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話 假海龜湯(2/2)
「我妹妹忘記帶走洋傘。我想請你明天跟千和出去一趟,把傘送到她家。我原本打算請貴崎去的,但他突然有急事無法前往。老是拜託你做分外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
「我明白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另外,我也有東西想請你一併帶過去,我會請貴崎準備好。」
夫人這麼說完,便看向站在稍遠距離外的貴崎。他則是輕輕地點頭致意。
「我妹妹現在住的地方也是一棟歷史悠久的建築物。原屋主在十年前過世後,我買下來保存,現在則是由我妹妹住在那裡。」
貴崎走了過來,微微向我低頭一鞠躬。夫人像是接受到暗號般站起身來。
「今天辛苦你了,你慢慢來吧。不急。」
留下這句話之後,她就在貴崎的陪同下消失在建築物里。
當我回到廚房後,發現千和還在。她坐在椅子上閱讀文庫本。被整齊地折好的廚師服則是放在一旁。她察覺到我的出現後,立刻抬起頭來。
「你怎麼還在這裡?你可以先下班啊。」
「你也太無情了吧。我可是在擔心你耶。」
她拿起文庫本與廚師服,站了起來。我嘆了一口氣說:
「夫人沒有要開除我的意思。」
短暫的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
「是嗎?」妯語氣平常地說。「真是萬幸呀。」
我點頭。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萬幸,總之先附和就對了。
「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了。反正就算你待在這裡也沒事可做。」
千和搖了搖頭。「沒關係,我只是想跟你聊一下天而已。」
我關上瓦斯總開關,並把放在檯面上的鍋具收進櫥櫃。這位大小姐今天怎麼突然心血來潮想跟我聊天?千和將手肘靠在工作檯上,面向我說:
「我外婆人很好吧。」
「嗯。」
我一點頭,她便立刻微微垂下頭。
「我真的是一個很過分的人。」
「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外婆她對我非常好,我也很喜歡外婆。但是,那天在外姨婆面前被外婆碰觸到的地方,直到現在仍然冷冰冰的。」
我回想起當時的情形。夫人要千和坐下時,確實牽了她的手。
「夫人只是因為上了年紀,手才會摸起來冷冰冰的。嗯,而且啊~你沒有聽過人家都說手冷冰冰的人,其實內心是最溫暖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望向我,一臉不悅地說。「從我小時候就是這樣子了。或許是我內心深處討厭外婆的緣故吧。她對我明明這麼好……」
我隱約能夠理解她的心情。她們兩人表面上看起來感情相當融洽,背地底卻潛藏著某種陰霾。我一開始並不清楚橫亘在兩人之間的鴻溝為何,但我現在知道了。千和將這一切怪罪於夫人,她把夫人視為奪走自己雙親的人。另一方面,夫人則是對千和感到內咎自貴。
「外婆對我一直都很溫柔和善。但是,在我小時候曾經有那麼一次,浮現出她其實是想將功抵罪的念頭。我明明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可是又會不由自主地產生這種過分的念頭,令我感到自我厭惡。現在仔細思考,或許我直到現在仍然對外婆感到又愛又恨吧。」
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
「我明明不想要憎恨她……」
千和自言自語地接著說完後,便陷入一陣沉默之中。那是一種欲言又止,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措辭的沉默。也或許是因為說話的對象是我。就算向我傾訴我也幫不上任何忙。
「你一點都不過分。」絞盡腦汁擠出來的話卻如此微不足道,甚至連安慰人心的效果也沒有。「我並不覺得你過分。」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也忍不住對自己翻白眼。如果能夠說些更鏗鏘有力的話就好了,但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你又知道什麼了!」
千和大聲地吼了出來。堆積在我胸口的沉重情感,瞬間如散沙般崩陷坍塌。
「抱歉。」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後,她那姣好的嘴唇浮現一抹微笑。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是我不分青紅皂白拿你當出氣筒。」
