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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 額頭蓋章(1/2)

目錄

「說到夏天,這章就要穿泳裝了吧。」

期末考最後一天,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別管,我懷著贊啦──考完啦──!的興奮心情放學離校,半路跟澤惠一起繞去站前購物中心,澤惠平時大多忙著搞魔法少女之類的活動,我很少跟她去學校之外的地方玩,是說這應該算第一次吧?話說這個購物中心有夠大,沒頭沒腦地逛下去,三兩下就會逛到太陽下山,所以我問:「澤惠有要買什麼嗎?」澤惠說:「我們去海邊吧。」

海邊啊──海邊喔──嗯──好像挺好玩的,挺青春的。但是就我跟澤惠兩個人?「機會難得,邀穗高學長一起來怎樣?」澤惠隨口一說,可是我們目前都還保持微妙的距離感,這章突然要來穿泳裝,會不會有點不健全?嗯,我們距離感就是這麼微妙。

「可以進浴室不能去海邊是怎樣啦……」

「哪有,進浴室也不行的好嗎?」

那件事我也不是因為健全才放心干,我承認就是不健全沒錯,但是你知道就算我全裸了,人在浴室了,但就連那個事實都被我一起藏進肚子裡了,所以多少可以接受吧?

「哼──我還是不太懂阿梓這方面的價值觀,但是你想太多了吧?穿泳裝又怎樣?又不會少塊肉。」

澤惠當然沒差,你那個模特兒身段,就算穿個鮮紅色兩件式泳裝也像安耐曬(SPF50+)還是佳麗寶Allie(PA++++)的海報,形象健康又清爽。

「哇嗚……」當我拉開試衣間的門帘,澤惠就是這個反應。

「不出所料……?」

「嗯……總覺得……該說是意想不到的肉感嗎……還有,帶點突兀的青澀反倒不好了,真的不好,姑娘應該更加抬頭挺胸呀。」

你應該是那種穿制服會變醜的人吧?澤惠一臉難以接受地嘀咕個不停。最後我還是買了,買的是附背心的款式,也就所謂的tankini,一時衝動啦。澤惠一直慫恿我動手,而這種事情講的也是一鼓作氣,所以我趁著買泳裝的氣勢,臨時起意,憑著衝刺跳下清水舞台的決心,傳簡訊邀穗高學長一起去海邊。「喔,不錯啊。」學長隨手就回,而且三兩下就決定日期。咦!怎麼辦!連日期都決定了!

