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墜落隱形人✦(1/2)
1
有時候,我會懷疑是不是誰都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似乎就連窗外射進來的陽光都避開我的身體落在地面。即使穿著室內鞋啪噠啪噠地走在走廊上,也沒有人來跟我搭話。放學後的校舍就像關著喧囂噪音的玩具箱,卻只有我像是壞掉的玩偶,發條停止旋轉。
「佑希也試試看,很有趣喔。」
我和姊姊去買東西的時候看到那個貓玩偶。只要拍手尾巴就會動,發出可愛的聲音。姊姊似乎很喜歡,玩了好一會兒。雖然不知道哪裡有趣,但是姊姊一直叫我,我也跟著拍拍手,因為旁邊還有一隻不同顏色的玩偶。
但是,那隻白貓卻一動也不動。
「應該要再拍用力一點吧?」
被這樣一說,我又拍一次,但是貓還是不動。
「是不是沒電了啊?」
換電池就好了嗎?
接下來我挑戰了好幾次,但不管試幾次,貓完全沒有要動的跡象。姊姊笑著說:
「佑希,差不多該走囉。」
走出校舍入口,我為了閃避陽光而走在陰影中。雖然沒有明確的目的,我走向外面的階梯。聽到男生們的大笑聲,我不禁回過頭去。為什麼大家的話題都不會中斷,可以這樣大聲說話呢?如果我也變得多話就好了,即使有人搭話,也不是低頭沉默,能說些有趣的話,開朗活潑地與人互動。
我踩著緩慢的腳步走上樓,不時吹來的熱風弄亂了我的瀏海。走到最上層的樓梯間,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奇異的景象。
那是女生的白皙雙腿。
她坐在樓梯間的扶手牆上維持危險的平衡,風一吹來似乎就要掉下去。輕風拂過她的長髮,我盯著她細微的動作,反射性地發出聲音。
「茉莉小姐──」
不、不是,不是她,她根本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彷佛從天而降般站在扶手牆上的她,應該察覺我的存在了吧。她轉過頭來,雪白臉龐散發出一種虛幻又病態的氣息。她一看到我就露出疑惑的表情,接著彎曲身體,將白皙的手放在扶手牆上,稍長的裙襬從牆上垂落。我十分緊張,擔心她會這樣掉下來。
女孩很習慣地回到地面,看著我面無表情地說:
「柴山,你在這裡做什麼。」
「咦?」
我心頭一驚回看她,但發現根本沒什麼好驚訝的,那是我認識的臉孔,同班的,我記得名字是──
對不起,我想不起來,雖然知道長相。
「村木翔子。」她說:「我們從來沒說過話耶,柴山是來找幽靈的嗎?」
還真是一個很會聊的同學啊。
可以這樣輕鬆與人對話是我極度欠缺的部分,所以感到很羨慕。
「村木同學是……」
如果問她為什麼在這裡,會不會太膚淺?
「啊,你說我啊。」村木同學表情平靜,她瞥了扶手牆一眼,用手把風吹落到胸前的長髮撥到後面說:「想感受風。」
她的回答當然無法讓人立刻接受,但也不好再深入,我只能沉默地點點頭。
「柴山知道嗎?松本梨香子從這裡跳下去的傳言。」
「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很像是這個傳言的本人跳樓的地點。」
村木同學抬頭看著飄浮片片雲朵的天空一會兒,突然像想起什麼似地看向我,微笑著說: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喔。」
「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村木同學挺直背脊走下樓。
我好一段時間沒有回過神來。村木翔子,我不知道她是這麼奇怪的人。
我歪頭沉思,走近她剛剛站立的扶手牆。我扶著把手,試著往下面看,地面看起來比想像中還更遠。飲水機附近有植物,幾個女學生的黑髮像黑點般排列。從這裡掉下去的話應該會當場沒命吧。如果傳言是真的,松本梨香子就是從這裡掉下去的。
彷佛要被吸入遙遠的地面中,這裡應該是最適合跳樓的地點吧。村木同學為什麼會站在這裡呢?想感受風?很明顯是在說謊。我將身體靠近扶手牆往前傾,從這裡掉下去就輕鬆了,什麼都不需要在意。痛苦也好、悲傷也好,全都消失無蹤。不用想也無所謂,好像只要嘆口氣,身體內的混濁情緒就會落到遙遠的地上。我一定修不好,即使換電池也不會動。姊姊是什麼樣的心情呢?也許發生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也許發生了絕對無法達成的事。這樣的話,乾脆什麼都不要想比較輕鬆……
不如掉下去試試看吧。
我慢慢將身體往前,這樣應該很容易掉下去,鞋子不用脫沒關係吧。
我感到身體的一部分受到斷斷續續的刺激,原來是手機在震動。我讓想爬上扶手牆的身體回到地面,拿出口袋裡的手機,茉莉小姐難得打過來。
「餵。」
『你這傢伙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像在責難我般、異常冷淡的口吻。
「咦,做什麼……」
做什麼,我只是想坐在扶手牆上,然後……
我發現自己體內的器官彷佛凍結。我剛剛想做什麼?掉下去試試看,笨蛋嗎?在這種地方掉下去不是會當場死亡嗎?