夜晚的廚房相當寂靜。也因為這裡太過寧靜,如果有什麼聲響反而能夠轉移注意力也不一定。不可能聽得見的海浪聲倏地浮現在我腦海中,下一秒又立刻消失不見。
「你跟外婆聊了什麼? 」
千和率先打破沉默。她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模樣。
「對了……」我說。「你有去過外姨婆家嗎?」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明天我們兩個要把她忘記帶走的東西送過去。」
千和一臉狐疑地看著我。
「你們到底是聊了些什麼,怎麼會導出這種結果?」
我將夫人與我對話的經過一一說明給她聽。她則是若有所思地雙手環胸,但最後似乎放棄繼續多想。
「話說回來,為什麼夫人會要你跟我一起去呢?」
「答案很簡單。」千和說。「因為那個人非常討厭廚師,你自己去的話根本不可能踏進屋子一步。」
原來是這樣啊。雖然明白對方看我不順眼,想不到竟然討厭到這種地步。
「她對廚房的成見還真深呀。」
「你別放在心上。」千和略有歉意地說。「外姨婆只是個性比較古怪而已。不過,為什麼她會這麼討厭廚師呢?」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啦。我猜,或許是因為她與廚師有過不愉快的經驗吧?」
我一這麼說完,千和便偏著頭說:
「也許吧。搞不好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我們對話的同時,千和似乎也暗自思考著別的事情。只見她低頭咬著右手大姆指的指甲。
「你在擔心什麼嗎?」
「擔心?你怎麼會這麼問?」
「因為你好像在想事情。」
千和搖搖頭後,嘆了一口氣,並看向自己大姆指的指甲說:「我只是有點在意某件小事而已。」
確認瓦斯總開關已關閉後,我動手擦拭起流理台。
「你要回去了?」
「嗯,你也早點休息吧。我今天莫名地疲倦。」
一定是因為莫名其妙地遭人大肆批評的緣故吧。這個家的人似乎都有些異於常人之處。就算是誤闖瘋帽子先生的茶會,也不會有如此強烈的疲倦感吧。
「……明天見。」
「明天見,晚安。」
我從後門離開,來到屋子外面。從宅邸走到停車處只需要數分鐘的時間。我一邊走在沒有街燈的漆黑道路上一邊暗自心想,想必那孩子的內心也很寂寞吧。或許能夠在她心血來潮時陪她聊天的對象,意外地稀少也不一定。
我清了清喉嚨,吞下口水。我的咳嗽聲在漆黑的夏夜裡,彷佛別人的咳嗽聲般迴蕩不已。
5
翌日。
我將汽車停在停車場,一邊閱讀《愛麗絲夢遊仙境》一邊等千和,接著便看到她撐著陽傘與紙袋現身。
我把她帶來的東西放在后座後,旋即發車。
據她表示,從宅邸到摩耶子女士家的車程約一個小時左右。
「習慣坐車了嗎?」
汽車開上國道後,和緩的上坡與下坡彷佛接力般輪流到來。千和打開副駕駛座的車窗,以臉頰迎接吹來的風。她這麼做是為了避免暈車。
路上行駛的車輛不多,搖下車窗感覺相當舒服。車內充斥著陽光與海潮的味道。
「我也不知道。不過,如果不是長時間搭車應該沒問題。」
千和以不帶任何一絲情緒的語氣說。
「你剛才是在讀《愛麗絲夢遊仙境》吧?讀到哪裡了?」
「我的進度很慢。」
「你還沒有看到『紅心女王』的部分吧。『紅心女王在某個夏日做了水果餡餅,壞心眼的紅心騎士趁人不注意時偷走了水果派。』」千和這麼說完,停頓了片刻。「由於紅心騎士是偷走水果餡餅的嫌疑犯,因此召開了一場審判,而法官就是『紅心女王』。因為紅心女王的裁決極度不合理,而且都是處以酷刑的判決,所以愛麗絲最後受不了地大聲喊出『你們不過只是撲克牌而已!』的真相。然後,愛麗絲就這樣從夢境中清醒過來了。」
「等一下。我一直有點好奇,你真的記得自己讀過的書籍內容嗎?」
「嗯,大致上都記得。」千和一臉若無共事地說。「所以,我考試的成績也不錯。」
教科書只需要一字不漏地背下來,因此熟記之後不需要多加思索就能夠答題。就算如此,她確實還是將書籍內容完全默背下來。看來她的腦袋構造似乎跟我不一樣。
「你不也記住不少食譜嗎?」
「我並沒有記住食譜。之前在餐廳工作的時候,我的確有記下『餐廳的獨門配方與食譜』,但已經完全忘得一乾二淨。我只記得材料,但不記得確切的分量。不過,這一點倒也不曾令我傷腦筋過。反正食譜只要抓個大概就好了。因為最關鍵的材料會根據每次的情況而有所不同。」
「哼嗯~」
她點頭。
天氣明明相當晴朗,卻開始降下細雨。這是太陽雨。雖然雨小到根本不需要啟動雨刷的程度,但柏油路面的顏色仍然一點一滴地變深。在她視線前方的細雨,靜靜地朝完全沒有任何遮蔽物的大海落下。
「聽說,波蘭人認為下太陽雨是因為魔女在製作奶油的關係喔。」
這陣雨沒多久就停了。從車窗流進車內的風變涼許多。看來這場雨吸收了不少地面的高溫。
啊!千和指著某處喊。當我一望向她所指的方向,便看到一道淡淡的小彩虹。我盯著望向彩虹的千和側臉須臾後,重新轉向前方。
