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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話 假海龜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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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八月也已經來到尾聲。

走在戶外依然炎熱的不得了,不過位於橫濱的畫廊里則是涼爽無比。這裡正在舉辦小規模的回顧畫展,展示著不久前過世的畫家作品。千和相當難得地穿上黑色連身裙,銀制手錶將她的手腕襯托得格外纖細。

她在畫廊中走走停停,欣賞著白牆上的畫作。靜謐的畫廊空間被籠罩在一股緊張的氣氛之中。畫廊里,時間流逝的腳步比外面緩慢許多。

「你能夠從作品中感受到作者的存在嗎?」

千和小聲地詢問我。

我搖搖頭。雖然繪畫對我而言是陌生的領域,但我認識這位已故的畫家。

「看不出來是數十年前的作品。」她像是在說耳語般輕聲說。

「的確。」

我們兩個輕聲細語地交談。光是如此,流泄在我們之間的空氣便顯得親昵許多。

當千和突然開口要我陪同她前往畫廊時,我著實嚇了一大跳。不過,我當然不可能拒絕她的請求,更何況我似乎也不排斥陪伴她一時的心血來潮。

當然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故友的作品。排列在畫廊里的,是那名畫家旅日時所畫的極簡風格素描。作品的氛圍相當符合小而雅致的畫廊空間。

以鉛筆創作的素描,留有許多塗塗改改的痕跡。想必直到作品抵定為止,畫家在上面花費了相當多的時間精力吧。這些作品很有意思,令我不禁思索起工作上的事情。我自己有花這麼多時間與工夫在工作上嗎?雖然拿對方跟自己做比較有些失禮,但我就是忍不住這麼想。

我將所有作品都看過一遍,在每一幅畫作上都感受到了孤單。不只我這麼想,大多數的人似乎也都這麼認為。

「有人說(我的作品)帶有一股濃濃的悲觀主義……」牆壁上的畫板有他生前寫下的散文。「我並沒有特別留意這一點。然而,也許是因為我冀盼將自己雙眼所見的世界,一直留在自己的身邊;或許是我讓觀賞者產生這種心情。流動於眼前的時光,在我下筆的瞬間即消逝而去。沒有人能夠回到過去。」

那一天,我為他煮了法式家常濃湯。老實說,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確認那一天的料理是否做對了。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隱約有一種感覺——彷佛是我提前了他的死期。

在得知老畫家過世的消息時,突然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襲向我。冰冷的觸感在我的掌心甦醒。之前道別時,我們倆曾經握過手——就是那個時候所感覺到的冰冷觸感。那個感覺有如怎麼洗也洗不掉的豬血的血腥味般,一直殘留在我的掌心。

我的視線從作品移向下方,定定地盯著我的手。

「怎麼了?」

被她這麼一問,我趕緊抬起頭來。

「什麼事都沒有,只是覺得心情有點複雜而已。」

「複雜?」

「嗯,腦海中一直浮現一種奇怪的念頭。如果我那一天沒有煮法式家常濃湯、如果他沒有喝到那碗湯,或許就不會過世了……」

一邊欣賞作品的同時,罪惡感在我的心裡不斷浮現又消失。總覺得我所做的事情,只不過是自我滿足的虛榮心作祟而已。

「我認為這兩件事情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這個道理我也明白,只是還是會忍不住去想這些『如果』。」

「『如果』……」她像是在朗讀般念出飄散在空氣中的這個單字。「這種東西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真是一個令人摸不著頭緒的神奇字彙。為什麼人們會產生這種念頭?這東西根本就是生來折磨人的嘛。就算你一直想如果怎麼樣,也完全無法改變現在啊。」

我們在畫廊的椅子坐下。

「我實在不怎麼喜歡『如果』這個詞。雖然我也會有某種念頭突然湧上心頭的時候、也會有感到無助失落的時候,但我會儘可能地不說這個詞。」

映在我眼裡的千和似乎認真起來了。雖然我也不清楚原因,或許是我不小心刺激到她了吧。當我察覺時,才發現畫廊里已經沒有其他客人的蹤影。此時此刻在畫廊里的,就只剩下我與千和兩個人而已。

「我不知道有幾年沒來看畫展了。」

「你平常不會去美術館之類的地方嗎?」

我搖頭。「因為我過去一直過著與文藝氣質無緣的生活。」

「我認為要接觸畫作之類的藝術品,才能夠替料理賦予生命。」

「我也是一直到最近才逐漸有這種想法。雖然料理不是藝術,卻有相似之處。不過話說回來,不管是哪一種職業都有共通點,都有許多值得學習的地方。」

我會有這種感觸,也都是托千和的福。以前的我從來不會仔細深究工作上的事情。

「不過,也有人說料理就是藝術喔。」

「太深奧的事情我不懂。但是,對我個人而言,料理雖是文化的一種,卻不屬於藝術的範疇。我們這些廚師的每一道料理與藝術家的創作不同,任何時候端上桌的料理都必須達到一定的品質才行。料理並非獨一無二的藝術品。更何況,我個人最討厭自以為是藝術家的主廚了。」