「不,那個,該怎麼說呢……」我慌慌張張地握著手機環顧四周,我看到那棟大樓。她應該是在看這裡吧。「我、我想感受風吧。」
『哎呀,是喔,我都不知道你有這麼風雅的興趣。』
「是、是真的。你看,那裡不是有鳥巢嗎?我覺得很難得一見。」
這樣可以矇混過去嗎?我把手機貼著耳朵,手指向校舍側面牆上找到的鳥巢。
雜音的另一頭傳來輕微的嘆息。是那棟廢墟大樓收訊不好嗎?電話時常有雜音。
『對了,在你墜樓死亡之前有任務要派給你做。』
「是什麼呢?」
『過來。』
通話中止。
我驚魂未定,看著底下的地面。耳邊傳來手機結束通話的嘟嘟聲,我反覆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喘不過氣,手心都是汗。為什麼呢?這裡的空氣不是很好。我沒有特殊能力,也不相信幽靈的存在。
這裡是讓人感覺很不好的地方。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喔。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跑下樓。
2
「舊校舍有個奇妙尖叫殺人置物櫃。」
我一走進房間,茉莉小姐就這樣說。我心想怎麼又是「奇妙」啊,但我沒有說出口只是觀察她的樣子。躺在床上的她抬高下巴,彷佛強調描繪柔軟曲線的胸部,慵懶地蜷著身體。身體一動,幾撮髮絲便垂落在床邊,那是充滿光澤的長髮。最近她很中意的加倍佳棒棒糖的白色棒子從粉紅雙唇中伸出。
這個美麗吸血鬼的城堡就在學校對面的廢棄大樓中。
她是用望遠鏡觀察校舍、妖怪般的人,或者可能是魔女、亡靈。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一般高中生不會這樣過活。
茉莉小姐眯起雙眼說:
「據說只要在置物櫃中待一小時,就會因為湧出的灼熱而讓身體融化。」
「我不懂誰想要待在裡面一小時。」
我忍不住吐嘈。
茉莉小姐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舊校舍可以容納一個人的置物櫃數量,據我的調查約有三十個。」
「你該不會要叫我待在置物櫃裡一小時做實驗吧。」
她很意外似地睜大雙眼。
「哎呀,難得你頭腦動這麼快。」
「別開玩笑了!認真的話豈不是要花三十個小時!」
我才沒這麼閒。也許有,但我的人生可沒有悲慘到願意在放學後的置物櫃中待一小時。
她不可置信地歪著頭,幽靈般的長髮流瀉而下。她將長發甩到肩上,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不需要這麼擔心啊,你有三十分之一的機率可以在一小時內就完成任務。」
等一下,萬一這個殺人置物櫃真的存在,而我幸運地在一小時內就找到它──我不就死了嗎?不就融化了嗎?不就尖叫了嗎?