彩虹不久就消失了。來得快的事物也總是去得快。然而,我不禁產生一股念頭——除了料理的味道以外,也好好記住這難得的瞬間吧。供我日後偶爾從記憶的寶箱中拿出來細細回味。
摩耶子女士的家位於距離溫泉區很近的山上。這裡的環境與身處大海旁的宅邸相當不同。房子從庭院樹木之間探出頭來。那是一座有三角形屋頂配上紅瓦的洋館。建築物的上半部是紅色,下半部則是白色的,給人一種童話般的可愛印象。我將汽車停在玄關前似乎可以停車的地方。
「就是這裡啊。」
「是啊。」千和短短地嘆了一口氣。「聽說她是獨自一個人住在這裡。」
「她的先生過世了嗎?」
千和搖了搖頭說:「她一直都是單身。」
「原來如此。」
下車後,我按了玄關對講機的門鈴。等了好一會兒後,才聽到有人回應。
千和一報上名字,對方立刻回說「我聽說了。在那裡等我一下。」
終於看到摩耶子女士從深處現身。
「外姨婆,午安。」
「哎呀呀,千和。謝謝你特地送東西過來,趕快進屋子裡吧。」
對方似乎還算歡迎我們的到來。接著,就在千和點頭並穿過門時,摩耶子女士對我說:「你就在這裡等吧。謝謝你幫忙載東西過來。」
說完,她從我手上接過東西。千和趕緊從旁出聲。
「等一下,您不打算邀請他進屋子嗎?」
「別說得這麼難聽。」她說。「他的任務就是送你過來這裡。我並不是在找碴,只是在劃清底下人的本分而已。」
「雖然您說得冠冕堂皇的,其實說穿了就是不願意讓廚師進家裡吧。還有,我也無法認同您昨天說的話,什麼叫做『冒牌貨』?」
只見摩耶子女士一臉尷尬地皺眉。
「這種話不適合站在這裡說,總之先進屋子裡喝杯茶吧。你也進來吧。」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露出何種表情,只能呆呆地點頭。
我們被帶到庭院一隅。陽傘下擺有花園用的桌椅,四周飄散著薄荷的香味。
「坐吧。」
摩耶子女士對我這麼說。
在我與千和坐下後,面面相覷感到不知所措時,她已經端著放有茶壺與茶杯、司康餅的托盤迴到庭院。她將托盤放在桌上,並在我們面前各擺了一個茶杯。
「我沖的紅茶很不可思議,風味相當道地。雖然不知道確切的理由為何,或許是我使用井水的緣故吧。」
摩耶子女士慢條斯理地在一杯杯的茶杯里倒入紅茶,並催促我們倆品嘗看看。紅茶帶有又深又濃的琥珀色。儘管外觀如此,味道卻一點也不苦澀,加入牛奶後,變得更加香醇宜人。
「我一聽說千和你要來這裡,就親自烤了許久沒做的點心。」
她用夾子夾起一塊可康餅,放在千和的盤子上。
「您還沒說理由……」
「別急。」摩耶子女士打斷千和的話,並接著說:「吃過這個你就會明白了。」
我用夾子夾起一塊司康餅,放在自己的盤子上。司康餅旁附上裝有凝脂奶油與柑橘醬的圓形小盅。我將仍然有一絲微溫的司康餅扳成兩半,塗上凝脂奶油與柑橘醬後送入口中。
司康餅的表面香脆、松松乾乾的,裡面卻濕潤又綿密。配上凝脂奶油送入嘴裡,司康餅立刻在舌尖上融化,消失得無影無蹤。柑橘肉的甜與柑橘皮的微苦,大大地襯托出這份樸實的美味。
「非常美味。」
我說出自己的感想。
「任何人都做得出美味的司康餅。」她說。「但是,真正分出高下的關鍵在於凝脂奶油。凝脂奶油必須用道地的正牌貨才行。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雖然市面上也有日本制的凝脂奶油,但事實上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我所謂的正牌貨就是這個意思。你的料理也是同樣的道理。我並不是討厭你的料理。只是最後用來收尾的鮮奶油與奶油的品質,根本比不上正統的法國貨。」
「但是,他使用的材料品質一點都不差啊。」
千和提出了反駁,而摩耶子女士似乎並不介意。
「我並沒有說誰優誰劣,每道料理都是隨著那片土地成長、發展出來的。就連調味蔬菜的洋蔥也是各地方的品種皆不同。如果不是一步一腳印地在歷史上留下足跡的話,就會變成只學到皮毛的冒牌貨。所以,我才會說你的料理是冒牌貨。」
我喝了一口紅茶。氣氛實在不怎麼輕鬆,讓我有一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我明白了。您明天願意撥空嗎?」千
和說。「我們想煮一碗湯來報答您今天招待我們喝紅茶。」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一段棘手的對話正在我的眼前上演。
「有意思。」摩耶子女士笑了。「是什麼湯?」
「是外姨婆您喜歡的海龜湯的『同類』。」千和說。「詳情就留到明天再揭曉,請您拭目以待。謝謝您的招待,今天打擾了,司康餅非常美味。」
千和站了起來,我只好急忙地喝完杯中的紅茶,然後一邊向摩耶子女士輕輕低頭致意,一邊離去。
摩耶子女士則是帶著一抹淺笑,緊盯桌面。話說回來,千和打算叫我做什麼湯啊?