「哼嗯~」千和露出微笑。「的確有這種自以為是的人。」

當我們打算離開而走向出入口時,正好有客人走進來。自動門打開的瞬間,外頭溫暖的空氣立刻滑入室內將冷氣一掃而空。

現身在畫廊里的是一名年邁的老婦人。黑色的高級訂製衣服上,有著以金線繡上的華麗刺繡,就連她的拐杖也鑲有看似昂貴的裝飾。

千和停下了腳步。我不經意地望向那位老婦人的臉時,胸口不禁一驚。因為對方的長相與夫人長得實在太相似了。

「哎呀,是千和呀。」

老婦人說。

「外姨婆。」千和低頭敬禮。「您別來無恙。」

「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碰面。貴崎沒跟你一起來?」

老婦人這麼問,千和則是點頭回應。

「這位是?」

老婦人的視線在我與千和之間來回穿梭。一股帶有詭異氣氛的時光,靜靜地在畫廊中流逝而過。雖然對方的長相酷似夫人,但嗓音有些許微妙的差異。我混亂的思緒也因此平復不少。

「這位是……我的老師。」

千和一邊從老婦人身上挪開視線一邊這麼說。我與那位老婦人同時感到不解地偏著頭。一股尷尬的氣氛在我們之間流動。

「不好意思,我也很想跟外姨婆您多聊幾句,但是我們趕著要去別的地方……」

「對了,我這個周未會去姊姊那裡一趟。你現在住在那裡吧?」

千和聽到這句話立刻吃驚地瞪大雙眼。

「這個周末?」

「這個周末。畢竟還有許多事情得好好思量,我也想跟姊姊好好聊一聊。外頭天熱,你自己小心點,要適當地補充水分喔。那就先這樣。」

老婦人走向畫廊櫃檯,請對方轉告老闆她的到來。我就這樣凝視著她好一會兒。外姨婆?我的思緒尚未趕上發生在眼前的現實。

自動門打開的聲音傳入我的耳里。千和已經走到外面去了,我只好趕緊追過去。

一走到外面立刻感受到一陣陣熱氣從地面竄起。頭頂上飄著不少雲層,太陽則是高高掛在上空,偶有微風吹過。不知不覺間,季節已然更迭,我竟能在炎熱之中感受到一絲絲的舒適。

我朝千和的背影喚道:

「那位是誰?」

「摩耶子外姨婆——是我外婆的妹妹。我實在拿那個人沒轍。希望她別誤會,產生奇怪的聯想。」

「誤會?」

她轉過頭來,瞥了我一眼後輕輕嘆氣。

「也沒什麼。」她說。「她剛才不是問說你是誰嗎?真是萬幸呀。你似乎完全不會讓人聯想到誘拐之類的犯罪者呢。」

「誘拐?」這個用詞實在令人無法不做任何的反應。「你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我只是不喜歡被人誤解而已。話說回來,她剛才說有話要講,不曉得是什麼事情。」

我們來到以小時計費的停車場。車子變得很燙,就算打開車窗讓車內降溫,也耗費不少時間。

「還真是苦了你。」

我一邊關上駕駛座的車門一邊說。

她搖了搖頭說:「你才是吧。我勸你最好小心一點,別被那個人盯上了,因為她最討厭的職業就是『廚師』,討厭到就連外婆雇用專屬廚師,她也會在一旁發牢騷的地步。」

「你放心,我早就習慣被人討厭了。」

「是這樣的嗎?」

「我聽過不少類似的例子。我甚至也親身經歷過,房東一看到我的職業就不願意租房子給我。廚師是低賤的職業。雖然我剛才說料理是文化的一種,但許多

人並不這麼認為。這是價值觀的問題,所以我也無可奈何。」

她點頭。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的外姨婆會討厭廚師?應該有什麼理由吧?」

「我不知道。她應該是討厭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類吧。」她說。「我還想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當然可以。不過路上很塞,回程得提早出發,否則會來不及。」

「你放心,路途並不遙遠。」

她想去的另一個地方是墓地。

將汽車停在開闢在高地上的停車場後,我們倆在墓地的腹地內走著。在陡峭的坡道上擴散開來的翠綠沐浴在陽光中,樹蔭灑落地面。神奇的是,這裡沒有其他行人。只有朝橫濱鬧區而去的下坡,有幾輛汽車呼嘯而過。