「別鬧了,沒有人會願意在置物櫃待一小時。」
「哎呀,對你這樣只能被收在置物櫃中的無用人類來說不是剛好嗎?」
她輕輕地轉動加倍佳棒棒糖看著我。
雖然話很傷人,但我找不到言詞反擊也是事實,只能說「至少能當你的跑腿小弟」,但這樣也太空虛了。
「難道你連這點忍耐力都沒有嗎?」
「那茉莉小姐就辦得到嗎?」
我不經意地出言反抗。但是茉莉小姐微微皺眉,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哎呀,你可別把我看扁了。」
她口中發出碎裂聲,將棒棒糖從濕潤的嘴唇中取出,糖球只剩下一點點。
「那我們來比賽,先發出聲音的人就必須磨練自己的耐力去調查殺人置物櫃。」
什麼嘛,莫名其妙的進展。我大意的發言似乎點燃茉莉小姐異常的自尊心,她像體操選手般敏捷地坐起身,把腳伸進地上的樂福鞋後從床上站起來。
「過來。」
說完她離開房間,我急忙跟在她身後。
茉莉小姐打開隔壁的房門,這是平常沒有在使用的房間,只有走廊照進的光芒讓房內景象模糊地浮現。她在房內停下腳步,轉頭看我。她的雙眸妖艷閃亮,彷佛存在魔術般的奇異光芒,樣子就像準備細細品嘗獵物滋味的吸血鬼。
那是一個古老的雙門衣櫥,她打開門,像要進入棺木般進入黑暗之中。
單邊的門還開著,門後面出現一張雪白的臉孔,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看起來真的像是夜晚出沒的吸血鬼,本能的恐懼感讓我全身顫抖。
「進來。」
茉莉小姐說。
「先逃出去的人算輸,你怕嗎?」
衣櫥裡面比耐力……?和茉莉小姐一起?在這個狹窄的空間?可以嗎?我吞了吞口水,走近衣櫥。照茉莉小姐說的滑入黑暗中,古老木材的氣味撲鼻而來。
衣櫥不是很大,兩個人一起進去後擁擠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茉莉小姐的臉就在眼前,黑暗中她濕潤閃亮的雙眸盯著我看。
等、等一下,臉太近了……
耳邊傳來尖銳的吱嘎聲響,彷佛來自地獄的誘惑。陰影落在她的臉龐上。
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什麼也看不見。我將身體往後靠,為了從距離只有數公分的她身旁逃開,沒錯,只有幾公分。我觸碰不到她的體溫,但黑暗為什麼能如此激發人的想像力呢?我不需要豎起耳朵就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茉莉小姐保持沉默,強烈的草莓甜香撲鼻而來。明明沒有觸碰,卻有種感受到她的體溫的錯覺。想像的空間益發膨脹。
「那個,茉莉小姐……」
呼吸似乎馬上會停止。我的身體貼在衣櫥角落,背部感到疼痛。但只要一轉身就可能碰到她柔軟的身軀,明明看不見也碰不到,卻明確知道女孩的柔軟觸感就在身旁。果實般的雙唇、豐滿的兩座山峰、雪白光滑的雙腿。光用想像的,擁抱的欲望就從手臂中湧出。
我想她應該早就聽到我的心跳聲吧。
在狹小的空間中,我的臉龐似乎要觸碰到她的呼吸。香甜的氣息、讓人融化般的香味包覆我的全身。
想觸碰、想擁入懷中、想將她的身體壓在身下感受她。秀髮的觸感、肌膚的光滑都想握入手中。
但……這是不行的。
「茉莉小姐,為什麼不說話。」
我忍不住又出了聲。
「哎呀,為什麼我必須要在意你的心情呢,這可是比賽啊。」她說。
不行,這樣的沉默我無法忍受。不可收拾的邪念在我心中湧現,這樣我會輸。不管是我的邪念勝出還是紳士情操發揮出來,這場比賽我都會輸。形勢對我太不利了,從一開始就註定我會輸啊。