「哇啊──!怎麼辦!莫名緊張起來了──!」

「啊,搞不好是那樣?這種場合我反而不要去比較好?」

「咦?為什麼!澤惠也一起去啊!」

「可是正常來說我不就是電燈泡?」

「不算不算!你看這超可怕的!要是澤惠不去,不就只剩我們兩個了!」

「所以我才想說不要去比較好啊。」

「咦!不行啦!這超可怕的啦!」

「是嗎?那我也一起去好了,說到底我也沒有其他朋友可以一起玩。」

「哇啊──!咦?怎麼辦?要穿什麼去啦──!」

「好啦好啦,去逛Wego(註:日系少年服裝品牌)怎樣?」

「啊!贊喔!Wego又便宜!又保險!哇──要減肥了啦!」

「我幫你把可麗餅吃掉好了?」

「啊,這我自己可以吃,沒問題。」

我們坐在美食區的塑膠椅上那樣聊著,哇──!哇──!地尖叫,結果一轉眼就結業式,然後放暑假了,呃──啥來著?對,是暑假,所以得寫暑假作業,作業,哇──怎麼辦?要減肥才行!我邊喊邊像只熊在房間裡猛打轉,有時寫個作業,然後大喊哇──海耶──海喔──是不是超棒?好像有點青春?哇──咦?得寫作業,是什麼作業?讀書心得,對啦,要讀書啦哇──發生什麼事了?啊──要減肥啦──我又像只熊在房間裡猛打轉,然後卡夫卡,對,就卡夫卡好了,卡夫卡的變形記,感覺大家常選有安全到。可憐的格里高爾.薩姆沙就安詳長眠吧去海邊啦──!咦?真的假的?哇──好棒喔──是海嗎?有聽說嗎?哇──啊──要減肥啦──邊喊邊像只熊在房間裡猛打轉,數學喔喔──數學喔喔──泳裝……要減肥啦──然後像只熊在房間裡猛打轉,不知不覺好像真的瘦了。在房間裡猛打轉果然沒白費。結果當我回過神來,竟然就到了約好出遊的前一天,可惜天氣預報是下雨,應該說颱風來襲,而且還兩個,還是五十年來最強,空前絕後的強台。我想說這應該要取消了吧──感覺有點可惜卻又鬆了口氣,滾倒在床上滑手機聊天,結果澤惠信心十足地說:「颱風中午之前就會離開,天氣會放晴喔。」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好歹試著去一下吧──就大概像這樣說定了。反正如果真的狀況不行,頂多放棄回家而已嘍──怎麼連穗高學長也講得這麼輕鬆哇──!真的要去嗎?海耶──海啊──!咦?有沒有很贊?海喔──泳裝……要減肥啦──不對,現在也來不及了。是說我應該要做準備,哇──!咦?我一口氣爬起床,慌慌張張地把泳裝跟浴巾這些東西塞進包包,結果媽媽難得砰──!地回來又砰──!地打開大門說:「我回來啦~!梓梓我回來啦~!梓梓在不在呀~?」她大呼小叫又乒桌球乓地走上樓梯,砰──!地衝進我房間,發出衝擊波震飛了我辛苦準備好的浴巾跟換洗衣物之類東西。她還是照常穿著凍齡到犯規、五彩繽紛、小女人味十足的打扮,但是妝有點花了。你現在要隱藏肌膚年齡已經有點困難啦。

「哎喲?梓梓要去哪裡啊?」

「嗯,海邊,然後進我房間先敲個門好嗎?」我拿下掛在臉上的比基尼說著,媽媽露出訝異的表情歪頭說:「海邊?有颱風喔!」

「朋友說好像明天中午就會放晴了。」

我隨口回話,媽媽突然默不作聲,我想說嗯?怎麼了?仔細一看,媽媽竟然淚眼汪汪,哎喲喂怎麼了怎麼了?

「梓梓終於也交到可以一起去玩的朋友了呢……」

「哎喲,這個等級就讓你感動落淚,我會覺得自己更悲慘好嗎?」

其實在交到澤惠這個朋友之前,我這輩子還真沒有一個算得上是朋友的朋友,這部分我可以說是看破了,感覺是抱歉讓娘擔心了。不過看著媽媽站在門口淚流滿面實在有點可憐,於是我站起身上前半步,沒想到媽媽突然使出縮地(奧義)消除了我倆之間的距離,緊抓住我的肩膀。

「是男生?」

媽媽兩眼炯炯有神地問,哇哩,原來是假哭。是說我不過被抓住肩膀,全身關節就神秘地遭到鎖定,真的是身子連動都不能動,這什麼神秘技能啊?媽媽用炯炯有神的雙眼瞪著我,我稍微把視線瞥往斜上方回答:「男生女生都有。」

「男朋友?」

「不是啦。」目前還不是。

「那是氣氛還不錯?」

「哎喲……就說不是啦……」

「齁齁齁──,嘿嘿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吧~哦~」

就這樣,簡單來說她發揮母親特有的第六感,剛才幾句話好像就掌握住七八成了。是說我也沒特別打算隱瞞,只是感覺什麼事情扯上媽媽好像都會變得很麻煩,不太妙。

「下次介紹給媽媽認識呀。」

「好好好,下次。那媽媽晚餐吃什麼?」

「有東西吃嗎?」

「簡單的就有,我隨便煮一下,你趁現在先去洗澡啦。」

於是我隨便給媽媽做點消夜,又忙了點其他事情,結果弄得很晚才有辦法睡覺,我就想說要是變成明天睡過頭而浪費一天的老套爛橋段還真不甘願啊──想著想著就睡著,但就結果來說我是白操心,幸好地獄般的暴風雨用迴響貝斯(註:dubstep)的節奏巧妙地敲打遮雨板,劈哩乓啷鏗鏗鏘鏘,害我五點多就醒了。難得這麼早起,我就做個午餐便當,再做好媽媽的早餐包上個保鮮膜,電視新聞主播以嚴肅口吻勸告觀眾避免不必要的外出,政府已經發布超強暴雨洪水暴風大浪警報,風雨都是從側面打過來,我還是把傘撐得像斯巴達戰士舉盾牌一樣勉強走到車站,這股成就感讓我當下就想學斯巴達戰士喔喔喔──地戰吼。沒想到澤惠此時搭著計程車悠哉地來到車站出口圓環,而且仔細看她搭的計程車還不是舊款豐田王冠,是最新款的凌志。從計程車到車站站體之間短短的距離,她下了計程車卻像只小貓,墊腳尖蹦蹦跳跳地跑來說:「唉呀唉呀~事情可嚴重了,這天氣好像世界末日啊。」我真想猛然揪住她的領子把她扔回大雨中。她背著普普風格的後背包,另外提著一隻蓋著布的大藤籃,我想說那是什麼籃子,結果眼神兇惡的黑狗就從籃里探出頭來:「喔喔,我還想說是誰,不就是鬼丫頭嗎?你竟然還活在人世上,好厚的臉皮啊。」它說了些我不太懂但感覺很差的事情。