我們走在陽光從樹葉縫隙灑落的小徑上,其中一個角落就是她雙親長眠的墳墓。簡單地打掃一下,貢上我們在途中買的花束。千和雙手合十,閉上雙眼。我則是站在稍遠處,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我心中沒有任何一絲感觸,未曾謀面的人實在很難牽動我的情緒。

千和說「如果」是個很奇怪的字彙。我不禁心想,也許她一直以來都被這個字所傷。後悔的心情滲透進她心裡深處的傷口,引起一陣陣的刺痛。

「謝謝你。」千和相當難得地向我道謝。「我平常很少有機會來這裡。」

我不發一語地點頭。覺得自己應該對她說些什麼,但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心裡明明有話想說,我卻總是無法將心情化作言語。

「遲到就不好了,我們走吧。」

千和輕輕一點頭。她的表情相當柔和,讓我鬆了一口氣。

「天氣還是很炎熱耶。」

「下個雨就會變涼了。」

午後的陽光逐漸變淡。我們漫步在如陣雨般的蟬鳴聲之中。

2

宅邸周遭的樹林正努力地阻擋日光,風兒趁勢從底下鑽了過去。我來到庭院摘用來製作香草束(註:香草束是法式烹調手法中常用於燉煮的香草組合,用來增加香氣。最常見的組合是百里香與月桂葉。)的香草。蜜蜂正在意志消沉地垂下頭的向日葵四周飛舞,在空中描繪出不可思議的圖形。

今天是夫人的妹妹前來宅邸作客的日子。

我回到廚房時,便見千和坐在椅子上讀著文庫本。伸展著那雙修長美腿的她,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和這個廚房、廚師服一點都不搭。她就這樣單手拿著文庫本,伸了伸懶腰。

或許是我自作多情也不一定,但我隱約感覺到最近我們的關係似乎產生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怎麼了?」

千和以刺探的眼神望向我。我趕緊回答,沒事沒事、什麼事情都沒有。只見她曖昧地點頭後,以不知道是難過亦或同情的複雜眼神看了我一眼,並嘆了一口氣。

「希望能夠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送她離開。」

「她是這麼棘手的人嗎?」

千和以陰鬱的表情代替了回答。

我不知道該提供什麼樣的餐點,最後決定製作法式龍蝦濃湯與法式海膽芙蘭。(註:芙蘭原文為Flan,中文為布丁。法式餐廳也常稱為海膽慕絲。)今天的料理與以往不同,顯得格外慎重。雖然有些傳統,但這個組合絕對不會錯。

「總覺得你今天好像特別大費周章耶。」

「才沒有這回事。」

看起來特別大費周章是因為我用龍蝦製作高湯的緣故。將活跳跳的龍蝦沉入沸騰的滾水中,直到斷氣。兩分鐘後從鍋中取出龍蝦,用大菜刀從中間沿著蝦頭至尾巴切成兩半。取出沙袋並丟棄。如果沙袋混進水裡煮的話,高湯就會產生雜味。摘除蝦身上的蝦卵之後,連同蝦尾一同放進冰箱暫時冷藏。用剪刀剪碎剩下的蝦殼,送進烤箱。我用了數隻龍蝦,所以光是這道程序就耗了不少工夫。再加上,我怕千和會被蝦殼劃傷,因此不讓她碰這項作業。

調味蔬菜——洋蔥、胡蘿蔔、芹菜、茴香,切成五公厘丁狀。大蒜則是連皮一起壓碎。在大口徑的湯鍋里倒入橄欖油,清炒大蒜與蔬菜丁。從烤箱拿出蝦殼,在烤盤倒上大量干邑白蘭地,以木勺攪拌一番後,將液體倒進大鍋里。接著,加入白酒,準備煮乾收汁。待水分蒸發後,倒入番茄糊與雞高湯,煮沸後撈掉表面浮渣,轉小火。不上鍋蓋,就這樣細火慢煮一小時左右。

這麼一來龍蝦高湯即完成了。不管食材為何,基本作業都差不了多少。不管是雞或蝦,大致的原則都相同,只需要重複同樣的作業程序而已。

「好了,現在只剩等待高湯煮好就可以了 。雖然這裡的工作我也適應得差不多了,卻還是沒辦法習慣等待。如果是在餐廳的話,要做的事情像小山一樣多,根本不用擔心空檔會沒事做。」

我一邊用抹布擦拭火爐前方的台面一邊說。與她對話確實能夠在這種難熬的等待空檔,分散我的注意力。

「你覺得外姨婆會滿意嗎?」

「誰知道。我完全無法想像她會有什麼反應。」我說。「不過,我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你的預感一定會成真。」

