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湯之國的公主 > 第一卷 第二話 啤酒湯

第一卷 第二話 啤酒湯(2/2)

目錄

「的確,

現代人也不是說『喝湯』而是說『吃湯』(喝湯在日文多用「食ベる」(吃)的動詞)。」

「是啊。有些修道院直到現在還會釀造啤酒,也是認為啤酒乃液體麵包,而麵包在基督教中又代表肉,所以……」

她說到這裡,突然沉默下來。

「怎麼了?」

「……聽我說這種事情很無聊吧。雖然不希望讓你有所誤會,但除了你以外,我從來不曾跟別人說過這方面的事情。」

「放心。」我搖搖頭,並說「一點也不會無聊」。

她露出一抹複雜的神情,喃喃地說「那就好」。

總覺得聽千和說起這些典故,似乎有一種「不足之處」得以填補的感覺。最重要的是,當她說起隱藏在料理背後的故事典籍時,語氣聽起來是那麼地愉悅。僅僅只是看到她這樣子,就讓人覺得很幸福。

「時間也差不多了,趕緊來進行最後的裝盤吧。」

最後灑上焙炒過的生火腿與烤蕪菁。貴崎一如往常地來到廚房,擦拭盤緣後,便將料理端走了。

「話說回來,你平常的晚餐都怎麼解決?」

廚房變安靜後,她突然這麼問。

「我有吃早餐,來這裡之前也會再吃一頓,接下來就只喝水而已。有時候會在工作結束後吃一點輕食。畢竟吃太飽的話,會導致味覺變得遲鈍。再加上,以前在餐廳工作的時候,我只會吃早餐還有五點時提供的員工餐,後來就漸漸養成習慣了。」

「什麼嘛!叫別人要正常吃三餐,結果自己卻隨便來。你不覺得這樣子很過分嗎?」

聽到她反駁,我頓時語塞。她的確沒有說錯。

「你說得也對,好吧。我會正常吃三餐的。」

「很好。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吃吧。沒問題吧!」

千和露出一副彷佛自己想出什麼絕妙好主意的態度說道。

我做了一道燙鮮蔬。淋上橄欖油、灑上帕瑪森起司粉與黑胡椒就完成的輕食料理。這只是以前員工餐經常做的簡單料理——就只是把胡蘿蔔、馬鈴薯、高麗菜、櫛瓜和櫻桃蘿蔔放進鍋中悶蒸而已。

我在工作檯的一角鋪上白色餐桌巾。只用切片的麵包、湯與燙蔬菜,湊合起來也是頗豐盛的一餐。另外,冰箱裡有森野特地為我準備的蘋果汁,我也一併拿了出來。

然而,千和卻指著那瓶蘋果汁說:「把這個拿走」。

「咦?你不是喜歡蘋果嗎?」我不禁感到納悶。

「我只喜歡蘋果的味道而已。」

「不可以這麼挑食喔。」

話才剛說出口,千和立刻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回道。

「我才不是挑食。我不能吃蘋果。外婆也鄭重地叮嚀過,我會對蘋果過敏,所以絕對吃不得。」

原來如此,我明白地點頭。把蘋果汁冰回冰箱裡,暗自心想食物過敏可是攸關人命的大事,絕對不能掉以輕心。畢竟如今與從前不同,顧客群變得相當廣泛,因此廚房有不少必須多加注意的食材。

「為什麼你的盤子裡沒有放胡蘿蔔?」

被人戳到痛處,我趕緊掩飾自己的狼狽。

「……我不太喜歡胡蘿蔔的味道。」

「真受不了你耶。剛才還敢教訓別人不可以挑食。不過,你平常不是都會加在料理中嗎?」

「因為我知道味道會很好,所以才會加在料理中。況且,我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勉強一下還是敢吃的,只不過沒辦法像兔子一樣這麼愛吃胡蘿蔔。」

「即使有討厭的食物也能夠當廚師嗎?」

「這問題真是難倒我了。」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有星的主廚中有不少人的酒量極差,當然也有很多挑食的人。食物美味與否的定義會超越個人口味上的喜好,所以沒有太大的關聯性……雖然有點像是在狡辯,但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認為。」

千和「嗯」了一聲並點頭。

我們倆就這樣面對面用餐,頓時令我產生彷佛自己已經認識她許久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的錯覺。這股錯覺令我覺得心情飄飄然的。明明只是坐下來一起用餐,便覺得似乎在我們之間形成了某種無形的羈絆。

「你今天的工作到這裡就結束了啊。」

千和說。

「你一定覺得這份工作很輕鬆吧。」

「不,恰好相反。花這麼大的工夫就為了製作兩碗湯。如果是在餐廳的話,還得做更多道料理,想到就覺得很辛苦。」

「是啊。話雖這麼說,但是我在廚房打雜的經歷比一般人短,進廚房沒多久就准我拿菜刀,又在幾個月後被升到顧爐子。」

「這種情形很少見嗎?」

「很少見。」我說。「雖然現在不太一樣,但光是為了讓主廚記住自己的名字,至少就需要一年的時間。而且也有不少主廚會動手教訓學徒,嚴厲得很。不過,我被揍的機會不多。我很幸運,上面的人從頭到尾教會我一整套製作醬汁的程序,還讓我負責擺盤。」