「你把它也帶來了?」

「是啊,想說偶爾給它散散心。狗嘛,去寬闊的地方到處跑跑,心胸可能會比較開闊,脾氣可能也會好一點。」

「喂,你們兩個小丫頭,別把我當成普通的狗。」

哪有,

三百六十度怎麼看都是狗啊。除了眼神兇惡,開口從來沒好話之外,從頭到尾整個就是狗啊。對了,別看它這德性,聽說可是地獄看門犬,是說也是狗。它名叫凱貝爾,就是魔法少女身邊都要有一隻的那種會講話的魔法生物,等於月野兔身邊的露娜的定位,應該吧。「我是魔法的監督者,魔法就是魔之法,我才不管人界有什麼法,總之不管幹什麼都要付出代價,這是超越人界法與魔界法的世界真理。」它講了些有點深奧的話,總之平常我就是不懂它講什麼,而且它又是狗,好啦好啦隨便你。寵物如果不可愛哪還有存在價值呢?啊,果然電車停駛了。

「這天氣真的會好轉嗎?」

「這已經是像餘震一樣了,聊著聊著天氣就會好轉啦。要相信澤惠。」

澤惠稍微勾下那有如好萊塢女星一般的超大墨鏡,拋個媚眼。她戴著帽沿大到爆的白色遮陽帽,一頭大波浪棕發,還穿著露肩洋裝,整個就是大牌女明星要去南方島嶼度假村的打扮,但現在的狂風暴雨有如明天過後,這裡又是只有窮酸普通電車會停的地方小站候車室,情境完全不合。

「餘震?」

「對,大規模魔法的餘震。」

「一切都與魔法有關,只要某個地方突出來,其他地方必定要歪掉,就像捏著一塊布往上提,布就會有皺摺那樣。」

凱貝爾又從籃子裡探出頭來講話,澤惠默默地把它壓回去,蓋籃子的布上浮出凱貝爾的鼻頭形狀,周圍形成皺褶。

「我們都有遵守協定才能安全躲過魔法反噬,不過那些小扭曲還是會慢慢累積起來啦。還有就是一些人都不考慮後果,也不管會麻煩到別人,只會一股腦蠻幹就是了。像我這種魔法少女,就是要來取締那些人啦。」

澤惠還補酸了一句,說凱貝爾只會在旁邊出一張嘴,凱貝爾則是從籃子裡說:「因為我不是執行者,是監督者。」聽起來有點推託。

「引發這次颱風的源頭已經封住了,等等應該就會自然平息。」

我邊聽邊嗯嗯嗯地附和(耳邊風),突然車站廣播說電車恢復正常行駛。熟悉的普通電車隆隆地駛進月台,感覺也是被風雨打得奄奄一息,拼了老命才爬過來。我們搭上這輛電車,走了兩站之後穗高學長也上車會合。

「早啊,好亮眼的打扮喔。」「好看吧?」「是啊。」澤惠已經完全跟穗高學長用熟朋友口氣講話,基本上這不太禮貌好嗎。

「先是鬼丫頭,這下又是人鬼的妖孽啊。」凱貝爾才第一次見到穗高學長,立刻說了沒頭沒腦但很難聽的話,澤惠警告說:「不要那麼深奧的一針見血啦。」這算在警告嗎?不太清楚。

「這狗是怎樣?會說話呢。」穗高學長姑且吐槽一句,澤惠說:「它是魔法少女的狗,當然會說話啊。」學長也很乾脆地理解說:「是喔,原來是這樣。」一副反正眼前的狗都已經在說話了,如今抱怨也是無可奈何的感覺,他還說了:「狗說話感覺比劍說話要合理一點,畢竟狗有嘴巴啊。」