不行了。
我開始放空……
啊啊,這樣下去我想要把臉埋進眼前的柔軟觸感中……
3
明明是星期日,店內卻門可羅雀,街上的照相館都是這樣嗎?現在特地來洗照片的人絕對是稀有動物。
眼前的玻璃櫃內擺著外型古典的厚重相機。大大的鏡頭像是捏糖藝術般散發不可思議的光輝,看起來就像是呼喚我到異世界的隧道。
異世界。
「Nikon的FM2,有興趣嗎?很不錯的相機喔。」
回頭一看,櫻井小姐從櫃檯後方出現。
「手動相機雖然難用,但快門是機械控制。而且不需要電池更是讓人難以抵抗,手動相機雖然不適合初學者,但卻是了解攝影的最佳工具。」
接著,櫻井小姐繼續快門速度等的說明,對於外行人的我來說,不但無法理解她口中相機的魅力,也沒有使用的資格吧。
當我不發一語地陷入沉默中,櫻井小姐有些不知所措地含糊帶過。
「嗯……突然說這麼多應該很難吧。首先用菜穗的Holga相機,從自己的能力範圍內一一學習比較好喔。」
說著,櫻井小姐把洗好的照片交給我。
「這次的有確實拍到喔。」
「松本同學雖然說是靈異現象,但我覺得是我不小心拍失敗而已。」
上次來洗照片時失敗過一次。
「對了。」我把接過來的照片和光碟收進包包中,問櫻井小姐:「櫻井小姐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吧。」
「這個嘛……」她低聲咕噥著,摸摸脖子。「正確說法有點不一樣。我高三時轉學了,所以嚴格說起來不算畢業生。」
「這樣啊……」我舔舔嘴唇,努力想縫補差點要斷掉的句子。「那……我的問題可能有點奇怪,櫻井小姐聽說過『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嗎?」
我抬頭窺探她的表情。
櫻井小姐驚訝地雙眼圓睜。
「這個傳言還在啊。」反覆眨眼的她用身上的圍裙擦擦手。「好令人驚訝。」
「這個傳言果然很久遠了嗎?」
「我入學的時候就有了,其實還滿困擾的。」
「困擾?」
「叫做梨香子的人意外地多喔。一年級時常被大家戲弄,因為我的名字也是梨香子。」
「啊,是這樣嗎?」
「對,常被人家開玩笑說梨香子你該不會是幽靈吧,但是久了會覺得很煩吧?」
的確如此。
「那麼……有任何關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死去的原因傳言嗎?聽說是跳樓自殺。」
「嗯……這我不是很清楚,比起這個還有更有趣的喔,是關於靈異照片的事情。」
「靈異照片?」
「你不知道嗎?因為『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是幽靈,所以不會出現在照片上。即使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拍下混在一年級生中的她,就會像之前柴山的照片一樣曝光。」
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原來如此,因為很難判別哪一個是「梨香子同學」的幽靈,所以即使有三五好友拍照,碰巧拍到梨香子也不奇怪,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有可能發生的傳言。
「那我之前的照片也有可能不小心拍到『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吧。」
當然這只是單純的玩笑話,我不相信世上有幽靈。而且要是用數位相機拍又會如何呢?