話說到這裡,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起初真的好快樂。但是,日子一久就不再那麼愉快了。每天永無止盡地重複相同的作業,是一種相當大的精神折磨。一直以來很照顧我的主廚就是在那個時候過世的。所以,我才會辭掉餐廳的工作」

「因為你越來越不快樂嗎?」

我模稜兩可地點頭。

「大概吧。不過,我當時覺得自己似乎沒辦法當一輩子的廚師。該怎麼說呢,我感覺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根本毫無價值。雖然料理是人類生存的必需品,但也不代表能夠為人們帶來救贖。」

她輕咬著指甲陷入沉思好一會兒。「真是這樣子嗎?」

我一口喝光杯中的水,含在嘴裡才察覺到自己口渴得不得了。也許是因為與千和面對面坐下來共進晚餐下意識感到緊張的關係吧。

「雖然我又回到了廚房,不過,或許還是辭掉這份工作比較好。」

「為什麼?」

「我的料理沒有吸引力。夫人說『有不足之處』,其實我自己心裡也很明白這一點。儘管我做的料理外觀漂亮,味道也不錯,但也就僅止於此。有才華的廚師製作出來的料理,蘊藏著比味道更深層的事物。夫人的話不可思議地撼動了我的心。」

其實我也清楚自己說明得不夠完整。然而,製作料理就像是作畫以及演奏音樂,只要付出一定程度的努力就能夠達到某種境界,但唯有受到上帝眷顧的人才能夠更上一層樓。

「任何事情一旦扯上才華就會失焦。」她這麼說。「不過,假如真的有不足之處,想辦法用別的東西填補不就行了嗎?我認為這才是外婆說這句話的用意。」

貴崎回到廚房,要我過去一趟。他說「客人在玄關等你」。讓我去跟客人打個招呼。

「你可以先離開了。」

我一說完,千和立刻笑容可掬地一笑。

「明天見。」

「今天辛苦了。」

我忍不住偷偷觀察貴崎的臉色。他露出一副神色自若的表情。但我不認為千和在廚房現身,與他毫無關係。算了,我放棄繼續深究,反正自己本來就不擅長思考。

我一來到玄關,便看到百合小姐——貴崎的前妻站在門前。

我低頭一鞠躬。

「湯很美味。」她說。「這就是——你的『啤酒湯』啊。」

「這道湯品是前輩數我的,所以實在稱不上是我的料理。」

「但確實是你製作的吧。既然如此就不該說這種沒自信的話,我很清楚你是名廚藝精湛的廚師。」她說到這裡,輕輕一笑。「不過,還太嫩了。湯品雖然美味……卻讓人有點失望。」

失望?貴崎不疾不徐地點頭。我心裡感到很不舒服。

貴崎打開玄關大門。我們目送她離去,低頭鞠躬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玄關前方。我依舊悶悶不樂的。

貴崎將餐具撤回廚房,接著,把餐具放入流理台中,沒發任何一絲聲響。

「真是了不起。」

我忍不住佩服。

「什麼?」

「我是說聲音。在餐廳工作的人不是常說,碰觸餐盤切忌發出噪音嗎?以前還在當學徒時,老是被耳提面命不能碰出聲音來,聽到我的耳朵都要長繭了。」

「的確,如果只是單純提高警覺,還是有敲破餐盤的可能性。不過,如果是在完全沒有發出任何碰撞聲的情形下,絕對不可能敲破餐盤。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您果然是專家,哪像我實在稱不上是專家。」

貴崎的表情微微一緩,笑了笑。不是他平常那副自律自持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似乎不小心說得太嚴厲了。」

「您不需要道歉。其實在您心裡

也認為我有些問題吧。還是說我的食譜有哪裡搞錯了。」

如果是夫人的話,只要品嘗一下就能夠知道製作過程有什麼瑕疵吧。貴崎聽完,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無缺的人。」貴崎說。「我剛開始當學徒的時候,也是常常被警告擦拭玻璃杯與拿取餐盤的方式不對。當時我總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老是挨罵,甚至還覺得計較這種枝微末節一點用處也沒有。」

一蓋上洗碗機後,一股潮濕的空氣瞬間充斥整個廚房。

「直到如今回想起來,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要計較枝微末節。因為服務與料理都是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事物,光是如此就有必要做到盡善盡美。」

我嘆了一口氣道:「您願意告訴我,我到底欠缺什麼嗎?」

「以我的立場,並沒有資格給予你任何的指導。」

貴崎這麼說完後,微微一笑。

4

沿海的道路瀰漫著塵埃與熱氣。從車上眺望到的山林與房子的輪廓、水平線皆顯得模糊不清。即使經過一天,我的心情仍然悶悶不樂的。

夫人說我有不足之處,而我煮了一道令貴崎的前妻「感到失望」的料理。真是夠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連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有問題。

