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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再會吧孤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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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難題。

我的人生總是充滿各種沒有解答的謎團,這本問題集的數學題目就是生活中的謎團之一;還有在我旁邊很無聊似地撐著下巴、眼神憂鬱的她平常到底都在想些什麼──這又是另一個在我周遭無解的謎題。

我停止呼吸,偷看她的側臉。纖長睫毛下的漆黑雙眸彷佛無風的靜謐湖面,視線看似憂愁地落在參考書頁面,眼睛不時眨呀眨。像是住在荒涼城堡中的吸血鬼,手掌撐著不知陽光為何物的白皙臉頰,表情像隨時都會發出嘆息般,靜靜地度過好幾百年的時光。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視線從她身上拉回到筆記本。手卻一直停著,她為我準備的新問題集與之前的相比,難度更上一層。

茉莉小姐坐在我身旁的豪華古董風坐墊上,面向矮桌。距離之近,只要彼此動動手臂就會碰到,一旦我意識到她的存在,頭腦更是無法正常運轉。

「怎麼了。」

她靜靜地問我。我端正坐姿,全身僵硬。

「遇到一點難題。」我看著問題說:「我不太懂這個函數代表的意思。」

她的身軀挨近我,衣服摩擦的聲音與好聞的香氣傳來,我停止呼吸瞥了她一眼。時間來到了該換季的六月,沒有冷氣的這裡十分悶熱,她早已脫去毛織背心,只穿著短袖白上衣。胭脂色的領帶幾乎完全鬆開,最上面的兩個鈕扣開著,露出火光映照般艷麗的粉色肌膚。超乎挑釁意味的胸口毫無防備,彷佛吸引我各種視線的黑洞,那是延伸至異次元的秘密漏洞。

「嗯~」

茉莉小姐只是點點頭,看著我筆記本上錯誤嘗試的痕跡,似乎已經理解我的問題出在哪裡。

「我給你個提示吧。」

她說完,趴在桌上。纖瘦的身軀倒在上面,扭動身體把臉轉向我。散亂的參考書墊在她身體下方,長發四散的發尾彷佛描繪出圖案。我愣愣地看著她,接著,視線停留在稍微被擠壓而優美變形的圓潤。敞開的兩個鈕扣、鬆開的領帶、純白的上衣。從涼爽的白衣中,覆蓋圓潤的桃色刺繡模糊地浮現透出。茉莉小姐整個身體靠在桌上,像是要強調雙峰般翻轉過來。這是什麼狀況?我動搖地發出聲音,看著貓一般隨意伸展身體的她。魔女慢條斯理地舉起手指,煩躁地解開脖子上的領帶。

「那個,茉莉小姐?」

您究竟在做什麼呢?

上衣領口開得更寬了,艷澤肌膚露出的面積也增加。她的指尖緩緩掠過自己的身體,到達胸前的圓潤,柔美的圓潤。委身於白色上衣內側的成熟軟嫩果實。什麼?怎麼回事?我在作夢嗎?微微透出的刺繡和上衣的皺褶、內側某種東西的觸感和質感都讓我陷入夢境。她的手指解開第三顆鈕扣,大解放的柔嫩肌膚,頸項上的汗珠、鎖骨的形狀,還有底下露出的未知暗影。被壓在桌上、描繪出隨時滿溢輪廓的乳溝,誘發想像力的白皙彈力,就像被揉捏的軟麵團,形狀隨之改變的柔潤。圓球般、球狀的……

「啊,我知道了。」

我突然靈光一閃。原來如此,是體積。這個函數可以用來計算球體表面積,接著再導出體積,然後……我秉持鋼鐵般的意志,將視線從她身上拉回來。沒關係,我已經深深烙印在腦海中,回去再重播就好。

我拿起筆寫下想到的算式,直覺告訴我會算對。茉莉小姐輕輕起身,看著我寫下的數字。我把答案拿給她看,茉莉小姐點點頭。

「正確答案。」

我鬆了口氣。

「話說回來,為什麼提示要這麼拐彎抹角。」

我單手蓋住自己的臉,從指縫中偷看她的樣子。茉莉小姐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這個人似乎沒有所謂的羞恥心。第三顆鈕扣雖然解開了,但衣服沒有敞開,不過誰知道她什麼時候會扭動身體讓春光乍現。不知道我究竟該緊張還是期待,我強忍體內深處湧上的溫熱,發揮紳士風度端正坐姿。

「我說,茉莉小姐。我起碼是身體健全的青少年。希望你可以稍微收斂一點,我也不用這麼累。」

「哎呀,這樣啊,男人還真是可憐的生物呢。」

抬起頭,妖艷魔女的粉紅雙唇上浮出邪惡的微笑。

「沒關係,你這傢伙根本沒膽。」

被斬釘截鐵地這麼說,我嘆口氣放下筆,已經沒有解問題的心情了。沒錯,雖然我是沒膽、沒有決斷力也沒有行動力的人。

「而且觀察你這傢伙的反應實在令人愉快,好像把水倒進蟻窩,看著螞蟻們慌張逃竄的樣子,令人好興奮。」

天啊,根本是虐待狂,無可救藥的虐待狂。

我輕瞥她一眼,茉莉小姐正低下頭扣起胸口,這個動作又讓我心跳加速。我知道正中她的下懷,我不過是被耍得團團轉的奴才、身體好的跑腿,半點男子氣概也沒有。

即使如此,我想自己還是喜歡這個人。

所以我不斷尋找能讓她認同的價值。

這又是一個我身邊的巨大難題。

「對了,你這傢伙明天放學沒事吧。」

不要擅自幫我決定。

「啊,明天我和攝影社的同學有事。」

「哎呀,這樣啊。」

她只說了這句。我害怕地抬起頭,茉莉小姐在矮桌上撐著下巴看著我,眼神很冷漠。

「啊,後天的話有空。」

「不用了。」

她眯著眼,原本撐著下巴的手慢慢滑動,雪白手指伸進黑髮亂撥,接著再次倒在桌上說:

「你這傢伙,即使我不在也能活下去了吧。」

即使茉莉小姐不在……

以前好像聽過一樣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

我心頭一驚地回問。但是她轉過頭去,表情被散亂的黑髮遮住,接著很冷淡、無聊地、睏乏地說──

「不知道。」

我盯著黑髮之間露出的雪白頸項。

就這樣進入夢鄉般,茉莉小姐沒有再說一句話。

「你們稍等一下喔。」

冰涼的紅茶杯中滿滿的冰塊被染紅,雖然離開學校前才補充水分,但炎熱的天氣馬上讓人口乾舌燥。手摸著杯子沁涼又舒服,我含著吸管吞下紅茶,好喝。

「好好喝!」松本同學抬起頭笑著。「感覺好像飲料店喔。」

「很奇怪吧?」櫻井小姐笑了笑。「以前就是這樣,我也常常過來。實在太舒適了,還曾經在這裡悠哉地看書呢。」

這間照相館後方有個狹小的圓桌。櫻井小姐解釋說,招待店內等照片的客人喝咖啡或茶飲是店裡的傳統。因為今天只要三十分鐘就洗好,我和松本同學才有幸喝到冰紅茶。掛在牆上的照片和擺放著的古老相機,身處於這些可愛的擺飾中,我們在狹窄的角落四目相交。松本同學靦腆地露出笑容,我反射性地移開視線。櫻井小姐消失在店後方,可以稍微聽到她與店長的對話。

喉嚨得到滋潤後,我心中湧現些許後悔之情。我從來沒有和女生單獨喝茶的經驗,該說什麼好呢?仔細想想,我又不是攝影社的社員,像這樣等待洗好照片的狀況本身就很可笑。最近我抱著不上不下的心情與攝影社的成員一同行動,看起來像跟他們是一夥的,其實我也不是喜歡拍照。

可以待在這裡的理由。

依舊找不到理由的我壓抑著自己,沉默地咬著吸管。

松本同學最近常用白色發圈把頭髮綁起來。雖然她看著我對我笑,但看到我一語不發,她便拿出手機。總是面帶笑容的她看著手機畫面的樣子有些憂愁,說不定是我讓她感到無趣。脖子上的汗水錶現出我焦急的情緒。

得說點什麼。

我思來想去要擠出話題,松本同學卻突然抬頭說:

「小佑假日都在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疑問。假日?沒有什麼值得說嘴的嗜好。硬要說的話,只有打電動和看漫畫,但是這個答案又很不怎麼樣,對了,說到最近……

「念書吧。」

「哇,好認真喔。」

被這樣一說,不知為何有點受傷。我念書不是因為認真,而是不這樣做就無法回答茉莉小姐丟出的難題,為了得到喜歡的人的認同而念書,這一定不算認真吧。

「那你怎麼放鬆呢?小佑沒有做運動什麼的嗎?」

「嗯,我沒有在運動。」

「我想也是。」松本同學笑著說。那就別問嘛。「啊,那有沒有看足球賽?」

「沒有。」感覺好像在被責罵。「實在提不起興趣,是不是要做比較好啊?」

我低聲呢喃。

「啊,不不,小佑就是小佑嘛!」

松本同學擺擺手笑著。

「但是女生果然還是喜歡有運動的男生吧?」

我邊想著茉莉小姐會是如何邊問。

「的確是這樣。看到對方努力的樣子就想為他加油,而且有運動的人比較強壯又有男子氣概吧。練過的手臂讓人目不轉睛啊,被那雙手臂緊緊抱住的話會很心動喔!」

她的雙眼發出光芒努力向我說明。

男子氣概。

「這、這樣啊……」

我低頭咬著吸管,她的視線讓我很不自在。

「這是我個人喜好啦,小佑不需要在意的!啊,難道小佑有喜歡的人?」

我差點把紅茶噴出來。

「不、不是那樣的。」

「不嫌棄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討論喔!」松本同學眼睛發亮、身體往桌子傾。「是什麼樣的人?同班的嗎?可愛嗎?」

「不,真的不是那樣的。」

我低下頭。

既不是同班同學,也不知道真正的名字。

與其說是可愛,應該是難以形容的美女。

我該如何是好……

這隻手臂看不到一丁點強壯,也說不出讓女生開心的話題。

完全不適合。

繼續當奴才最適合我。

不禁嘆氣。

不過,要知道女生在想什麼,應該還是要問女生最准,我下定決心抬起頭。

「那個,松本同學──」

「嗯?」

但是眼前卻不是松本同學,而是彎腰看著我的櫻井小姐的笑容。

「哇!」我大吃一驚向後退。「咦,松本同學呢?」

「嗯嗯……」櫻井小姐點點頭指向店門口,我看到松本同學將手機貼在耳邊站在玻璃窗外的身影。「她好像接到電話。怎麼了?呆呆的。是戀愛的煩惱吧,跟姊姊說說看啊。」

「咦,你剛剛聽到了嗎?」

「店很小嘛,難免會聽到。」櫻井小姐理所當然似地笑著。接著伸出食指,明明沒有拜託她卻自顧自地開始說:「我能說的是,絕對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女生好像很喜歡這類的話題。櫻井小姐邊點頭邊說:

「人跟人之間可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分離,失去傳達自己心情的機會。到那時就遲了。」

「真的是這樣……」

「就是這樣喔。也許明天那個人就從你眼前消失了,這樣想是不是就能鼓起勇氣了呢?」

消失。

櫻井小姐的話讓我感到一股不安的氣息。

我像是要忽略這種感受般地問她。

「櫻井小姐有過這種經驗嗎?」

「算有吧。」她笑著點頭。「因為種種情況,來不及正式告別就分開了。不知道對方的聯絡方式,也無法傳遞自己的心情……光用想像的就很糟吧?」

那種心情,我不用想像也很清楚。

突如其來的離別、突如其來的消失。因為她什麼都沒告訴我、什麼都沒有說,就從我身邊消失了。

姊姊。

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跟我說呢?

