知道。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神沒有注意到的時間。」

聽起來可能有點抽象,我解釋道。

雖然沒有跟筱宮說,但我取這個名字是因為其他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我覺得這或許是上天憐憫一路以來沒有女人緣、過著灰色人生的我,因而給我一天一小時的時間,好讓我取回遺失的青春……這種難以啟齒的內容。

「欸,相葉。」

筱宮放下鉛筆,側目瞥向我說:

「我看你好像不知道所以才跟你說……聽說最近足球比賽的傷停時間已經不叫『傷停補時(Loss time)』而是叫『Additional time』了喔。」

「……嗯,我當然知道。」

這是謊言,我其實不知道。

「這樣不是剛好嗎?傷停補時(Loss time)就只代表這個現象。」

「嗯……反正

現在怎樣都可以,只要簡短就好。」

儘管筱宮看起來還是有點不太能接受,但似乎也沒有特別堅持的樣子。

傷停補時(Loss time)這個名字正式受到認可,我稍微放下心。反正這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才感受得到的現象,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就這樣,談話告一段落後,筱宮又繼續開始素描。

順帶一提,她今天的素描對象是三花貓。貓咪正以喉嚨磨蹭網球場上的金屬圍網靜止不動,筱宮連一根根貓毛都精細地畫了出來。

看來畫貓比跟我說話重要……但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在時間停止現象──不對,在傷停補時(Loss time)里不管創造什麼或是破壞什麼,只要時間一啟動,成果就會消失無蹤。然而筱宮為什麼可以持續專心致志地畫畫呢?

「欸,筱宮。」因為很在意,所以我試著開口詢問:「你該不會是美術社的,所以才這麼喜歡畫畫吧?」

「我沒有特別喜歡畫畫。」

筱宮一邊橫拿鉛筆為畫面添加陰影,一邊以沒有起伏的聲音回答。

「我現在畫畫也不是因為開心才畫,只是一種習慣而已。藉由親手畫畫加深記憶,只要反覆這樣做,以後就算什麼都不看也畫得出貓咪對吧?」

「咦?是這樣嗎?」

我不禁誇張地睜大眼睛,嚇了一跳。

「所以你是為了記住貓的樣子而畫畫嗎?真的假的?」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筱宮發出意外的聲音,轉過頭來對我說:

「你念書的時候也會這樣吧?把國字或是英文單字寫在筆記本上好幾遍,藉此幫助記憶,這個跟那個是一樣的道理啊。」

「你也會做這種事嗎?」

「『你也會』是什麼意思?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筱宮冷冷說完,將視線轉回貓的方向。

此時我心裡暗自感動。因為筱宮或許不太認識我,但某種程度上而言,我以前就認識她了。

國中三年級時,我曾考慮轉到吉備乃學院。當然,目的是想脫離清一色都是男生的須旺學園,過著跟常人一樣的青春。所以我硬是要求爸媽讓我去補習班,在那裡好幾次的模擬考中,對筱宮的名字留下強烈的印象。

模考中我最高的名次是第二名。

第一名永遠是「筱宮時音」。

所以我記住了她的名字。由於吃了無數次敗仗,我單方面地將對方視為眼中釘。擅自認為對方是嘲笑我的努力、不可原諒的存在──跟我家老姊一樣是不用努力就什麼都做得到的怪物。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擁有犯規的記憶力,只要看過幾次課本就可以將內容完整植入腦中。所以知道筱宮不是這樣的人之後,我感到非常意外。如果她是累積常人的努力才守住那個名次的話,實在是個充分值得尊敬的對象。

因此,雖然很現實……但我突然對筱宮產生了親切感。

「──對了,相葉。」

「怎麼啦,筱宮?」我試著有些親昵地呼喊筱宮的名字。

「明天是星期六。」看樣子她並不介意。「你假日打算怎麼過?度過時間停止──傷停補時(Loss time)的方法。」

「沒什麼特別的,在家裡看漫畫之類的吧。」

「是喔。」

筱宮先是不帶任何感情地回答。不過──

「這樣的話就好……不過如果你要去哪裡要先跟我說喔,我也要去。」

「啊?」由於太過驚訝,我的下巴不小心往前凸。「什麼意思?意思是你要跟著我嗎?」

「沒錯。畢竟……」

筱宮接著乾脆地說:

「我不能把野獸放入人群中。」

「野獸……」

了解這句話的意思後,我馬上不滿地回道:

「……那個啊,如果你是指第一次見面的事,我應該已經道歉了。」

「是嗎?」

筱宮側著頭,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她實在很故意。唉,雖然光是她願意把這件事當笑話來看,我就應該感激不盡了……

其實前幾天我老實地對當初遇見她時的事道歉了。

因為我擔心若是不先將我當時懷抱怎樣的心情、打算做什麼事說明白的話,彼此將來恐怕會留下疙瘩。

那段自白等同於懺悔。實際上我是跪在她面前謝罪。

想趁著時間停止觸碰女生是不爭的事實,我為自己的卑鄙感到羞愧。真的非常抱歉。

但是只有這點希望你能相信,我絕對沒有打算做出觸法的行為。我只是想坐在女孩子旁邊,輕輕摟著對方的肩膀,體會一下情侶的感覺。我可以對天發誓。當我強調自己真的只是這麼想的時候,筱宮不知為何「噗嗤──」一聲,當場蹲下爆笑。

足足幾十秒的時間,筱宮甚至按住肚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蹲在中庭的草地上大笑。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那樣笑我……

「總之我不能放你一個人,必須防止再犯。」

「不,我連初犯都沒有,是未遂。」

「不管啦。你沒有證據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吧?」

「不不不,你不知道舉證責任嗎?被告沒有必要證明自己無罪。舉證是提出告訴方的責任。」

「那,我被摸了!」

「冤枉啊!」

我一放聲否定,筱宮便滿面笑容、輕聲笑著說:

「呵呵,相葉真好玩。」

雖然被人拿不光彩的把柄來欺負有點不爽,但只要筱宮願意笑,我忍不住覺得這樣也沒關係。因為我在其他話題上從沒看過她這麼開朗的神情。

笑聲一往周圍擴散,就連凍結的大氣也都舒緩開來。溫暖的氣氛仿佛將我們團團包圍。

「話說,你真的要跟來嗎?」我問。

「嗯,因為我明天很閒。」筱宮回答。

「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

儘管我笑著回嘴,內心卻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換句話說,那不就是可以公然約會嗎?

上天果然在叫我拿回青春。沒有理由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我繼續和筱宮說著不著邊際的話,內心卻拼命思考。到底該去哪裡才好呢?要做什麼她才會開心呢──

「……那個,我問個無聊的問題。」

我夾帶一聲咳嗽,提出一個念頭:

「你啊,喜歡貓咪和小鳥之類的對吧?那也喜歡其他動物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喜歡是喜歡啦。」

「哦?你家有養寵物嗎?」

「不可能養啦。因為要照顧很麻煩,還要花錢買飼料。最重要的是,我覺得自己無法接受它們死掉而分開。」

筱宮以平淡的口吻回答。

很像理性的筱宮會有的思考模式。她似乎是會先考慮最初和最後的風險,才會踏出一步的類型。這樣的話……

「也就是說,你喜歡動物吧?其實,我在想明天要去動物園。」

「……動物……園?」

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感覺不錯。

雖然突然開口邀約很緊張,但只差一步了。我搔著熱度上升的臉頰切入主題:

「如果你有空的話,怎麼說呢……不知道你想不想陪我到動物園巡邏──」

「我去!」

我話語未竟,筱宮便馬上回答,大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她這麼敏銳,一定已經想像到了吧,在停止世界中去動物園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沒錯。在傷停補時(Loss time)里,即使是猛獸的籠子也能安然進入,既不會被管理員阻止,也不會遭動物襲擊,可以在極近的距離中盡情享受和動物接觸的樂趣。