我比平常早到宅邸,將食材擺在工作檯上。平常的作業都是從製作高湯開始,唯獨今日不同。

我準備了五百公克的麵粉、六公克的海鹽與等量的砂糖、一包乾燥酵母粉以及三百公升的水。

「早安。」

千和來到廚房後,將頭髮扎在後面、洗乾淨手。我把麵粉置於擦拭乾淨的工作檯面上,堆成小山狀,以指尖在麵粉堆的中央畫圈,撥出一個凹洞。接著,把除了水以外的材料全部倒入麵粉凹洞中。

「你在做什麼? 」

「做麵包。」

「麵包?不是有買現成的嗎?」

「你從來沒有動手做過任何料理吧。麵包很適合剛接觸料理的初學者,不需要想得太複雜。即使揉麵團的時間不夠,導致成形不完美,還是能烤出一定水準的麵包。」

我一邊在凹洞處加水一邊用叉子撥塌麵粉堆。水與麵粉逐漸混合,東沾西黏的,最後終於順利地融合成一團。

「在麵粉里加砂糖,麵包不會變甜嗎?」

「這些砂糖會被酵母菌吃掉,所以做出來的麵包並不會甜。舉例來說,就跟你早上一起床就會吃早餐一樣,只要把酵母粉加進溫水就能喚醒酵母菌,再給予營養就能夠讓它們開始活動了。」

等到麵團變成團狀後,即可開始進入揉麵團的程序。

「用手揉麵團的話,一開始會很容易黏手。不過,你不需要擔心,過一會兒就不黏了。我大約得花五分鐘,而你大概得揉個十分鐘左右。」

千和戰戰兢兢地朝麵團伸出手。用右手的掌心壓向台面,麵團朝四面八方延展、扁掉,接著被揉回原位。在我告訴她要用左手按住麵團用右手延展後,原本歪七扭八的麵團便慢慢地團結一致起來,表面逐漸變得光滑。

對她而言,揉麵團似乎是一件相當費力的工作。只見她不吭一聲地默默動著手。最後終於忍不住地說出心聲。「用機器不是比較輕鬆嗎?」。

「是啊,用攪拌器的確比較輕鬆,但是用手揉才能感覺麵團的狀況。而且,你不覺得揉麵團能夠讓心靈感到平靜嗎?」

我跟她交換位置,繼續作業。我很喜歡揉麵團,彷佛自己回到孩提時光的感覺。麵團就這樣逐漸產生光澤,變得不再黏手。

「麵團揉到這個程度就可以了。接下來是第一次發酵,將麵團放在灑上麵粉的檯面上,再用大盆子蓋住靜置。一般的麵包店會有專用的發酵箱,所以能夠在一樣的時間與狀態下進烤箱。我們大概要發四十分鐘左右。做麵包其實不需要食譜,就算酵母有點不夠也不會有問題,只要多等幾分鐘就好了。這樣子烤出來的麵包反而會比較美味喔。」

「稍微休息一下。」

千和從廚房一隅拖出小椅子並坐下。我則趁這個空檔準備高湯。

「對了,昨天不是有聊到啤酒的事情嗎?在沒有酵母粉的時代,美索不達米亞的人是如何烤麵包的?」

她一邊說一邊重新捲起廚師服的袖子。

「只要使用大自然里的酵母菌,再混入水與麵粉就能夠不斷繁衍酵母。在路易·巴斯德揭開發酵的原理之前,世人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麵包會彷佛活生生的生物般膨脹變大,百思不得其解。不過,即使不清楚原因,一直以來人們還是有烤麵包的習慣。」

哼嗯~我瞭解地點頭。對古時候的人而言,麵包會膨脹絕對是一件相當神奇的事情。身處在那種時代的人們,想必也會相信神明的存在吧。

我在等待麵包發酵的期間,製作了夏季鮮蔬湯。我請千和幫忙切菜,對於第一次切菜的人來說,算是勉強合格。讓她拿菜刀後,我才發現她是左撇子。即使彼此已經相處過一段時間,有些事情沒有實際共事是不會知道的。

麵包充分地膨脹變大。

看到這幅情景的千和,跟古時候的人一樣吃驚不已。而我則意外發現,當自己看到她雙眼瞪得渾圓的模樣時,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

用手輕輕碰觸,能夠感覺到盆子溫溫的。這就是麵團活著的證明。製作麵包教會我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有肉眼看不到卻確實存在的事物。這個經驗相當寶貴,因為人們容易忽略那些肉眼看不見的事物。

「接下來用拳頭壓麵團擠出空氣。這道程序會讓麵包的紋理變得細緻,然後就可以塑形了。我們今天就用這個正方形的烤盤烤出整塊的麵包吧。塑好形之後,再發酵一次。第二次發酵會在麵團內部產生空氣,這道程序會賦予麵包蓬鬆的口感。」

我用杆面棍杆平麵團,塑成正方形後,鋪在灑上麵粉的烤盤上。接著,捏碎迷迭香灑在麵團表面。

「話說回來,你今天為什麼會想烤麵包?」

「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烤麵包。因為這一道又一道的麵包製作過程,都會得到即時的回餒,可以幫助我恢復自信心。」