在車站前買完鬆餅,我往廢墟大樓走去。三天沒有去找茉莉小姐了,我想起她上次說有事找我,也許又是要我去做莫名奇妙的怪談調查。

我把腳踏車停在大樓後,穿過鐵卷門。夕陽西下的室內,光線一如往常被遮在外面,呈現一片漆黑。

「茉莉小姐?」

我走到五樓看看她的房間,鎖鏈依舊沒有使用地垂掛在牆上,門半開著,沒有人。難道不在嗎?我打開門探頭向室內,眼前的光景讓我倒抽一口氣。

彷佛格林童話中指引道路的麵包屑,失去主人的眩目純白上衣、地面上呈現環狀的格紋百褶裙、奶油色的乾淨背心、深藍色的襪子、胭脂色的領帶,全部散落一地,掉落在通往床鋪的路徑上。這個讓我有既視感的場景似乎是我之前曾幻想過的場面。緊貼著她肌膚的輕薄布料散落的模樣,現在也彷佛正散發香氣,形成一幅魅惑的畫面。我踏進室內環顧四周,茉莉小姐不在,深藍色的外套躺在床上。昨夜比較冷的緣故嗎?

這該怎麼辦呢?亂成這樣,脫了也不整理……

不能就這樣放著,也不好走路嘛,整理當然是一定要的啊,沒什麼奇怪的。

好,先把鬆餅放在桌上,開始動作。

我撿起她的襪子折好放在床上。一邊驅除邪念,一邊把裙子和背心、領帶一件件折好疊在床上。傳達到手心的女生衣服觸感簡直是未知的世界。背心的質料明明和男生制服差不多,但柔軟好摸的手感卻讓人忍不住想磨蹭上去。我也想確認異次元般裙子的內部構造,但無論如何更吸引我的是那件白色上衣。

我把衣服拿在手上,那是解開鈕扣後蠱惑人心的布簾,在窗外的夕陽照映下呈現半透明。我跪在地上咽下口水,茉莉小姐穿過的制服,直接碰觸過她身體的天女羽衣。我明明停止呼吸,香氣卻還是撲鼻而來。讓我稍微……聞一聞也可以吧……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我聽到自己心臟激烈跳動的聲音。胸前口袋附近、包覆她的圓潤的位置、包覆胸部的布料面積……我把手裡的上衣湊近聞了聞。

那是香甜的草莓香氣。

多麼芳醇的香味啊,讓人彷佛要融化。不行,我快要失去理智了。我急忙拿開衣服,無雜念地折好,差一點就要把臉埋進去了。

自制力的勝利。

我敢說像我如此有紳士風度的高中生,找遍全世界也沒有幾個。如果是普通的男高中生,只有用力聞是不夠的。我站起來拿起她的外套,這件與其折起來,應該要像她平常那樣幫她掛在假人身上。但當我一拿起外套,某個東西從裡面掉了出來,應該是放在口袋裡的東西吧。外套掛好後我把東西撿起來。

深藍色的記事本。

我很快地發現那是我們高中的學生手冊。茉莉小姐的學生手冊和我的有一點差異,也許是之前三之輪社長說的,學生手冊的設計從我們這屆開始改變的關係吧。翻到背面,本來應該放在夾層的學生證被拿起來了,通常這裡應該是一張有照片的學生證。

我的身體被奇妙的緊張感所主宰,直直盯著這本手冊。雖然沒有學生證,但只要翻開也許就會知道些什麼。這明明是罪大惡極的行為,但是想知道的心情卻更強烈。關於她、關於茉莉小姐的事,不管什麼都好。

至少讓我知道你的名字。

我下定決心翻開手冊。記事欄一片空白,什麼都沒寫,月曆已經是四年前的日期。四年前?學生手冊應該每年都會更新,為什麼會是這麼舊的月曆呢?好像所有時間停止在那一刻。我懷抱著強烈的異樣感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是要留下姓名和現居地址的欄位,我看著那字跡美麗的名字。

松本梨香子。

上面這樣寫著。

那是跳樓自殺的少女姓名。

我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

啞口無言的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手冊。茉莉小姐的名字是松本梨香子?那是自殺少女的名字,這不可能。

忽然一股涼意爬上背脊。從今年春天我就一直和自殺少女的怪談有所牽扯,但這已經超越怪談的範疇,因為實際死去的少女遺物就在我手中……

等等,這太奇怪了。讓我好好想想。

這只是單純的同名同姓吧,若非如此,結論未免過於荒誕無稽。

掠過腦海的想像讓我抬起頭,我回頭看了室內一圈。

她的存在彷佛突然消失無蹤,我回想剛剛衣服散落一地的場景。接著自己笑自己的想法太愚蠢。

我一直等到深夜,結果都沒有見到茉莉小姐。

隔天天氣一樣潮濕,悶熱得像是校舍空氣都濕濕的。

我坐在中庭樹蔭下的長椅,咬著福利社買的炒麵麵包。陽光十分強烈,坐著不動也滿頭大汗。

口袋裡的手機在震動,畫面顯示松本同學來電。

「餵?」

『啊,是小佑嗎?』

開朗的嗓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怎麼了,這麼突然。」

『因為有新情報,太開心忍不住要打給你,現在方便嗎?』

「我可以啊,松本同學呢?在保健室沒關係嗎?」

『沒問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松本同學繼續用興奮的聲音說:『那個,關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那件事。』

這個話題讓我抖了一下。

昨天開始,茉莉小姐的學生手冊便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雖然是直接問本人就能解決的事情,但是胸口就像烏雲密布般心情沉重。

『之前我不是跟你說過攝影社好像有梨香子同學的照片嗎?雖然沒能找到照片,但是透

過保健室主人聽到很有趣的傳言喔!』

「保健室主人?」

那是什麼?但是松本同學沒有回答我的疑問繼續說。

『攝影社的某位社員拍到了誰也沒看過的女生,這件事似乎是真的,好像的確有這樣的傳言。』

「誰也沒看過的女生?」

『嗯,照片上的人明明穿著我們高中的制服,卻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年級。所以才傳說她會不會就是「梨香子同學」,然後實際上拍到的人就是松本梨香子──那位死去的學生。』

「原來如此……」

『然後啊,也找到拍這張照片的攝影社社員!』松本同學充滿氣勢地說:『她叫松橋堇,說不定她拍的照片還留在攝影社呢,值得期待吧!』

松橋堇?

這個名字讓我有些在意。

為什麼呢?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啊,糟糕!老師來了。那我們放學再說!』

松本同學說完,沒等我回答就掛了電話。

松橋堇、松橋堇。難道只是因為是鬆開頭的名字嗎?名字是M開頭的朋友還真多,松本同學、茉莉小姐、村木同學、三之輪社長……(注5)什麼啊,我在與M開頭姓氏的人才能溝通的星球出生的嗎?