「那我們約好了。」我才將她的注意力拉回來──

「好!那我們要幾點、在哪裡集合好呢?」

筱宮便啪地一聲闔上素描簿,一口氣蹭過來,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問道。

「咦!等……」太近了,太近了。

「欸,我記得動物園可以搭公車過去對吧?可是傷停補時(Loss time)的時候交通工具不會移動,所以必須在那之前抵達嗎……那就在動物園集合!」

「嗯……嗯。你說得對。」

「集合時間是五分鐘前!下午一點三十分好嗎?接著要在一小時內製霸動物園!路線就交給我,我會好好調查的!」

「了解。」

輸給她的氣勢,我只能不斷點頭。

這種感興趣的回應超乎我的想像。雖然是我先提議的,卻演變成不得了的發展,令

我全身上下爆出冷汗。

在這裡我想先坦白一件事。

或許有人會說這樣很沒男子氣概,但我唯一的興趣是做菜。

我們家是雙薪家庭,爸爸媽媽經常快十二點了還沒回家。因此,我從小就和姊姊一起分擔家事,從某天開始,廚房的工作就變成完全由我負責了。

做什麼事情都很天才的姊姊雙手靈巧,做菜也無可挑剔。不過,天才有時候會做出旁人無法理解的行為,開發使用獨創技巧的怪獸料理,不太受到家裡的歡迎。

家庭料理追求穩定性,因此全家便認同不管做什麼都很平穩的我,很適合守護相葉家的味道。

掌管廚房是我在女性地位崇高的相葉家裡唯一的優勢。為了守護隨著這份工作而獲得的各種權利,必須每天努力不懈。

「──什麼?你在做便當嗎?」

姊姊穿著運動服,一臉剛睡醒的表情看著客廳說道。

她的名字是相葉綾芽。

樸素卻涼快的短髮,清楚表現出姊姊爽快的個性。只是以妙齡女子而言,稍微欠缺了點魅力。就算排除家人間的偏心,姊姊也還是歸在美女的範疇,只是硬要說的話,她的五官偏中性,加上身材高挑,據說學生時期喜歡她的女生比男生更多。

這樣的姊姊現在的工作是吉備乃學院的代課老師。

「……現在不是才四點嗎?都是因為你在一樓窸窸窣窣我才會醒來吧,你怎麼了?」

姊姊一打開電視確認時間,馬上打了個呵欠追問。

這個嘛……我也覺得自己太拼了,可是睡不著也沒辦法嘛。

因為我要和筱宮去動物園啊。

不論她跟我去的目的是什麼,又是傷停補時(Loss time)里發生的事,這無疑都是值得紀念的初次約會,怎麼可能不興奮?

「你才早起呢。今天不用上班吧?要不要再睡一下?」

「可是我沒放假啊……啊──煩死了。」

「學校有什麼事嗎?」

「社會人士也需要做一些無聊的交際。學校拜託我當入學說明會的接待,明明是星期六卻早上六點就要去上班,蠢死了。」

姊姊一邊碎碎念一邊把手伸過吧檯,抓了一顆沙拉碗裡的小番茄丟入口中。

「……所以你要出門?當學生真幸福。」

「算是吧。因為今天天氣好像很不錯。」

「所以你要帶著便當去野餐嗎?你越來越像老人家了耶,完了完了。」

「老人家……我是去戶外活動耶,應該是很年輕吧?」

「別說笑了,年輕人才不會早起做便當。」

「是嗎?」

我一邊做煎蛋卷,一邊和姊姊鬥嘴。

從這段對話來看我們姊弟的感情似乎很好……但我和姊姊其實最近才開始有些像樣的對話。

老實說,比我大七歲的姊姊一直是我憧憬的目標。

她眉清目秀,頭腦清晰,還擁有能夠擄獲眾人的領袖氣質。小時候我非常以姊姊為傲,心想我有一天也要像她一樣,懷抱不知天高地厚的奢望。

姊姊無論做什麼都是第一名,總是能馬上抓到做事的訣竅,以有如怪物般的成長速度壓倒其他人。她永遠都用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拿回勝利獎盃,因此讓父母和周遭的人對此也都感到麻痹,認為流有相同血液的我也能做到相同的事,對我抱以過度期待,覺得「他是相葉綾芽的弟弟啊」。