櫻井小姐笑了。
「偶爾因為『梨香子同學』的一時興起,也可能拍到喔。雖然我沒有親眼看過,但聽說攝影社裡存放著拍到『梨香子同學』的照片……也是有這樣似真似假的傳言,還有人說距離死亡越近的人越能看到『梨香子同學』。」
「什麼……」
我從來沒有從攝影社的人口中聽到類似的傳言。如果年代真的很久遠,隨著時間過去,傳言可能也隨之消逝了吧。
有人打開店門,我跟著櫻井小姐的視線往後看,明明是周日卻看到熟悉的制服身影。風一般輕盈、不會認錯的男孩風短髮。
「哎呀,菜穗,歡迎光臨。」
「你好啊。咦,這不是柴山嗎?你怎麼在這裡。」
紅色眼鏡後方的大眼睛訝異地眨呀眨,是小西同學。
完了,計畫被打亂,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小西同學。
「小西同學呢?今天不是星期日嗎?」
「等等大家要一起拍照。因為底片不夠才過來買,柴山要不要一起去?有超可愛的女生當模特兒喔。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呢。」
我該怎麼回答才好?我一時語塞,小西同學繼續說:
「今天榎本老師的女兒來學校,真的超級可愛的。頭髮滑順又漂亮,皮膚也白皙光滑!真的就像模特兒一樣。錯過這個機會就太可惜了,所以才請她幫忙當模特兒找大家一起拍照,她穿制服也好適合!」
她找我搭話時多半是這樣的感覺。對於努力尋找話題,喘不過氣來只能沉默的我,小西同學總是搶先一步開始說話。不覺得是在對牛彈琴嗎?我常常陷入這樣不自在的情緒中。
「很棒耶,感覺很開心,我也好想去喔。」櫻井小姐說。榎本老師是誰,我不知道;模特兒般的可愛女生我也很難想像,老師的女兒可能是別校學生吧。對了,小西同學曾經說過喜歡拍女生。
「柴山也來嘛,反正你很閒吧?拍人物可是一門大學問呢。」
那就一起去吧。
如果可以這樣自然地融入大家就好了。
「那個……我……」
像這樣充滿歡笑的空間,對我這樣的人而言太過耀眼,最後只是落得渾身不自在的下場。
「可惜我有事。」
「嗯……」小西同學歪著頭說:「學校?」
「嗯,算是吧。」我舉起手走向店門。「我先走囉,時間差不多了……」
我走出店外,騎上停在外面的腳踏車。
聽說今天下午天氣會轉壞。
已經變冷的寒風像利刃划過我的臉頰。
4
我努力憋氣不讓人發現自己,有人正在靠近。
在如此的靜謐之中,我甚至覺得因為不安而加速的心跳聲會隨著空氣傳遞出去。輕聲細語的似乎是兩個女生,我以為她們會直接穿越走廊,聲音的主人卻停在門前。我壓低氣息,關閉手中遊戲機的畫面。
門很快地被打開。複數的腳步聲,星期日,寂寥的舊校舍教室。我把臉貼近充滿灰塵的門後,從狹窄的縫隙中窺探外面的光景。電燈依舊關著,極端狹窄的視野中只看到女同學的背後長發,從肩上往下垂落的烏黑長髮。走進來的女生們站在入口旁的掃地用具櫃前,雖然看不見另一個人的身影,但聽得到她們的談話聲。她們似乎在小聲說話,內容就不得而知了。我緊握住手心冒出的汗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能默默祈禱她們儘快離開。為什麼呢?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像是要避開人群。
女孩轉過頭,我看到她的側臉。另一個人似乎在教室後方,她的視線轉向那裡。長得很像某人。我發出顫抖的氣息,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把眼睛靠近氣孔,被烏黑長髮遮掩的蒼白臉頰──是村木翔子。
村木同學正在呼喚後方的女生,聲音還是壓得很低,我聽不清對話內容。她走向教室後方,身影從氣孔中消失。
怎麼辦,真糟糕。
只要發出一點聲響就很致命。
心情像是電影中被殺人魔追趕,躲在角落的主角。融化在黑暗中的臉頰,只有一道光射進來。從氣孔被人窺探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吧,但要是發出聲音就完了,無處可逃。耳邊傳來村木同學她們的低聲細語,總之只能等待她們走出教室。
我難得選了人最少的星期天,卻是這樣。
茉莉小姐的指令一如往常地不容反抗。
「你輸了,當然要接受懲罰。」
她似乎是認真的,要讓我調查舊校舍將近三十個的置物櫃。
「調查時記得把教室窗簾打開,我必須監視你有沒有逃跑。還有,如果有任何狀況務必馬上傳簡訊給我。」