突然的人影讓我抬起頭來,眼前的人嚇了我一跳。烏黑長髮、蒼白肌膚,瞬間我還以為是茉莉小姐。村木翔子,身上有股說不出的陰沉氣息,她看著我歪歪頭。

「柴山。」她說,慢慢抬起的手臂指向長椅。「我可以坐那裡嗎?」

「嗯,請坐、當然。」

我移動到長椅邊緣,村木同學默默坐在我旁邊。風吹來的是女孩的香氣,她打開手裡的塑膠袋,拿出福利社買的三明治。沉默不語。

「那個……」我找尋適當的字眼,緊張地吞口口水。「你……有什麼事嗎?」

村木同學咬下三明治的一小角,用牙齒間的粉色舌頭將沾到嘴巴的美乃滋舔乾淨。我一邊對這個舉動感到心動一邊等待她的回答,過了十秒,她終於說──

「沒事不能坐這裡嗎?」

「咦,不是,當然沒那回事。」

我拿著吃到一半的炒麵麵包,視線游移不定。旁邊坐著不熟悉的女生,食物實在很難下咽。

「寂寞的話就來找我。」村木同學說。視線呆呆地望著校舍的方向。「柴山是這麼說的。」

「啊?」我的鼻水噴出來,嗆得咳了好幾次。「不,我不記得我有這樣說喔?」

「嗯,是啊。」

她拿著三明治呵呵笑著,我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她笑。

「但是我聽起來是這個意思。」

「什、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的事?」

「嗯~」村木同學瞥了我一眼,「不知道的話就算囉。」

我低頭追溯記憶深處,原本和村木同學說話的次數用五根手指頭就數得出來,但是我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這種帥哥才能說的話。她在耍我嗎?

「柴山還在調查松本梨香子的事嗎?」

「不,也不能說調查。」

我又想起手冊的事,心中烏雲籠罩。

「柴山喜歡超自然現象嗎?」

「也不是這樣,說起來,我不相信有幽靈存在。」

「那你一定覺得我是怪人吧。」

這麼直截了當地問,我也很困擾。

說實話,一開始真的很困惑,現在也還是稍微覺得她是怪人。

「沒關係,理所當然的反應,我反而就要你這樣。」

我想起當時她說的話。

為了不被往下追究──

但我跨越這條線與她有了牽扯,我覺得很抱歉。

「對了,村木同學又為什麼對松本梨香子如此執著?」

站在松本梨香子跳樓的地點、告訴我她看不到的朋友名為松本梨香子。這是為什麼呢?感覺對松本梨香子這個人有特別的心思。

為什麼呢?她想了一會兒才回答。

「聽到傳言便不知不覺被吸引。明明在那裡、實際上卻不存在,無法與任何人交流。有些悲傷,感覺非常寂寞。」

村木同學又望向校舍,絕對不對上我的眼神。我跟著看向校舍,一年級生正吵吵鬧鬧地在走廊上奔跑,從開著的窗戶可以聽到女孩們歡樂的笑聲。

彷佛要融化般的眩目光線。

她也許把自己與松本梨香子重疊在一起了。

從遠處望著自己無法融入、過於耀眼的光芒──

「小時候……」村木同學喃喃地說,細微的聲音不仔細還聽不到。「我曾經有過幻想的朋友,希望你不要笑。」

看我一眼就低下頭的她,難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輕輕點頭。不會笑、我不會笑,希望你跟我說。那時我是這樣說的──跟我說吧,村木同學的任何事都跟我說吧。

雖然我可能什麼忙都幫不上,但是聽人說話我辦得到。

「感覺很像幫洋娃娃取名字然後一起玩。在想像中描繪朋友的臉,自己也沒注意到,不知不覺中想了很多她喜歡看什麼漫畫、喜歡吃什麼、講什麼會開心。」她咬一口三明治,害羞地笑了。「以前我的個性很怕生,甚至無法在別人面前說話,所以獨處和睡前會和幻想中的朋友說話。妹妹出生以後就幾乎很少這樣玩了。」

我本來要說些什麼,但是一聽到妹妹這兩個字,又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大家看不到她是因為她是幽靈──很合理的設定吧?」她看著遠方,彷佛看著小時候的自己,村木同學浮現出放空的表情。「妹妹出生以後,她會消失是因為──看到我不再是一個人,所以才成佛的吧。」

接著,她小聲說:

「發現那是夢的時候,就是從夢中醒來的時候。」

我看著她的側臉問:

「那是……什麼意思?」

「那個朋友對我而言是真正的朋友,小時候的我忘記自己在幻想,甚至認為她真實存在,不過如此久遠的記憶也記不清了。」

「小時候的想像力是很厲害的……我好像可以理解。」

「嗯,但是妹妹出生後,我不再是獨自一人,不需要繼續躲起來。所以我才發現她是幻想中的存在,而不是現實。那個瞬間,她就從我眼前消失了。」

聽到她的話,我點點頭。

我想起姊姊。

「妹妹和我也分隔兩地,當我進入這間學校,聽到『梨香子同學』的傳言,就想起我的老朋友。老師曾經說過有學生從那個地方跳樓,從那之後我就莫名地在意那裡……我會對松本梨香子感興趣、會跟柴山說那些話,就是因為這個理由。」

我真是個怪人吧。村木同學露出不自在的表情,烏黑長髮中的柔軟耳朵微微泛紅。

「真有點不好意思耶,你就當沒聽到吧。」

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表情,呵呵地笑著。如果我勉強她把事情告訴我,我會覺得很抱歉,但是……

「我也有類似的經驗,應該每個人都有吧。」

我只說了這句話,視線落到地面上。

我也像是幻想朋友一般,在幻想中否定姊姊的死去,打電話給姊姊、反覆看著姊姊的簡訊、無法接受姊姊死亡的事實。

這樣下去,也許有一天姊姊真的會回來。

至少在想像中、即使是幻想也無所謂。如果沒有幽靈、如果沒有另一個世界,無論用什麼樣的形式,都希望她回到我身邊。

上課鐘聲響了。

我抬起頭看著村木同學。平常看起來很淡定的她,現在有些害羞地低著頭。

「村木同學的那個幽靈成佛了嗎?」

我自己又如何呢?我邊這樣想著邊問。我已經接受姊姊的死了嗎?