而我的人生正可謂是一部背叛這般期待的歷史。

我和姊姊打從根本就不一樣。例如學生時代時,大家從來沒看過姊姊在家裡念書,她總是在朋友的包圍下開心生活,每天都沉迷玩樂,結果卻理所當然地進入了吉備乃學院,畢業後考上京都大學。

然而說起我,連提都不用提了。不管多努力,就連要和姊姊站在同一個平面都辦不到。明明我一直堅信著只要穿上和姊姊相同的那套制服,就能和她一樣開拓燦爛的未來……

「……欸,我有聽到煎蛋的聲音。」

「嗯,請試吃。」

我們是現在才能這樣正常對話,以前的關係非常糟。

我是全家──不,是全人類中姊姊唯一冷淡對待的對象。和她說話她不會回一個字,有段時間她還拉起防線切斷和我的所有接觸。大概是我做了什麼惹她討厭的事了吧。

不過,姊姊上大學過了四年的獨立生活後,為了工作回到家裡時,不知為何突然像換了個人似地,態度變得溫和許多。是因為她長大了,還是不知不覺間某個問題解決了,抑或是我自己改變了呢……

雖然不太清楚,但總之我們現在的關係還不賴。

「──欸,我說……」

在我想事情時,姊姊靠向我。她從吧檯探身朝廚房張望。

「你做的是兩人份吧?應該不是我的吧?」

「您真明鑑。不是你的。」

「那是誰的?朋友?」

「算是吧。」

姊姊聽到我的回答後,不知為何嘴角迅速上揚,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不要這樣啦,男生一起出去玩還做便當去,可能會傳出奇怪的謠言喔。」

「什麼奇怪的謠言啊……啊,算了,你不用說。」

我立刻阻止興致勃勃正想說明的姊姊。

因為姊姊似乎對男校存有偏見,將根本不可能會有的性向問題懷疑到我頭上。

「放心啦,對方不是男生。」

我「哼哼」一聲,驕傲地說。別瞧不起人,不是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嗎?對姊姊的反抗心令我露出竊笑。

「嚇一跳吧!我是去約會,約會。」

「什麼!」

姊姊的激烈反應出乎我的預料,她將手撐在吧檯桌上站了起來。

「這……這是說,你該不會交到女朋友了?」

「不是啦。」

雖然想耍帥,但扭曲事實就不好了。

「很可惜不是那回事。只是為了一個類似自由命題的報告,所以要一起出去而已。」

「不過,明明不是女朋友,你卻做了便當?」

「沒錯,不行嗎?」

我打開冰箱回問,姊姊馬上提高音量說:

「不行啊!很不行!你毫無自覺得恐怖,我都嚇得發抖了……!」

「怎樣啦,只是便當而已,很普通吧?」

「一點也不普通!」

咚!姊姊的拳頭重重落在吧檯上,指尖銳利地指向我說:

「一般男生才不會做便當!所以你這樣非常噁心!因為誰知道你在裡面放了什麼!」

「……嗯?我放的都是很普通的料。」

「啊~真是的!你過來一下!」

老姊不耐地抓著頭髮,繞到廚房裡揪住我的脖子,然後以強勁的力道把我拉到沙發上。

「坐好!」

「啊?」

這麼突然是怎麼樣?我聽話地坐在沙發上後,姊姊雙手扠腰,氣勢洶洶地站在前方開始說:

「聽好了!社會大眾對男校生的印象,總而言之就是很髒。知道嗎?髮型俗氣又都是頭皮屑,滿臉痘痘,永遠穿制服或是運動服,整體散發著霉味。而且有一半都是御宅族,是有空就只會看A書的猴子──」

就這樣,姊姊滔滔不絕地開始逼迫我聽一般十幾歲女生的男性觀之類的東西。

但我懷疑這些話的可信度。就算是老姊,過的應該也是跟一般人不太一樣的青春。

我一直憧憬著姊姊,看著她的背影。我很清楚,總是被眾多友人包圍的她一直注意不偏向任何人以免破壞關係的平衡。換句話來說,她刻意不和任何人變成好朋友。

因為擁有才華,本質孤高的的老姊,能理解「一般」的概念嗎?實在很可疑……

「呼……呼……你懂了嗎?」

「嗯,大致上。」

姊姊剛起床加上血壓升得太快,好像有點暈眩。我因為擔心而乖乖聽她說了一頓後──

「聽好,我敢保證──」

訓話最後,姊姊揉了揉眉頭說:

「你的思考模式很危險──非常噁心。」

正如天氣預報所說,下午是個舒服的大晴天。

溫暖的日光從空中灑落,令人感覺不出來現在是一月下旬,動物園前的噴水廣場上出現一道虹橋。風和日麗,空氣清澈,遠山冬日枯萎的稜線比往常更清晰可見。

距離下午一點三十五分還有一些時間,只要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筱宮,就連看著動物園因為一個個家庭而熱鬧喧騰的大門都讓我面露笑意。

我平常很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但只有今天不管多擠都無所謂。

因為只要在傷停補時(Loss time)里,不論何時何地我和筱宮都是兩人獨處。我單純地為這件事而開心。

然而──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我喃喃自語。

我不能一味興奮。有幾件令人擔心的事,一想到那些,心情便漸漸沉重。

關於姊姊持續說到太陽升起的忠告,我最後決定無視。做便當不全是為了滿足我的興趣,而是因為傷停補時(Loss time)里所有餐廳都呈現開門休業狀態。

當然,因為連自動販賣機都停止運作了,就算口渴、肚子餓了也沒有解決的方法。因此做便當和帶水壺這種事很正常,甚至應該要稱讚我很細心吧?

要說不安,我更擔心服裝的部分。

打從出生就和時尚打扮無緣的我,當然沒有約會用的戰鬥服。所以在各種煩惱後,我最後決定一如往常,在制服外面套上牛角扣大衣,以平安的選項打混過去。

這樣總比穿不習慣的衣服暴露自己差勁的品味來得好……雖然這樣想,但這就像是放棄比賽一樣,太孬了。

我原本買了髮蠟想至少改變一下髮型,但也由於缺乏這方面的經驗,只會全部往後梳,出門前覺得「還是算了」所以沖了個澡,最後的髮型就是頭髮自然乾燥的樣子。

換句話說就是跟平常一模一樣。不過,真的來到星期六的動物園後,覺得穿制服果然突兀。

雖說進入傷停補時(Loss time)後就不用在意眾人的眼光,但筱宮會怎麼看我呢?她可能會覺得我「沒有用心」而產生壞印象。就算這樣,現在又不可能回去換衣服……

我心煩意亂地走來走去時,正繞著入口圓環的汽車頓了一下,在我的視線一角靜止不動。

不用說,傷停補時(Loss time)來臨。

接著──

「──抱歉,等很久了嗎?」

身後傳來某人的腳步聲,耳邊輕輕響起平常那道可愛的聲音。

「不,沒有,我剛到……」

我邊回答邊回頭看,站在那裡的,是平常的筱宮。

制服上披著學校指定的大衣,綻放微笑的嘴角透出白色的氣息。跟平常不一樣的,大概就是改以雙手提著肩背書包,和裙子裡的雙腿穿上了絲襪而已。

「啊……相葉果然也穿制服呢。我就覺得你會這樣。」

「哈哈,被你看出來了……」

我回以乾笑。正當我一面為看不到筱宮穿便服的樣子而可惜,一面又因為她穿制服來而安心,內心五味雜陳時──

「順便問一下,為什麼你覺得我會穿制服來?」

「這個嘛,因為總覺得你不是很會玩的人。」

「總覺得……?」

「嗯。因為你有些地方很單純,感覺很直率,我就猜你可能對打扮沒什麼興趣,所以覺得自己也穿制服來比較好。我猜錯了嗎?」

「單……單純……?」

她大致上是說對了,我卻不太願意老實承認。

「……那個,請讓我不予置評。」

「好,知道了。那麼,差不多該進去了吧?」

筱宮像孩子般咧開嘴,拿出兩張門票說:

「呵呵,我剛剛先買好的。免費參觀有點不好意思吧?」

「原來如此,多少錢?」

「之後再給我就好。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快進去。時間有限!」

就像「迫不及待」這句話形容的一樣,筱宮話說得飛快地催促我。她應該期待很久了吧。

看看,筱宮不等我回應便以雀躍的步伐穿過動物園大門。我急忙追上她。

「等等,你決定好要先去哪裡了嗎?」

「那當然!不好意思,路線可是交給我負責喔?我可是定好詳細計劃才來的。」

「我知道了,就交給你了。」

「那走吧,首先是這邊。」

筱宮指著前進方向,小跑步移動。

道路上,靜止的人群有如石柱般地排排站。果然有很多家長帶小孩子來,孩子們手裡拿著五顏六色的汽球。這些汽球為動物園內的風景點綴上色彩,歡樂仿佛從視線傳遞而來。

然而,筱宮卻看也不看一眼。

她就像越過後衛空隙的足球選手,靈活地在人群些微的縫隙間穿梭,保持速度邁進。我肩上背著裝有便當的背包,連要沿著筱宮的路線前進都很困難。

「等等……我勾到了。」

「你在幹嘛?振作點!」

筱宮拉住我的手,把我從人群叢林裡救出。

我的心臟因為短暫的接觸跳得飛快……

「走主要道路太沒效率了。先從近的地方進攻,再從那裡繞外面一圈好了。」

但筱宮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她碰了我的手。

「猴子區雖然比較近,但好像不能進去籠子裡……先看北極熊比較好。這邊!」

「好……好。」

筱宮再次帶頭踏出步伐。誠如剛才所說,她似乎真的做了萬全的行前調查。

我也來過這間動物園幾次,頗熟悉這裡的地理環境,但感覺筱宮完全不需要幫忙。她連地圖都沒看便選擇了最短的路線,鑽進稍微變得稀疏的人叢中前行。

「──好,到了。要從哪裡進去呢?」

「呃,你果然要進去裡面是吧?」

「當然囉。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來的?」

她的口氣仿佛在說什麼生活常識一樣……唉,算了,就別回嘴了。

一眼望去,北極熊區聚集了人群。視線掃過安在籠子上的解說牌,這裡似乎只有一隻快滿兩歲的小母熊。

說是籠子,其實沒有屋頂,只是在塗著白漆的水泥岩場中有隻白熊罷了。大概是正獨自玩耍吧,北極熊以雙腳站立,雙手抱著皮球。

隔離北極熊遊樂場和訪客的,只有既不大又不高的鐵欄杆和欄杆內超過兩公尺的人工溝漕。溝槽里放滿冷水,出入口似乎只有岩場內的鐵門。

「我們從裡面繞一圈看看吧,或許有飼育員專用的入口。」

我考量到安全性建議道。

「沒問題,用跳的。」

筱宮卻不由分說地跨過鐵桿。

接著口裡喊「一、二、三」便輕輕一跳,裙子在水道上翻飛開來。

筱宮「咻」地華麗著陸後,回頭向我比了個勝利手勢。她接著便直直走近小熊,毫不猶豫地將手伸向北極熊的鼻尖。

「哇嗚……毛硬邦邦的,但這是因為傷停補時(Loss time)的關係吧?實際上應該更柔軟吧?」

「不知道耶。」我也跨過欄杆回答。「北極熊的毛好像是透明管狀喔。聽說是為了藉此讓空氣通過內部,提高隔熱性。」

「哦,那可能還是會有點硬……咦?等等!仔細一看這些毛好像有兩層耶。看起來長長硬硬的毛和感覺很柔軟的短毛長在一起。」

「是喔?我不知道耶,我看看……」

雖然慢了些,但我也跳過了溝槽。

不過,著陸卻是搖搖晃晃,四肢趴地。因為我跳躍的距離比預想中還短,勉勉強強只有指尖碰到對岸。實在太難看了。

幸好筱宮似乎完全沉迷於北極熊。我強裝冷靜地靠近。

小熊不愧是小熊,長相帶著幾分天真無邪,眉眼看起來笑咪咪的。雖然身高跟我們一樣,但外表十分可愛。

「呵呵,好可愛。」

似乎無法只滿足於撫摸,筱宮抱緊小熊的脖子。

「啊,你這樣會弄濕喔!」

因為像水滴這種沒有重量的東西很容易就會解開凍結狀態。

小熊看起來剛游完泳,不出所料,筱宮袖子上的水漬漸漸擴散。

儘管如此,筱宮仍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說:

「但這種經驗可能不會再有第二次了,一定要摸到滿意為止。」

說完她甚至用臉磨蹭北極熊。

唔──好羨慕。當然是羨慕北極熊。

「……好,下一個!」

在撫摸小熊一會兒後,筱宮迅速回頭,再次跨越溝槽,然後從對岸朝我催促:「快一點!」

「我、我知道啦。我現在就過去,你冷靜點……」

「唔嗯,旁邊有亞洲黑熊,但不太可愛耶。感覺是真正的猛獸,眼睛完全沒有笑意。」

「我懂,那個啊……嘿!」我小心地跳過水溝,成功生還後回答:「有種壓迫感對吧?好像全身上下充滿野性一樣。」

「沒錯沒錯。它暗地裡應該殺了好幾個人吧?」

「不不不,沒殺啦,殺人就會上新聞了。」

「只要一靠近,它一定馬上就會『喀啦』!你這麼瘦弱,感覺馬上就會被『喀啦』。」

「你那個狀聲詞很恐怖耶。而且被『喀啦』是怎樣啊?我第一次聽到這麼恐怖的動詞。」

「所以是不是之後再回來看就好呢?比起亞洲黑熊,那邊有大象,我們過去吧。」

「好好好……」

雖然覺得我們之間的對話好像微妙地沒有成立,卻感受到筱宮身上的喜悅。我也漸漸開心起來,覺得來動物園真是太好了。

「欸欸,你覺得我們有辦法騎嗎?騎大象一直是我的夢想!」

「沒地方踩上去的話不太可能吧?畢竟大象太巨大了。」

「有地方啊,這裡!」她拍拍我的肩膀。

「……你該不會要踩著我的肩膀上去吧?還是要我跪下來當椅子?」

「看情況隨機應變吧。不過沒關係,我有設想到這種狀況,今天穿了絲襪。就算你偷看傷害也不大。」

「你把我會偷看當作前提嗎……」

「啊哈哈,開玩笑的。」

筱宮綻放笑容,邊走路邊輕輕旋轉跳舞。

在傷停補時傷停補時(Loss time)里,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擋我們。無論在哪裡,我們都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可以盡情接近、接觸、擁抱喜愛的動物。

我們攀上大象的背脊,大聲歡呼;輕觸老虎的喉嚨,心滿意足;興高采烈地將企鵝抱起;在紅鶴身邊金雞獨立。對我而言,最開心的莫過於看到筱宮像孩子一樣開心的笑容。

這樣快樂的時光持續一段時間後──

「──呵呵!我懂你的心情了,如果能碰一下也好的話,的確會忍不住想碰呢。」

「你突然說什麼啊。我沒有摸任何人好嗎……是說這件事要拿出來講到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才能原諒我?」

「哈哈!對不起。」

筱宮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和貓熊背對背坐下。

「我一直夢想能這樣。」

「衣服會髒喔。」

「沒關係。反正時間一啟動就會恢復原狀了……好,相葉!接下來還有很多地方要去喔!」

筱宮輕撫貓熊的頭站起身。

她的幹勁絲毫不減。我們朝一區又一區前進,充分享受在平常絕對不可能發生的與動物之間的肢體接觸。貓熊、無尾熊、獅子、斑馬、犀牛、鵜鶘……

「那裡有蛇耶。」

「不用了,謝謝。」

筱宮開心不已,也不怕弄髒手或制服。比起那種小事,充實度過現在才是最重要的,也符合她之前說過的剎那主義。或許也是因為我們擁有復原這道保險的關係吧。

我們翻越鐵絲網,跳過地上的高低差,混在飼育員里進入獸籠,無畏地踩在穢物上一路前進。

就這樣一轉眼過了三十分鐘,筱宮不理會東奔西跑下已經筋疲力盡的我,依舊活力十足。

「好!來玩第二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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