「它會吃奶油餅乾嗎?」

「別把我當狗看。」

「是喔。」

「沒人說我不吃啊。」

「是怎樣啦。」

於是我拿著奶油餅乾一下湊近凱貝爾鼻頭一下又抽回,耍著它玩。除了講話難聽之外,它的反應就跟普通的狗一樣,也不能說不可愛,但是講話難聽就全砸了。

「雨都不停說──」我說。「看天氣預報,颱風好像很快就要走了。」穗高學長說著拿出智慧手機打開像是氣象圖的東西給我看,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從這圖去讀取哪些資訊。不過既然穗高學長這麼說,這圖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剛搭上電車的一段時間,雨勢還像是吵吵鬧鬧的嘉年華,但是愈往南走風雨愈小,轉搭特快車的時候幾乎只剩小雨。我們所在的地方陰陰暗暗,要去的遠方卻異常光明,真有些夢幻。

「好厲害,晴雨的界線一清二楚呢。」

「就好像穿過冥府邁向天堂一樣。」

千萬別回頭,澤惠補上這句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再換搭一班普通電車,抵達海水浴場的時候颱風已經過境,一片難以置信的藍天,感覺夏天到了!這樣。

「好棒喔──炎炎夏日的海水浴場竟然一個人也沒有。」

盛夏陽光發揮全力,沙灘表面很快就被曬乾,藍天!碧海!啊,應該是騙人的,感覺海好像沒那麼碧,但是太陽超閃耀!白色沙灘!幾乎所有條件都完美了,卻沒有任何一個來玩水的客人,真是無比豪華的狀況。不過海邊的攤販館子也都沒開,這也沒辦法。話說能抵達是很好,但是再來該怎麼辦?想著想著突然背後有家上了年紀的小店,正好喀啦啦地拉起鐵門,然後一個上了年紀的婆婆把有的沒的商品擺到門口。正好有出租大陽傘,馬上租一把。

「不可以下海里喔。」

「啊,果然不行?」

「不可以下去喔。」

雖然是一片藍天,但畢竟颱風剛過境,海相可說是驚滔又駭浪,不斷打來高過穗高學長頭頂的大浪,一下去可能轉眼就被沖走。這下除非是傳說中的衝浪好手,否則沒人能輕易下海。

「下過雨後的海水較濁啦。」

「啊,你是說這個喔?」

如此這般,我們先試著在沙灘上立起大陽傘,既然不能下水也就沒必要換泳裝,我鬆了口氣但也覺得有點遺憾。噯,先不管我穿了好不好看,畢竟本來就買了可愛的泳裝啊。話說回來因為如此這般,感覺現在也沒其他事好做了。

「好棒喔──真的把海灘包下來了──」

「好像跑到新喀里多尼亞一樣。」

「有像有像~不過我完全不知道新喀里多尼亞在哪。」

「我也不知道,連那是怎樣的地方都不知道。」

我跟澤惠看著海,整個就是胡言亂語,我看著海突然想到:「……新喀里多尼亞的人每天都做些什麼啊?」隨口一問,穗高學長說:「不就是看海嘍?」對喔,那我也來看海,大家來看海。

「……不會膩嗎?」

「膩了。」澤惠說。「有點膩了。」穗高學長說。

「我去附近到處看看,身為魔法監督者,無論何時都必須保持警戒。」

「喔──快去快去。」

澤惠揮手趕走凱貝爾,它答答答地走向水邊,沒走幾步突然奔跑起來,在水邊追著退縮的浪頭去,然後又被湧起的浪頭趕回來,玩得真開心。

「它的習性整個就是狗,沒事裝得那麼大牌是怎樣?」

「它認為威嚴很重要啦。」

哪來的威嚴?從頭到尾都沒有好嗎?它狗啊。「如果丟東西,它會撿回來嗎?」穗高學長試著在附近撿支木棒,用力扔出去,果不其然凱貝爾就衝出去銜起來,然後超拼命地跑回穗高學長面前交棒。

「喔──好棒好棒。」

「哈、哈、哈、哈……」

「……」

「哈、哈、哈、哈……你不丟了?」

「你要我丟啊?」

「也不是特別要你丟。」

「那我不丟了。」

「所以你這種個性就叫妖孽。」

穗高學長又唰!地奮力扔出木棒,凱貝爾又咻!地奮力開跑,這遊戲我看了一陣子,然後也看膩了。澤惠提議:「吃午餐如何?我有做便當來喔。」我說:「啊,我也有帶來。」我們立刻把便當擺在地墊上。澤惠的便當以五彩繽紛的三明治為主,我的主食則是單調灰階的飯糰。

「來,便當有很多,穗高學長也請用吧。」

我說著從保溫瓶倒了一杯焙茶給穗高學長,學長說:「你們兩個真厲害,都會做菜啊。我媽是個不做飯的人,所以好久沒吃到家常菜了。」聽起來很佩服的樣子。

「這樣啊,那你平常都吃什麼?」澤惠邊問邊把干狗糧倒進凱貝爾專用的餐盤裡。

「吃什麼?小魚拌飯、生蛋拌飯之類的,然後還有牛排吧。」這什麼極端選項?