她以相當篤定的語氣說。

「你對這次的湯非常有信心嗎?」

「為什麼這麼問?」

「不為什麼。」她說。「我只是覺得你比平常慎重許多,才會這麼想。」

「並沒有這回事。」我說。「不過,我還記得第一次品嘗到龍蝦濃湯時,確實是驚為天人。比起直接食用,把龍蝦做成湯品反而更能感受到龍蝦活蹦亂跳的感覺。用活蹦亂跳來形容似乎有些不妥……應該是說,明明已經失去龍蝦的外貌,卻能感受到龍蝦強烈的存在感。點綴在濃湯表面的鮮奶油印有深褐色的焦痕,在那下面則是熱騰騰、香氣撲鼻的龍蝦濃湯……」

「你還記得當時品嘗到的味道?」

我點頭。「我師父以前曾經告訴我『記憶里的味道是廚師的最大財產』。所以我會儘可能地牢牢記住曾經品嘗過的味道。能夠完美重現味道固然很好,不過,累積關於味道的記憶也能夠磨練廚藝喔。」

她用食指抵住下唇。

「可是……你卻想不起來跟母親一起品嘗的那碗湯的味道。」

我停下擦拭火爐周遭的手。

「小時候的事情不能一概而論吧。更何況,我當時也沒有刻意去記味道。」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只是好奇,為什麼直到如今你仍然找不到那碗湯的味道。」

「……這是什麼意思?」

「我之前有稍微想過這件事。」她以充滿顧慮的語氣說。「只要你有心,想必早就已經找到了吧?畢竟湯品的種類沒有一般人想像中的多,而且你吃過的料理種類也比我多上許多。更何況,你還說從那間餐廳的窗戶望出去能夠看到大海。要找出滿足這個條件的餐廳並不難吧。」

我回望著她。然後,吁出一口氣回道:「才沒有這回事。我一直到如今也還想再品嘗一次那碗湯。我也找過地理位置坐落在能夠看到海的餐廳,卻一無所獲。」

千和突然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這麼說來,搞不好那裡並不是餐廳……」

「你說什麼?」

「我是說,或許是你誤以為是餐廳。也許那裡是某個人的家,或是料理教室之類的地方也不一定。我覺得將各種可能性一併考慮進去比較好。」

我清咳了一聲。她原本柔和的表情在不知不覺之間轉變成一臉認真的神情,眼角的陰影也變得深沉。

「我的事情沒那麼重要啦。」我搖了搖頭說。「我可不想一直讓比我年幼的你替我操心。」

千和不解地偏著頭,並不悅地重新順了一下頭髮。

「其實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找出那碗湯吧。如果真的被你找到的話,或許你就會失去繼續活下去的動力也不一定。」

我原本想回答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一時之間卻沉默了。不,嚴格說起來,是我沒有否定的自信。

法式海膽芙蘭必須在完成後趁熱供餐。芙蘭——雞蛋卡士達醬,換成日式的說法就是接近茶碗蒸的料理——的材料是分量約為一個手掌大的生海膽、牛奶半杯、雞蛋一顆、提味用的砂糖一小撮,以及龍蝦高湯四分之一杯以及剛才摘除的蝦卵。將上述材料用攪拌器打碎,再用細濾網過濾後,倒入杯中悶蒸。

趁著蒸芙蘭的空檔,完成濃湯。煮到收汁的奶油倒入剛才的高湯中攪拌,以鹽與黑胡椒調味,最後再用手持式食物攪拌棒打出卡布奇諾般的綿密口戚。龍蝦尾與龍蝦螯肉,則是淋上少許橄欖油後,放入蒸鍋,蒸上數分鐘即可。

芙蘭盛入熱好的湯盤中,周圍擺上燙過的蕪菁、小胡蘿蔔、豌豆,再放上蒸過的龍蝦肉。倒入龍蝦濃湯,以細葉芹

裝飾——便完成了。

貴崎來到廚房,端著湯盤離去。

我目送他離去的背影,不禁吁出一口氣。

「收拾完這裡,我們也來吃晚餐吧。」

今日員工晚餐的主餐是柔嫩多汁的水煮雞胸肉與溫沙拉。這是製作雞高湯多出來的副產品。只要淋上荷蘭醬就能搖身一變,成為一道氣派的晚餐。另外,我也切了些水果與葉菜類蔬菜,淋上檸檬汁與橄欖油,再灑點鹽,就完成了一道清爽風味沙拉。

貴崎回到廚房來的時機,正好是我們準備要開動的時候。

「打擾了。」

他會帶著這種態度來到廚房,通常都是發生問題的時候。令我想起法式家常濃湯的事件。

「客人說想要與主廚打個招呼。」

「一定是她想要親眼看看,到底是哪個傢伙製作出那種料理的吧!」

聽到千和這麼說,貴崎則是一臉尷尬地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看來被她說中了。

3

打開餐廳的門剎那,我的腦袋立刻陷入一片混亂。因為……有兩位夫人。我明明是第二次見到摩耶子女士——千和的外姨婆。如今這麼一看,我還是覺得她們兩位相似極了。

摩耶子女士坐在夫人的斜前方,湯喝到一半。餐廳里瀰漫著一股不怎麼輕鬆的氣氛。

我沒有其他的兄弟姊妹,所以也不清楚姊妹一起用餐應該要有何種氣氛。不過,照這樣看來,年邁的倆姊妹共進晚餐,似乎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摩耶子女士察覺到我的到來後,抬起頭來。

