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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話 天下第一美味湯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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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不好意思,突然登門拜訪。」

「有什麼事嗎?」

雖然感到不解,但她臉上仍然帶著微笑。接著,她帶我到撐在庭院的陽傘下方,端來裝有熱紅茶的茶壺。

「昨天謝謝你的招待。想不到會因為那種突發事件,獲得不一樣的樂趣……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嗎?」

「是的。」我點頭。「千和在場的話,不太方便聊這種事。」

「是什麼事?」

「我想知道夫人買下這個房子,並讓您住進來的理由。我不明白夫人到底是如何找到這棟建築物的。」

摩耶子女士在茶杯里倒入紅茶。帶有枯葉色澤的香氣瞬間在四周擴散開來。

「想必是跟那場意外有關吧。」我開門見山地說。「夫人應該有要求您,絕對不能向千和透露關於那場事故的任何細節吧。」

摩耶子女士喝了一口沒有加牛奶的紅茶,喃喃地說了一句「果然有點苦」。

「沒有錯。她這麼做是為了不讓那孩子回憶起痛苦的往事。」她坐在椅子上縮起身子說:「我調查過,千和的父母在發生事故的那一晚要前往的目的地,因此得知就是這裡。但是,知道這個消息時已經遲了一步。這裡已經人去樓空。後來,姊姊買下這裡,讓我搬進來住。」

總而言之,一切的線索都連接起來了。接著,我也隱約察覺自己來到這裡的理由。

「如果能夠早點察覺就好了,但畢竟我的腦袋沒有那孩子聰明。」

「才沒有這種事。」摩耶子女士說。「不過,請你一定要明白一件事。姊姊並非只是對那孩子懷有愧疚感,才一直照顧她。姊姊是真心關心她。請你把湯的事情給忘了吧。知道這件事只會帶來傷痛而已。」

「但是,千和一直很想找到解答。

「是啊。」摩耶子女士這麼說。「但是,有些事情一輩子找不到解答,反而比較幸福喔。」

我一邊爬上通往宅邸的斜坡,一邊思索自己能夠做什麼。我有一種彷佛自己接近了秘密水源的感覺。

夫人與千和——這兩個人的想法正好背道而馳。或許我現在做的,就是千和所謂的多管閒事。但是,找出她們兩人正在尋覓的那道湯品,就是我來此的理由吧——恐怕是如此。貴崎會找我來宅邸工作,想必也是因為非我不可。

「早安。」千和牽著文森沿著斜坡往下,來到我跟前。想必她是從房間的窗戶看到我停車,特地來迎接我的吧。就像是曾幾何時的那一天。

「你去過外姨婆家了吧? 」

「嗯。」我說。「夫人原本會喝到的那碗湯——也就是你父母親去拿的那碗湯,是我母親煮的。」

我告訴了千和,從摩耶子女士那裡聽到的事情。

「是這樣子的嗎……」她似乎沒有那麼驚訝。「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打算試著做看看。」

「做什麼?」

「當然是『石頭湯』。」

「好了,開始吧。」

廚房裡擺了一本繪本。封面上是兩名士兵與女村民,手牽手圍著大鍋子跳舞的畫面。我翻開繪本,迅速地翻頁。

「首先需要一個大鐵鍋。」

我從收納鍋具的地方抱來鑄鐵鍋,放在爐上。

繪本里描述的作法是,待水煮滾後放入石頭,加鹽巴、黑胡椒,再陸續放進蔬菜——胡蘿蔔、高麗菜、馬鈴薯,然後放入牛肉,最後再放大麥與牛奶。

重新看了一遍這道湯的作法後,我不禁感到一絲不協調的感覺。

「這個製作方法還真是奇怪。」

「哪裡奇怪?」

「居然是後來才放牛肉。肉要入味的話,應該要在一開始就下水才對。你想想,我平常在煮高湯的時候也是這麼做的吧?這樣子湯才會有牛肉的味道,肉質也會比較軟爛。」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子。」

「是我想太多了嗎?畢竟這不是食譜書,下食材的順序或許不具任何意義。但是,最後加牛奶又是正確的作法。牛奶不能煮太久。話又說回來,大麥最好要事先煮過一遍比較好。因為大麥要花時間才能煮透。」