「之前有段時間,全家收入只靠媽媽打小鋼珠來賺,贏了就吃牛排,輸了通常就沒晚餐這樣。」

「咦──真想不到你的生活這麼困苦。」澤惠用不太禮貌的口氣嚇一跳,穗高學長則是若無其事地輕鬆回答:「因為我爸媽離婚,家裡沒爸爸。」

「啊,所以穗高學長家裡也沒爸爸?」我突然覺得同病相憐就開口問,但穗高學長的答案有些慘:「嗯──我媽經常帶不一樣的男人回家,所以要說有也算有,不過幾乎都是在小鋼珠店認識的,所以都沒出息啦。」他還自嘲苦笑說了:「還有人硬要我叫他爸爸,很可笑吧?」

「咦?阿梓的爸媽是不是也離婚了?」澤惠問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嗯──應該算……蒸發吧?」總之我爸不在家,但好像不是離婚也不是

死了,只是下落不明。媽媽的說法是:「他已經斷離一切人世因果,所以說他死了最接近。」什麼鬼啊?

「哦──所以大家都有自己的苦衷,我們家也是有很多苦衷啦。哎,總之大家竟然都沒學壞,乖乖長大,了不起。」澤惠喃喃自語,自賣自誇。「哪有,要說你們幾個乖乖長大,實在說不過去吧?」凱貝爾已經吃完干狗糧,邊舔著嘴邊插嘴。狗生唯一的樂趣就只有吃飯,它卻完全不懂得享受,狼吞虎咽就吃光了。我覺得吃飯是難得的幸福,應該好好品嘗一番,看來它完全不認同我的窮酸想法。

「好啦好啦,快點去玩!」澤惠用力扔出棒子,凱貝爾情不自禁地咻!一聲開跑。

「別在意啦。凱貝爾其實對所有人都是那樣講話,個性就是惡劣。」真不知道像誰喔,澤惠說了就像深夜購物台的外國主持人一樣誇張聳肩,唉,受不了喔。

「還好啦,我沒在意。」反正我是妖孽,穗高學長笑說。我愣愣地聽著對話,肚子又吃飽了,加上昨天睡得不太好,感覺澤惠跟穗高學長的談話聲愈來愈飄渺,然後我不知不覺就睡著,等我一回神,明明閉著眼睛卻看見一片鮮紅。啊,我知道我正在睡覺,這是夢境,身體感覺躺在沙灘地墊上,但人卻站在河堤邊上看夕陽。我身邊好像有個大個子,不對,不是對方大個子,是我個頭很小,而且我們牽著手。我抬頭看那人,那人的臉背光發黑看不清楚。那人好像說了什麼,啊,我想這應該就是老舊的記憶吧。大概在這時候我張開眼,還是一片鮮紅,讓我一時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往旁邊一看,穗高學長也睡著,我倆的距離近到有夠不正常,好緊張喔。啊,好厲害,他在呼吸,睫毛超長。我想說看得更仔細點,就挺起上半身靠近他的臉,我的影子遮在學長臉上,穗高學長突然呻吟一聲:「嗯……」我立刻使出縮地(奧義)瞬間拉開距離,抱膝坐著看海。對,我正在看海,夕陽好美喔。澤惠好像在美麗的夕陽底下跳舞,邊轉圈邊從右往左移動,最後原地轉個兩圈,又從左往右邊轉圈邊跳,跳。讓人不禁感嘆人體竟然這麼靈活。我走上前問:「你在幹什麼?」澤惠說:「嗯──?紓壓吧?」然後歪歪頭說:「阿梓也一起跳啊。」說了牽起我的手。

「軸心在右腳,左腳往外伸,然後伸手往這邊揮有沒有?然後手收回來,這時候軸心換左腳。」

澤惠邊說明邊轉圈,輕鬆自在,但我當然跳得沒那麼順。

「不會不會,以新手來說很棒了。你的身體有打直,很有天分。要不要試試轉兩圈?只要更用力一點就好。」澤惠說了就轉個兩圈,我也盡全力試著轉兩圈,但一回神已經跌倒在沙灘上。澤惠捧腹大笑說:「有跳有跳,超好笑的。」不知何時穗高學長也已經睡醒,看著我們大笑。

「怎麼可以純旁觀?學長也來跳吧。」

「後翻我就行。」

穗高學長被我一激,說得一派輕鬆,然後助跑一段,先是輕鬆側翻一圈,再接上一個後翻接後空翻連段;就是傑尼斯MV常看到的那個套路。你們是怎樣?神選的子民還什麼的喔?