雖然是半開玩笑地說,但我的心情確實很沮喪。

「那個人昨晚對你說了什麼?」

千和口中的那個人就是指貴崎的前妻。

「她說對我的料理感到失望。似乎是覺得不滿意吧。」

麵團再度膨脹必須等三十分鐘。製作麵包是完全急不得的。

「所以你才會這麼煩惱?」

我原本打算否定,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這就是所謂的煩惱吧。

「到底是哪部分讓她感到失望呢?」

「也許是食譜不對,或跟上次一樣,犯下把洋姜錯放成馬鈴薯之類的錯誤。」

「嗯~」千和雙手環胸。「我能明白你為什麼會這麼想,但總覺得不是這麼一回事。而且,我原本就很好奇,那個人為什麼會點『啤酒湯』呢?」

我腦海里不禁回想起貴崎曾經說過的「答案在客人心中」這句話。

「她說是以前曾經在書上看到,那時就暗自心想總有一天一定要品嘗看看。」

「是嗎?」她皺起眉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在書上看過啊。僅憑這一點確實很難有頭緒……對了,你平常聽音樂嗎?」

我模稜兩可地搖了搖頭。「聽是會聽,但沒有深入研究。」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原來如此啊~」

「等一下,湯的事情跟聽不聽音樂有關聯嗎?」

「……啊,麵團好像發得差不多了?」

我在她的催促之下看向麵團,確實膨脹得恰到好處。我在有著和緩弧度的麵團上,淋上橄欖油與鹽巴後,送入烤箱。一入烤箱不久,烤麵包的陣陣香氣便撲鼻而來。不禁令我回想起童年的回憶。這股香氣有著喚醒舊日回憶的魔力。

「不過,我現在似乎能夠理解,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想烤麵包的理由。」千和替我澄清似地說:「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我說得沒錯吧。雖然麵包店製作的麵包比較美味,但是自己親手烤麵包的這個過程,卻有著更深層的意義。言歸正傳,『啤酒湯』和音樂到底有什麼關聯?」

千和用詭異的眼神看著我,並不自然地壓低嗓音說「誰知道~」。雖然我不清楚個中緣故,但她似乎不願意透露詳情。

「你跟我說也沒有關係吧!拜託啦。」

「我才不會再度上當。你又打算用這一招,讓我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吧。」

千和帶著責備的眼神看向我,我卻完全摸不著頭緒。這個人的個性確實很難搞。這種事情也一樣,不實際相處看看是不會知道的。

「要不然這樣如何?」我試著提出有建設

性的建議。「我會教你如何製作料理,而你則得告訴我料理的相關知識。吶,這樣很公平吧。之前一起去祭典的時候我也有說過,我希望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是對等。」

「對等的?」

「沒錯。更何況,我很喜歡聽你說料理方面的知識,不僅可以從中學習,還可以像上次一樣幫了我很大的忙。現在的我非常需要聽你說故事,請你告訴我吧。」

她將食指抵在嘴邊,像是想到什麼好主意地說:

「我答應你。不過,有個條件。」

5

貴崎似乎是被香味吸引來的。當他一踏進廚房視線便在我與千和之間來回穿梭,然後露出一臉和煦的微笑。

「這是烤麵包的味道吧。」

貴崎喃喃地說。

麵包烤十五分鐘就可以出爐了。表面平均地散布著金黃色的烤痕,烤得恰到好處。烤麵包最忌麵包表面白白的,麵包美味的關鍵就在烤得透徹。我取出剛出爐的麵包,置於烤網上稍微放涼。廁使是煞風景的廚房景致,也因為烤麵包的存在而變得溫馨許多。

「好香。」她一臉愉悅地說。「我可以試吃一口嗎? 」

我點頭後,切開麵包。麵包刀一落下,外皮立刻傳來酥脆的碎裂聲,竄出一股帶著迷人香味的熱氣。她迫不及待地將我剛切好的麵包切片送入口中。一般來說,剛出爐的麵包並不是最好吃的,但是暖呼呼的麵包完全不需要加任何調味就很美味。

千和試吃之後,露出一抹微笑。

「時有偶爾,會覺得吾之心彷佛剛烤好的麵包般。」

「這是什麼啊?」

「石川啄木的短歌。」貴崎替她解釋道。「烤麵包的香味的確被人們視為一種幸福的象徵。」

「我本來認為把自己的心情形容成麵包很奇怪,不過現在似乎能夠理解了。」

「對了,今天的晚餐是夏季鮮蔬湯,可以附上這個麵包嗎?」

聽到我如此詢問貴崎,千和立刻在一旁輕輕點頭附和。她提出的交換條件就是「希望也能夠讓外婆品嘗到這個麵包」。其實我覺得這麼做不妥,但也只能依她。

「當然。」貴崎再度微笑。「能夠吃到千和小姐親手做的麵包,夫人一定會很開心。」

用完餐後,我們一同前往千和的房間。因為她說邊看書邊講解比較快。

千和走在沒有開燈的走廊上,我跟在她身後。窗外的太陽已經完全沒入地平線,天空正掛著細長的明月。夏季的夜色有點朦朧,月光變成顆粒狀飄散在整個空間之中。

打開房門,再打開電燈,房內一如往常地被書籍塞得滿滿的。

「好了,快告訴我到底是哪裡出錯吧?」

「等一下,別催我啦。」

她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聽起來有些奇妙。應該是因為被四周的書本環繞,才會導致聲音產生回音的效果吧。置身其中,就會有一種彷佛迷失在某人記憶里的錯覺。