「哎呀,你是上次的……」

我向她點頭致意。她用充滿打量的目光看著我。

「這道是什麼料理?」

「法式龍蝦濃湯與海膽芙蘭。」

「我曾經在艾倫·杜卡斯的餐廳里,品嘗過跟這個一模一樣的料理。這是別人的料理吧?我有說錯嗎?竟然盜用別人的點子,你不會感到羞恥嗎!你所做的事情與小偷毫無兩樣。日本人就是這樣子,不管去到哪間餐廳用餐,淨是一些剽竊的料理。」

「摩耶子。」

夫人警告似地輕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在我的眼裡看來,她對我的料理感到嗤之以鼻。艾倫·杜卡斯當年以最年少之姿獲得米其林三顆星,如今他所經營的餐廳遍布全世界,是勢必會名留青史的知名廚師。

「還有,這道料理根本就是冒牌貨。」

摩耶子女士緩慢但堅定地說。冒牌貨?我不禁困惑起來。

「千和你也別躲在後面偷窺了。」

轉過頭去,便看到千和從門的另一端探出頭來。看來她很在意我們的對話,才會跑來偷聽的吧。只見千和露出一副傷腦筋的笑容說:「看到外姨婆您的身體還很硬朗,我就放心了。」

「你之前騙我說這個廚師是老師吧。你是什麼意思?」摩耶子女士繃著一張臉,語氣里充滿責備。「還有,你這身打扮又是怎麼一回事?」

「外姨婆,我並沒有欺騙您,我現在正在學習做料理,所以介紹他的時候才說他是老師。我句句屬實。」

只見摩耶子女士微微翻了一下白眼,闔上雙眼。接著,嘆了一口氣後,喝起玻璃酒杯里接近金黃色的白酒。

貴崎動作俐落地補充白酒。

「沒有這個必要。」在我耳里聽起來,她這句話似乎有刻意選擇較為穩重的措詞。「這個世界上的人分成兩種——負責替人斟酒的人,以及讓人替自己斟酒的人。只有身分地位符合的人,才有資格成為後者。」

千和低垂著頭,靜靜地聽著外姨婆的教誨。

「再說,就算你想要學習廚藝,好歹也要聘請正統的廚師指導吧。」

「嗯,外姨婆您說得的確也沒有錯……」千和回應。我不禁心想,看來她並不打算否認這一點。「不過,他可是貴崎先生也認同的人喔。而且,無論是什麼料理都做得出來喔。」

「無論是什麼料理都做得出來?」摩耶子女士小聲地重複一遍。「既然如此,我可以要求你製作海龜湯嗎?那可是我最愛的一道湯品。」

這麼說的摩耶子女士,露出一副令人發毛的笑容。我怎麼可能煮得出海龜湯啊!

她繼續道。

「總之,這個家以後必須由你守護,請你多少有點自覺好嗎?千和。」

當摩耶子女士的說教變得越發不可收拾之際,夫人從旁插嘴。

「沒關係,是我讓那孩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

摩耶子女士吃驚地瞪大雙眼,望著夫人。她臉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了。厲鬼般的表情恐怕就是在形容她的這副表情吧。宅邸的餐廳頓時安靜下來。可以確定的是,只要看到她的表情,就連鳥兒也會害怕到不敢開口歌唱吧。

「呃,請問您不滿意料理的味道嗎?」

迫於無奈,我只好打破這股沉默。聽到我這麼問,她的表情突然一緩。

「我並不是嫌味道不好。我只是說這是冒牌貨而已。這句話可沒有針對你的意思喔。我只是覺得很失望而已,所以我才不會在日本吃法式料理。」

「摩耶子。」

夫人以尖銳的語氣警告她。雖然人們都說相由心生,但我覺得似乎是騙人的。因為夫人與其妹極為神似,性格卻有如天壤之別。話說回來,百合小姐曾經說過,夫人是個「個性蠻橫的女主人」。我心不在焉地暗自心想,難不成從前的夫人也是這種刻薄的個性?