「穗高學長,你有在玩什麼運動社團嗎?」

「沒有,我從國中開始就是管樂社了。」

「可是怎麼講,之前不是也很厲害嗎?就這樣……」我做出這樣的動作。穗高學長狐疑地呢喃:「這樣……?」學了一下我剛剛的動作,才恍然大悟說:「喔,龍捲摔?」拜託,我不知道好嗎。於是我有點鬧小彆扭的感覺,穗高學長就說了我不太懂的話:「只要有人幫忙練,後翻簡單啦。」澤惠見機也慫恿說:「對對對,輕鬆簡單。阿梓有天分,可以可以。」穗高學長便擺出架式,感覺就是:來,上吧。

「相信我,我一定會扶住你,你就往我這裡跳,就像田徑跳高那樣來個背向跳。」

「我就沒有背向跳過啊。」

「沒問題啦。」

可以聊聊嗎?哎喲!看著辦啦!於是我蹦地往後一跳,後背碰到穗高學長的手臂,澤惠順勢抬起我的腿,輕鬆地把我往後翻。我覺得眼前轉了一圈看到地面,安全落地,不過四肢都落地了。嗯~不算是很成功。但是澤惠興奮大喊:「不就成功了嗎~!」還高舉右手,我也就跟著擊掌,穗高學長也來擊掌,還順勢抱了上來。哇啊!他好像抱上來了?也好啦,當下就是這個氣氛。嗯,我不太清楚,但是感覺有青春,像這種青春場面好像還不錯喔~我就是這麼想,所以新學期才開始就隨口找澤惠商量:「我想開始玩個社團看看。」結果澤惠有點火大地回我:「嗄?」等等,這個反應也太過分了吧?

「免談免談免談,絕~~對免談,肯定是免談。先不要提團隊競技好了,阿梓怎麼可能玩那些多人同樂的活動?」她連想都沒想就全盤否定,咦?太過分了吧?

「這沒有試過怎麼會知道?」我鬧脾氣說,結果澤惠嗤之以鼻說:「對喔~或許喔,反正儘量試試看也好嘍?」透過失敗來認清自己,終究也是必要的成本嘍~我聽不太懂,但總之就是否定我,這樣我一定要認真起來!一定要忙著玩社團談戀愛加念書,過個亮麗又繽紛的NOT土色系青春~我要忙了又忙,沒空理你澤惠哼──。哼──就這樣我決定明天開始奮鬥,放學時間立刻準備回家。就在我立刻準備回家的時候,在換鞋區聽到一聲:「中萱!」原來是穗高學長來勢洶洶地衝來喊住了我。

「啊……有!請問指教什麼貴幹?」

「有……有件事跟你商量……可以嗎?」

看他上氣不接下氣好像是真的全力衝刺,然後突然牽著我的手,又是快步衝刺把我帶到頂樓。啊,這麼強硬感覺好像也不錯(臉紅紅)。

畢竟穗高學長跑得那麼來勢洶洶又超大步,眼前還是上氣不接下氣,做了好幾次深呼吸來調氣,而我也心跳加速,眼見秋天腳步已近,可說秋高氣爽。風吹來有些強,穗高學長髮絲隨風飄,我的頭髮和百褶裙也隨風飄。

「中萱,跟我一起……」穗高學長的氣還沒回穩,所以再次大吸一口氣。一秒鐘。

啊,難不成這就是那個告白?我偷偷想,怎麼辦?天氣這麼好,要是被告白就交往下去啦。咦,這我會煩惱啦。騙人的,才不煩惱。但是我要怎麼回答才好?這一秒鐘千頭萬緒在我的腦海里閃爍,但接下來學長說:「跟我一起為了世紀音樂廳(註:Century Hall)奮鬥好嗎!」我完全聽不懂以上一字一句,直接回答:「嗄?」