村木同學輕瞥我一眼,恢復平時平靜的表情笑出聲。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

「柴山……下次再到這裡來吃午餐吧。」

放學後在整理桌上東西時,高梨同學用力拍了我的肩膀。

「柴山,抓鬼獵人的工作來囉!」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高梨同學不在意我懷疑的神情,自顧自興奮地說:

「考完試要到妖魔鬼怪橫行的妖怪城堡探險喔,根本是為你量身打造的活動嘛。也可以約真梨香一起,但是她比較怕生,不知道會不會來。」

「我說,可以用我聽得懂的日文嗎?」

我還沒搞清楚狀況。

「我們要去跟『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相關的靈異景點探險,簡單來說就是試膽大會。」

「試膽大會?」

「夏天不是到了嗎

?」

「還是六月耶。」雖然說衣服已經換季,但也還早吧。「跟『梨香子同學』相關是什麼意思?」

「學校對面不是有棟廢墟大樓嗎?」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全身一震。「聽說有辦法進去,因為氣氛詭異,從以前就是有名的靈異地點。還有人說『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曾經住在那裡,又說她是從那裡跳樓的……」

「所以要到那棟大樓去試膽?」

「對啊。我會帶幾個別班的女生一起,這是抓鬼獵人發揮男子氣概的大好機會啊!」

高梨同學說著撲向我,我趴在桌上發出呻吟。

「不不,那棟大樓最好不要去!」

情況非常糟糕,住在那棟大樓的不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而是非法入侵、以毫無警戒之心打扮在那裡滾來滾去、像是吸血鬼般的女子。要是在那種像屍體放置場般假人散落的地方遇到魔女,絕對會有極度恐怖的體驗。倒不如說,那裡的確是適合舉辦試膽大會的地點。

「為啥?」高梨同學壓在我肩上問。好熱、超熱。「是那個嗎?你感覺到那裡有危險嗎?」

「對,沒錯沒錯。」我一面試圖逃離高梨同學一面點頭。「說不定會被附身,最好不要去啊!」

「就算你這麼說,但已經決定了,謝謝你的忠告啊。如果發生危險,就拜託你驅鬼了。」

「我說過我沒有那種能力啦!」

「別這麼無趣嘛。」高梨同學笑著說。「所以呢?柴山要來吧?」

像我這樣的人可以受邀參加這種活動真的很榮幸。

怎麼辦,我可不能和他們一起去茉莉小姐的地盤探險,要想辦法把這個危機告訴她,讓高梨同學他們取消試膽大會。

「不,對不起,難得約我,但我有點事。」

我拿著書包站起來,從高梨同學身邊逃開。

「嗯~這樣啊,真可惜。」

高梨同學搔搔頭笑說:

「如果可以去再跟我說啊。」

「嗯、嗯……但最好還是換個地方喔。」

我又強調一次之後,與高梨同學道別,走出校舍。

必須考慮的事情變多了。不過,還是先通知茉莉小姐比較好吧。

我走出校門後先經過人少的小路,進入廢墟大樓。

我走上與昨天相同的黑暗階梯,探頭進入四樓的觀測房,但不見茉莉小姐的身影。窗戶關著,空無一人。也許在寢室。

我又走上樓,看看她的寢室。

眼前只見她佇立的虛幻背影。

「茉莉小姐……」

呼喚她的同時,我才發現──

寂寥的光景與昨天一樣毫無變化。

溫熱的風從窗外飄進來、平整無皺褶的床單沐浴在暗紅色的陽光下。上面是折好的制服上衣、背心、襪子和領帶,裝著鬆餅的塑膠袋孤零零地放在旁邊的桌上。

地上散落著幾個假人的墓場中,我看到的背影不是茉莉小姐,只是一個假人軀殼。

掛著她的外套的軀殼。

不知為何,看起來像是沒有靈魂的洋娃娃。

「茉莉小姐。」

哪裡都沒有她的身影,我走近鬆餅的塑膠袋確認其中。

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還沒回來嗎?用回來這個詞語可能有些奇妙,雖然她本人主張自己住在這裡,但實在太不真實。

我的手掌滑過她的床單。沒有任何邪念,只是單純地想確認曾經存在的事物般,確認她確實存在的體溫。

但是傳到掌心的只有夏天帶來的濕氣,房間各處的陰影都讓人感到沉重。

連續兩天不在家是至今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內心被不安的騷動占據。

去哪裡了呢?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打電話給她是最快的方法。試膽大會的事也得趕緊告訴她,而且那本手冊的事如果能直接問她,就不需要繼續煩惱了。

按下按鍵的指尖沉重得讓人煩躁。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機器人般的女性話聲,我為之愕然,確認手中的畫面。用顫抖的手指再撥了一次。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

結果相同,我反覆撥打。為什麼會突然聯絡不上?換號碼了嗎?要是這樣的話,事前跟我說一聲也好啊。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全身彷佛失去血液,站也站不穩的我蹲在地上,心臟不安地急速跳動,激烈流竄的血液在耳膜深處吵雜鼓動。我抓著衣服胸口,拚命咬牙忍住身體的顫抖。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了,這是我的壞習慣。從那時候開始、從那一天開始,我變成什麼事情都往壞處想的人。回到家看到媽媽難得不在家的時候、爸爸很晚都還沒回來的時候,電話打不通、聯絡不上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發生意外、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從姊姊再也回不來之後,我開始這樣想。

我知道自己想太多,但是兩天沒看到人也太奇怪了。發生意外?生病?還是在這裡被誰攻擊了?還是、還是……

從我身邊消失了?

我靠在床邊抱著膝蓋,心跳大聲作響。電話打不通太沒道理了,怎麼會突然聯絡不上呢?對了,傳郵件,傳郵件的話呢?我拿起手機,用顫抖的手指打字。

『你在哪裡呢?』

我寄出簡短拙劣的文字,手機在按下傳送的瞬間震動,收到一則英文的錯誤訊息,上面寫著此收件位址不存在。

收件人不明。

不只電話號碼,連電子郵件信箱都換了。

到底是為什麼?