千和露出一副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

「會一邊看繪本一邊認真思考內容合理性的大人,還真是奇怪耶。」

她的確沒有說錯,但我選擇忽略。

「石頭會影響料理的味道嗎?」

「哪可能。」我笑著說。「你不也說過,這個故事裡的石頭只不過是個契機嗎?」

「你要不要試著放入石頭?」

我沉思片刻之後,請森野幫忙準備食材。食材與平常的料理沒有太大的差異,唯一比較奇怪的材料只有料理用的火山熱石。

「石頭是要用在哪裡?」

我把收貨單遞給森野後,他立刻問。

「要放到湯里去的。」

聽到我這麼說,他歪著頭露出一臉納悶的表情。

「還真是辛苦你了。」森野說。

「怎麼會。」我回答。

我根據從插圖推敲出來的結果,把胡蘿蔔切成輪狀,並配合胡蘿蔔的大小,處理高麗菜與馬鈴薯等材料。烹調的重點之一 ,便是食材大小要差不多。切好食材之後,只需要依續放入鍋中燉煮而已。

煮到一半時,我試了一下味道。

「如何?」

「水似乎有點多,我覺得鮮味不足。或許應該加高湯,而不是清水。我這裡有冷凍的高湯,可以加進去嗎?」

「但是,繪本里是加水耶。」

「你這麼說也是啦。看來還是別加高湯……話說回來,記得我煮法式家常濃湯那一天,夫人曾經對我說『能夠只用清水與蔬菜就煮出極致的湯品,才是身為一名好廚師的證明』。」

煮湯最重要的關鍵,就在於配合蔬菜與肉類的分量,加入適量的水。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教導烹飪學校一年級學生的入門內容,讓人覺得有些滑稽。然而,我卻覺得自己正在接受測驗,看我是否是一名好廚師。

夫人與貴崎都不在的宅邸里,顯得相當寂靜。側耳傾聽的話,彷佛能夠聽到窗外的蟬鳴聲中摻雜著從遠處傳來的海浪聲。

「真是不可思議。」千和說。她一開口,使得原本充斥在廚房裡的緊繃空氣立刻緩和許多。「總覺得煮湯的期間,時間的流逝似乎變得相當緩慢。」

等了好一陣子之後

,蔬菜與肉都被煮得軟嫩無比。

再加入牛奶與事先用水煮過的大麥進行收尾。我不禁暗忖,或許加鮮奶油會比加牛奶好吧。最後,再加入鹽巴、黑胡椒調味。

「完成了?」

「算是吧。」

我把要給她試喝的湯盛入湯杯中。她喝了一口。

「總覺得……味道好像不對。不過我也沒有依據就是了。」千和說。「畢竟你煮的湯也不難喝,真要說的話,其實還滿美味的。只不過,這種程度的湯根本沒必要特別外帶。」

她說得沒有錯。這種程度的味道任何人都做得出來,根本不需要特地請人製作。

「……總之我先沖杯咖啡,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走到食品儲藏室一邊沖咖啡一邊思考到底哪裡不對。

也就是說,他們有不得不外帶湯品的理由。然而,靜下心來思考後,我才赫然發現自己絕對不可能知道理由。過去千和尋尋覓覓無數次也找不到的答案,就憑我怎麼可能找得出來?

我在杯中倒入咖啡後,坐在廚房一隅的椅子上。

「我們重頭想吧。首先是材料,不過我覺得材料不會有問題。」

千和點頭表示認同。應該不可能發生,誤把洋姜弄錯成馬鈴薯,或搞錯啤酒種類之類的問題。

「製作過程應該也沒錯,畢竟沒有其他的作法了。」

「有沒有什麼是只有廚師才會注意到的細節?」

我歪著頭思索。會有這種事情嗎?

咖啡也是貴崎沖的比較香。明明使用相同的器具、相同的咖啡粉、相同的分量,為什麼衝出來的咖啡味道卻不一樣?

「這麼說來,外姨婆沖的紅茶也是比外面的好喝許多呢。」

摩耶子女士沖的紅茶使用了大量茶葉,神奇的是味道卻不怎麼苦澀。她的沖泡方式其實有點隨便,但味道確實不差。現在仔細回想起來,這件事還真是不可思議。

「今天辛苦你了。真是抱歉,勉強你做這種事。」千和站起身來。「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願意陪我這麼做。」

她輕觸了一下我的肩膀,便逕自離開廚房。

剩下我一個人。

涼爽的微風從半開的窗戶吹了進來。仔細回想,自從我來到這裡之後,總是一直受到千和的幫助。但是,我卻無法為她做什麼。一股強烈的無力感襲來,我不禁閉上雙眼。

『通常碰到這種情況,最好從源頭思考起。』

貴崎的話從我的腦海一閃而過。

『你在挑選材料的階段應該更謹慎一些。』

百合小姐這麼說過。

『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就算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沒有人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