「啊,世紀音樂廳就是夏季全國管樂大賽的場地,我們管樂社之前頂多比到地區大賽,有人笑說進軍世紀廳是痴人說夢,而且我們社團人又少……但是今年有松川同學跟其他熱情的夥伴,只要好好努力,全國大賽絕對不是夢。澤惠跟我說過,中萱是不是有想玩個社團?有些沒經驗的人半途入社,也練到可以獨奏,我認為中萱一定有音樂細胞。我當然會教你,也會陪你練習喔。」穗高學長往前逼向我,一開口就滔滔不絕,我也被逼得身體往後仰,兩個人構成平行四邊形。「看看就好!你來參觀看看就好!」學長緊握著我的手強逼上來,我不經思索就說了:「好……」但我真正在意的是他還管我叫中萱,卻已經叫澤惠是澤惠;還有我以為學長這個人不太會慌,也不太會激動,是喔,看來他對音樂也是頗熱血的。我被學長霸王硬上弓帶去音樂室參觀,結果二年級的學姊們突然大喊:「日下部帶妹來了!快抓好!」瞬間將我團團圍住,硬是把我跟學長隔開。果然文藝社團基本上就是母系社會,大家吵吵鬧鬧的,嗯~但是妹這個稱呼好像另有所指的感覺嗯~呵呵。沒有喔,我並不是穗高學長的那個喔。嗯~嗯呵呵。

「木管好!怎麼看你一臉就是木管樣!喜歡豎笛嗎?」

「說這什麼話?管樂隊的招牌當然是小號,來吹銅管啦!」

「我說這樣文靜的女孩心裡都是異常熱情的,哎,對打擊樂器有興趣嗎?」

眾人突然七嘴八舌,我都還沒說要參加就急著要搶我,哇這下事情可鬧大了,我想得事不關己,但平時基本上根本沒有人會像這樣積極地找我說話或要我做事,感覺這種情況真是既開心又害羞,不過綜合起來說,嗯,感覺還不差,不差就是了。

「我們應該先問中萱同學想玩什麼吧。」

有個瀏海梳了龐帕度卷,額頭特別漂亮的女孩這麼說,還挑起一邊的眉毛。可是我是那個啦那個,剛被人硬拉來,原本對音樂或管樂就沒什麼興趣,應該說我根本不太理解有那些樂器,每種樂器又要怎麼玩。

「沒有啦,我還沒決定要玩什麼……」

「也對,突然就要一個大外行選樂器是頗有難度的。日下部學長怎麼說?要不要先讓在場的社員合奏看看?」

感覺好像有點討厭,她的口氣本身是很客氣,甚至說有點客氣過了頭,但是額頭妹(暫稱)的話中就是隱約帶著猛烈刺來的惡意。啊,有惹上麻煩的預感。

「大黃蜂的飛行

(註:Flight of the Bumblebee)如何?」「拜託,這首隻是日下部學長想開伸縮號無雙吧?這裡奏個黑色奧菲歐斯(註:Black Orpheus)如何?」「那只是松川同學想開長笛無雙吧?」「如果要大家都有戲份,那就來個sing sing sing嘍?」「不錯喔,我也聽過,啊,我們有豎笛獨奏嗎?」「沒關係,我來扛。」穗高學長跟額頭妹之間進行著我完全不懂的對話,然後拉來一把椅子,在場大概十個人圍著我各自準備好自己的樂器,哇好酷,圍著我一個人的現場演奏,這實際上應該是超奢華的情境吧?

剛才那群七嘴八舌吵翻天的女孩,突然像假的一樣鴉雀無聲,靜到我能聽見自己咕嚕吞口水。穗高學長向所有人使個眼色,先是和緩地響起鼓聲,然後好像挺厲害的,哇!的一下這樣。這曲子不那麼嚴謹深奧,有股忍不住想跟著活動身體的愉快氣氛,穗高學長演奏時也露出我鮮少見過的開心表情,在各重要時機也一一跟其他成員眼神示意,感覺哎呀,穗高學長果然也有我無法介入的一個世界,有點疏離感。

是說我如果正式加入這個圈子,跟大家一起混呢?想想好像會很開心的樣子,但最終還是覺得應該沒辦法。忍不住面對現實。彼此累積過來的生活相差太多,我不認為可以互相交疊。我向大家道謝之後準備離開音樂教室,穗高學長說:「我送你到校門口。」而剛才吹長笛的額頭妹也突然說:「啊,那我也送你一程。」就跟來了。額頭妹邊走邊對我說:「其實我覺得中萱你適合木管,學長吹的銅管有點太熱血,你要是太隨興可能玩不久。」「啊,不過你要是吹木管或長笛,我這個人也是手下不留情的就是了。」「隨時歡迎你來玩,純參觀我很歡迎喔。」她一直以我不會參加、沒心練習為前提說個沒完,我跟穗高學長完全講不到話,而且她話里就是有一股嫌我麻煩別過來的強烈氣氛。其實我早就覺得管樂社我玩不動,所以也沒特別頂嘴,畢竟怎麼說呢,青春的這部分感覺就是麻煩啊。