突然感到身旁有動靜,我抬起頭。

肩上掛著深藍色外套的假人如雕像般站立。

「茉莉小姐。」

沒關係,很快就回來了。我努力壓抑用力撞擊胸口、像要炸裂開來的心臟,只是一味等待。一小時、兩小時,夕陽西下,太陽漸漸下山,室內被黑暗包圍。接著又過了一小時、兩小時,我只是抱著雙腳等待。過程中接到媽媽的電話,我告訴她今晚要睡在朋友家,掛了電話。

我在魔女的城堡過夜。

獨自等待。

充滿內心的濃霧,沒有為孤獨的時光帶來睡魔。

靜寂來到黑暗中,鳥鳴聲傳來的同時,天空漸漸被染白。

直到隔天早上,茉莉小姐都沒有現身。

自此之後,她從我身邊徹底消失。

即使如此,日常生活依舊強行流逝。

考試的日子漸漸靠近,放學後,所有社團和其他活動都停止的校舍跟平常比起來格外安靜。我沒有認真念書,卻每天早出晚歸。媽媽可能以為我在圖書館認真念書,去年開始我的成績變好,她可能因此放心很多吧。失去姊姊的時候,我沒辦法上學、也無法念書,成績一落千丈。但依然勉強考上高中,成績也漸漸進步,看到我這個樣子,媽媽總是很開心。我背叛了她的期待,每天早出晚歸卻與念書無關。

為了確認她的身影。

每天早上上學前,我會到魔女的城堡確認她回來了沒有。折好的制服、沒有吃的鬆餅仍然不變。我毫無頭緒,為什麼會如此?消失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不告而別?想著想著,不安的情緒像是要把肺給壓碎般,因為難以忍受的孤獨而在眼眶打轉的淚水。意外、生病、失蹤……也許電話打不通是來電被封鎖了。她在躲我嗎?因為我對她而言是不需要的人嗎?我思考著各種可能,反覆告訴自己,她明天就會回來、明天就會回來。但是當我把壞掉的鬆餅扔掉的時候,直覺跟我說她不會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看到那棟沒有她的大樓開始變得痛苦,所以只有早上才過去。

考試期間的放學後,高梨同學邀我和男同學們一起走到車站。當然,他們在車站吃的不會是我熟悉的鬆餅和甜點。我吃著高梨同學推薦的現炸肉餅,一面品嘗熱騰騰的肉汁,一面聽他們的對話。我們邊走邊吃,簡單討論今天考試的答案。關於宮內同學在意的題目,我有自信答對,當我說出正確答案,發現自己寫錯的他發出有趣的叫聲,高梨同學放聲大笑,我也稍微笑了笑。真不可思議,為什麼我會跟他們在一起呢?和他們一起吃炸肉餅,像這樣和他們一起笑。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是一個人。

高梨同學邀我加入了曾經那麼憧憬的眩目小圈圈。

但是,為什麼我還是這麼痛苦呢?為什麼還是這麼寂寞呢?

我回頭望著走過來的路。

校舍的走廊、放學回家的路,每次與女生擦肩而過我都會回頭。眼神望去、停止呼吸。每次看到高挑、長發的女同學

,我都在找尋她的影子,內心浮動不安。

我想大喊她的名字。

「怎麼了?柴山。」

考完試的第二天,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背對著從考試壓力解放而興奮的同學們,望向那棟大樓所在的方向,聽到高梨同學這樣問,我搖搖頭。

因為今天早上的那個地方依然沒有變。

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

茉莉小姐。

「沒事。」

當我放棄地低下頭,發現手機在震動。

我嚇一跳,急忙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

不過,那是松本同學的來電。

「餵?」

『啊,小佑!』氣勢十足的聲音與我正好相反。『快到攝影社來!有重大發現!』

連回問的時間都沒有,電話就掛了。

畢竟不能不理會她說的話,我跟高梨同學說了一聲便往回走。

攝影社狹小室內的長桌上放著好幾本相冊,三之輪社長和松本同學翻閱著,正在說些什麼。

「啊,小佑,你來啦,來這裡坐。」

她精神抖擻地示意我在椅子上坐下。

「你說的重大發現是?」

「松橋堇的作品還留在攝影社。」

她充滿氣勢地用單手指著桌上的相冊。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最近的人耶,好像是大三之輪社長一屆的學姊。」

社長點點頭。單手撥弄著馬尾,翻開相冊。眼前是幾張色調鮮艷又奇妙的照片。

「很漂亮吧。她非常善於用交叉沖洗的手法拍出色彩鮮明的照片,雖然松橋學姊說她是從學長姊的作品得到靈感,不是自己原創的,但是我也模仿不來啊。非常獨特,可以說一眼就知道這是學姊拍的照片。」

色彩濃淡非常強烈,景色中的紅與紫、黃與綠等,就像鋪上玻璃紙般透出奇妙的色彩。忽然想起這個光景我曾經在哪裡看過,松橋這個名字也是那時候聽到的。

「啊,對了,發現這個的時候,柴山也在吧。」

我點點頭。那是二月的時候,正在整理過去相冊的三之輪社長找到了松橋學姊留下的作品。

「我記得這個叫做松橋的人……」

「對,我一年級的時候她就搬家了。」

那時候找到的照片中拍到的是──

我心頭一驚,慢慢看著松本同學翻閱相冊的動作。

「傳言這位松橋學姊的照片裡有拍到松本梨香子,調查之後發現她的作品裡常常出現某個特定人物,請看。」

接著,松本同學翻頁,指向幾張照片。

深紅色的霧氣中,孤高佇立、眼神挑釁的女學生。

那是茉莉小姐的照片。

松本同學解釋的聲音彷佛來自很遠的地方。

「我調查她留下的相冊時,發現松橋學姊拍了很多這位女學生的照片。據三之輪社長說,當時攝影社的人除了松橋學姊,沒有人知道這位女學生是誰。誰都不知道的學生,也就是說,照片裡的她應該就是松本梨香子本人。」

茉莉小姐是松本梨香子。

不、這不可能。也許茉莉小姐的確是誰也不知道的學生,本名可能也和松本梨香子同名同姓,但是、但是……

我大口喘氣看著社長。

「可是……」我笑著反駁。「三之輪社長不是認識這個人嗎?」

「這個嘛,這個人的事情我都是聽松橋學姊說的,誰都沒有親眼見過。因為長得很漂亮,大家都說想請她當模特兒,但是也不知道她是幾年級的誰。可是怎麼想都不可能吧?她穿的是我們學校的制服、領帶是胭脂色,而且又是松橋學姊的朋友,那時我以為她是三年級的學生。」