貴崎這麼告訴過我。

『這是冒牌貨。』摩耶子女士說。『我沖的紅茶很不可思議地有著濃濃的正統風味。』

我用杯子裝了水來喝。區隔出冒牌貨與真貨的關鍵到底是什麼?對千和來說,我真的是她的朋友嗎?至少站在我的立場看來,我希望自己成為被她需要、依賴的存在。就像是沒有任何自我意識,也沒有固定外形與味道,卻被視為必要之物的水一樣。

好像有什麼事情懸在我的胸口。剛才確實有什麼閃過我的眼前,卻被我忽略了。我又喝了一口水。我暗忖,為了摸清楚當我看到製作方法時感覺到的不協調到底是什麼,看來有必要再去一趟摩耶子女士家。

當抵達山上的摩耶子女士家時,太陽已經西沉。我們在車上幾乎沒有對話,但我有事先打預防針,要千和別抱持太大的期待。平常出主意的明明都是千和,這次卻立場對調。

「話說回來,你是雨男嗎?」

不曉得碰上第幾次的紅燈而停下來時,她突然這麼問。

「應該不是吧。」

「雖然今天難得放晴,但之前每次跟你一起出門時,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在下雨。」

經她這麼說,似乎的確有這麼一回事。我們朝著毫無視野絕佳的海邊駛去,絲毫沒有引起一絲漣漪的綿綿細雨逕自不停落下。不過,就算是平常討厭的濕冷雨天,只要跟千和在一起,也變得不那麼令人討厭了。

「對了,關於『石頭湯』的故事。」我提出疑問。「你上次告訴我的葡萄牙版作法,跟這次的繪本里所寫的食譜有很大的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繪本是在最後加入牛奶。這又是為什麼呢?」

她維持著撐手肘的動作,沉思了片刻。

「啊啊,我知道了。應該是因為作者瑪西亞·布朗的繪本,是根據法國布列塔尼半島的民間故事創作出來的吧。」

「布列塔尼半島嗎?原來如此。」

我明白地點了點頭。布列塔尼半島是以加鹽奶油為首的各式乳製品而聞名的地區。

「沒錯……就是布列塔尼!」

千和喃喃自語地說,似乎在思考事情。通常這種時候最好別去打擾她。相處久了,我也長進不少。車子終於抵達摩耶子女士家。我們有事先聯絡她,因此她非常爽快地出來迎接我們的到來。

我借用摩耶子女士家的廚房,煮出一模一樣的湯品。

「看到這本繪本上的料理時,我一直很在意裡面記載的製作方法。我怎麼想都覺得後下肉的作法很奇怪。肉要煮得軟爛,最好要跟蔬菜同時入鍋燉煮才行。一般來說都是這麼做的。我煮湯的時候,也會在一開始煎好肉之後,跟蔬菜一起下鍋燉煮。」

千和點頭。

「繪本的食譜應該沒有錯。會依照這種順序下食材是有理由的。我之前也說過,料理都是其來有自的。」

我將剛煮好的湯盛到碗裡。

「外觀跟剛才的湯毫無兩樣。」

「你喝喝看就知道了。」

我催促她喝湯。她用湯匙喝下湯的瞬間,雙眼立刻睜得大大的。

「味道不一樣!」

「沒有錯。食譜完全一模一樣,唯獨一點……那就是用的水不一樣。」我如此說明。「這裡的井水硬度很高。在日本國內製作出來的西式料理,味道與當地不一樣的原因就出在水本身。」

這裡與位於海邊的宅邸不同,平常都是使用井水。摩耶子女士隨手沖的紅茶會那麼美味,也是由於這裡的水硬度高的緣故。雖然一般都說用軟水泡茶為佳,但硬度高的水衝出來的茶反而不易產生澀味。

「不是從一開始就下肉,也是因為用硬度高的水煮肉,會導致肉質變硬的關係。如果是硬水的話,一般都是先用蔬菜煮好湯再放肉,才能煮得軟爛。還有,這樣煮出來的湯品風味也相當不同喔。硬度高的水比較能夠釋放出食材的香氣。不過,從食譜上根本分辨不出來使用的水不同。」

千和再喝了一口湯,她緩慢且確實地品嘗味道。我不知道這個味道為她帶來何種感受。如同閱讀一樣,自己從書中體會到的滋味都難以與人分享,這是相當個人的體驗。令人感到落寞的是,我無從得知別人從我的料理中感受到何種滋味。