別開玩笑了。在置物櫃裡待一小時,而且還要重複三十次,太愚蠢了吧,我已經可以預料到不會得到任何結論。萬一我躲在置物櫃的事被其他學生發現,要怎麼解釋?更何況如果是更衣室的置物櫃,那我在這個社會上已無立足之地。
「哎呀,有差嗎?反正你這傢伙在社會上根本生死不明,沒必要覺得不安吧。說不定提高知名度,你反而才感到自己活著呢。」
你這叫多管閒事。
最後,經過重重討論,決定在學生比較少的假日進行調查。今天是第五個置物櫃。因為茉莉小姐用望遠鏡從窗戶觀察教室,只要教室不是死角,想矇混過關是很難的。幸好上午選到一間望遠鏡很難看到的教室,我便在茉莉小姐看不到的時候玩遊戲機打發時間,但是這種方法畢竟不是每次都有用。即使我覺得很愚蠢,比賽輸了也是事實。只能藏身在置物櫃,縮在黑暗中盯著手機畫面看。現在,在我豁出去的第二個教室,卻很快地遇到緊急狀況。
我看不到外面。雖然已經聽不到對話聲,但仍能感覺有人在。要到走廊只能走教室的前後兩個門,這兩個門可以從氣孔中觀察得到,所以不會錯過村木同學她們出去的身影。但是只要她們還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外,現在就必須壓低自己的氣息。不過我平常本來就是無聲無息的空氣人……
可是居然連茉莉小姐都說我毫無存在感。
我嘆口氣。沒辦法,像我這種人不適合眩目的陽光,即使被搭話也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回應,更不知道取悅別人的方法。我是適合待在黑暗置物櫃中、陰沉如幽靈般的人。
我一稍微挪動身體,背上好像有東西動了一下。我嚇了一跳。放在那裡的拖把歪倒,發出細微聲響。細微聲響?是這樣嗎?也許聲音不小。心跳加速的瞬間,感覺連我的頭蓋骨似乎都因為緊張而震動。我閉上雙唇,甚至停止呼吸。
有人說話。
「等等。」
說話的是村木同學。
「怎麼了?」另一個女生回答。
「你剛剛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糟了,非常糟,怎麼辦。
就連卡在喉嚨的口水都不敢吞下去,我只能一味地抹殺自己的存在。腳步聲漸漸靠近。
怎麼辦?怎麼辦?要怎麼解釋才好?我的興趣是躲在置物櫃之類的?這樣說跟變態沒兩樣。因為遭人霸凌被關在置物櫃中,謝謝你救我。這樣說最好嗎?或是我在感受風,這個怎麼樣呢?
我害怕地從氣孔窺伺教室。我感到有人走近,村木同學的蒼白臉孔映入眼帘。她從門口探頭往走廊方向看,幸好她沒有想到會有人躲在置物櫃裡。
「可能是我的錯覺吧,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我聽到這句話。村木同學回到教室後方,與女生繼續低聲交談。
千鈞一髮。如果被村木同學發現,肯定傳遍全班被當作變態看待。假日躲在學校充滿灰塵的置物櫃打發時間,實在是太過特殊的癖好。應該毫無值得同情的空間吧。換作是我也會認為對方是變態。
我打開手機確認時間,待在置物櫃已經經過五十分鐘。再十分鐘就是命運的判決時刻,看我是否如傳言般融化。
也許是從緊張感中被解放出來,突然很想上廁所。但只要村木同學不離開,我就無法出去。我拚命壓抑自己難忍的尿意,從氣孔處窺探,只能繼續等她們離開。為了轉移注意力,我拿出手機傳簡訊給茉莉小姐。
『對不起,因為遇到各種緊急狀況需要中斷調查。』
村木同學回到門口,看來終於要離開了,她小聲對留下的女生說了什麼。
「梨香子,我走囉。」
聽起來是這樣。
村木同學離開教室,叫做梨香子的女生似乎還留在教室里。隨著腳步聲,好像聽到移動桌椅的聲音。
梨香子──當然我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還有之前村木同學說的話。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囉。
當然有可能只是巧合。像櫻井小姐也叫做梨香子,也許字寫起來不一樣,但是個熱門的名字,一個年級就算有好幾個梨香子也不奇怪。
我用堅強的耐力等待那位梨香子離開。只要目送她離去,我想立刻衝出置物櫃奔向洗手間,但是不知為何,梨香子遲遲沒有離開。
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還沒好嗎?嗯~她到底在做什麼呢……
不行了,希望她動作快一點。我的胯下差不多要到極限……想想我下午好像一直沒去洗手間,一想到這裡,尿意突然急遽高漲。我在置物櫃中輕輕移動,用手壓著胯下。拜託你快一點,村木同學都走了,你一個人到底在這空無一人也沒開燈的寂寞教室做什麼呢?