「因為我實在不擅於表達。而且,你可別小看這些故事喔。光是要將思緒整理清楚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你慢慢來別著急。還有,我覺得你很會講解啊。」

「是嗎?」

千和從書櫃中抽出一本書,迅速地翻頁。

「你在祭典那一晚,看到那個人的時候有任何的想法嗎??」

「什麼想法……就覺得她很漂亮。」

於是,千和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提高音量說:「什麼啊。貴崎先生面對初次見面的對象,都會觀察對方的手之類的。他說,手會顯示那個人的人生際遇,就連情緒也會表現在手上。像是生氣或高興,還有竭盡心力等的情緒,都顯露無遺。」

我回想起祭典那一夜的情景。她從我左手有刀傷與燙傷猜出我的職業,當時有風吹過,她伸出手按住頭髮。那個時候,她的右手與左手,讓我感覺到一股不協調。

「手指……對了,右手與左手的指甲長短不一致!」

千和點了點頭。

「是嗎?你果然還是有看到嘛。」

「從這一點又能夠知道些什麼? 」

「左手指甲剪得極端地短,是有在接觸弦樂器的特徵。她曾經是小提琴家,這就是第一條線索。」

她說得沒有錯,我確實有看到,只是渾然無所覺而已。

「『曾經是?』」

我發現她使用的是過去式。

「似乎停止演奏活動好一陣子了。聽說是由於一邊耳朵失聰,但是一直找不出原因。她甚至也積極地接受過治療,卻還是找不出原因,所以才會來到這裡。」

「原來如此。音樂家似乎也得承受一堆有的沒有的壓力呢……話說回來,她曾經是小提琴家跟料理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另一條線索就是書。她告訴過你,在讀到『啤酒湯』的敘述後,就一直很想品嘗看看吧?」

她一腳踩進層層堆疊的書籍深處,從書櫃中抽出一本書。

「音樂家與料理的組合可是相當令人玩味的主題。過去也有貝多芬大展廚藝招待客人,結果導致食物中毒的有趣傳聞,以及蕭邦就是靠喬治·桑所做的料理,從肺結核的折磨中振作起來的佳話。其中,與料理關係緊密的音樂家,最有名的應該可以說是……喬奇諾·安東尼奧·羅西尼了吧。」

「我知道這個人,他是羅西尼風料理起源的美食家。」

「不過,他跟『啤酒湯』沒有任何關聯,和『啤酒湯』有關的音樂家應該是這一位。」

她這麼說完,便將一本文庫本遞過來。書封寫著《巴哈的回憶》,作者是安娜·瑪德蓮娜·巴哈。

6

貴崎端著餐具回到廚房,我出聲詢問。

「我有點擔心自己是否太多事了。」

我一邊將餐盤排進洗碗機一邊對貴崎說。

「你是指麵包?一點也不會。夫人非常高興喔。重視的人親手做的料理,有著比味道更深層的事物。我們的工作在這方面果然完全比不上。」

「或許是吧……對了,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您。」

「是關於借用廚房的事情嗎?」

我點頭,看來已經完全被他看穿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這個男人正在考驗我。

一拉下洗碗機的蓋子,廚房立刻響起機械運轉的聲響。

「我明白了。你要使用廚房,當然沒有問題。不過,時間來得及嗎?」

「那道湯只需要一下子的功夫就能夠做好。還有,我想麻煩您幫我打電話聯絡百合小姐。」

「真是拿你沒辦法。」貴崎口是心非地說。「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會有感到心情沮喪的時候呀。」

「心情沮喪?這是為什麼?」

「因為分開之後的她看起來神采奕奕的。」貴崎說。「我隱約感覺得到,她因為跟我離婚而獲得了某種事物。不過,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讓她不惜與我離婚也要得到……一想到這裡,我的心情就會變得五味雜陳。」

貴崎以指尖扶起鏡框,隔著布拿起還冒著熱氣的餐具,拭去水蒸氣。由於我們倆正好背對彼此,所以我無從得知貴崎臉上的表情。

「我懂你的心情。」

「是嗎?」

能夠看到他私底下的一面,不禁令我感到一陣安心。他果然也是有感情的。

「我可以問您一件事嗎?」我問。「百合小姐曾經說夫人是個蠻橫的人,這是怎麼一回事?還有,我也隱約察覺到森野先生似乎有點畏懼千和。但是,我並不覺得她們蠻橫啊。」

貴崎陷入短暫的沉默。

「蠻橫呀。」貴崎喃喃地說。「想必直到如今仍然抱持這種想法的人應該不少吧。自從老爺過世後,就由夫人獨自一人撐起這個家與公司。夫人相當聰明能幹,而且天不怕地不怕。聰明的頭腦加上無懼之心,這兩點是掌好舵的必要資質。」