「謝謝,這裡沒你的事了。千和你留下,我有話要對你說。」

摩耶子女士這麼說。夫人輕輕握住千和的手。只見千和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在夫人的身旁坐下。

我則是低頭一鞠躬,離開餐廳。

踏出餐廳之際,我與千和短暫地四目相接。我在不被人察覺的情況下,以極輕微的動作搖搖頭。像是在告訴她,你還是乖乖死心吧。也像是在表示,我也無計可施的意思。一個小小的動作里其實藏有許多意思。不過,我猜想聰明如她,應該能夠從我模稜兩可的暗示中,接收到正確的訊息。

離開餐廳後,我倚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吐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冒牌貨」這個字令我在意得不得了。

聽到這句話的下一瞬間,我的腦海里浮現出千和的臉龐。

我們變成朋友了。然而,這是出於貴崎所託,或許我們也只是冒牌朋友,而不是真正的朋友。還是說,會思考這種事情,是因為我變得鑽牛角尖的關係?話說回來,有人不滿意我所做的料理,實在令人沮喪呀。

「總覺得好疲勞喔。我要喝的。」

返回廚房的千和,帶著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她脫掉廚師服,隨手一折。接著,抱著那件廚師服在椅子坐下。從黑色POLO衫袖口露出來的纖細手臂相當白皙。

我在杯里放入冰塊,加入葡萄汁後放在工作檯上。她喝了一口後,用力一吐氣。那動作看起來相當無精打采。

「結果你們聊了什麼?」

「對我主要就是一堆大道理,對外婆則是說要她開除廚師。」

「廚師就是指我吧?還真是強勢的建議呀。」

「除了你之外還會有誰。你在胡說什麼啊。」

雖然早有耳聞摩耶子女士討厭廚師,不過她的成見也太深了吧。

「容我說一句,你不覺得把人說成小偷太過分了嗎?」

「不過,從前似乎就經常有人會這麼說日本的廚師。」

「也太不講道理了吧!你明明沒偷沒搶。那個人簡直就是『紅心女王』嘛。」

「『紅心女王』?」

「《愛麗絲夢遊仙境》里登場的角色。」她這麼說,並看向我。「是個無可救藥、超級易怒的人,就算是芝麻蒜皮的小事也會大聲嚷嚷『給我砍了他的頭』。」

「原來如此,我改天也來讀一下好了。」

我繼續手上的打掃工作。

「不曉得她到底是不滿意哪一點。」

我自言自語地說。不過,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喜歡雞蛋裡挑骨頭。這種人總認為自己的感覺是絕對的,無法享受差異性所帶來的樂趣,實在可悲呀。之前在餐廳工作時,我也目睹過不少次這種情形。

「那道料理是艾倫·杜卡斯的食譜嗎?」

「是啊。雖然細微的作法與分量不太一樣就是了。」

「真的會有人因為看不慣這種事,就要開除廚師嗎?」

我搖搖頭。「我認為問題不在這裡。她不是說有話要講嗎?我不認為她說要開除我,是因為不喜歡我煮的料理。她從一開始就是抱持這個目的而來的。」

「有道理。」

「應該有其他理由才對。你有什麼頭緒

嗎? 」

千和聳了聳肩道:「沒有。」

我嘆了一口氣。

「那句批評真的是太過雞蛋裡挑骨頭了。就連艾倫·杜卡斯本人也在著作里說『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著完全原創的料理。如今的時代能夠獲得各式各樣的資訊,一切端看人們如何運用』。」

「他會這麼說也是因為對自己的料理相當有自信,認為沒有人模仿得來。這個世界上沒幾間餐廳可以像他旗下的餐廳一樣,耗費龐大時間、人力與食材,就為了製作出一盤料理。其實,我也希望總有一天,能夠製作出一 、兩道能夠向人介紹說是自己原創的料理。」

「你不會覺得火大嗎?」

「我已經習慣了。」我說。「來餐廳用餐的客人里,有一定比例的人會強迫別人認同自己的知識與觀念,也有些人不雞蛋裡挑骨頭就會渾身不對勁。」

我一邊刷洗銅鍋一邊說。

「總有一天你也會跟男性去外面的餐廳用餐。到時只要把握住幾個重點就行了 。你可以從一個人對待店家的態度,看出那個人的本性。如果對方會用一副自以為是的態度跟我們這些工作人員說話,或是要求工作人員時語氣很不客氣,那你就要小心了。不管那個人對你有多麼紳士都不重要,因為那才是他的本性。這樣的話,你就不會在交往後才看清對方本性,而感到失望了。」

她望向我,並散開原本扎在後面的馬尾。晃了晃頭後,用手按住頭髮,重新勾在耳後。

「你還真是沉得住氣耶。」

她以隱約有些驚訝的語氣說。

「決定權掌握在夫人的手上。為了這種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七上八下的也於事無補。更何況,你一開始不也希望我辭職嗎?你還說這裡不是我這種人應該來的地方。」

「我的確說過這種話。」千和小聲地回應。「可是,現在的狀況跟當時不太一樣嘛。」

她的嘴角不悅地向下彎。狀況?