設定成無聲的手機不知何時收到訊息,我瞥了內容一眼。
『說說理由。』
上面寫道。
我用單手打字。
『我想去上廁所。』
要是在我打字期間,沒發現梨香子已經走了的話就太蠢了。我將手機拿到眼前,一邊看著氣孔一邊利用手機打字預測功能傳送出去。
啊,不過不行了,差不多到達極限。我挪動身體可能還撐得下去,但這樣一來就會發出聲音,怎麼辦,完蛋了。我沒想到第二個危機這麼快就到來,下次進去置物櫃之前一定要先去上洗手間,一定。但應該說……可以的話,待在置物櫃一小時、像被霸凌的事情我不想再做第二次……
我盯著兩個門看,梨香子還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這時,又收到茉莉小姐傳來的訊息。
『還有四分鐘,再忍忍。』
四分鐘。好久,太久了,我快不行了。再忍四分鐘,加上還要等梨香子離開教室。
對不起,茉莉小姐,我已經到達極限了。直接打開置物櫃被當作怪人看待、在置物櫃尿褲子被當作怪人看待,哪一個比較好呢?不用說一定是前者吧……啊啊、不行了、極限。我要出去,茉莉小姐,我要出去了。忍不住了……我要從置物櫃出去囉。
還有,對不起梨香子,現在有個男生會從置物櫃跑出來,為了忍住尿意而手壓胯下扭動身體,請不要大聲尖叫,請不要驚訝,請不要去報警!
我打開置物櫃跳出來,覺得應該先道歉,我邊想像女孩的尖叫聲邊環顧四周。
一個人也沒有。
「咦……」
我不禁發出聲音。
教室空無一人。窗外靜靜地下著雨,雨滴灑在玻璃窗上,厚厚的雲層遮擋陽光,就像夜晚般陰暗。走廊和教室都沒有開燈,只有微弱的自然光照射在室內。空白的黑板、排列整齊的桌椅看起來十分孤單。
梨香子在哪裡?
打開教室窗簾的人是我,教室可以躲的地方只有窗簾後面吧,但是也沒有人影。那她是從哪裡離開教室的?我回頭看向掃除用具櫃,想像有人躲在打開的門後方。以防萬一,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確認死角都沒有人。除了我一直在監視的兩個門之外,應該沒有其他出入口。奇怪,剩下的只有從窗戶出去了……這裡是二樓,被雨淋濕的玻璃窗都上了鎖。
避開我的視線走出門外了嗎?又不是幽靈或隱形人,不可能。
暫時在教室里苦思的我,突然身體一抖。對了,要尿出來了,差點要尿出來了。
我急忙衝出教室在走廊上狂奔。
5
午餐時間我總是一個人。對我來說認識的班上同學只有高梨同學和小西同學兩個人。小西同學是女生,跟女生圈圈一起吃飯;高梨同學和我不同,個性外向開朗,可以融入任何一個小圈圈。所以我為了逃避教室同學對我的憐憫眼光,總是在學校四處遊蕩。咬著福利社或超商買的麵包走在陰影處,想著姊姊和茉莉小姐的事。
看到午休時間就消失的我,大家是怎麼想的呢?還是根本毫不在意?應該是如此吧。我像幽靈一樣沒有存在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
當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走廊上時,想起村木同學,她也是每到休息時間就會從教室消失的人,散發出虛幻又不真實的奇妙氣息,說不定她和我一樣是無法融入教室的存在。感覺村木同學和茉莉小姐有些相似。
昨天,那之後我立刻打給茉莉小姐。想也知道,她把還剩兩分鐘就從置物櫃中跳出來的我罵得狗血淋頭,我迴避她的各種責罵,向她報告當時的奇妙情況。
幽靈般從教室消失的女孩,可說是相當詭異,雖然和怪談不同,但也是怪異事件。如果能引發茉莉小姐的興趣,說不定就不需要再繼續置物櫃的苦行了。
但是,茉莉小姐卻依然用冷酷的口吻說:
『然後呢?』
「然後呢……不覺得不可思議嗎?照道理來想,教室里一定有神秘通道,但是也不可能啊?無論怎麼想,我都覺得這是真正的怪談。忽然從教室消失的女學生……絕對是幽靈。」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開始相信靈異現象了。』
「不,也不算是相信……」
『很遺憾,我觀察教室的時候沒有別人。因為你講了什麼尿急之類的鬼話,我才開始重新監視。』
也就是說,剩下四分鐘時梨香子就已經不在教室。等會兒,意思是她在那之前都沒有用望遠鏡觀察嗎?我豈不是白白待在置物櫃了嗎?
