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V 少女與魔女（2/2）

「最好給我記清楚，今天的訓練在你拿出成果前都不會結束。你不是連一發都還沒射中嗎？」

影像內的賽蓮被紫貴罵到泫然欲泣，此時畫面出現大地的臉孔。

『喂，會長啊。要是怒吼跟責備就能讓她拿出成績，想來多少遍我都會幫忙……但訓練可不是這麼回事吧。」

影像內的賽蓮很吃驚，學生會也有好幾人懷疑起自己的耳朵。畢竟怨恨賽蓮的成員中，大地被視為首要代表人物。

『還有體力這種現實問題……那個矮子很明顯疲勞過度，都已經腦袋冒煙，這種訓練手段根本拿不出成果。』

「本課程就是要想辦法克服這項問題——」

紫貴打算反駁大地，但是茜卻插嘴說：「紫貴學姊！」

「再、再怎麼說我也累了……機兵部的各位也得補充溶液才行，休息一下應該也行吧？好嗎？」

紫貴看見茜抽搐的笑容便把聲音吞回去，環視周遭後，發覺幹部們各個皆露出詫異或恐懼的神色，紫貴發熱的頭腦因此被澆一盆冷水。

「……說得也是，那麼休息三十分鐘，只是時間一到就要立刻繼續！」

紫貴看似相當焦躁地將長發掛回耳後。

狄絲特布倫的駕駛艙為三六〇度四面八方全由螢幕組成。

賽蓮目前呈現宛如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模樣，從駕駛艙延伸出的纜線，如字面所示跟賽蓮的頸項〔連接〕在一起。

賽蓮調整呼吸，寂靜的時間造訪，她內心湧現莫大的寂寥感。

每當被紫貴責備或惹機兵部生氣時，她就感覺自己好像遭到否定一般。好痛苦，她已經想放棄了。

——夏、樹。

賽蓮淚光閃現，認為這樣不行。賽蓮曾發誓要成為夏樹的同伴，與夏樹的這項約定，正是支持賽蓮面對現實的原動力。

如今夏樹受傷並倒下，能保護他的人就只有自己——

『喂，小矮子。』

突如其來的通訊嚇賽蓮一跳，正面螢幕顯示大地、奧爾森、山武的臉孔。三人影像的四個角落均變成紅色，代表這是私密通訊。

『無視那個冷血女講的話啦，她根本不曉得操作機體精神會有多耗弱……嗯？』

大地話講到半途時停止，他發覺賽蓮露出害怕似的表情發抖。

『大地講話方式太粗魯了啦……聽好囉？鄰近者妹妹，接下來我們會故意被飛彈打中，所以今天的訓練很快就能結束，還差一點而已。』

奧爾森放聲大笑，山武露出扮鬼臉並假裝生氣來搞笑。

「那個冷血會長，老是使喚人去做牛做馬！那對大胸部，我要揉到她討厭為止，我要把雞雞夾在她胸部里！E罩杯簡直不可饒恕！不可饒恕奶！根本大奶獵人！」

大地和奧爾森看見山武的表情後爆笑。

然而賽蓮卻不明白，他們理應是最恨自己的人才對。

「……你們不、生氣嗎？」

賽蓮誠惶誠恐地詢問。

大地撇開視線，猶如遮羞般搔起他那顆三分頭說道。

『……總隊長拜託我們，說要好好照料你。還有就是那個啦……當初實在不怎麼從容。雖然我們聽過好幾次那架機體有問題的解釋，但怎樣就是找不到妥協點。不過最近我們的視野總算能放開來——』