她輕輕地點頭。

「或許就是這個味道。」

千和如此喃喃地說。我下意識握緊拳頭,掩飾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喜悅。她明明好不容易找到尋覓已久的湯,表情卻顯得不怎麼高興。我原以為她會更開心才對,因此忍不住感到有些失落。

「但是……總覺得還缺了些什麼。」

「缺了些什麼?」

又來了!我在心裡哀嚎。跟夫人對我下的評語一樣。但千和只是搖搖頭,沒有告訴我到底缺了什麼。

「總之,我們快點回去吧。我想讓外婆品嘗這碗湯。這麼一來,應該能夠釐清許多事情。」

「我知道了。」我點頭。「我這次沒有藉助你的力量喔。雖然無法證明我做的沒有錯,讓人心情有些不痛快,不過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你在胡說什麼啊?」只見千和隱約帶著一絲落寞地說。「……原本就是你獨自完成每一道料理的,就算沒有我也沒有差。」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在回程的車上再也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話。

7

我們把在摩耶子女士家煮好的湯帶回宅邸來。一進到廚房,千和便說「你做一些簡單的烤肉料理吧」。

「夫人不會吃吧?」

「別管這麼多,做就是了。」

她似乎有什麼主意。畢竟我也沒有反對的理由,便請森野送肉來,做成烤肉。將恢復至常溫的肉綁好後,放在鑄鐵烤盤上煎烤。用弱火慢煎一個小時左右,邊翻面邊煎。我從以前就很擅長煎肉。接下來,只需要切好肉後,在斷面灑鹽即可。

我打開廚房的窗戶。

預告著夜晚即將到來的涼風吹了進來。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西沉,天空開始染上緋紅。

遠方的天空飄著彷佛用刷子一筆刷過的烏雲,黑鳥們成群結隊地消失在東邊。

我們隔著不鏽鋼製的工作檯面對面站著。差不多一公尺的恰好距離。

「可以請你再試喝一次嗎?」

「當然可以。」

千和這麼說完,用湯匙舀起一口湯試喝。然而,她只是微微點頭,並沒有表示好喝還是難喝。我也確認了味道。蔬菜的甜味與肉的鮮味相當平衡。附著在碎肉片上的些許脂肪入口即融,在舌尖上打轉。湯里沒有任何一絲刺激的氣味或雜味。這碗湯承載著彷佛兒時,品嘗過的懷念滋味。面對如此幸福的味道,我不禁發出滿足的嘆息。的確是我記憶中的「媽媽的味道」。

時間也差不多了,貴崎來到廚房端料理。

「你也一起過來。」

在千和的催促下,我也一同前往餐廳。一踏入房間內,坐在深處的夫人便對我輕輕點頭。她脖子上的皺紋變得更深,整個人似乎也小了一圈。然而,她的眼神仍然蘊藏著力量。

餐桌上擺著料理。貴崎擺設的餐具總是完美無缺。餐桌中央放著我煎烤的肉。夫人面前的湯正冒著熱氣,千和則是坐在對面的位子上。

「今天的料理似乎很特別呢。」

夫人如此輕喃後,說了一聲「我開動了」便喝起湯來。千和也同樣喝了湯。兩人都只品嘗了一口,就放下湯匙。

「這是他母親最拿手的湯品。」千和的聲音顯得有些緊繃。「其實您早就知道了吧?我父母那一天出門去拿的是什麼湯。」

我眯著眼,看向千和的臉。她面無表情,而夫人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拜託您!請您告訴我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千和說。「為什麼我想不起那一天的事情?」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 」

夫人的視線仍然落在餐桌上。

「因為……我覺得在我小時候似乎品嘗過這道湯——但是,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有強烈存在感的時間在房間內流逝。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窗外降起雨來了。靜悄悄的細雨令庭院裡的樹木紛紛垂下頭。

「讓各位久等了。」

貴崎一邊這麼說一邊在她們兩人面前放下玻璃杯。千和的雙眼瞪得渾圓,露出相當吃驚的表情。看來她似乎沒有預料到會碰上這個局面。貴崎緩慢且優雅地倒出裝在玻璃瓶里的蘋果汁。液體從瓶子裡被倒出來的悅耳聲音在室內響起。