說到這裡,貴崎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轉頭看向我。

「卻也因為這樣,人們總在背後說她個性高傲。夫人是個相當堅強的人……直到十年前發生了那件事故。」

貴崎用指尖碰觸眼鏡。他確實有調整鏡框位置的習慣,但此時此刻的動作顯得與平常不太一樣。

「自從十年前,夫人在不幸的意外事故中失去女兒與女婿之後,她整個人就變了。因為比起不確實的生,死亡是絕對無法撼動的事實。當人們遇到悲傷的事情,心靈的天秤就會失衡。人心這種東西,乍看之下相當堅固、穩定,事實上卻不如外表般堅固。」

我點頭。

「夫人也是在那次的事件後,開始只喝湯的。並且,隱居在這座宅邸中足不出戶。她把自己鎖在她一手打造出來的王國里。這裡的一切都是以夫人為

中心運轉的——無論是森野先生的生意、你的工作,當然也包括我的工作,沒有夫人一切就無法成立。」

我腦海中浮現許多事物,但無法順利地連結在一起。一股奇妙的沉默橫亘在我與貴崎之間。貴崎擦拭完餐具後,將手仔細清洗乾淨。不知道夫人女兒與女婿的死,和她現在只喝湯有何關聯。

煮好湯之後,我便驅車前往百合小姐家。

她家距離宅邸約十分鐘左右的車程。我在與海呈相反方向的蜿蜒山路上前進。雖然有鋪上柏油路,但是街燈寥寥無幾,只能依賴車頭燈行駛。

汽車終於來到一處開闊的地方,一棟小木屋在群樹的圍繞之下。車子才剛停在小木屋前的空間,玄關的門立刻被打開來,出現百合小姐的身影。

一走下車,我的身體頓時被一股暖流包圍。這股暖意與小木屋周遭的風不同,帶有森林綠意,是一股聞起來令人感到安心的味道。我拿著裝有剛才在宅邸煮好的湯品的容器。

「晚安。」百合小姐說。「想不到這個時間還會有客人上門拜訪。剛才接到貴崎的電話時,我嚇了一大跳呢。」

「真是不好意思。」

我道歉地說。

「啊,是我不對。我並沒有抱怨你的意思喔。只是嚇了一跳而已。好了,外面很熱趕快進來屋子裡吧。」

她這麼說完後,邀請我入內。

屋子內部相當清爽乾淨。餐桌上蓋著一本攤開來的文庫本。她似乎已經用完餐,正在閱讀書籍。

「你一定很納悶,怎麼會有人獨自一人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吧?」

我搖搖頭,她則是自顧自地接著說下去。

「因為我喜歡寂靜的聲音。」

「寂靜的聲音?」

「你試著豎起耳朵聽窗外的動靜。」

我一閉上雙眼,耳邊立刻傳來遠處小河的流水聲,以孤獨卻溫柔的音色,靜靜地演奏著樂曲。

「說也奇怪,我在大都市裡每每想到要去安靜的地方時,都只能去聽音樂演奏會。所以,我才會喜歡這裡。」

她說完後,燦爛一笑。額頭浮現自然的皺紋。

「我帶了東西想讓您品嘗,不曉得您現在還吃得下嗎?就算一口也好,只要您願意嘗一下,我就滿足了。」

「沒問題。我平常晚餐都會刻意少吃,所以肚子空間還很多。」她說。「只不過有點可惜了。如果是在餐前的話,享用起來會更加美味吧。」

「不,這道湯品也滿適合在餐後享用的。」

「你的意思是?」

我把湯倒入自備的杯子裡,並遞給她。我也另外帶了湯匙和餐巾紙。貴崎幫我準備好了一整套的餐具。

「請用。」

她用湯匙舀了一匙湯,送入口中。順帶一提,她帶著滿臉笑意。

「巴哈是一切音樂的基本。既可以說是音樂盡頭,也可以說是音樂的起點。」千和告訴了我巴哈的事情。他在德國的薩克森——也就是現今的圖林根州一帶度過晚年,還有他是個體型肥胖的大胃王。接著,她又從書櫃抽出另一本書。「『啤酒湯』是那個時代相當常見的湯品,算是一道尋常料理。」

她遞過來一本由一位名為菲力浦·吉列的人所寫的書。書名寫著《Par mets et patvins》, 下面則標有《Voyages et gastronomic en Europe(16e-18e siecles)》。

「這本是十六世紀到十八世紀的歐洲旅行見聞與食物史的書。裡面有當時啤酒湯的記載。」

「這不是法文嗎?我外文很菜耶。」

「真的嗎?我說你啊,既然走料理這一行,應該要學一下法文比較好吧?雖然這本書有出譯文不怎麼樣的日文版就是了。我記得是放在這附近……有了!」

她把那本書的日文版借給我。書名叫做《旅人們的餐桌》。一翻開來,就立刻看到關於啤酒湯的敘述。文中似乎是引用了一六七二年,亞爾伯特·朱凡·德·羅什福爾所著的《Levoyageur d'Europe——歐洲旅行家》一書。