千和在回程的車上說:「我還是認為外姨婆的說法太極端了。如果只因為不是那個國家的食材就沒辦法製作出正宗的料理,那全日本的外國餐廳不就都是冒牌貨了嗎!」
「她的確有點極端,但確實也有人抱持這種見解。」我說。「食材不同,味道就不同也是事實。不說這個了,你到底有何打算?這個世界上可沒有人做得出海龜湯喔。更何況,海龜還是受到華盛頓公約保護的保育類動物,根本不可能拿來食用。」
「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她這麼回答。「海龜湯是一道相當經典的料理,曾經普及一時。拉瓦雷納的《法國廚師》一書中,也有記載不吃肉的日子就會喝海龜湯。海龜在大齋期之類禁止吃肉的時期,似乎被視為替代肉的珍貴食材。如今日本只有在小笠原群島,根據數量控管措施獵捕海龜。儘管我尊重這項飲食的傳統,但也不會想吃這道料理。你知道海龜湯的烹煮方法嗎?」
「算是知道。」我說。「因為海龜肉有一股獨特的味道,所以基本上都會用雪莉酒提味,煮成法式牛肉清湯般的清澈湯底。也有人會加入鮮奶油,製作成咖哩風味。但是,絕對不可能明天之前買到材料。好了,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我說過是海龜湯的『同類』吧。」
「『同類』啊。」我說。「你是要用鱉之類的取代海龜嗎?雖然外面確實也有餐廳會賣鱉湯,但是這麼一來不就正中你外姨婆所說的冒牌貨嗎?」
「我才沒有要用那種東西替代。只要有食譜,不管是什麼料理你大致上都做得出來吧?」
「大概吧。」
我察覺到四周已經籠罩在暮色之下。太陽下山的時間似乎變早了。鮮艷的夕陽餘暉與殘留在地上的藍,以及在緩緩搖曳的水面上熠熠生輝的不規則折射光芒。打開車窗,旋即嗅到一股甜甜的海水味。
她將身體靠向椅背,閉上雙眼。
6
「昨天還真是折騰人呀。」貴崎說。
他似乎已經聽千和說了昨天的經歷,對於我提早上班一事完全沒有說什麼。
「是啊。」我嘆了一口氣道。「不過,還滿有趣的,所以我也不想想太多。」
「凡事都有寓意,只要你肯去發掘。」貴崎說。
看到我點頭,他以一如往常的態度露出微笑。
「今天也請你多多指教。」
於是,我們向彼此道別,開始分頭進行自己的工作。提早來到廚房的我一踏進去便看到一身平日打扮搭配圍裙的千和。她旁邊堆起好幾本書,正在將食譜抄寫在紙上。雖然不清楚原因,但今天的千和沒有穿廚師服。
「早安。」
「我已經先把材料清單整理好了。詳細的分量你再自行斟酌吧。」
「這樣比較好。我會一邊試味道一邊調整分量。」
清單上寫有調味蔬菜、雞高湯、辛香料與小牛頭。最後的裝飾則是歐防風與夏季松露,以及甘露子。
「等一下,日本市面上根本沒有販售小牛頭,所以不可能買到。」
「這方面的問題就請你想辦法吧。」
她以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說。我大概掃過一遍食譜,這是在雞高湯中加入小牛頭熬煮,最後於表面裝飾蔬菜,類似法式清湯的湯品。
我苦惱好一會兒後,最後決定訂購牛尾巴與牛頰肉,以及豬腳。味道就靠牛尾巴與牛頰肉提供,並用豬腳皮來彌補所需的膠質。所謂的料理不外乎如此,只要知道邏輯就能夠用各種不同的組合製作料理。
「你有辦法解決?」
「我會想辦法解決。」
「了不起。」她難得開口誇獎我。「這很重要。」
我趁著調貨的期間熬煮高湯。森野已經先替我送來熬煮高湯的材料,於是我將牛頰肉弄成絞肉,再混入蛋白。接著,再混入番茄、蘑菇、調味蔬菜後,倒入高湯。然後,加入烤過的牛尾巴,用來煮出黃金色澤與增加湯的濃郁度。辛香料則是選用月桂葉與黑胡椒,以及少許八角。一邊在鍋中攪拌一邊以小火加熱。