似乎有某件大事正在我的眼前上演。然而,身為觀眾的我卻無能為力。

「作者瑪西亞·布朗是根據布列塔尼半島的民間故事創作出這本繪本的。」貴崎的聲音響遍室內。這個房間彷佛是專門替他準備的舞台。「湯煮好之後,村民們擺好桌椅,並束起火把當做照明。於是,村民們又交頭接耳說:『喝這麼好的湯,應該要配上麵包……還有烤肉……跟蘋果汁才對!』。」

貴崎倒完蘋果汁後,用布輕輕擦拭瓶口。接著,把瓶子放在餐桌上。

「貴崎。」

夫人低聲喚了貴崎之後,閉上了雙眼。一股彷佛盤旋在懸崖谷底的死寂籠罩在我們四周。貴崎則是毫不在意地繼續接著說。

「在無法種植葡萄的布列塔尼半島,蘋果是相當重要的農產品。即使到現在,布列塔尼半島也還是很盛行喝蘋果酒。可想而知,對這個村莊的人們而言,蘋果做成的飲品有多麼珍貴。烤肉在當時是只有慶祝的時候才吃得到的奢侈品。大家齊心協力製作湯品,並且圍坐在一起享用,可以說是非常享受的時光。」

夫人與貴崎四目相接,數秒後,夫人微微點頭,喝了一口蘋果汁。

「蘋果汁與這道湯品非常搭。」貴崎點頭說。「也請千和小姐嘗看看。」

「咦?但是……」

「請您品嘗看看。」貴崎以強硬的語氣說。

千和的臉上浮現出感到困惑的表情,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接著,她閉上雙眼像是豁出去般,含了一口蘋果汁。我用視線緊盯著她的動作。因為她之前曾經告訴過我,她會對蘋果過敏。然而,在她喝下蘋果汁之後,並沒有產生任何變化,只有微微皺起眉頭而已。

「如何?」貴崎問。「料理並不是裝盤後就完成了。必須配合適當的時間與適當的人,還有飲品與音樂。上面這幾點都是缺一不可。」

聽到貴崎這麼說,千和點了點頭後,閉上雙眼。接著,才緩緩開口。

「那個時候感冒的不是外婆,而是我吧?」她以極為平靜的語氣說。「我終於想起來了。小時候爸爸媽媽曾經帶我去過那裡。因為媽媽……在向他母親學烹飪。我以前也很喜歡那個地方。因為能夠吃到我最喜歡的繪本里出現過的料理,最重要的是媽媽在那裡的時候總是看起來相當開心。」

餐廳被一股寂靜給填滿。因充斥著緊張而脹大的寂靜,另一端似乎連接著名為悲傷的情緒。

夫人終於開口了。「其實我原本打算總有一天要告訴你實情的,卻遲遲無法鼓起勇氣,才會一再拖延。最後就演變成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在欺騙你。」

夫人這麼說。哀淒的聲音飄蕩在空氣中,然後消失不見。

「那一天,我因為感冒臥病在床,而在那之前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千和緩緩道出。

她接著說:「身體好很多的我,向媽媽撒嬌說『我想要喝那個繪本里的湯』。於是,那一天晚上,他們在開車前往那裡的途中發生意外。都是因為我做出那種要求。」

夫人深深地吸氣後,吐了出來。

「這件事並不是你的錯。」

夫人搖頭。

「……您為什麼不告訴我實情呢?」

「我為了不讓你感到自責,也為了不讓你回想起那天的事情,所以才會對你說謊。我不會要你原諒我,因為我認為你想起來只會難過而已……」

夫人話還沒有說完,千和便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並不是在怪您……謝謝您……願意告訴我實情。」

她說完就站起身,離開房間。我沒有追上去。

「這樣好嗎?」

我如此詢問夫人,她只是輕輕一點頭。

「沒關係。」夫人抬起頭來對我說。「會失去女兒與女婿都是我的錯。或許你會認為隨著年紀增長,即意味著得到的事物也會更多。然而,事實上卻正好相反。時間越久,失去的事物就會越多。」

夫人這麼說完後,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今天謝謝你。你可以先離開了。」

於是,我站起來,離開餐廳。

「我先退下了。」

我在關門前輕輕低頭一鞠躬,夫人則是微微點頭回應。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盡責地執行她身為這座宅邸主人的使命。