賽蓮聽不太懂，當她浮現問號時山武苦笑道。

『簡單來說，就是很抱歉我們對你咄咄逼人……而且鄰近者妹妹，你是為了總隊長才忍耐著搭鄰人的吧？』

被如此詢問的賽蓮答覆說「嗯」，於是奧爾森對她眨單眼。

『那我們就都一樣啦，我們也決定跟總隊長一起奔馳，所以幫你也是應該的。』

賽蓮瞠目結舌並眼眶泛淚，感到自己的罪過稍微獲得諒解。

另一方面，看見泛淚的賽蓮後，三人開始爭執到底是誰惹她哭。

「會長，我建議修正訓練方針。」

田中如是說，於是紫貴的眼眸棲宿寒氣，現場一口氣為之凍結，但田中卻繼續說。

「我們已經瞭解到賽蓮汀娜特務不擅長精確瞄準和靈機應變的判斷，不過根據我的拙見，這點只要藉由我們調整炮擊環境就能彌補。」

馬里斯戰有被強制帶往數量戰的特質，因此戰役後半經常陷入混戰。賽蓮往往是在此時害己方出現損傷。

於是此次紫貴才著眼於如何讓賽蓮克服該弱點。

「連爆風範圍都計算在內的射擊，我認為對目前的特務來說難度太高。首先讓她反覆進行能儘快且正確選

擇武裝的訓練會比較確實……考慮到特務的精神狀況，累積成功體驗也是——」

田中的方案被紫貴以露骨嘆息打斷，她用百無聊賴的口吻解釋道。

「各位有可能想到的部分……大致能分為十五到十八項吧，這些我已經全都考慮過，卻仍然決定安排這項課程。我連問答時間都不想浪費，要是有好方案就請用書面形式提交，我會在私人時間過目。」

彷佛遭人割捨般的話語，令田中不禁屏息。

原本就相當沉重的氣氛更顯沉重。為緩和現場氣氛，茜走向附設的咖啡機調出兩杯咖啡。

「可、可是鄰人還真是古怪的機器人呢。」

茜將一杯咖啡遞給紫貴。或許是察覺到茜的體貼，紫貴的態度稍微軟化，她說「說得沒錯」後從茜手裡接過咖啡。然後茜也遞咖啡給田中。

收下咖啡時的田中輕笑一下，茜內心為此鬆口氣。

田中邊啜飲咖啡邊加入茜的話題。

「……就規格而言的共通點，只有代表大阿爾克那的〔石碑〕，還有彷佛暗示這點而刻在上面的文章，以及搭載的主引擎是【羅布林卡】這幾點。再來就是外觀一看便曉得是兵裝，其他全都七零八落。」