「話說回來,用這些材料煮出來只是加了牛尾巴的法式牛肉清湯,但我們不是要煮海龜湯的『同類』嗎?」
然而,她只是一臉興致勃勃地探向鍋子,什麼話都沒有說。
攪著攪著湯沸騰了,我停止攪拌的動作,把火轉小。火候調整至湯的表面要滾不滾的微滾程度。製作法式清湯時,湯滾過頭就會導致顏色變濁。接下來的六小時,只需要靜心等待即可。
接下來,準備用來裝飾湯表面的食材。所謂的歐防風是有如細長版蕪菁的蔬菜。我忍不住暗自讚嘆森野還真是有辦法。只要下訂單,任何食材都弄得到手。有他真好。
「我是第一次看到這個。」
「是嗎?日本稱這個為叫做白色胡蘿蔔(註:中文的白蘿蔔在日文稱為大根。為避免混淆,在此便用白色胡蘿蔔之譯法)。據說歐防風在英國維多利亞時代,是最普及的食用蔬菜。當時馬鈴薯還沒有出現。這個歐防風和之前的洋姜一樣,都是被人們遺忘的蔬菜。」
千和動手切起歐防風。相較於一開始的時候,她切菜的手法變得純熟許多。
「怎麼了?我有哪裡做錯嗎?」
「沒事,我只是覺得你熟練很多。所謂的料理就是眾多基本作業的累積,只要能夠切好材料、分辨得出來鍋里食材已經煮到什麼程度,就可以煮出大部分的料理。」
將歐防風以熱水預煮後切成丁,再加入鹽巴與砂糖、醋,製作成醃菜。甘露子也以同樣的手法料理。
「甘露子就是過年時會放在黑豆上的那個年菜吧?」
「這也是你第一次看到嗎?」
「當然啊。我只有看過用在日本料理中已經處理好的甘露子。不過,用這種東西有點像自創料理耶。不會又被批評成冒牌貨嗎?」
「你說的我都明白,現在你給我閉上嘴好好做料理!」
挨了千和一頓罵之後,我只好乖乖閉上嘴巴繼續手上的作業。夏季松露也跟歐防風一樣切成丁。進行到這裡,牛尾巴也燉軟了,同樣切成小塊。
時間就在燉煮的期間流逝而去。
從窗外望去的景色彷佛某個古老市鎮的觀光照片。雖然整齊乾淨,卻無法在人們的腦海中留下深刻印象。這裡有山、有海,夾在其中的是頗擁擠的老街。建築物在雨水的浸濡下,更加增添了歲月的痕跡。
「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嗎?」
「接下來就只剩下等待而已。等待也是做出好料理的一環喔。」
廚房裡只聽得到氣泡從鍋底冒出水面的小小聲響。
「在這裡工作還愉快嗎?」
「怎麼突然這麼問?」
「之前提到你有可能遭到開除的話題時,你看起來沒有那麼驚慌。我昨天也思考了一下。雖然我們希望你能夠待久一點,但是如果你有辭職的念頭,或許還是辭掉這個工作比較好。」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會一直待在這裡,但是看起來還會再待一陣子。在這裡工作很有趣,也讓我慶幸還好自己回來廚房工作。該怎麼說呢~讓我有一種活著的感覺。」
能夠擁有活著的真實感,或許是因為從事食物相關工作的緣故。畢竟民以食為天。
「我之前做過其他性質的工作,結果前女友竟然說我臉上掛著死人般的表情。我沒有自覺,但搞不好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真的喜歡過那個人嗎?」
我笑了出來。
「幹嘛問我這種事情啊?」
「因為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真心喜歡過任何人。」
「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是沒辦法用真偽來區分的。」