當我一回到廚房,便看到千和用手肘撐著工作檯發呆。察覺我回到廚房後,她立刻抬起頭來,從爐上的鍋中舀了一些湯到湯杯里。

「你也嘗嘗看吧。」

我不發一語地在椅子坐下,喝下她為我舀的湯。貴崎準備的蘋果汁是布列塔尼半島產的。不含酒精,但擁有低甜度且複雜的澀味與酸味,將湯頭的風味襯托得更加迷人。

「你之前說缺了什麼,看來就是這個蘋果汁吧。」

夫人會禁止千和喝蘋果汁,也是為了避免千和回想起真相,進而發現她撒謊吧。同時也是為了不讓千和回憶起那段悲傷的往事。

「好喝嗎?」

我點頭。「我小時候也曾經喝過這種湯。所謂的回味與回憶,還真是相似極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是有句話說『比起吃什麼,跟什麼人一起吃更為重要』嗎?我以前並不是很瞭解這句話的意義。如今看來,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回味就是指回憶喜悅、悲傷以及愛情等所有一切的事物吧。」

那一天坐在餐桌前的畫面掠過我的腦海,千和曾經說「料理不就是吃下肚就沒了嗎?不覺得這樣很落寞嗎?」。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回味的確是一種追尋已逝之物的行為,與懷念相當類似。不過,就算這些事物逝去,也不會消失得完全不留一絲痕跡。

「總覺得今天好累。」

千和的臉色不是很好。

「你可以休息了。後面就由我來收拾吧。」

「謝謝你,那就麻煩了。」

她這麼說完,便回到房裡去。

當我動手收拾起來時,貴崎端著撤下的餐具回到廚房。

「這樣子真的好嗎?」

聽到我這麼問,他立刻扶正鏡框。

「你是指什麼事?」

「這一切都是您計畫好的吧。不管是找我來這裡工作,或是讓夫人喝到那碗湯等的種種一切。可以請您好好說明

一下嗎?」

貴崎沉默地洗著手。負責提供服務的人們實在令人望塵莫及。看似是被安排在廚房與廚師交涉的人,實際上是把客人的一切都託付給了他們。我真的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思。但是,或許也因為如此,在工作上才這麼令人信賴吧。

「夫人為了不讓千和小姐留下痛苦的回憶而說謊,也是出自於她一片真心。我也很清楚夫人已經時日無多了。我一直很想幫夫人擺脫內心的罪惡感。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帶著謊言進棺材還痛苦的事情了。」

他用布擦拭手,再次以指尖碰觸鏡框。

「但是,我遇到了兩個問題。一是夫人不希望說出真相,再來就是我並非廚師出身,就算找出那碗湯也煮不出來。我調查那位過世的女性後,得知她還有個兒子。這是我手上唯一條線索,但一直沒辦法掌握確切的消息。」

「那個兒子就是我?」

「是的。不知道該說是註定,還是因果,我費盡千辛萬苦找到的你竟然是一名廚師。因此,我心想只要招募你來這裡工作,或許就能夠知道那碗湯了。想不到事與願違,雖然你擁有精湛的廚藝,卻完全不知道湯的事情。」

貴崎拿起洗碗機剛洗好、還散發著熱氣的玻璃杯,並用布擦拭起來。凡是他經手過的玻璃杯,完全不會留下任何一丁點的霧痕。

「我原本為此相當傷腦筋,不過,正好你也在尋找你母親所做的湯。再加上,如果是要幫你的話,夫人必定會伸出援手。還得操心那位討厭廚師、不願意讓廚師進屋子裡的女士。然而,問題卻被你一個一個地解決……另外,雖然效果不如預期,不過把宅邸的廚房改裝得跟摩耶子女士家的廚房一樣,也是為了看你是否能夠回想起什麼。」

他臉上帶著微笑,我卻笑不出來。

「這一切都是為了夫人?」

貴崎以一副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態度點頭。「正是。」

「但是,你這麼做卻傷害了那孩子。」

我情不自禁地放大音量。貴崎摘掉眼鏡,用布擦拭鏡片。然後,以沒有被鏡片遮蔽的雙眼直視著我。那道視線充滿著過去不曾看到過的嚴厲與迫力。

「或許你說得沒有錯。但是,傷口總有一天會痊癒的。一直被蒙在鼓裡,反而比較可憐吧。」

被他這麼一說,我也沒辦法反駁。

重新戴上眼鏡後,貴崎又恢復成原本柔和的表情。

「你讓停滯不前的時間再度流動起來了。」

8

一來到屋外,身後立刻傳來「你要走了?」的詢問聲。

即使沒有回頭,我也知道是誰問的。千和以緩慢的步伐走在我身旁。她的雙眼帶著些許濕氣。或許是她剛哭過吧。水汪汪的大眼反而令她看起來更迷人。

「大概需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夠擁有你那樣的廚藝?」

「這個嘛~」我們倆邊走邊聊。「只要花上五年應該就夠了吧。」

「可是,一般來說廚師都給人一種要當很久的學徒才能出師的印象。」

「要能夠應付大量的料理以及向底下的廚師下達指令,需要累積更多的經驗。但是,如果只是純粹做料理的話,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喔。」