我結束手上的清潔工作,把抹布聚集起來。千和則是用食指指尖抵著太陽穴附近,並將視線移向窗外。

「也是啦。就算你辭職,我也不會覺得傷腦筋就是了。」

我收走她面前的空杯,拿到流理台清洗。當我正打算用布擦乾杯子時,千和突然從旁一把搶過我手裡的杯子。她的擦拭技巧並不純熟,看來會在玻璃杯上留下指紋。

「你這樣擦不對、要用布抓住杯子。如果不習慣的話,可以用兩塊布來擦比較好。」

「你很囉嗦耶。」

「什麼啊。你是叛逆期到了嗎?」

「叛逆的是你吧。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立場啊?」

「你在生什麼氣啊?」

「我才沒有生氣!」

貴崎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廚房入口處,我們倆幾乎同時看向他。我不禁尷尬地心想,希望他沒聽到那段毫無意義的小口角。

「夫人有請。」

「我馬上過去。」千和垂下視線後,重新抬起頭,笑容可掬地微笑道。

「不,夫人不是找您……」

貴崎說完後,看向我。

「夫人找我嗎?」

貴崎面無表情地緩緩點頭。

4

我喊了一聲「打擾了」並敲了敲門,立刻從房間傳來夫人回應「請進」的聲音。當我一打開房門,便看到她面對桌子,提筆在文件上書寫。夫人戴著松到快從鼻子上滑落的細框老花眼鏡,全身散發出一股彷佛經歷一段漫長教職生涯的教師氣息。

「不好意思,請你再稍微等一下。」

夫人稍微抬起頭說。

我點頭表示明白。

房間裡的氣氛彷佛被凍結住般,讓人有一種誤闖褪色的老舊電影的奇妙感覺。沒有從鍋子中里冒出的蒸蒸熱氣,以及排列在調理工作檯上的食材,使得眼前的一切毫無一絲真實感。

數分鐘後,夫人手邊的工作似乎是告一段落了。她摘下老花眼鏡,放在辦公桌的一隅。

「讓你久等了。」夫人從椅子上站起來,笑容可掬地說。「我想出去吹吹風,我們去庭院邊走邊聊吧。」

夫人如此說完後,帶領我一同前往庭院。

一來到戶外,立刻感受到夜晚空氣的涼意。夫人細心地告訴我每一株植物的名稱、各式香草具備何種功效,以及名稱的由來。從她嘴裡說出來的一字一句,流暢到彷佛能夠直接印刷成書的地步。

微弱的蟲鳴與風聲,像是要填補話語之間的空隙般不時傳來。或許還摻雜著海浪打上灘頭,浪花四散的聲響。

夫人在庭院裡的長椅坐下。

「你也坐吧。」

「我沒關係。」

我伸展著身體。

看來會被開除吧,我暗自心想。恐怕自己得離開這棟宅邸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我也不可能永遠待在這裡。想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海浮現出千和的臉龐。無法見到那孩子讓人覺得有些寂寞呢。

「我女兒很喜歡這個庭院。」夫人這麼說。「你應該知道那孩子的……千和的母親遭遇意外的事情吧?」

我點頭。夫人定定地直視我的雙眼。

「自從我女兒過世之後,這個庭院就失控了。如果沒有一直細心地照料庭院的話,庭院就會完全變了一個模樣。所以,我也放棄把庭院整理成從前的模樣,全權交由業者打理。不過在貴崎來到這裡之後,他提議在庭院種植香草。而這座庭院就是在那個時候才重獲新生。你似乎也有在料理上使用這裡的香草,這一點也讓我感到很開心喔。」

我點頭。能夠使用新鮮的香草,確實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我想跟你說的是關於今天的事情。我為妹妹無禮的言行向你道歉。」

談話的主旨與原本預料的完全相反,不由得令我感到一陣心安。於是,我吁出一口氣說:

「我還以為會被開除。」

「是千和告訴你的吧。不管怎麼說,是否雇用你的決定權在我手上,而不是我妹妹。這一點請你放心。我妹妹就是喜歡嘴上不饒人。」夫人這麼說完,停頓了片刻。「我個人是希望你能夠儘量待久一點,但你有意辭職的話,隨時都可以告訴我。如果你有任何屬意的工作地點,我應該能夠提供一點協助。」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請讓我繼續待在這裡工作吧……,至少目前我還不想走。」

夫人點頭,並露出微笑。

「你陪那孩子去過橫濱了吧。」

「是的。」

「我真的很擔心那個孩子,因為她不曾流露出任何一絲悲傷的情緒。儘管死亡會在人們的心中留下莫大的傷痛,但這是有意義的。人們再也見不到去了另外一個世界的亡者,但是,只要心中懷有悲傷,就能夠在心裡頭的某個角落與對方重逢。」