我從顫抖的肺部吐氣,再次將視線落在相冊。

茉莉小姐就是松本梨香子。

「不過……」社長說。「這樣一來,難道這是靈異照片?我覺得不可能,不可能都拍得這麼清楚吧?」

「我有個可能的推論,可以說說看嗎?」

松本同學輕輕舉手。

「假設死去的松本梨香子是最近才死去的呢?我們不知不覺把『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和松本梨香子聯想成同一人──想成是因為松本梨香子的死才出現的怪談。如果情況相反呢?也就是說,『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的傳言從以前就存在,松本梨香子的死是在那之後──這樣想的話,那在拍下這些照片的時期,松本梨香子還活著的假說就能成立。」

「那個……」社長把手從馬尾拿開,雙手按著太陽穴。「抱歉,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松本梨香子是在三之輪社長入學前不久自殺的呢?三之輪社長當然就不知道女學生自殺事件和松本梨香子的事,但是大三之輪社長一屆的松橋學姊有機會認識松本梨香子,也可能拍下她的照片。這不是靈異照片,而是在她死前拍攝的。這樣一來就能解釋,為什麼找遍全校都找不到照片上的人物。三之輪社長同一屆的新生不會知道自殺女學生的事,學校也不可能散布這種敏感話題。應該是學長姊們無法把這件事告訴學弟妹,而把照片中的女學生塑造成不存在的人物吧……」

「啊,原來如此……」社長說著。「這樣啊……感覺不是沒有可能。」

「不……不不,太奇怪了吧!」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自己也很驚訝自己能如此大聲,我指著相冊繼續說──

「還不確定這個人就是松本梨香子吧?剛剛的推論是建立在她是松本梨香子的前提上,但是沒有證據證明她就是松本梨香子。只是碰巧……她穿著我們高中的制服,也有可能是別校的學生啊。」

「的確沒錯,如果可以證明這個人是松本梨香子就好了……知道當時經過的老師會跟我們說嗎?」

「好像沒有我們熟悉、又任教四年以上的老師呢……」松本同學默念著。

「也許有辦法確認。」社長一彈手指,說:「今年春天休完產假復職的芳澤老師,休產假前她好像是攝影社的顧問老師,也許她會知道關於這個女學生的事。」

「這是很敏感的問題喔,她會願意說嗎?」

「如果只問她照片上的人是不是松本梨香子,她應該會回答,要是不肯回答就等於默認吧,因為不是的話就說不是就好啦。」

「原來如此,這樣想的確有道理。」

不可能。

兩個人都誤會了。照片上的人不是松本梨香子,而是茉莉小姐。不是跳樓身亡的少女,也不是被稱作「梨香子同學」的幽靈。站在相片中瞪著這裡的,是住在廢墟的妖艷魔女,就算她們同名同姓,這也根本不可能啊……太矛盾了。

「她現在應該在教職員室喔。」

「打鐵要趁熱,我們快去吧。」

松本同學從相冊中抽出照片。

我找尋適當的言詞、否定的材料,同時也思考自己為何如此激動。她們誤會了,這個誤會只要到教職員室問芳澤老師就會被解開,但我為什麼還是如此不安呢?

但是……

「小佑,走囉!」

松本同學拉著我的袖子,我差點撲倒地走出社團教室,社長走在最前面。

但是……如果這張照片中的人物真的是松本梨香子,真的是跳樓身亡的少女。茉莉──魔女的名字在我的舌尖上止步。學生手冊上的姓名,松本梨香子……如果這兩個人是同一人。

我與死去的人對話這件事又要怎麼解釋?

不可能,這不值得擔憂,只是我想太多了,不過是單純的幻想。我感到背脊冷汗直流,握緊的拳頭也是濕淋淋的。不可能,因為如果真是如此,茉莉小姐豈不成了幽靈嗎?

不知不覺中我們走到教職員室前方,三之輪社長正在跟誰說話,我們被帶到教職員室里。奇妙而冰冷的感觸在我內心蠢動,我機械性地走在松本同學後面。社長在和某位女老師交談,她就是芳澤老師嗎?松本同學探頭向前。

她將口袋裡的照片拿出來交給老師。

「就是這張照片──請問是松本梨香子的照片沒錯嗎?」

芳澤老師眯著眼睛注視那張照片,接著浮現出懷念、愛憐的表情靜靜點頭。

「嗯嗯,沒錯,好懷念啊,松本的照片──」

昨天為止的世界彷佛突然天崩地裂,纏繞內心的冰冷感觸傳遍全身上下,血液也隨之凍結。快要站不住的我搖搖晃晃地走出教職員室,聽到松本同學的呼喚從背後傳來。我像是逃離現場般開始奔跑。我不懂,不可能,這太瘋狂了!一定是哪裡有誤會,這絕對不是真的。

我邊跑記憶就像激流般湧現,回憶一個個浮上心頭。不願意去思考的事實、不願意面對的事實,都對著我

大喊為什麼之前不曾試著去發現。

──聽說是跳樓死亡喔。

坐在窗邊、隨時都可能墜落的背影。

──新生領帶是胭脂色的時候。梨香子高一時就過世了,所以也是以當時的姿態出現。

翻轉身體、彷佛在強調自己存在的兩座柔軟山丘,在那之間流瀉的胭脂色瀑布。

──所以她用香水蓋住這些氣味,她用的香氣又很獨特……

輕風帶來的草莓甜香。

──柴山知道嗎?松本梨香子從這裡跳下去的傳言。還有人說「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曾經住在那裡,又說她是從那裡跳樓的。也是,畢竟有人死在這裡。有種說不上來的孤獨感。時間一到就要消失。即使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拍下混在一年級生中的她,也會像之前柴山的照片一樣曝光。那我之前的照片也有可能不小心拍到「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吧。明明在那裡,實際上卻不存在。我曾經有過幻想的朋友,大家看不到她是因為她是幽靈。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喔。

不聽使喚的雙腳讓我撲倒在地,沒有穿好的樂福鞋也掉了。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舌尖上有血的味道。茉莉小姐是松本梨香子?茉莉,松本梨香子。原來如此,松本梨香子(Matsumoto Rikako)縮寫之後就是茉莉(MatsuRika)……我意識模糊、搖搖晃晃地起身。長褲口袋的手機在震動,我心懷恐懼、停止呼吸,膽顫心驚地取出手機,是高梨同學打來的。猶豫了一會兒,但是手機沒有停止震動的跡象。我屏息接起電話。

「幹嘛。」

脫口而出的話冷淡得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喔,終於接了。柴山,試膽大會決定得如何?』

令人發笑。試膽大會?