出了這件事之後的隔天,班上氣氛似乎不太對勁。到了放學之後的打掃時間,有幾個同學開始忙著打掃,啊,我想到今天也輪到打掃,就從掃具櫃裡面拿出拖把開始拖地,但不知不覺人都跑光了。哎呀?難道已經掃完了?但看看所有桌子還是都擺在教室後面,應該不是掃完,不過教室里又沒別人,我只好繼續把地板拖得亮晶晶,然後自己把所有桌子歸位。反正我每天都要把媽媽亂丟一通的家裡掃了又掃掃了又掃,就算我不喜歡打掃,這點小事也一點都不辛苦,甚至算是挺樂意的。平時我總擔心礙到別人,或是被別人當怪人看,所以都要顧慮別人的眼光來偷偷打掃,現在一個人都沒有,平時擔心的那些事情也就不怕被人看見,可以盡情打掃,超開心的。再來就是換教室到物理實驗室上課,結果實驗室裡面除了我就沒別人,上課鐘都響了老師也沒來,我想哎喲這就怪啦~但是也沒差啊~然後愣愣地往窗外瞧,發現校園裡好像有群人在幹些什麼。啊,難道那就是物理課?戶外教學之類什麼的?雖然想起來了但早就已經遲到,現在去那邊露面也嫌麻煩,我就剛好當個不怎麼認真的高中老娘,立刻決定翹課補B群,在窗邊遠眺著戶外教學曬太陽。秋天已近,陽光曬起來變得十分舒服,我睡眼惺忪地想著,有人說過今天是戶外教學──之類的來著?但我天生就這副德性,班上又沒有朋友,所以也不會有人通知我,從小學開始就這樣慢慢習慣了。反抗也沒用,所以只好唱著獅子王的〈Hakuna Matata〉過生活,別擔心啦~

「我覺得最近班上同學更疏遠我了說。」

吃午餐時對澤惠這麼說,澤惠有點傻眼地說:「啊,阿梓只覺得是這樣而已?」

「這可不是疏遠,是全班女生都要來攻擊阿梓你啊。你已經被排擠啦。」

「什麼是排擠?」

「排擠就是她們最頂級的霸凌啦。她們完全不跟你溝通,不跟你說話,你主動搭話也不理,還不能加入女生的LINE群組。」

「原來我們班有LINE群組喔?」

「很辛苦喔。大家會去算顯示已讀之後多久會回,回得太慢可能還會變成被排擠的對象呢。」

「嗚哇……」

「這就是科技太進步,心靈卻沒有跟著充實啦~~國家有難,振作何其難,是說也沒差啦。」不對,這也不太好,澤惠配著旋律邊哼邊搖頭。要是這樣被排擠好像比較舒服吧?畢竟這對我說就是日常生活,我在學校既不找誰說話,也沒幾個人會找我說話,頂多是偶爾來點「對」「不對」之類的回應。原來我一開頭就獲得頂級霸凌?是說澤惠還是像這樣跟我一起吃午餐一起聊天,根據這個狀況,我目前的校園生活可說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穗高學長帶阿梓去管樂社參觀,看來松川同學就因此提高警戒了。穗高學長竟然會這麼沒神經,實在不像話啊,我還以為他看事情會更用心一點呢。」

反正管樂社好像也真的缺社員,學長提到這一點似乎就心無旁鶩了,澤惠如是說,可是等等,松川同學是誰啊……?「我說你喔……」澤惠又一把撥起瀏海。「啊啊,額頭。」我也搞清楚了,就是額頭超漂亮的長笛妹。我現在才想到,喔喔,原來那就是松川同學啊。是我班上同學啊。是說,澤惠好像說她是稱霸班級人際關係頂點的絕對女王什麼的?

「是說澤惠怎麼知道這種事?澤惠也有加入那種校園關係的LINE群組啥的嗎?」

「沒加入,但是看得到。」

超強的吧。

「畢竟我們學校的級分還算高吧?所以校內霸凌比較不走物理路線,以心靈攻擊為主嘍。既然如此,最高段的攻擊手法實際上就是排擠。但是排擠對象在校園人際關係里有一定的地位,排擠才有效果。對她們來說,沒加入校園人際關係的人本來就像不存在,也不構成威脅就是了。再來是什麼?在你背後講壞話弄臭名聲之類的?」

話說我早就被人傳說有在援交,名聲也不會更臭了。不過要是吃人的事情曝光,那可就不只是名聲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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