「那麼我換一個問題。跟她分手的時候,你會感到難過嗎?」
「當然會難過啊。」我說。當時的我覺得自己彷佛化為孤伶伶地掛在寒冬夜空里閃耀的北極星。「但是,事到如今回想起來,我很慶幸我們分手了。如果沒有分手的話,不知道我現在人會在哪裡。總覺得我似乎是在恢復單身後,才明白自己的立足地在哪裡。」
她聽完什
麼話都沒有說。我實在很難推敲出,她是在思考事情還是有任何意見。
「總歸一句話。」我說。「人類總是會下意識地尋覓能夠真心喜歡上的事物……喜歡的人、喜歡的地方、喜歡的工作。有人窮極一生仍然找不到答案。所以,要儘可能地喜歡更多的人、儘可能地去更多的地方,並儘可能地嘗試更多的事情。就算答案會令人後悔,但這一切都能夠讓人往前邁進。」
告訴千和的同時,也像是在說給我自己聽。
數小時後,我探向桶型深湯鍋內。食材的滋味已經被充分地萃取出來,湯呈現清澈的琥珀色澤。我試了一下味道,湯里的膠質輕撫過上顎,從喉嚨滑進食道,湯的濃郁滋味與香味則是追在後頭。湯頭並不像一般法式牛肉清湯清甜,有一種濃郁的鮮味殘留在舌頭上久久不散。
味道比我想像中的美味許多。但是,我不覺得這就是海龜湯的同類。
「如何?」
千和問我。於是,我用湯匙舀起高湯讓她試味道。當我正要將湯匙遞給面對我的她時,她卻突然將下巴輕輕向前一帶,我便順勢把湯匙送到她的嘴邊。
她閉上雙眼,喝下湯。接著,她睜開雙眼,只說了一句「真好喝」就沒下文了。由於上嘴唇接觸到膠質的關係,散發出滋潤的光澤。
「這樣可以嗎?」我問。
「大概吧。」
「你為什麼會想讓摩耶子女士品嘗這道湯?」
「當然是為了你啊。既然你要煮料理給她吃,就算是外姨婆也不能阻止你進屋吧?」
「你知道我在調查老建築的事情?」
「你說這不是廢話嗎?當然是貴崎先生告訴我的。」她說。「問題在於接下來的發展。如果你的湯沒辦法令外姨婆滿意的話,就沒有下一次了。不過,做到這個程度我覺得應該不會有問題。」
前往摩耶子女士家的途中,我們經過有著三角型屋頂的小小車站。只要冠上湘南這個名字就能夠賺錢的時代已經過去,失勢的街道如今儼然已變成偏鄉的風光。
「這道湯叫什麼名字?」
我問千和。雖然她說是海龜湯的同類,但我怎麼想都覺得這道湯只是法式牛肉清湯的變化版而已。
「你昨天讀的書里有寫到喔。」
「昨天讀的書是指《愛麗絲夢遊仙境》嗎?裡面確實有說到加太多胡椒的湯還是派之類的料理,但沒有提到你說的湯。」
車子駛離市中心,沿著斜坡向下。汽車在沿海的蜿蜒道路上開著,接著駛進安靜的住宅區,越過橋之後再開一陣子。在蜿蜒的道路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終於抵達摩耶子女士家。
我將汽車停妥在同樣的位置。
千和一按下門鈴,立刻從對講機傳來摩耶子女士的聲音。
「我正在等你們。進來吧。」
話語剛落,門就開了。一推開門就是玄關。撲鼻而來的並不是陌生人家裡的氣味,反而是一股冰涼的空氣與令人懷念的氣息。屋內正面的牆壁上,掛著似乎是很久以前建築物竣工時所拍攝的照片。
我像是被吸引住般緊盯著那張照片不放。
「你在發什麼呆啊?快進去吧。」
我在千和的催促下回過神來。
雙手抱著東西,跟在她身後。
環視了一圈在摩耶子女士的帶領下來到的廚房時,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眼前的廚房設備完善的程度,完全不會輸給我工作的宅邸。然而,更令我感到驚訝的是,這個廚房與夫人宅邸的廚房簡直一模一樣。這是怎麼一回事?難不成是出自同一位設計師之手?