『你看到的女學生是誰,直接問她不就解決了嗎?』
「那個是村木翔子,雖然我也想問她……」
『嗯~』茉莉小姐發出聲音,雜音還是很嚴重。『跟你同班的吧。』
「你知道嗎?」
『也沒有,只是之前有觀察到。記得她是單親吧。』
單親?用望遠鏡觀察哪裡才能知道這種事?不過這個人即使在校舍裝設竊聽器也不奇怪……不知何時,電話掛斷了。似乎沒有引起茉莉小姐的興趣。
我走向校舍入口,走在沒有人的校舍後方。不經意地抬頭往外面階梯一看,如我所料,最上層的樓梯間果然有人。不可能真的跳下來吧?但我還是稍微加快腳步跑上樓。
眼前她的黑髮被風徐徐吹拂,彷佛如果伸手觸碰她的背影,便會直接越過扶手牆墜落地獄。
「村木同學。」
為了怕嚇到她,我小聲呼喊。她撫著自己飄動的頭髮回頭看我,看起來不健康的蒼白容顏似乎凍結在難以親近的靜謐中。她以在作白日夢般的放空眼神回望我。
「柴山,怎麼了,你也愛上這裡了嗎?」
「那個,不是,我是……」我吞吞吐吐的,眼神因為想逃避她的視線而飄忽不定,看著女孩的臉說話對我而言還是難度太高。「那個……硬要說的話,其實我不太喜歡這裡。」
「也是。」村木同學點點頭。「畢竟有人死在這裡。」
她又背對我把手放在扶手牆上。
「那個……」
我發出含糊的聲音,想問她昨天的事。
不行,我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如果我也像教室里其他人一樣,可以隨意與人聊天就好了,就像沐浴在陽光下的同學們那樣。
不是幽靈。
像是那些有存在感的同學們。
我像故障的玩具般陷入沉默。
想要電池。
「什麼?」
我看到村木同學的側臉。
「那個……」我低下頭尋找適當的說法。「關於昨天的事情……」
「昨天?」
當然不能把自己待在置物櫃裡的事說出來,我已經預先想好該怎麼問她,我慢慢地回想著,說出想好的台詞。
「傍晚我走在舊校舍的走廊上……看到村木同學在教室里。」
她回頭,不發一語地眯著眼,說不定她在瞪我。
「啊,不是,那個……你好像跟誰在一起,我只是好奇你在那裡做什麼。」
「啊,那個啊,我跟朋友在一起。」
村木同學靠在扶手牆上,稍稍抬起下巴。
「朋友?」
「對,松本梨香子。我跟『梨香子同學』在一起喔。」
6
當時,村木同學的確叫她梨香子。
原來如此,對於沒有特殊能力的我來說,我當然看不到幽靈。幽靈即使不從門出去而直接從教室消失也不奇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回看村木同學深不可測的表情。
「你看不到梨香子嗎?這也沒辦法,好像只有我看得到她。」
你是認真的嗎?
村木同學的雙眼毫無動搖地注視著我。
「混在互不相識的新生當中,沒有被發現是幽靈,融入大家的一年級梨香子同學,但是當班上同學開始認得彼此時就消失無蹤。柴山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梨香子會消失呢?」
「因為光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反射性地回答。
也許是以前曾經稍微思考過。
「因為光太過不同。」
我畏懼地抬起頭看村木同學,她歪著頭盯著我看。
村木同學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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