「五年啊……」她喃喃自語地說。「五年之後,你就幾歲了?」

「大概三十六歲吧。」

「到那個時候我就二十二歲了。聽起來有點難以相信。」

我聽到不禁笑了出來。

「不管信或不信,時間都會照常過去。」

「不曉得五年後的我會變怎樣。」

當她一停下腳步,文森也跟著停住。

「經過五年的光陰,很多事物都會產生相當大的改變。你大概也已經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就像是小時候的玩具一樣,長大成人之後就會忘光光。雖然五年的時光不算長,但也足夠替人們與生活環境帶來劇烈變化。」

「是這樣子的嗎?」

「就是這樣子。」

聽到我這麼說,千和立刻浮現一抹複雜的笑容。臉上帶著笑容的她果然很美。

「你不恨我嗎?」

「為什麼要恨你?」

「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應該會比較輕鬆吧。」

千和輕輕抓住我的手臂。那隻小手彷佛正輕觸著我內心柔軟的某個角落。

「我怎麼可能恨你。」她說。「我問你喔。人為什麼會說謊呢?」

「大人說謊是為了不傷害別人,只不過,有時候這麼做反而傷害更大。畢竟,受傷最深的其實就是說謊的人本身呀。」

我們不發一語地走在通往海的道路上。抵達海岸線的道路後,左手邊是一整片漆黑的廣闊大海。無數的星子在夜空中閃閃發光,海浪聲輕輕傳入耳里。

「你有欺騙我什麼事情嗎?」

低垂著頭的千和突然這麼問。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她以極為溫柔的眼神望著我,每每被如此的視線凝視,我就會無法自已。

「雖然不知道是否稱得上欺騙,但是我的確有事情隱瞞你。我會跟你做朋友,其實是受貴崎先生所託。」

「是啊。」千和向前縱身一躍,在防波堤上坐下。「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這件事?」

「是貴崎先生告訴我的。不過,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你根本不需要勉強自己跟我做朋友的。」

「我沒有勉強自己。我是真心把你當成朋友看待,從今以後也是如此。我的這個想法絕對不是假的。」

聽到我這麼說,她思索了幾秒鐘之後,露出微笑。就算貴崎沒有拜託我,我應該也會跟千和成為朋友吧?於是,我們倆有默契地四目相接,似乎是想到同一件事情上了。

千和點點頭後,轉而望向深幽漆黑的大海。風輕撫過她的臉頰,搖晃著她的發稍。

她從防波堤一躍而下,朝車子的方向走去。

「比起原文書名,我更喜歡《天下第一美味湯品》這個日文譯名。因為,我總覺得日文書名透露著一個訊息——眾人齊心協心,一起圍坐在餐桌前品嘗,才是《天下第一美味湯品》美味的秘密。」

我點頭後,千和接著說:

「我認為村民們心裡很明白,只靠石頭不可能製作出湯品的道理。他們是在知情的情況下,提供食材給士兵們的。而村民們也很感謝士兵們教會自己,齊心協力去完成一件事,以及眾人圍坐在餐桌前共同享受美食的重要性。天下第一美味料理的關鍵,就在於與誰同桌品嘗。上次聚餐時,貴崎先生還得服務大家,下次一定要找個機會大家一起坐下來好好吃頓飯。就外婆、貴崎先生,還有你跟我。」

「是啊。」我回應。「如果也能叫上森野就好了。」

「好啊。那就這麼說定嘍。」

雖然兩個人並肩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感覺很不錯,但持續不了多久。我們終究還是走到了車前。

我坐進車裡,打開車窗。

「那麼,晚安。」

「……雖然你可能已經忘記了,但是參加慶典的那一晚,你對我說『晚安』時,其實我心裡有一點高興。因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會一副理所當然地對我說這句話。」