廚房中央處擺了附烤箱的鐵板與瓦斯爐,後面還有冰箱與工作檯。這些設備似乎有好長一段時間無人使用,上面積了薄薄一層灰塵。廚房深處堆疊著各種大小不一的鍋子,不過都有用布蓋著。
「哇!」千和忍不住輕溢出聲。
「這個廚房現在已經沒有人在用了。」摩耶子女士說。「原屋主似乎相當喜歡美食,所以設備雖然古老,但一應俱全,應有盡有。我人就在餐廳,有什麼事再過來找我吧。」
「謝謝您。」
她離開了廚房。我們則是拿起抹布,從打掃環境開始做起。雖然待在別人家的廚房很難靜下心來,但是這個廚房卻不會讓我有這種感覺。
我用從宅邸帶來的鍋子暖湯盤與湯品,並裝盤。接著,用小鑷子在湯表面上點綴好香草後,由千和將完成的料理端上桌。
7
「請您品嘗看看吧。」千和說。
摩耶子女士瞥了我一眼,喃喃自語地說了一句「那我就不客氣了」,便將湯送入嘴裡。
「這就是你要我吃的料理?」
她笑了。看來是不會令她勃然大怒的味道,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是的。」千和點頭。「這是假海龜湯。」
我事後才知道,所謂的假海龜是《愛麗絲夢遊仙境》里的角色。那是個外貌奇形怪狀的烏龜,有牛頭、牛腳、牛尾巴與牛蹄,以及烏龜身體的超現實生物。在第九章里,女王確實曾經說過「假海龜是用來做湯的原料」。
「假海龜湯這道英國料理出現在狄更斯寫出偉大鉅作,以及夏洛克·福爾摩斯活躍地解決各種事件的時期。你們竟然會端出這麼一道稀奇的料理。」
摩耶子女士笑著說。
千和瞄了我一眼。我才察覺到原來自己嘴巴開開的,露出一臉呆滯的表情。我清咳了一聲後,趕緊閉上嘴巴。
「背後有什麼意義嗎?」
千和點頭。「維多利亞時期經歷工業革命,成為大英帝國最繁榮興盛的時代。當時以上流階層為中心,蔚為風潮的就是海龜湯。」
「的確,你說得沒有錯。」
「但是,中產階級以下的人平日根本不可能吃到昂貴的海龜,因此才有了假海龜湯的出現。或許,看在您的眼裡,會認為使用小牛頭與牛尾巴的湯是冒牌貨,但是當時的廚師們卻認為能夠使用尋常的材料,製作出令人們開心的料理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摩耶子女士再喝了一口湯。
「正如同外姨婆您所說,料理都是隨著那片土地成長、發展出來的。但是,食物本身並沒有所謂的冒牌貨或真貨,有的只是想讓人品嘗到的心意而已。」
「原來如此。」
「而且,正是因為混合了各式各樣的食材,才會形成今日的料理。」
「你說的是甘露子吧。」
「甘露子?」
我忍不住插嘴。
於是,摩耶子女士代替千和說明給我聽。「甘露子並不是源自於歐洲的產物,而是在十九世紀末從亞洲傳入,如今在法國也會用來煮法式奶油燉菜等料理。證據就是使用這個蔬菜的料理都會加上à La Japonaise——也就是法文日式的意思。請你好好記住這一點。」
千和接著說明:「一百多年前的人們製作這道料理時,並不是抱持著想要做出冒牌海龜湯的心態。他們只是一心一意地思考,該如何烹煮出美味的料理而已。為了滿足品嘗的人而煞費苦心。」
煞費苦心——在料理發展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失去的重要事物。摩耶子女士不發一語地喝湯。接著,定定地望向千和的雙眼後,嘆了一口氣。
「這道料理是一百多年前誕生的。如今也沒辦法證實,以前的人是否抱持這種想法製作出這道料理。更何況,材料也跟現在有所不同,就連熱源也不同。或許這道湯品原本的顏色並不會這麼清澈,不過……」
她短暫地停頓一會兒後,再次開口。
「假海龜湯在過去確實被人們視為一道完整且成熟的料理。而這道湯品是到近期才被煮成偏液態的湯品……你也多學一點歷史吧。正所謂『凡事都有寓意』。」
摩耶子女士看著我說。
「這句話……」
我不禁喃喃地說。記得貴崎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千和告訴過我,這是《愛麗絲夢遊仙境》里的公爵夫人的台詞——「凡事都有寓意,只要你肯去發掘。」
我點了點頭,在不被人察覺的情況下輕嘆一口氣。
「歷史會如此重要,也是因為唯有透過學習歷史,我們才能夠與已經不存在的人們有所聯繫。我們是與過去的人們共存在這個世界上,絕對不可以忘記這一點……這道料理的味道比之前美味多了。」
我再度點頭。我很開心料理被人誇獎。
「但是,這仍然是一道冒牌貨料理。」她恢復成平日的語氣說。「用來讓湯變得清澈的蛋白,你放太多了。因為害怕失敗而加入過多的分量,反而影響了味道。」
她說得沒有錯。製作牛肉高湯時的蛋白用量不好掌控。於是我回答:「今日真是
受教了」。摩耶子女士原本繃著的臉突然變得緩和,似乎是打從心底在微笑。氣氛也稍微緩和了下來。這麼說來,我之前也曾經聽過夫人說教呢。長相極為酷似的兩人,個性似乎不太一樣,卻又有點相像。
「我可以問您一件事情嗎?」
千和看了我一眼。摩耶子女士則是緩緩地點頭。
「夫人的身體狀況真的這麼差嗎?」
她顰眉問:「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一直在思考,您想要開除我的理由到底是什麼。所以我就想,或許您是希望夫人離開宅邸,安排她住院接受治療之類的。所以,您才會勸夫人思考該如何處置我與貴崎先生吧。」