鄰人規格機體的特色就是缺乏統一性，這點總是讓人最先想到。

共通點僅主引擎相同，還有暗示塔羅牌的〔文章〕與〔石碑〕會存在於機體某處而已。

從外觀、兵裝、操作方式、體積乃至機體性能全都大異其趣，即使說他們分別是不同機體也不算有語病。紫貴邊凝視咖啡邊說道。

「剩下的共通點就是〔無窮盡的能源〕與無從解釋的〔自我修復功能〕……照常理想根本不可能有這回事，不間斷而能連續使用的巨大兵器這種東西……」

戰騎裝等巨大機器人終究只是〔精密機械〕，連續使用當然會有所耗損，若想激烈頻繁運用就得全面修改才行。

然而鄰人卻不同，他們能自行修復。

只要羅布林卡維持啟動狀態進入〔休眠模式〕的話，大部分損傷均僅需數小時即可修復，該功能甚至包含部分缺損與老舊耗損在內。

狄絲特布倫在與模仿型的戰鬥中蒙受莫大損害，但這些損傷實際上也只耗費兩天就徹底修復。即便明星也是如此，歷時半世紀狂操的機體仍與新品無異。

鄰人的價值不僅在能擊敗皇后這種稀有性上。

還有無窮盡的能源與能夠連續運用這兩點。

正因為具備這些特性，人類才足以在幾十年間防範馬里斯的入侵。

「鄰人跟皇后……果然擁有某種相關性嗎？」

田中喃喃自語。假如擷取重點就會發覺鄰人很像皇后。

〔無限孕育幼體的生命力=無窮盡的能源〕

〔即時再生構造=自我修復能力〕

論及狄絲特布倫的【IME加農炮】，根本與皇后的無差別物質消去（IME）如出一轍。在鄰人研究方面，眾人持續長期爭論是否能利用到皇后的活體來開發鄰人。

不過該理論同樣不斷遭到駁回。

提到極端的言論自然是『這種兵器究竟該如何製造？』這回事。

如今的人類缺少捕獲皇后的技術，以及戰術上的從容。

雖然實際情況不得而知，但鄰人卻是有能力致皇后於死地的戰術兵器。

因此全世界各國的機關與組織都想獲得鄰人，鄰人確實有讓國家間引爆戰爭的魅力與價值。

從前述的軍事性背景中，紫貴總是懷疑某種可能性。

——那起事件……原本就有太多不自然的點。

七個月前於第貳富士引發的悲劇。

由於研究班為圖自己方便，狄絲特布倫身上的【自動戰鬥模式（DB系統）】才連一次都沒測試運用過。換句話說，狄絲特布倫缺乏事前準備就直接初上戰場。

該次出擊也獲得政府的同意。

如此對待鄰人規格機體的方式簡直超過考慮不周，只能稱為愚蠢。

假如學生會預先掌握好關於【自動戰鬥模式（DB系統）】的詳情，就絕對不會引發那種悲劇。

還有關於【自淨維護】，也就是會清洗搭乘者身體內毒物或藥物的構造同樣如此。

不論再如何缺乏戰鬥功績，持續一年以上的研究竟然會沒發現自淨維護，未免過於怠慢。

當時狄絲特布倫的研究班名額，被冰室財閥招集的員工占滿。

然而研究卻毫無進展，於是以日本政府為首，甚至連美國和聯合國都以半強迫方式從外部送研究員進來，紫貴曾聽說過此事。

——？

某種既視感從紫貴腦內一閃而過。是前天進行遠征的記憶，被殺害的美國研究者之中，有一位黑人女性。然後七個月前被大量解僱處分的研究員中，似乎也包含她的臉孔在內。紫貴背後竄起惡寒。

——是我看錯……了吧？

「特務？你在做什麼？」

茜跟賽蓮搭話，紫貴從思慮的海洋中返回。

狄絲特布倫的三六〇度螢幕映照出風景。

花田——小溪與其潺潺流水聲——地平線無盡延伸的蒼海——四散天空各處的浮雲——在樹上啃橡實的松鼠——

賽蓮繼續收集風景影像，她對傳來通訊影像的茜說道。

「我要給小黑看。」

茜說『啥？』並露出詫異表情。

契機來自她詢問大地等人『為什麼你們能操作能那麼靈活？』，當時她對山武講的『一心同體』這句話深感興趣。

聽過對方跟她解釋該詞彙後，在瞭解意思的同時也抱持某種疑問。

如今回想起來，每當她跟狄絲特布倫連接後，內心就會喧囂不已。

即將前往戰場的恐懼和緊張當然也包含在內，但除此之外賽蓮以前也曾感受到自身心境的微量變化。

因此她才想稍作嘗試。畢竟狄絲特布倫儘是看些恐怖或污穢之物，像是馬里斯或馬里斯的屍骸，所以賽蓮才想若展示動人景致給她看會如何。

這麼做之後，通透舒爽的情緒在賽蓮心中擴散開來。

「茜……小黑、可能有心。」

『特、特務？請問你是怎麼了？突然這麼說——』

賽蓮對茜說道。她闔起雙眼，讓意識轉往狄絲特布倫。

「小黑……大概、在生氣。」

『說什麼生氣……慢著特務？狄絲特布倫可是機械喔。』

茜蹙眉。賽蓮這番說詞，彷佛把狄絲特布倫當作生物般。賽蓮繼續說道。

「超……生氣。她對很多東西都是討厭、恐懼、悲傷……可是……現在不同？」

賽蓮睜眼，幾十張風景畫面擴散於駕駛艙內。

她的心靈變得更加平靜。

『已經休息夠了吧。』

看似不耐煩的紫貴傳送通訊影像。

「紫貴——小黑、有心——」

『課程將會繼續。賽蓮，開啟狄絲特布倫二二號到六六號的飛彈射發口，你試著不使用其餘彈頭就擊中敵機。』

紫貴猶如要粉碎賽蓮言詞般命令道，儘管如此賽蓮仍舊嘟噥「有、心」。

但是她被紫貴一瞪，便整個人蜷縮起來。最後總算答說「嗯」。

賽蓮閉嘴後，兩人的通訊影像就此切斷。

狄絲特布倫的螢幕內堆砌起十七架份的疾風。

賽蓮靜靜闔起雙眼，她不斷嘗試想傾聽心靈的聲音。

——小黑，告訴我……你的心。

此時賽蓮還沒打算展開攻擊，但是——

狄絲特布倫的眼部攝影機忽然閃現紅光，位於後腦杓的全體彈頭群射出幾十發漆彈飛彈。賽蓮訝異睜開雙眼。

『慢著！特務！』

茜於通訊彼端高喊。

無關乎敵我，狄絲特布倫讓漆彈飛彈命中所有機體。

同時無與倫比的悲傷流瀉進賽蓮心中。

『賽蓮！』

紫貴的聲音無法傳達給賽蓮，她在尋找內心的這份悲傷究竟來自何處。然而，此時任何人都沒察覺到——

狄絲特布倫的眼部攝影機既非綠也非紅，而是閃爍〔珍珠色〕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