千和這麼說完後,難為情地笑了。我像是被她感染般,跟著笑了起來。她居然會為了連我也不記得的小事情感到高興,看來我真的一點也不瞭解這個孩子的心思。

「再見嘍。」

千和微微揮手。

我朝她點頭,並揮揮手。我目送著那道纖細修長的身影離去,直到消失在漆黑的宅邸里為止。看不到她的背影,我內心立刻湧起一種淒涼感。

於是,我們倆就此告別。

在那之後,夫人的身體狀況再度惡化。據說她沒有住院接受治療,而是在宅邸里療養。

我在宅邸里的工作就這樣一路放假,經過了夏季的腳步拖得又慢又長的九月,時間來到十月份。陽光以低斜的角度灑落大地,黑夜籠罩大地的時間也一天比一天長。

我就是在這個時節,收到了夫人過世的消息。與千和訂下的約定,最終還是沒能實現。

我曾經聽說,在社會上有一定地位與名望的人,無論是守靈或葬禮都是不對外公開的。我沒有前去上香。因為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出席葬禮。

雖然沒有什麼需要收拾的行李,不過有些文件需要我簽名,因此我在葬禮數天後來到宅邸。無論是流逝而過的景色或汽車排氣管的聲,甚至連鳥叫聲,一切的一切看起來都好不自然。我在宅邸其中一個房間內,簽下貴崎準備好的文件。同樣的房間與同樣的沙發,一切跟我初次來到宅邸時一樣。

簽完名之後,房內頓時瀰漫在一股悲慟的氣氛之中。

「這陣子辛苦你了。」貴崎說。

「已經找到下一份工作了嗎?」

「不,還沒有。」

「我來幫你寫推薦信吧。我知道一個地方很適合你,對方也願意用最佳的條件來聘僱你喔。」

「謝謝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搖頭。「我想稍微休息一陣子,再來思考下一步。」

「這也沒什麼不好的。」貴崎說。「畢竟未來的日子還長得很。」

貴崎說完後,喝起紅茶。現在回想起來,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在宅邸里喝飲料。

「如果你也能來參加葬禮就好了。」

「我沒有參加葬禮的資格吧。」

「才沒有這回事。」貴崎以溫和的態度說。

我將視線投向窗外,樹葉還沒有染上秋天的色彩。大概還要再過幾個星期才會開始褪色吧。然而,我卻已經開始淡忘曾經那麼炎熱的夏季。當我們兩個都沉默下來時,房間裡只聽得到時鐘指針走動的聲音。頓時之間,有一種彷佛這個世界只剩下我與他的感覺。

「對了,這座宅邸怎麼辦?」

「這裡是夫人的王國,只不過主人已經不在了。」

貴崎這麼說完後笑了。總覺得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心流露的笑容。他朝我伸出手。

我們倆握住彼此的手。

「那麼,我先告辭了。」

「這個……」貴崎遞給我一封裝有信紙的信封。「這是大小姐給你的。」

收拾好廚房之後,我離開了宅邸。沒有見到千和就離開宅邸,讓人心裡相當難受。

回到車內,我將身體埋進駕駛座。我再度變得孤伶伶地一個人。

遠處的風乘載著浮雲,一下子分開四散,一下子又纏繞在一起,在天空上描繪出一道道不可思議的形狀。透明的陽光從雲朵間的縫隙灑落。

我憶起千和美麗的側臉與冷冰冰的嗓音。她就這樣不告而別,從我的眼前消失不見了。我甚至連要去哪裡找她也不清楚。與她的別離,比我料想得還要煎熬。我還有話想對她說。

我想見千和。

『你喜歡料理的哪部分?』

她曾經問我這個問題。當時我回答,因為料理的一切其來有自。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理由的。然而,想見她的這份心情,卻沒有任何理由。

我打開貴崎轉交給我的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一打開信紙,便看到她以端正的字體寫下給我的簡短訊息。

『抱歉,沒能好好向你道別。』

留言的開頭如此寫著。

『我真心把你看作我的朋友。就算你內心並不是這麼想、就算這一切純粹是我自作多情,我也要感謝你陪伴在我的身邊。過去一個月以來,因為祖母身體狀況不佳,令我內心感到相當不安。但是,多虧有你的陪伴,我才能夠鼓起勇氣面對自己必須承擔的責任。

說真的,其實我很希望能夠多當一陣子你的助手。雖然有點擔心你一個人是否沒問題,不過應該不會有事的,對吧?儘管我還沒有能力去拯救任何人,但至少我希望自己是一個「有救」的人。可以的話,希望你別忘記我。就此道別,珍重。』

我把信紙拋向副駕駛座,閉上雙眼。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她啊,我心想。她曾經說過,既然會消失不見,不就等同於一開始就不存在嗎?事實並非如此。日子與味道一樣,就算過去也不會消失。

當我一閉上雙眼,耳朵只聽得到大海的聲音。我們在沒有道別的情況下,回到各自生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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