「使用沒有啤酒花的啤酒加入砂糖與肉桂、奶油製作成的湯品。將其倒進鍋中加熱後飲用。」——在英國似乎是被用來當成生病時的補品。另外,書中也有寫到「可透過加入奶油並加熱的描述,得知這道湯品極具中世紀的色彩」。」

「好了,你現在知道自己犯下什麼錯誤了吧?」

「我犯下什麼錯誤?」

我並沒有立刻意會到她所說的錯誤是指什麼。在我理解到,重點是在「沒有啤酒花」上時,已經是數十秒之後的事情了。

「味道又甜又有些許辛辣。雖然有點像香料酒(註:以紅或白葡萄酒與香辛料為原料的熱飲。在德國和法國等歐洲國家,暖呼呼的香料酒是聖誕節等的冬季必備飲品。),但口感比溫熱的紅酒更圓潤,而且香氣醇厚。可以說,帶給人一種成人專屬甜點的印象。」

百合小姐微微點頭。

「啤酒則是使用位於薩克森,名為克斯特里茨小鎮所釀造的克斯特里茨黑啤酒。據說也是大文豪歌德鍾愛的一款酒。」

薩克森是巴哈幾乎一輩子都生活在那裡的土地。湯品本身的做法相當簡單。將黑啤酒與肉桂、丁香、肉豆蔻、蜂蜜放入鍋中加熱,徹底逼出香氣。接下來,倒入事先拌入蛋黃的牛奶並迅速攪拌,一邊用木勺從鍋底往上翻攪的同時,也得一邊小心地調整火候,增加濃稠度。

「而我昨天使用的是拉格啤酒,所以苦味比較明顯。問題就是出在這裡吧。巴哈的時代,啤酒並不會使用那麼多啤酒花,而且當時是以烘烤過的麥所製作的黑啤酒為主流。」

「沒錯。你在挑選材料的階段應該更謹慎一些。德國的黑啤酒從外表看起來會讓人誤以為帶有苦味,但味道其實很甘甜,因此加入湯里煮只會更加襯托出甜味。話說回來,你煮的湯品顏色原本就不對了。」

百合小姐說到這裡,大大地點了一下頭。截至目前為止,我都只是在製作我會的料理,其實最重要的是,必須考慮到品嘗料理的對象。

「你加入蜂蜜而不是砂糖,是為了儘可能地還原當時味道所下的工夫吧。」

我點頭。「因為德國黑啤酒的甜味相當強烈,所以我才決定乾脆做成徹底活用黑啤酒甜味的餐後甜點。」

「原來如此。」她輕輕地點頭。「其實我也有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多嘴了。雖然你煮的那道湯品也很美昧,但終究不是我期望的料理。」

她這麼說完後,站起身來。

「我去泡咖啡,你也喝一杯吧。家裡沒有其他東西可以招待,真是不好意思。」

我下意識地望著百合小姐站在廚房裡沖泡咖啡的身影。她用細口壺煮沸熱水,趁這個空檔準備好咖啡濾紙。慢條斯理地手沖咖啡的動作,顯得相當輕盈,讓我不禁聯想到貴崎。

她看向我說「你再稍等一下喔」。語氣聽起來非常放鬆。拿壺的纖細手指很美,散發出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您已經放棄音樂了嗎?」我問。

百合小姐一邊面帶微笑,一邊將事先注入杯中的熱水倒在流理台里。

「看來你已經聽說了吧。其實我來到這裡以後,耳朵就幾乎痊癒了。只是我一直提不起勁重拾音樂。」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沒辦法拉好小提琴了。只因為這種程度的挫折就放棄音樂,可見得我根本沒有任何天賦。」

她沖泡的咖啡味道宛如夜晚深沉,非常香醇好喝。

「貴崎也太壞心眼了吧。如果一開始告訴你不就沒事了嗎?對了,你是如何得知我想喝的是巴哈時期的啤酒湯?」

我們隔著餐桌而坐。百合小姐啜飲了一口咖啡。

「老實說,這個答案不是我想出來的。」雖然千和要我保密,但我還是照實說出。「是那個孩子告訴我的。」

「千和嗎?」

百合小姐以一副感到眩目的眼神,眯眼望著我。

「她也勸我最好要懂一些音樂方面的知識。」

「的確。」百合小姐認同地說。「我以前在餐廳用餐時,曾經有過莫名不愉快的用餐經驗。我當時立刻察覺問題就出在,從天花板的音響流泄出來的音樂。雖然是任何人都知道的古典樂,但並不適合在氣氛愉快的用餐場合播放。」

「您是說音樂也必須因應時間與地點做調整嗎?」

「是的。巴洛克時期甚至有名為餐桌音樂,適合用餐場合的音樂類型喔。你身為廚師也得瞭解一下音樂才行。」

我點頭。

「我們讀樂譜是為了掌握作曲家想表達何種想法,而寫下如此的樂曲。料理也不例外吧?瞭解食譜是因為何

種想法、何種經緯而誕生的,應該非常重要吧。」

她說到這裡暍了一口咖啡,停頓一下。

「料理與音樂有兩個共通點。其一就是有人來品嘗,料理才有了意義。跟音樂一樣,有人聆聽才形成所謂的音樂。另外一點就是,無論是料理或音樂都會消失,所以為了留下壽命如此短暫的記憶,才會有樂譜、才會有食譜。」