幽靈不就在我眼前嗎?

『剛剛去場勘,也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我還以為會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場勘?」我用沙啞的聲音問。

『夏天的廢墟嘛,說不定有人住在那裡,不能帶女生到那種地方去吧。結果反而什麼都沒有,我先透露給你知道囉。也許晚上氣氛又不一樣。』

「什麼都沒有嗎?」

『整理得很乾淨耶,我以為會像半夜跑路那樣,留下一堆爛攤子。』

「假人或是軀殼之類的呢……床啊、浴缸啊。」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

『啊?假人?如果有的話應該很有感覺喔,可是啥也沒有。每一層樓我都看了,只有幾張辦公桌。』

「是喔。」

拿著電話的手變得無力,全身無力得幾乎要昏過去。彷佛鮮血從體內流出,我重心不穩地走著。雖然高梨同學好像還在說些什麼,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掛斷電話。這樣啊,我不可思議地恍然大悟,其實那裡什麼都沒有啊。大台望遠鏡、寬闊的床鋪、散落一地的假人、寫功課的矮桌、地上的坐墊、飛鏢刺穿的牆壁、拚命裝上的鎖鏈、獨立的貓爪浴缸。一切的一切實際上都不存在。是只有我看到的幻想,抑或是空想。或是鬼怪讓我看見的幻象呢?

我試圖往校門方向走,但是身體卻一動也不動,怎麼辦?我該如何是好。確認那裡什麼都沒有,叫我認清現實嗎?認清茉莉小姐只是幻覺、幽靈、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實嗎?我必須接受、承認嗎?

全身的血液彷佛被抽離,我想起姊姊死去時的情景。當我聽到她死了的瞬間,身體裡的氣力、血液、生存的活力都一同消失,甚至無法站立。我的舌頭還記得不斷不斷嘔吐時,從胃部湧上來的恐慌滋味。不行了,我無法站立。我走向視線範圍內的那把長椅,忍耐噁心感坐了下來。心跳大聲作響。不管跑多快、不管哭再凶,心跳都不會像現在這樣激烈。眼眶裡灼熱。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握緊手機打給茉莉小姐,電話沒有通,就像我每天打給死去的姊姊一樣。

我以為幽靈並不存在。

但是我希望電話能接通。

對於已經死去的人,只有一次也好。

居然再也見不到了。

這樣實在是太過分、太過分了。

所以我很想念姊姊,很想與她有所聯結。反覆打了無數次,電話鈴聲如果能飛到遠方、傳達給姊姊就好了,我是這樣想的。就在此時,我遇見她。當時我看到她坐在大樓窗邊擺動著雙腳,隨時都可能掉下來。高傲的魔女讓我的日常生活開始有了魅力,不知不覺中,魔法一般、被附身一般。

很開心、很高興,她教導我各式各樣的事物,我覺得自己有能力找到很多東西,但是──

「為什麼現在消失呢……」

說到底,她的存在是什麼呢?要如何絞盡腦汁才能合理地說明這世上不存在的幽靈?還是我無意識中創造出來的幻想產物?好比村木同學創造出虛構的朋友,我無意識中納入了松本梨香子的幽靈傳言,這一切都只是空想。我知道現實世界與幻想世界的界線非常模糊,我看到的、摸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透過五感獲得的所有體驗,只不過是現實世界的頭腦和身體讓意識看到的空想。只有我看得到、只有我聽得到、只有我摸得到。這些用「空想」二字就能打發,就像我否定姊姊的死。

淚水滿溢。我理不清頭緒,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這股悲傷是什麼?內心的絕望來自哪裡呢?再也見不到她?她已經死了?她的存在也許是虛構的?

我們一直在一起,明明一直一直都在一起。雖然不知道事情的開端是什麼,也許是愚蠢的我錯過事情發生的前兆,或是當我知道她的真實姓名之時,結局便已悄然拜訪。

發現那是夢的時候,就是從夢中醒來的時候。

我已經發現這個事實。她就是松本梨香子,她已經死了,也許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沒有確認事實的勇氣,因為我、因為我……

「柴山。」

有人叫了好幾次我的名字,我好不容易注意到抬起頭。足以覆蓋羞恥情緒的困惑與絕望讓我發出痛苦呻吟,露出丟人現眼的神情,發出痛苦的訊號。

「柴山,你怎麼了,很痛嗎?很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不是痛、也不是不舒服。

但是某個地方卻非常痛、非常不舒服。

輕撫後背的溫柔手掌,脖子上掛著相機的小西同學坐在身旁看著我。

「怎麼了,還好嗎?要不要去保健室?」

我搖搖頭。

「很難過嗎?」

我點頭,咬牙強忍淚水。終於意識到我身旁的女生正在關心我,內心湧出的羞恥感與狂亂的情感互相衝突。

背上的溫柔觸感讓我用力閉上雙眼。

「沒關係。」小西同學說:「沒關係喔。」

「有關係。」

不、不是的,不會沒關係。重要的人消失了、不見了,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我以為自己終於平復了,但是這樣不就跟姊姊一樣嗎?結局不是一樣嗎?」

我用手擦拭不中用的滿溢淚水,即使是空想、即使是幽靈,松本梨香子已經死了。茉莉小姐是死者,和姊姊一樣,只是絕對無法挽回的存在。無法重來的過去,無法可想的未來,我無法做到任何事。

我想要了解她。因為我無法了解姊姊……

所以我想要了解茉莉小姐。

但她居然已經死了,太過分了。

「再也見不到了嗎?」

伴隨著擤鼻涕的悲慘聲音,她靜靜地問我。

我試圖點頭,卻猶豫該如何回答。是否再也見不到我不知道,既然夢醒了,也許真的再也見不到。不知道,除非到那裡去看看。

可是,如果那裡也什麼都沒有呢?

「要是我一定會去見面,絕對會去。這樣才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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