當我這麼一說,她立刻點頭。
「你說得沒有錯。我實在摸不透姊姊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所以相當憂心。自從之前因意外痛失女兒與女婿之後,我姊姊就將自己的心封閉起來了。」
她的語氣顯得相當羸弱,看來是真心在擔心夫人,雙眼還顯得有些濕潤。不過,我忍不住暗自心想,不管遇上什麼事情,眼前的女士絕對不會輕易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淚水吧。獨自一人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似乎是有些誤會你了。更別提,你實在不像廚師。」
「我經常被別人這麼說。」
「別誤會,我是指好的方面喔。」摩耶子女士提高音量笑著說。「我們移去日光室,喝杯紅茶吧。我去泡茶。雖然我的廚藝沒什麼好拿來說嘴的,但說到泡茶的技巧可是一點都不輸人喔。」
摩耶子女士這麼說。
「外姨婆,我幫您。」
「謝謝。」
她走去另一間廚房,而非我剛才烹調料理時用的廚房。千和站起來,悄悄在我耳邊輕喃。
「這麼一來就能夠確認了吧。」
她那輕柔的氣息輕觸著我的耳朵,令我的心臟忍不住悸動起來。
「確認什麼? ,l
「日光室啊。」千和說。「你小時候跟母親一起用餐的地方,明明是在室內卻有如陽台明亮吧?之前聽你這麼描述時,我就在懷疑搞不好是日光室。因為傳統的日式建築,並不會將陽光引進室內。日光室是喬賽亞·康德或威廉·梅雷爾·瓦歷斯引進日本國內的建築元素。從大正到昭和初期,曾經有過一段短暫的時期所建的洋館都具備此一特色。」
「你的意思是?」
「如果要找的是現存的該時期洋館,範圍一下子就縮小了不少。」
千和以稍快的速度向我說明後,便追著摩耶子女士的腳步而去。
現場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的心臟仍然悸動不己。會這樣並不全然是千和呼出的暖熱氣息造成的。彷佛別人心跳聲的聲響,在我耳邊響起。
得快點過去日光室才行,我如此心想。一直愣在這裡的話,她們一定會覺得我很奇怪吧。然而,我的身體卻動彈不得。直到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自己懷抱何種情緒——那就是恐懼。
恐懼?為什麼會感到恐懼呢?說句老實話,我確實是感到相當膽怯。因為,我突然有一種自己的命運彷佛被某人操控的感覺。
我認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在室內造成誇張的噪音。日光室與餐廳是連接在一起的。我以穩定的腳步,朝陽光灑落的方向前進。
一踏入那個房間的瞬間,立刻盈滿我胸口的是一股強烈的虛脫感。
夕陽透過玻璃灑落進來,室內被染成橘子色。我感到喘不過氣來,趕緊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中有一股香氣,那是來自於擺在桌上的橘子果香。刺激著鼻腔內側的那股微弱香氣化為強烈的觸媒,在我的腦海里引起連鎖反應。
記憶逐漸鮮明,模糊的輪廓也越描越深。隔著毛玻璃所看到的世界裡的霧氣終於散去,腦海里的事物變得清晰起來。呈現反比的是,一股自我存在感越發變得渺小的感覺朝我襲來。
我曾經來過這裡。
這裡就是我與母親一同用餐的地方。
彷佛一口氣將經年累月堆積起來的灰塵拭去般,我在一瞬間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從我口中吐出的氣息灼熱不已。曾經那麼糊模不清的記憶,卻在回憶起來之後,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如此鮮明、簡單。我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進而感受到如今已不在這裡的母親的存在。
千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我的身後。她拿著裝有烤制點心的托盤,不發一語地看著我。
「就是這裡吧。」
我回過頭去,輕輕點頭。僅僅如此,千和似乎就明白了。興奮在不知不覺間如潮水退去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凍結在我內心的時光,緩緩地溶化、流動起來,並殘留著一股莫名的不協調感。那是一種近似懷疑的情愫。
將我引導來這裡的是貴崎,但他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我。他不是這種人。更何況,如果是為了我,應該早就這麼做了。他明明知情,卻刻意讓我繞了一大圈。
我閉上雙眼,嘆了一口氣。
唉~算了,我小聲地低嘀。貴崎需要我,所以我也只能儘可能地做自己能力所及之事。儘管我還沒摸清楚自己能做些什麼,也不明白自己的作為會帶來何種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