我沉默了片刻,重新思考「真正的悲傷」這個詞。

夫人抿著嘴,定定地凝視我。年老臉龐上的皺紋又深又長,眯起來的瞳孔深處卻如朝陽般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夫人您為什麼會找我來這裡工作呢?」

「是貴崎向我推薦的。他似乎是從朋友口中聽說你的事情,進而對你產生興趣。貴崎當時曾說『這個人似乎是個不錯的廚師……只可惜他離開了廚房』。也許是因為在他心裏面,湧起一股無法放任你不管的情感吧。」

我不禁在心裡驚呼,是那位貴崎嗎?他的朋友就是我的前女友吧?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到其他人選。她也很擔心我,所以從貴崎那裡聽說之後,才會連忙跑來聯絡我的吧。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願意來這裡工作呢?」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之後,決定實話實說。我吐出一口氣,抬頭仰望天空。在東京無法看到的繁星在夜空中閃爍不已。天津四、織女星、牛郎星。我小時候曾經在透過星象儀抬頭仰望星空時,親眼目睹這三顆星。微弱的光芒看起來相當無助,彷佛只要呼一口氣就會被吹熄。

「因為這裡是一棟古老的洋館。」

聽到我的回答後,夫人露出一副感到訝異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

於是,我告訴夫人關於童年時品嘗到的那碗湯的往事——也就是我與母親一起品嘗過的那碗充滿回憶的湯。

「我一直很想再回味一次。起初我也曾經試著找出那間餐廳,卻怎麼樣也找不到。」

我停頓了一會兒後,繼續說。

「其中一條線索,就是那裡是一棟老舊的洋館。有許多洋館都已經遭到拆除,保存下來的數量也不多,所以我才打算一間一間找,或許總有一天能夠找到。不過,這個方法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我必須獲得屋主的同意,才能夠進入屋內確認。」

換句話說,我只是藉工作之便進來這棟屋子裡確認而已。雖然我沒有任何的證據,也沒有抱持某種期待,但確實曾經有過或許就是這裡的念頭。

「不過……這裡不是你要找的地方。」

「是的,非常遺憾……」

這座宅邸並不是我記憶里的那棟建築物。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當我一踏入廚房時,卻感受到內心為之撼動。這又是為什麼呢?

「我是在距今三十年前,買下當時已經無人居住的這棟建築物做為別墅。如果我知道之前的屋主是誰的話,或許能夠幫上忙也不一定……真是不好意思。這棟房子閒置之後,中間曾經有數間公司與不動產開發業者有意發展其他方面的用途而介入,因此無法確定之前的所有權到底是在誰的手上。畢竟要維護一棟古老的建築物相當花錢,所以偶爾會發生這種複雜的情形。再加上,這棟洋館是戰前的建築物,就連法務局的登記資料也不清不楚的……害你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

「請別這麼說,您不需要向我道歉。」

看到她這樣子,反而令我感到抱歉起來。就在這個時候,貴崎來到我們面前,朝我們低頭一鞠躬。似乎是在表示夫人差不多該進屋子裡去了。他在顧慮夫人的身體狀況。

「不過,就算現存的老洋館數量不多,但你這麼做仍然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撈針。更何況……有些事情回想起來只會徒增悲傷。」

「是的,我明白這個道理。」

夫人定定地望著我的雙眼。那是彷佛在確定某種事情的眼神。

她緩緩地點頭說:「真是拿你沒辦法。」

我也點頭,跟著站起身來。

「我可以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是關於您飲食方面的事情。」我說。「問這種事或許很失禮,但我還是想知道夫人您只喝湯與令千金的事故有關聯嗎?」

她瞥了我一眼後,將目光移向庭院。那是毫無深度的空洞眼神。

想必在她的腦海里,正浮現碰上交通意外而過世的女兒身影吧。也許是我欠缺思考,問了相當魯莽的問題。但是,我實在沒辦法不問出口。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辦得到,但如今的我卻沒辦法不去質疑,就這樣得過且過地虛度每一天。

「這件事並沒有什麼深意。」夫人露出微笑。「畢竟我也上了年紀,過多的食物只會替身體帶來負擔。再加上,我本身食道與氣管之間的咽喉肌力乏弱,一不注意的話連喝水都會嗆到,不過湯品還是比一般的料理容易下咽。」

她有氣無力地說。我不認為這是她的真心話。在我看來,只覺得夫人就像是在接受某種懲罰。雖然我不知道她到底犯了什麼罪,但我明白接受懲罰根本無法贖罪。

我沉默地等著夫人接下來的話。橫亘在我們之間的沉默被撕裂成碎片,四散在這片夜空之下。她終究沒有接著說下去。

「我想麻煩你一件事情。」

「請問是什麼事?」

「我妹妹忘記帶走洋傘。我想請你明天跟千和出去一趟,把傘送到她家。我原本打算請貴崎去的,但他突然有急事無法前往。老是拜託你做分外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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