說到這裡,我們倆陷入一片沉默之中。被風吹拂的樹葉在窗外發出彷佛漣漪擴散開來的聲音。

「我可以請問您一件奇怪的事情嗎?」

她笑了笑說:「奇怪的事情?」

「我只是很好奇,您與貴崎先生離婚的原因。」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加上我們也沒有生小孩,彼此溝通之後就決定離婚。比起勉強維持下去,倒不如在關係還不錯的時候分手。」

「請問有什麼契機嗎?」

「契機……」她盯著餐桌上某一點許久後,才開口。「現在回過頭細想的話,的確是有那麼一個契機。我們飼養的狗死掉了。雖然是自然衰老,卻讓人有一種死於非命的悲傷之情。在那之後,我就一直感覺內心似乎有個缺口。」

她的聲音充滿哀戚。那股情緒擦過我的心頭,然後消失在空氣中。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產生『啊啊~我實在沒辦法和這個人共度餘生』的念頭,所以我才會選擇獨自一人生活。死亡與離別一點都沒有合理,其中的情感更是既複雜且無法透過邏輯解釋。我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連聽音樂都感到排斥。現在仔細想想,也許我當初是想死吧。莫札特的音樂太過開朗反而會令我心生悲傷。加布里埃爾·佛瑞與安東·韋伯恩也是讓我感到鬱鬱寡歡。當時的我只能聽得了巴哈的音樂。」

我暍完咖啡,把杯子放回咖啡盤上。她撥了撥頭髮。

「我也不記得自己實際上到底聽了些什麼,但我很明白清楚,我是在聽音樂的時候才找回自我的。巴哈的音樂有一種井然有序的感覺。即使是看起來有多麼不合理的世界,也還是有美好的事物存在。這就是他的音樂。巴哈就是這麼一位承先啟後的音樂家。如果要開啟一段新篇章,就必須要先有所結束才行。」

她短暫地停頓了一會兒。

「我聽說『啤酒湯』是巴哈平日食用的料理,所以相當好奇創造出這麼偉大音樂的人,平常吃的料理會是什麼模樣。」

她笑著說。

「能夠品嘗到這道料理真是太好了。在如此寧靜的夜晚,這道湯品可以說是再適合不過了。總覺得實際品嘗過後,我似乎能夠更理解他的音樂了。謝謝你,都是托你的福。」

「老實說,我並沒有自信這個食譜是否正確。雖然有查到資料,但無法百分之百確定。」

「你並沒有用錯食譜喔。」百合小姐搖搖頭。「你讀到的那本《巴哈的回憶》的作者是安娜·瑪德蓮娜·巴哈。她是巴哈的第二任妻子。不過,這是騙人的。內容其實是由一位名為艾斯特·梅內爾的作家,集結了巴哈數本傳記,並透過第二任妻子的視角所寫成的小說。一開始是以英文撰寫而成,但在翻譯成德文的期間,不知道是否是人為或一時疏失,竟然不見作者的名字。因此,日文版也就這樣陰錯陽差地標示著容易招致誤會的作者名。」

千和並沒有告訴我這些事情。

「這本書里應該含有虛構的情節。不過,那又如何呢?又有誰能夠一口咬定虛構比不上現實?重要的是,作者想表達的事物是否確實地傳達到讀者的心中。不是嗎?」

或許她說得沒有錯。我暗自心想。

「我剛才也說過料理與音樂很相似。兩者都難以留下具體的事物,但會永恆地烙印在心中。英國的文學家沃爾特·佩特曾經說過『所有藝術都嚮往連綿不絕的音樂』,其實往往只有無形的事物才能夠碰觸到心靈更深處喔。」

她瞥了一眼時鐘。時針指向超過一點的位置。

「不好意思,在這裡打擾您這麼久。」

我站起身。

「我才該對你說一聲抱歉,是我硬要留你。今晚的湯很美味,謝謝你。」

「不會,謝謝您特地撥空給我。知道您喜歡這道湯品,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站起來,離開這座小木屋。她在玄關前目送我離去。一來到戶外,天空已經灑滿整片的繁星。

打開車門,將身體深深地埋入駕駛座,閉上雙眼。小河在遠處流動的流水聲傳入我的耳里。我就在這個時候聽到了音樂聲。

我坐起身,隔著車窗確認音樂的來源。豎起耳朵聆聽,這是小提琴的音色,從小木屋的某處傳來。演奏者只有可能是百合小姐。

如此美妙的音色,彷佛一道光芒射人黑夜深幽之處,深深地撼動了我的心靈。

輕柔的弦音與河流的聲音混合為一。我一邊豎耳傾聽這優美的音樂,一邊思索起夫人與千和的事情。我思索著該為她們製作何種料理才好。聽著夜晚的音樂,我的腦海不禁浮現河水最後流入大海的光景。大海既是一切的終點,也是一切的起點。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